重塑,逆流。
作者:水母
往後幾天,瓦倫克斯沒有再去偏殿。
他把政務丟給了幾個心腹臣子,把軍務交給了副手。
人們議論紛紛,猜測是什麼讓那位素來勤政的皇帝突然閉門不出。
沒人知道答案。
而潔莉娜正安靜地活著。對,“活著”是一個準確的詞,她的心臟在跳,她的肺在呼吸,她的身體會被動地接受食物和水。
但,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做。
她不說話。
不回應。
不看人。
瓦倫克斯每天只做一件事:坐在寢房的椅子上,距離她三步遠,看她。
三天前他試著喂她粥。
銀勺送到嘴邊,她張嘴,吞嚥,喉嚨機械地滾動,粥水流出來一些,他用布巾擦掉。
而她的眼睛全程望著前方,焦點不知落在何處。
他沒再試第二次。
五天前他試著和她說話。
說厄萊的名字。
他說“她還在偏殿”,說“你想見她嗎”。
沒有任何反應。
那個名字曾是她全部的光。
但現在那束光似乎再也照不進她的眼底......
瓦倫克斯坐在椅子上,手撐住額頭,指尖陷進眉心。
他又想起曾經那一幕——很久以前潔莉娜把他從雪地裡撿起來,裹進披風......他攥得太緊了。
他怕她死,所以給她套上回春,把她的命鎖在身體裡。
但他又想獨佔她,所以把厄萊帶走,想讓她的眼裡只剩自己,他做的每一步,都是要她活著——為了自己......
而瓦倫克斯的目的確實達成了,她確實活著,為死亡而活著.......
————
第七天的黃昏,瓦倫克斯像往常一樣走進寢房。
屋裡沒有點燈,夕陽從窗戶斜進來,在潔莉娜臉上投了一半光一半影。
她還是那副樣子——靠在床頭,目光空洞。
銀白長髮被人打理過,大概是侍女,髮尾垂在肩側,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在椅子上坐下。
“預取。”他說,聲音很輕。
魔力湧動,未來在眼前展開。
他看到了一個夜晚。
他跪在床邊,握住潔莉娜的手,她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停了。
回春沒能救她——不是魔力耗盡,而是她的身體自己放棄了。
那種放棄不是器官的衰竭,不是血液的凝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他把它叫做“消散”。
意識重回現實,瓦倫克斯紅著眼,胸口傳來一陣陣悸動。
不!不能這樣!
他內心嘶吼著,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預取重新發動。
這次他看到了另一個未來,他抱著她從密閉的城堡內出去,帶她去看雪,把厄萊重新接回她身邊......但她還是死了,死在一個安靜的夜晚,厄徠淒厲的哭喊將他重新拉回現實。
但接連兩次的碰壁仍不能使他仍不甘心。
他看到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條路徑都通向同一個終點。
她會在某個時刻——有時早,有時晚——停止呼吸。
不是因為傷害,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她不想活了。
他已經看不到任何她還能找回希望的分支了。
瓦倫克斯從預取中退出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不該是這樣。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改變那個結局。
他囚禁她,馴服她,他用這些手段扭曲而殘忍,他一向知道,但他只想用這些來填滿潔麗娜求死的溝壑。
但目的從來不是折磨,目的是讓她活著。
現在她活著,但不在。
“…
…不在。”他喃喃。
他抬起頭,看向床上的潔莉娜,她還在夕陽的光裡,一動不動。她好像已經和那光融為一體了,隨時會散掉。
散掉。
她要是散掉,他就什麼都沒了,那個雪地裡把披風裹在他肩上的女人。
那個從來沒想過當魔王的魔王,那個對命運徹底失望、只想死在他手中的女人。
她對他是真的,他知道,即使在她最恨他的時候,不,她可能從來沒恨過自己,那份真也沒變過,但那份真不夠讓她想活著。
他一直想改變這個結局。
他一直沒做到。
……
夜深了。
瓦倫克斯一個人坐在議事廳的長桌前,蠟燭燒了大半,蠟淚淌下來,凝固成白色的小山。
他面前的桌面上鋪滿了羊皮紙,用炭筆畫著雜亂的線條和文字。
那些是預取的記錄——他嘗試過的每一條路,每一個選擇,每一個可能的轉折。
全都通往她的死。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眼眶上停了一會兒。
未來!未來!我當下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到達那完美的結局!?
如果我能更早的......不對!
瓦倫克斯好像想到了什麼般猛地睜開眼。
如果在未來,沒有辦法挽救潔莉娜赴死的心——
那如果在過去呢?
他一直在看未來,卻沒有留意過去!
那句“如果在過去呢”在腦子裡炸開的一瞬間,瓦倫克斯的身體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到帶翻了落地燭臺。
厚重的金屬哐當倒下發出巨響,門外的守衛急促跑來連聲詢問是否發生刺殺,但他只是死死盯著面前那些散落一地的羊皮紙,一言不發。
腦子已經滾燙了。
潔莉娜的赴死之心不是天生的——從來不是,他被她收養時就知道。
她接住他的那個冬天,她還是一個願意把披風裹在陌生孩子肩上的人,雖然後來她越來越沉默,但至少那時她還活著,真正地活著!
一定有什麼事。
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在某個時間,某種遭遇,把她推向了那條路。
如果他能回到那個時間點,如果他能改變那件事,如果在一切還沒變成這樣之前——
預取不是唯一的術式。
預取只是向前看。
但如果世界存在向前的分支,那為什麼不能存在向後的路徑?在魔法史上從未記載過有關時間倒流的魔法,它從未被證實,但從未被證實並不代表不存在。
瓦倫克斯的心跳聲太重,撞得胸腔發疼,他攥緊的拳頭不自覺發抖。
方向,他終於有了方向。
過去是他太依賴和相信預取了,他被未來的黑布蒙上了眼,在一片茫然的世界裡他一直在往前走認為只要往前一定會有出路,即使那條路沒有盡頭是條死路.......
不是向前!而是向後!逆流而上,回到一切還沒碎裂的時候。
他笑起來。先是壓抑了幾聲,然後越笑越大,笑聲在空曠的議事廳裡迴盪開來,把剛才還守在門外的兩名守衛嚇得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笑一點也不像喜悅,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太久之後突然看到對面有光,然後發了瘋地想跳過去。
像他前世十七年裡從未發出過的、把心整個掏出來的那種動靜。
第二天清晨時他寫完了第一份研究綱要。
綱要的題目很長,用炭筆寫在羊皮紙的最上端,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關於跨越時間軸的術式在理論上的可行性及被現有
魔法體系忽略的基本假設”。
他盯著這個題目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聲,這次是真的笑——疲憊的、沙啞的笑。
跨時間軸。
回到過去。
改變那件他至今不知道是什麼的事。
他拿著綱要去寢房,天剛亮,潔莉娜已經被侍女扶起來餵過水。
接近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連轉讓他下巴處長了短短的青茬,連帶著眼袋處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灰色,但他的眼神亮的嚇人。
瓦倫克斯快步走到潔麗娜身前,半跪在地上。
她還是那副樣子——空洞,安靜。
她的眼睛對著窗外,晨光照亮她的臉。
瓦倫克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潔莉娜。”他說。
她沒回應。
他把綱要放在她手邊。“我要回過去。”
窗外的鳥叫了一聲,很快又停了。
“我要找到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的——在這一切之前,在魔王之前,在你放棄之前。”他說,“我要改變它。”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只有一下,那麼輕,輕到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累產生的錯覺。
但她的嘴唇動了,很慢很慢,像在水底掙扎,像溺了很久的人,竭盡全力想要呼吸。
“……沒用。”她說了兩個字。聲音啞了太久,幾乎不像人的聲音。
但瓦倫克斯笑了。
因為這兩個字是潔莉娜說的。
不是因為藥,不是因為回春,不是因為身體本能——是她本身,那個還沒完全消逝的意識,在這兩個字的縫隙裡透出了一口氣。
“有用。”他攥緊她還沒來得及鬆開的手,力道太猛,她的指節被他攥得咔噠一聲響,但他沒注意,她也不在乎,但身體原始的機能還是讓她眼裡泛起淚珠。
他停了一下抿著嘴唇說了一句“對不起”,接著他動作輕柔的擦去潔麗娜眼角的淚珠,留下一句“等著我,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會做到,一定。”
……
那天早上之後,瓦倫克斯把自己鎖進了皇家檔案館。
皇家檔案館在皇宮最深處,三層樓,藏書超過四十萬卷。
瓦倫克斯調了二十個書記官幫他檢索。
他把關鍵詞寫在紙上遞給首席書記官:“時間”和“魔法”,紙上還有一行字:“所有未成功案例的全部手稿”,字跡潦草得幾乎帶著撕裂的兇意。
書記官臉色變了,“陛下……涉及時間類術式的文獻……至今都是禁忌領域,帝國法典規定——”
“我寫的就是帝國法典。”瓦倫克斯說。
書記官沒再說話。
第一天,找到一千二百卷,全是理論猜想,沒有一則實證。
第二天,找到十七卷關於“逆時術式”的記載,其中十五卷被確認為偽造,剩下兩卷——作者不詳,成書時間不詳,來源不詳。
第五天,找到一卷,瓦倫克斯把它打開的時候,手指被紙頁邊緣劃破了,血滴在幾百年前的墨跡上。
是一則魔法奏效的記錄,但只到一半就斷了,最後寫的那句話歪歪扭扭幾乎認不出來,像書寫者在恐懼——
> 術式生效,時間逆轉,但代價是——
後面全是空白。
然後他從法典裡抽出了那張禁術目錄,指尖一行一行劃下去,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
兩個字。
黑墨水,被封在羊皮紙最深層的夾頁裡。
瓦倫克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目錄合上。
當天夜裡,他最後一次走進寢房。
潔莉娜還醒著,不是正常的醒—
—她的眼睛睜著,對著天花板。侍女說她最近每晚都是這樣,不睡也不動,就這麼睜到天亮。
他在她床邊站了很久,沒說話,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世為人的他並沒有學到任何應對這場面的經歷。
最後他俯下身,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很輕,像他少年時不敢碰的光。
他走的時候讓侍女把所有她常用的東西整理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不可移動任何一件,毯子的位置,枕頭的朝向,都不準變,侍女問他是不是要出遠門,他沒回答,只說——
“讓她等我。”
門外夜色深濃。他走進檔案館,關上大門。整整一層樓的燈整夜亮著,書頁翻動的聲音沒有停過。
術式原理,魔力流向,時間觀,代價假設,成功率,風險.......
瓦倫克斯把羊皮紙鋪滿了整個房間的地面、桌子和牆壁。
紙不夠用了。
他把書記官的備用羊皮紙全拿了來仍不夠,最後撕掉了檔案館牆上的掛毯,用炭筆在石牆上直接畫術式圖。
三條線的交叉點有問題——他畫到一半發現術式過載的路徑有兩處致命錯漏,猛地砸了牆一拳。
他不能失敗!
他答應過她的——讓她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