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空落落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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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過後,日子像被人摁下快進鍵。
教室裡那個倒計時牌上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小,紅色馬克筆的痕跡一天比一天深。高三的學生不再像剛開學時那樣在走廊追跑打鬧,課間十分鐘大多數人趴在桌上補覺,或者低頭刷最後幾道來不及做的題。空氣裡瀰漫咖啡和風油精混合的味道,偶爾有人撕開一包速溶奶茶,甜膩的香氣在教室飄一圈就被冷風從窗縫吸走。
李陽還是每天來辦公室補課。
元旦後的第一個週一,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兩下。林靜抬頭,看見李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翻得邊角捲起的語文課本。李陽跟以前一樣,進門先喊一聲"林老師",然後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把課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
李陽坐下之後沒像以前那樣先抬頭看林靜一眼,也沒問"今天講什麼"。李陽的目光直接落在課本上,筆已經握在手裡,等著林靜開口。林靜看著李陽低下去的頭頂,髮旋正對著林靜的方向,頭髮比上學期長了一些。林靜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輕鬆的話,比如"你元旦晚會那天唱得不錯",或者"你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但李陽已經翻開練習冊,筆尖點在一道古詩鑑賞題上。
"林老師,這道題我想很久,參考答案說'借景抒情',但我覺得還應該有'以樂景襯哀情'。這兩種手法可以同時用嗎?"
李陽的聲音平穩,語氣認真,問的問題也確實是需要解答的知識點。林靜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低下頭看那道題。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桌面照得發白。林靜講完那道題又講一道,講完之後李陽點點頭,在練習冊上記幾筆,然後抬頭問下一道。整個補課過程安靜而高效。沒有多餘的閒聊,沒有那種被壓著不說話的沉默,就是自然而然地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題目上的專注。
李陽走的時候收拾課本的動作也很快,把練習冊和課本摞齊夾在臂彎裡,站起來說句"謝謝林老師",然後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極輕一聲咔嗒。林靜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的水杯還冒著熱氣,林靜端起來喝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以前李陽補完課之後,總要磨蹭一會兒才走。有時李陽會假裝在看下一道題多留兩分鐘,有時會問"老師你晚上吃什麼",有時什麼都不問,就坐在那裡低著頭,筆在指尖轉一圈,再轉一圈。那些多出來的幾分鐘裡,空氣是安靜的,但那種安靜是滿的,像有一團溫熱的、還沒成形的東西在兩個人之間懸著。
現在那種懸著的東西不見了。李陽來得準時,走得利落,全程都在問題。比任何學生都聽話,比任何學生都認真。是一個完美的、省心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學生。
林靜又喝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一些,林靜端起來又放下,把桌上那摞週記本拿過來翻開,筆尖抵在第一行字上,沒落下去。窗外有麻雀落在梧桐樹枝上,抖抖翅膀,又飛走。林靜盯著那隻麻雀看很久,直到手機屏幕亮一下,是周芷若在教師
群裡發一條通知。林靜把手機翻個面扣在桌上,低下頭開始批作業。
李陽確實很久沒碰那個木盒子。
木盒子還放在衣櫃最底層那堆舊課本下面,用T恤裹著,和李陽放進去那天一樣。每天晚上做完嚴老師佈置的數學題和小周姐安排的英語單詞,李陽會坐在書桌前把第二天的預習內容看一遍。做完這一切之後李陽上床躺下,關燈,閉眼。李陽的手有時會習慣性地往枕頭底下摸——那裡什麼都沒有,木盒子在衣櫃裡。李陽伸過去的手在半路就停住,然後收回來放在胸口上。
李陽不確定自己在躲什麼。元旦晚會之後李陽再沒打開過木盒子。可能是那天晚上林靜在走廊裡說的那些話——"你的未來比我的感受更重要"——還在李陽腦子裡轉。李陽知道林靜說那些話的時候是認真的,每一個字都像提前在心裡演練很多遍才放出來。林靜那麼怕李陽為了她分心,如果李陽繼續每天晚上打開盒子看林靜的腳、碰林靜的腳,那他和林靜的約定就成了一個空殼。林靜說往前走別回頭,李陽就真的往前走了。一步沒停,也一步沒往回看。
可李陽的腳有時會在半夜自己蹬一下被子。李陽會醒過來,然後想起那天在林子裡,林靜的手扣在他手腕上的溫度。李陽把被子重新裹好,翻身朝向牆壁,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那面被窗外路燈照得微微發白的牆,直到睏意重新湧上來。
星期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夏竹從後排衝過來拍一下李陽的肩膀:"陽子!今晚去不去吃那家新開的烤肉?趙磊請客!他說他上次月考進步八名,要慶祝一下。"
趙磊在後面大喊:"我什麼時候說請客?"
"你剛才說的。"
"我剛才說的是'等我下次進前十我就請客'。"
"那就當提前請。"夏竹理直氣壯。
李陽正在收拾書包,拉鍊拉一半停住。"我今天晚上要去嚴老師家補課,八點才能結束。你們吃吧。"
夏竹撅一下嘴,擺擺手說下次必須來,然後拽著趙磊往教室門口走。關詩語站在教室前排,手裡拿著英語試卷,側過頭看李陽的方向一眼。李陽已經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後門,深色外套的衣襬在門框邊角一閃就消失。關詩語低下頭把試卷摺好放回書本挎包裡,挎包帶子細細的,掛在她肩上隨著關詩語的腳步輕輕晃盪。
林靜今天走得比平時晚。林靜把週記本都批完,又把明天的教案檢查一遍,把講臺上那盒用了一半的粉筆換成新的。走到走廊盡頭林靜往樓梯口的方向看一眼。空空的。林靜收回目光,往校門口走。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冷空氣裡攏成一團團模糊的暖暈。林靜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見前方有一個背影,走得不快,揹著雙肩包,外套的帽子沒戴起來,後頸一小截皮膚被路燈照得發白。李陽。李陽正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步伐均勻而篤定,像是在奔赴一個已經規劃很久的目的地。林靜沒有叫他。林靜站在校門口看著李陽走遠,看著李陽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長又縮短,然後拐過街角消失。街角那盞路燈的光暈在林靜眼睛裡晃一下,林靜眨一下眼,光暈散開。
林靜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時慢一些,走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一下。林靜掏出來看一眼,是李陽的微信。沒
有多餘的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張公交車的路線圖,上面用紅圈標出李陽每天通勤的站點。下面跟一行字:"今晚在嚴老師家補數學,到家會晚一點。老師早點休息。"
林靜站在單元樓門口,看著那行字看很久。門禁的燈是感應式的,亮一下又滅,樓道里暗下來。林靜攥著手機沒有動,等著門禁燈第二次亮起來才推開門走進去。上樓的時候林靜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盪,每上一層樓就輕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放回原處。
那天晚上李陽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嚴老師今天講的是導數綜合應用,講了整整兩個半小時,最後又留五道壓軸題讓李陽回來做。李陽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陳採文今天在家。陳採文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回來了?吃過沒有?"
"吃了。"李陽換拖鞋,把書包放在玄關鞋櫃旁邊。李陽走進客廳的時候腳步頓一下,因為看見茶几上多了一個東西——一盒牛奶,旁邊放一小袋核桃仁,核桃仁的袋子已經拆開,裡面少幾顆。陳採文順著李陽的目光看一眼茶几,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樓下超市打折,順手買的。你晚上回來餓了就吃點。"
李陽沒說謝謝,也沒說不用。李陽走到茶几旁邊把那盒牛奶拿起來看看,生產日期是三天前,還沒過期。李陽把牛奶放回茶几上,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書包放在腳邊,李陽沒有馬上打開。李陽就坐在那裡,盯著桌面上那盞舊檯燈發了一會兒呆。檯燈的燈罩是淺藍色,用了很多年,邊角有一塊被燙出來的焦黃色痕跡。李陽伸手把那盞檯燈往自己的方向撥一下,光線跟著移了移,照亮桌面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老師,請等我"。是李陽元旦晚會之前在排練間隙寫的,寫完之後就夾在筆記本里,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現在那行字被檯燈的光照著,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紙面上。
李陽看著那行字,伸手把筆記本合上。然後李陽打開書包抽出嚴老師留下的那五道壓軸題,拿起筆,開始做第一道。
城市的另一端,林靜也已經洗完了澡。林靜穿著那件寬大的白色T恤,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客廳的窗邊把窗簾拉好。年糕從沙發上跳下來,繞著她的腳踝蹭兩圈,林靜彎腰把年糕撈起來抱在懷裡,走回臥室,把年糕放在床尾。
林靜躺下來,腳伸到床沿外面。這是林靜幾個月來養成的習慣,每晚躺下之後會不自覺地做這個動作。今晚也是一樣,林靜躺下來,腳伸出去,懸在床沿外面。夜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照在林靜的腳背上,腳趾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已經有些褪色,邊緣出現細小的剝落。林靜等著。等了幾秒。什麼也沒有。腳底安安靜靜的,只有夜裡微涼的空氣覆在皮膚上,淡淡的,涼涼的,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林靜把腳趾蜷一下又張開,張開又蜷一下。空氣在指縫間流過,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觸感,什麼都沒有。
林靜把腳收回來,縮進被子裡,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年糕走到林靜枕頭旁邊,用溼漉漉的鼻子碰碰林靜的耳朵,然後在林靜肩頭的位置臥下來,喉嚨裡發出均勻的
呼嚕聲。林靜把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年糕的背上。林靜的手指陷進柔軟的橘色長毛裡,摸到年糕溫熱的體溫,一下一下順著年糕的脊背摸過去。年糕舒服地眯起眼睛,呼嚕聲更大。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一道窄窄的光帶,落在床尾的被面上,像一條細細的、一動不動的路。林靜看著那條光帶。林靜在想什麼呢?林靜其實什麼都沒在想。或者說林靜想得太多,多到自己也無法分清哪一個是真的——她希望李陽往前走,希望李陽不要回頭,希望李陽考上好的大學,希望李陽在沒有林靜的地方也能過得好。可林靜今天晚上在校門口看到李陽的背影拐過街角的時候,有一瞬間林靜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小塊。不大,但空著的地方開始漏風。
林靜在黑暗中輕輕呼出一口氣,把被子往頸窩裡攏一攏,閉上眼睛。年糕的呼嚕聲還在耳邊響著,均勻而安穩。林靜聽著那個聲音,慢慢沉進睡眠裡。腳底的皮膚上什麼也沒有,安安靜靜的,像是從來沒有人觸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