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去『南へ』
作者：耶姆加德
萊恩部長坐在她心愛的真皮座椅上，抬手點燃一支菸，用兩根手指翻閱著報告書，青色的煙霧從她稀疏的劉海中升騰起，變幻莫測的向上飄去。
瑞貝卡筆直的端坐在部長辦公室那寬大的辦公桌的另一頭，報告書是她花了一晚上寫的，裡面是關於公司內部有人勾結外部人員，參與信息販賣、人員招募的內容，以及要求赤狐小隊調查此事的申請。
“你是說，你自己曾經負責的人事部裡，出了如此惡性的事件，還讓人家找上門來了。現在你卻跟我要求調查這件事？”萊恩部長合上報告書，彈了一下菸灰。
“是的。我很抱歉之前太粗心沒有留意到這種事。”
“不用道歉，沃森教練。你已經不是人事部部長了，我們不是什麼政府部門，不會追究既往的責任。”萊恩部長翹起了二郎腿，面無表情的看著瑞貝卡，“我甚至知道人事部在之前會主動的聯繫中介去‘收購’孩子來完成任務目標，但是這些事並不會對我們分部造成什麼損失，我認為沒必要浪費精力去幹預。”
確實，公司內部紀律嚴正，獎罰分明，就算有人動了歪心思，也不敢冒著丟掉飯碗的風險，揩公司的油水。像這樣為外面的人提供便利，收取一些好處費作為額外的報酬的方式，不會損害公司的利益，就算上面有所察覺，也不會認真去查。
瑞貝卡不慌不忙又拿出了一份報告書放到辦公桌上，她從不打沒有準備的仗。之前就聽川島美月抱怨過不管是民眾支持率還是議員席位都在下降的事，她留了個心眼，花了一點時間把它們調查了一番。
她一一把紙攤開，呈扇形鋪在辦公桌上，像幾把劍圍指著坐在真皮座椅裡的人：“您看下這個。這是近幾個月中部地區的互聯網社交媒體、傳統新聞媒體上上關於奧丁科技的話題熱度，其中負面話題的比例一直在上升，說明民眾對我們的不滿在增加。後面是中部石川縣、新潟縣、福井縣、靜岡縣這四個大縣的地方議會席位分析，中立派議員的比例在上升，按現在這個態勢進行下去，明年的選舉國新黨搞不好拿不到優勢席位，我們分部的處境恐怕會更加艱難。”
提到萊恩部長的痛處，讓她的臉迅速變冷峻起來，她盯著瑞貝卡，並沒有看那些報告，因為她知道這些事實。
“做好你份內的事，沃森教練，不需要你插手分部的行政事務，這些事應該由PAD（公共關係部）去關心。”萊恩部長不快的說，用力將菸頭按熄，但語氣隨後又平和下來：“給我個理由吧，為什麼我要浪費寶費的瓦格蕾小隊去調查這件事而不是讓CIC去（戰情部）？”
“因為我們不確定內部有多少人參與了這件事，或者說我們不知道應該相信誰。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發現了這事，第一時間跟您彙報這個事，就是希望這個調查行動只有最少的人知道，以免打草驚蛇。”
“我又為什麼要相信你會公平公正的調查這件事呢？你要查的可都是熟人，前人事部長。”
“恰恰相反，都是熟人才方便套話，何況我現在是個局外人，這樣完美的雙重身份，除了我可沒別人更適合做這事。”
辦公室裡的空氣淨化器終於被瀰漫的煙霧驚動了，發出了嗡嗡的工作聲。兩人像定格畫面一樣彼此看著對方沉默著，心
裡盤算著對方的下一句話，煙霧從她們中間緩緩流過。
“對了，你之前不是強烈要求那孩子多點訓練時間的嗎，為什麼現在又要帶她參加調查行動？”萊恩部長帶著一絲嘲諷似笑非笑的說。
瑞貝卡沒有理會，她自然不會明說深層次的原因，但她有充足的理由而不需要撒謊：“因為她就是被中介帶過來的，她能幫助我們找到線索。”
“我感覺我們的角色互換了，現在是我不想讓她出任務。那裡不是瘟疫區，讓瓦格蕾孤身前往過於危險了，達娜這幾天不是在教她戰鬥技巧嗎？等達娜覺得她能離開了再說吧。”老部長哼了一聲，揮揮手讓瑞貝卡離開。
瑞貝卡得到了萊恩部長的同意，開始靜下心來為秘密調查任務做準備。越往南Eitr輻射區越密集，人們的生存環境越惡劣，治安狀況也就越差，不在輻射區的瓦格蕾與普通少女沒有區別，如果是秘密調查任務，兩人沒有護衛小隊，碰上什麼需要動刀動槍的事件，就只能自己解決。如此想來，自己也需要複習一下入職時戰鬥訓練課程了，畢竟身邊帶著一個身價昂貴的瓦格蕾。
陌下和歌子被問到想不想回南邊看看時愣了一下，她轉了轉眼睛，皺起了眉頭：“是任務嗎？瑞貝卡。”
“嗯，等你完成訓練了才會派下來。我們可能要先去福井市，順著我們見面之前你的足跡，再繼續往南。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應該也能再去趟高島市，去看看……”瑞貝卡故作輕鬆的說著，看到和歌子垂下了眼簾，猜測她可能不願意回憶過往，急忙又改口：“不願意也沒事，畢竟太遠了。”
“不，我想去看看。”小傢伙悶聲說道，默默拿起桌上的手槍擦拭，那是一款專為隱蔽任務設計的小型手槍，型號是護盾P，尺寸與後坐力都很小，哪怕是和歌子的小手也能單手操作。
她幾乎已經忘卻車禍那天的情景，前一秒爸爸還在安慰她不要害怕，下一秒路中突然出現一個小孩，爸爸為了躲避急打方向盤，同時大聲喊著：“坐好了！和歌子。”
猝不及防的她被慣性甩到一側，頭狠狠的撞上了側門玻璃，眼前一黑，依稀之中聽到一聲巨響，身子像失重一般漂浮起來，接下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她溼漉漉的躺在琵琶湖的岸邊，一名老者將飄在水面的她救起，她又冷頭又痛，也不知道身在何處，路邊全是沉默的難民，稀里胡塗的隨著他們逃離了高島市，沒能再看一眼那座橋，也不知道爸爸去哪了。
“我要回去看看，也許爸爸還在那裡找我呢。”她抬起頭，堅毅的眼神讓瑞貝卡不忍告訴她真相——早在收養她之前，瑞貝卡就查詢過沿途幾個地區的尋人啟事，其中沒有陌下和歌子的名字。
兩人默默整理著裝備，這次調查行動不會面對耶姆加德，她們領取了一整套致命與非致命武器，用於面對秩序崩壞之下的南部地區，她們要面對的危險不光是怪獸，也有險惡世道下的人心。
和歌子若有所思的往手槍彈匣裡咔嗒咔嗒的按壓著9mm魯格彈，瑞貝卡以為她想起了往事心情不快，正準備說點什麼轉移她的注意力，和歌子卻磨磨蹭蹭湊過來。
“如果我找到了爸爸，還能和你在一起嗎？瑞貝卡。”她小心翼翼的說。
瑞貝卡嘴角上揚，自己還在擔心她心
情不好，原來小傢伙是在想這個事。
她自然是不願戳破孩子的夢幻肥皂泡的，於是放下手裡的槍，裝作苦惱的說：“哎呀，如果你爸爸不同意的話，你就不能當瓦格蕾了，也不能留在奧丁科技，自然也要跟我說再見啦。”
和歌子急忙說：“那我就說服他同意我留下，或者我們把他也接到奧丁科技來，到時候我們三人一起出任務，我爸爸會空手道，他能保護我們倆，不過他做飯很差勁，瑞貝卡你可不能讓他做飯給我們吃。”
瑞貝卡一邊嗯嗯啊啊配合著她天馬行空的設想，一邊心裡自嘲：“還三人一起出任務，我把你調教成現在這樣，你爸爸還活著的話，恐怕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我吧。”
時間又過去一週，兩人緊鑼密鼓的訓練告一段落，勉強通過了CSD（戰鬥支援部）的考核。達娜不無擔憂的看著考核表，表示實在不願意蓋章，畢竟以她的標準來看，這兩人只學了個防身本領，脫離CSD的支援實在是讓人放心不下。
架不住瑞貝卡的軟磨硬泡，達娜最終還是蓋上了合格章，瑞貝卡拿著考核表悄悄去找萊恩部長換朝思暮想的任務。
萊恩部長說話算話，如約下派了一個秘密潛伏任務，並將保密級別上調到了機密級。如此一來，赤狐小隊能夠獲得足夠自由的行動權限，自由支配時間而不受指揮中心的約束，只需要在固定時間彙報進展即可，彙報的信息也只會單向傳輸給萊恩部長，不會經過其他人。
收拾妥當之後，瑞貝卡與和歌子換上便裝，帶上裝備與換洗衣物，準備前往她們的第一站——福井市。由於隨身帶著槍支彈藥，沒法搭乘新幹線，又不能開著惹眼的“哨兵”MCV出行，金伯利部長專門從CIC（戰情部）的車庫裡抽調了一輛舊三菱Delica給兩人當交通工具，這輛外觀平平無奇的民用越野7座MPV在車身內部加裝了防彈插板，改裝了防彈玻璃與防爆胎，讓全重達到了驚人的3噸，以至於它2.2升的渦輪柴油發動機顯得有點力不從心。
和歌子對於“哨兵”MCV前後都狹小無比的空間頗有微詞，她很快就喜歡上了這輛MPV後排巨大的空間，穿著襪子高興的躺在放平的後座上爬來爬去。
“我們以後能開這輛車去瘟疫區嗎？它實在是太寬敞了，我喜歡這輛車。”她爬到駕駛座後面，摟住瑞貝卡的脖子問。
“想什麼呢，這只是輛普通的民用車，只能在非瘟疫區代步用，它沒有做抗輻射處理，也沒有過濾系統。真開進瘟疫區，我會死在車的前頭。”瑞貝卡盯著路面沒有轉頭，打趣道。
和歌子吐了吐舌頭，瓦格蕾並不懼怕Eitr輻射，她總忘了普通人對於輻射避之不及的恐懼感。
“你坐好行不行？別一剎車又把頭撞了。”瑞貝卡提醒道，出過車禍的和歌子老實了，她爬到副駕駛座的兒童座椅上乖乖繫上安全帶。
“聽我說，我們這次任務是調查福井市裡一些壞人，還記得你來福井市我們見面之前，帶你來的那兩個人嗎？”瑞貝卡問，和歌子點點頭。
“他們是為我做事的，曾經的我。為了在人海之中找到像你這樣的基因適格者，我和你美月姐姐用醫學實驗的名義，在社會上招募女孩子。但私下裡，我們也會委託一些信得過的人，幫忙留意符合條件
的孩子們。他們帶孩子來，我付給他們一次性的報酬，檢測完成之後，送孩子們回去，就是這麼個流程。”
“可是早田美緒上次來拜訪之後，我發現有一些壞人也在打這些孩子們的主意，他們冒充奧丁科技欺騙那些家庭，然後從她們的報酬裡拿走一部分好處費，還對那些孩子……使用暴力。所以這次我們要去調查這些人，看他們背後有沒有組織，和我們公司內部哪些人有勾結，還有哪些孩子受害了。明白了嗎？”
“壞人，就是瑞貝卡信不過的那些人，你不給錢他們，他們就從美緒姐姐手裡搶，還打她，是嗎？”和歌子的小腦瓜轉得還挺快，她總結道。
“差不多吧……”瑞貝卡也不願細說美緒被強姦的事，畢竟這事也只有美緒和自己知道，且不說和歌子能不能理解強姦是怎麼回事，她萬一說漏嘴讓美緒媽媽知道了，自己就算辜負那孩子的期望了。
順著美緒媽媽之前留下的地址，兩人先來到美緒舅舅家，美緒與她媽媽對於突然來訪的兩人感到既欣喜又不安。
“實在太麻煩你了，沃森博士。”美緒媽媽鄭重的鞠躬，在瑞貝卡的指引下，她借到了一筆錢，美緒已經在金澤紅十字醫院血液科順利的開始了第一期治療。
“別客氣，舉手之勞。這裡有一筆錢，我個人的意思，請收下。”瑞貝卡掏出一疊錢，放在桌上。
美緒媽媽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安：“這……不太好吧，您已經幫我們很大的忙了，這錢……”
瑞貝卡看了看與和歌子在門外說話的美緒，把錢向前又推了推：“我們這次前來，想讓美緒帶著我們在福井市轉轉，看能不能找到之前那兩個黑中介，我還有賬和他們算。這錢也算是她的出場費吧。”
在得到美緒媽媽的同意之後，瑞貝卡帶著兩個孩子開始在福井市閒逛。之前從高島市湧入的難民因為高島市的怪獸已經被消滅，開始慢慢返回到南邊，治安壓力小了很多，讓市裡的警察局迎來了一絲喘息的機會，福井市混亂情況正在慢慢好轉。
瑞貝卡裝作帶著兩個女孩的母親，很高調的在市裡各個公共場所晃悠，想以此為餌吸引別有用心的人。經過兩天的相處，和歌子與美緒的感情迅速活洛起來，美緒本來就是很喜歡小孩子，外出時像大姐姐一樣拉著和歌子的手走在前面說說笑笑，瑞貝卡像個老母雞一樣形單影隻的跟在後面，看著和同齡人在一起興高采烈的和歌子，就像個普通小學生一樣沒心沒肺，沒有在自己身邊時小心翼翼看著自己臉色行事的小大人樣，瑞貝卡心裡五味雜陳。
逛了兩天一無所獲，這不禁讓瑞貝卡心裡有些犯嘀咕，會不會是因為奧丁科技已經結束了在福井市的招募，所以無利可圖的黑中介也像鬣狗一樣跟著獅群去了別處。
她打通了川島美月的私人電話，讓她申請一個即將在福井市開始第二期基因篩查的計劃，美月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畢竟這兩個月以來人事部分別在高山市、郡上市、小野市都進行過招募，再回到福井市來一次也算合理。
從內鬼拿到計劃消息到通知黑中介，這中間還需要時間，瑞貝卡不想浪費時間等候，決定把美緒送回家，先與和歌子去越前町一趟，過幾天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