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貢的女戰士
作者:Irene
醫術師又輸了個精光。
涅墨亞的競技場散場時,他站在熙攘的人流裡,摸了摸癟下去的錢袋,難得地,有那麼一點想罵人的衝動。他算不準比賽,卻總忍不住下注。這毛病,跟了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上一回,他押那個叫拉彌婭的格鬥家贏,結果錢輸了個乾淨,人,還是他給收的屍。這一回,他又押錯了——押誰誰輸,跟他作對似的。
他在涅墨亞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開始覺得,再這麼下去,他這點行醫攢下的家底,遲早要全填進這競技場的賭盤裡。這地方有毒。漫天的歡呼,滾燙的賭局,那種“下一把就能翻本”的癢——他這種人,扛不住。況且,他是個遊走慣了的人,對哪兒都沒什麼留戀,尤其這個讓他初戀破滅又讓他輸光了錢的涅墨亞。
第二天一早,他套上馬車,頭也不回地出了城。
為了戒賭,他給自己定了個去處:阿拉貢,遺落的城邦。那裡沒有賭場,或者說,那都算不上是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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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遺落之地阿拉貢
阿拉貢遠在群山那一頭,是個偏僻的去處。一路向西、再往北,離開涅墨亞那片繁華太平的城邦,道路漸漸荒了,人煙漸漸稀了,兩旁的山卻漸漸高了、密了起來。
趕到後半程,他開始在路邊,見著些久違的東西。
被啃食過的獸骨。廢棄的、燒黑的車架。某處岔路口,立著塊歪斜的木牌,上頭用紅漆草草寫著警告:前方山道有小型魔物出沒,結伴慎行。
醫術師勒了勒韁繩,握緊了藏在車板下,那柄從家鄉帶來的火器。那是一把小型手炮,是他出身的城邦所獨有的武器。在這個只有冷兵器的世界裡,這種武器簡直就是神蹟。這東西的操作方法極為複雜,在他的故鄉,要想使用都得經過長期的專業訓練,還要通過考核。
當然,手炮的製作、彈藥原料與使用方法都被醫術師的故鄉壟斷,絕不向外擴散。何況這東西就算到了外邦人手裡跟廢鐵沒什麼兩樣——不會操作的人強行使用,只會炸膛把自己炸個半死或被後坐力沖斷手臂。
魔物。他已經很久,沒跟這些東西打過交道了。說來也怪。他遊走過那麼多城邦,這些年走下來,越是繁華、太平、有頭有臉的大城邦,越是見不著一隻魔物。
就說他剛離開的涅墨亞吧。那種地方,會有魔物?早殺絕了。精明的商人,把獵來的魔物開膛破肚,做成什麼大補的藥材,擺在鋪子裡高價叫賣——在那座一切都能變成金錢的城裡,魔物也不過是另一種能變現的貨色罷了。
再往他更早去過的厄西留斯。那座聖城,神聖教的地界,更容不下這些“邪祟之物”。早些年,教會就以神明的名義,把方圓百里的魔物,剿滅得乾乾淨淨——聖潔之地,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不管那沙子,是魔物,還是別的什麼不合規矩的東西。
至於彌刻奈……他想起那座被打爛了的城,冷冷地笑了一下。那種地方,用不著誰去趕魔物。兩軍殺紅了眼的時候,魔物但凡有點腦子,都知道躲得遠遠的。真要不長眼,敢湊上去摻一腳——殺得你死我活的兩撥人,能立馬放下仇,合起夥來,把它往死裡收拾當皮球踢
。
在真正凶起來的人類面前,魔物那點獠牙算什麼。這些年,他見多了沒有魔物的城。只是他心裡清楚得很:那些乾乾淨淨、再沒有一隻魔物的城裡——主教絞死過無辜的修女,亂兵斬過抱著盒子的姑娘,富商用一根針,做掉過萬人追捧的偶像。魔物沒了的地方,未必就比有魔物的地方,太平到哪兒去。
他甩了甩韁繩,趕著車,往那片有魔物的群山,更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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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貢,比他想的還要破敗。
這曾經也是座像樣的城。城牆、高塔、石砌的屋舍,底子都還在,看得出從前的氣派。可如今,處處是沒修繕的殘破——坍了一半的牆,空置的、黑著窗的宅子,街上冷冷清清,沒多少人。
他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城的來歷。阿拉貢打過一場內戰。具體為著什麼,爭權也好,奪利也好,如今沒人愛提了。只知道那一場打得慘烈,把這座城的青壯、兵力、元氣,幾乎耗了個乾淨。仗打完,勝負且不論,這座城,是真的空了——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沒幾個。
人一空,守不住了,魔物就來了。四下裡的群山中,本就藏著不知多少魔物。從前有兵能壓著、能清剿,魔物不敢太近。如今這城自己把自己打廢了,沒了氣力,那些山裡的東西,便一點點地從四面八方,朝這片空出來的地界滲了進來。
人把自己耗光了,騰出的地方,魔物來填。
如今的阿拉貢,守著殘存的一點人口,被群山裡的魔物,團團圍著。本地人沒了氣力自保,便只能花錢買命——城主張了榜,發佈懸賞:誰能討伐山裡的魔物,護住商路、守住城郭,便按功發賞。
於是,一撥又一撥的外鄉冒險者,被這賞金引了來。這座本地人沒剩幾個的殘城,反倒是外來的傭兵和浪人,比主人還多。他們結著夥,出城進山,拿命去搏那一份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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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醫術師來說,這地方,倒是塊好地界。哪兒有人流血,哪兒就有他的生意。他沒像城裡那幾個膽小的醫生一樣,把鋪子開在城中心、躲在安全的牆後頭,等著傷員自己撐進城來求醫。
他把攤子支在了城外。就支在離那片群山、離魔物出沒的地界最近的前線——冒險者們進山搏殺、負傷退下來,第一眼能看見的地方。
這地方危險。可這地方,傷員最多也最急。一個進山被哥布林開了膛的漢子,未必撐得到城裡那幾位郎中跟前;可在他這兒,前腳負傷,後腳就能躺到他的診臺上。
危險,他不怕。他這雙手,縫過、剜過、聞過的血肉,比這阿拉貢山裡所有魔物加起來都多。常年跟死人和血淋淋的傷口打交道,他的膽子和手,早就磨得穩穩的了。真要有個萬一,他還有那把手炮。
他要的是生意。前線生意好,來錢快。他支起攤子,掛出招牌,燒上一鍋消毒的滾水,擺開瓶瓶罐罐裡的藥劑,慢條斯理地磨起了他的刀。
戒賭嘛。他想,離那害人的競技場遠遠的,找個能踏實掙錢的地界,把輸掉的錢,慢慢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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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本行
近黃昏的時候,山那邊的光斜斜地壓下來,把醫術師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診臺。前線這地方,入了夜就沒什麼生意——進山的冒險者大多趁天黑前撤了,傷員也就跟著少了。他拿塊布擦著那幾把縫合用的針,盤算著今日的進項:縫了三個被哥布林抓傷的,正了一個脫臼的肩,還有個被什麼東西咬掉小半塊耳朵的……零零碎碎,倒也夠本。
戒賭頭一天,掙得還行。他對自己挺滿意。
就在他預備把那鍋滾水撤下來的時候,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不對——那不是尋常的腳步。是一種又重又亂、踉踉蹌蹌的拖沓聲,一步一頓,像是有人拖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腿,硬往前挪。
他抬起頭。一個人影,從山道那頭,搖搖晃晃地撐了過來。是個女人。而且,很高。
來者比尋常男人都高,比他也高出小半個頭。即便此刻她傴僂著、踉蹌著,那身量也壓得人下意識坐直了些。她穿著一身輕甲——說是甲,其實沒多少遮蔽,也就堪堪遮住乳房和下體私處,裸露著大片結實的、佈滿肌肉的褐色皮膚。此刻那皮膚上糊滿了血,新的舊的,自己的,也不知還有沒有別人的。她背上斜挎著一柄大劍,幾乎和她一般高,劍鞘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褐色。
她一步一步,挪到攤子前,一把撐住診臺的邊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抬起了頭。
醫術師怔了一下。那是一張美得驚人的臉。
哪怕此刻沾著血、沾著泥、寫滿了疲憊與痛楚,那輪廓也美得叫人一時移不開眼。一頭黑色短髮,齊著肩,被汗和血黏在臉頰上。一雙眼睛是藍灰色的,銳利,倔強,是那種就算半條命搭進去了、也不肯服軟的眼神。
就那麼一瞬,他恍惚了。這張臉,這頭齊肩的黑髮……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想起涅墨亞那座散了場的、空蕩蕩的後臺,想起那個躺在臺子上、也是這樣一頭黑色短髮、美得驚人的姑娘。
只一瞬。他很快看清了,眼前這個,和那一個,到底不是一回事。她比那一個高大太多,壯太多。更要緊的是,她臉上,從眉骨斜斜劃下來、過眼角、一直到顴骨,有一道猙獰的、早已癒合的舊疤。那道疤破了那張本該完美無瑕的臉,讓她整個人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兇悍。
而且,這一個,還活著。雖然,看這血淋淋的樣子,有點懸能不能活下去。
“……你是這兒的醫生?”她先開了口,聲音嘶啞,帶著一路硬撐下來的虛弱。可女人那語氣,卻還硬邦邦的,不肯露出半分求人的軟。
“是我。”他放下手裡的布,站起身,拖過那張診凳,“坐。”
她沒立刻坐。那雙銳利的眼睛,飛快地在他臉上、在他這攤子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掂量這醫生靠不靠譜、值不值得信。
“我沒多少錢。”她又撂下一句,硬氣得很,“先說好。等我接了下一單委託,連本帶利,少不了你的。”
“傷成這樣,還惦記著先講價。”醫術師瞥了她一眼,語氣平平,“坐下吧。死了就沒人付我錢了。”
她盯了他一瞬,大約是沒料到這醫生這麼個說法。她哼了一聲,到底,撐著診臺,幾乎是跌坐到了那張凳子上。
這一坐下,她身上
的傷,才一處處顯出來。左肩一道,肋下兩道,都是刀劍劃開的口子,深淺不一,還在往外滲血。可這些,竟都不是最厲害的。
最嚴重的傷勢,在她的腳上。醫術師這才注意到——這麼個高大的、披甲帶劍的女戰士,竟是赤著腳的。從頭到尾,一雙腳,沒有穿鞋。她的小腿上繫著交叉綁帶的腿套,雙腳卻裸露著。
而此刻,她的右腳腳底,被什麼東西狠狠扎穿過,一個深可見骨的窟窿,斷面血肉模糊。血正順著腳背,一滴、一滴,淌在地上,積成了一小攤暗紅。
“你這腳——”
“哥布林的陷阱。”她順著他的目光,咬著牙,自己搶著說了,彷彿不願他多問,“帶尖刺的夾子,藏在落葉底下。一腳踩空,就這樣了。”
“嗯。”醫術師蹲下身,拖過一隻矮凳,在她面前坐下,“先看腳。這處最要緊,血再這麼流下去,人要虛脫。把腳抬起來,擱我膝蓋上。”
她頓了一下。那一頓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可醫術師做這行久了,眼睛毒。他看出來了——她不是因為疼才遲疑的。她是……不大願意,讓人這麼近地,看她那隻腳。
他沒說破,只是平靜地,伸出手,等著。
她抿了抿唇,到底,慢慢把那隻血淋淋的腳,抬了起來,擱上了他的膝蓋。他托住她的腳踝,就著最後的天光,低下頭,仔細地看那傷口。
這是一雙……很不一樣的腳。腳底磨得極厚、極硬,是常年赤腳走山路、踏野地,一年年磨出來的,硬得像一層皮革。腳趾因為常年抓地、攀石、在崎嶇裡死命發力,根根分得很開,骨節粗大凸出,早已變了形——說實話,不是一雙好看的腳。和它上頭那張驚人的臉,全然不相稱。
“你不穿鞋?”他一邊查看傷道,一邊隨口問。
“穿不慣。”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小時候……沒鞋穿。後來習慣了。再穿,反倒硌得慌,束手束腳。”
她沒說“小時候”是什麼時候,為什麼沒鞋穿。可醫術師料理過太多人的身體,那雙腳上的東西——那種深入骨頭的、長年累月的赤足勞作的痕跡,那腳踝上幾道極淡的、像是被什麼鐐銬磨過的舊痕——已經替她,說了個大概。
他沒接話,也沒多問。別人的來歷,從來不是他愛打聽的東西。
他低著頭,手穩得很,先用滾水淨了那創口,仔細探查那扎穿的傷道,確認裡頭沒有斷刺、沒有碎物殘留,又上了藥,然後取出針線,一針,一針,專注地縫合起來。
“會有點疼。”他說,“忍著。”
“……這點疼算什麼。”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可那扶在膝上的手,還是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縫得很慢,很仔細。那一針針,落在那雙醜陋的、變了形的、血汙的腳上,他的神色卻沒有半分變化。不嫌,不避,不露一絲異樣,彷彿他膝上託著的,是什麼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你的同伴呢?”縫到一半,他忽然問了一句——倒不是關心,只是這麼重的傷,一個人撐下山來,他覺出幾分不對,“冒險者不都是結夥的?怎麼就你一個。”
她沉默了一下。
“……沒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一個盾衛,一個弓手,一個使短劍的。進了山,遇上了不該遇上的東西。”
“就剩我,活著出來了。”
她說得很平,平得像在
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那隻擱在他膝上的腳,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醫術師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沒看他,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黑暗,那張沾血的、美麗的、帶疤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可正是那種“什麼表情也沒有”,讓他覺察出了底下壓抑著的東西。他見過這種樣子。死人堆裡活下來的人,常是這副樣子。
他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說“會好的”——那些話,他這種人說不出口,說了也是假的。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繼續縫他的腳。
“別亂動。”他只說了這一句,“快縫完了。”
她“嗯”了一聲。山間的風,嗚嗚地刮過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只有針線穿過皮肉的輕微聲響,和那一鍋滾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那女戰士垂著眼,看著那個低頭替她縫腳的男人。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沉穩的、託著她那隻醜腳的手,一上,一下。
她活了二十多年。被人買過,賣過,打過,使喚過。她這雙腳,踩過多少山,淌過多少血,磨成了這副誰也看不上眼的鬼樣子,從沒人在乎過。更沒有人,這樣捧著它,低著頭,認認真真地,替它一針一針地縫。在所有人眼裡,她是那個高大的、帶疤的、不好惹的女戰士。人們見了她,要麼怕,要麼躲,要麼用一種異樣的眼光,上下打量她那道疤、那身腱子肉、那雙不穿鞋的醜腳。
這個醫生,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只是平平靜靜地,把她當作一個尋常的、需要醫治的人。把她那隻她自己都覺得見不得人的腳,穩穩地託在手裡,認真地對待。她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滋味。只覺得,那隻被託著的腳,那處本該鑽心地疼的傷口——竟莫名地,沒那麼疼了。
“好了。”醫術師打了最後一個結,利落地剪斷線頭,抬起頭,“腳保住了。養些日子,照樣能走山路。剩下身上那幾道口子,我接著處理。坐穩。”
她猛地回過神,飛快地別開了眼,把那隻腳從他膝上收了回去,重新擺出那副生人勿近的、硬邦邦的架勢。
“……快點。”她甕聲甕氣地說,“我還要趕回去歇著。明天,說不定還有委託。”
“傷成這樣,明天還想接委託?”醫術師起身去取藥,半是無奈半是譏誚,“你這身板是鐵打的?”
“餓不死,就得幹。”她梗著脖子,理直氣壯,“我又沒人養。”
醫術師沒再搭腔。他取了藥和乾淨的布條回來,開始處理她肩上、肋下那幾道刀傷。他只當,這又是個進山倒了黴、嘴還硬的冒險者。縫好了,收錢,治下一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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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劍姬
醫術師處理那幾道刀傷的時候,那女戰士一直繃著,一聲沒吭。
肩上那道最深,針穿過皮肉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死死盯著別處,下頜繃得緊緊的。醫術師見多了怕疼的漢子,殺豬似的嚎;倒是這麼個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出的,少見。
“行了。”他打好最後一道結,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傷口都處理了。回去別沾水,別使勁,尤其那隻腳,這幾日少走動。”
“知道了。”她應著,已經撐著診臺要站起來,動作利落得不像個渾身是傷的
人。她站直了,從腰間那隻磨得發白的小皮囊裡,摸出幾枚硬幣,數了數,擱在診臺上。
“診金。”她說,“夠不夠?不夠我下回補。”
醫術師瞥了一眼那幾枚硬幣。夠嗆,將將夠個本錢。這女人顯然不寬裕——一個剛死了全隊、連件像樣盔甲都沒有的冒險者,能有多少錢。
不過他沒去碰那幾枚硬幣。“急什麼。”他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傷還沒治完呢。”
她一愣:“不是處理完了?”
“縫上了,不等於好了。”醫術師看著她,“那隻腳傷得最深,傷口裡頭乾不乾淨、長得好不好、有沒有化膿,得過幾日拆線的時候再看。身上這幾道也一樣。你得回來複診。”
“複診?”她皺起眉,像是聽見了什麼麻煩透頂的字眼,“不用了。死不了。我自己看著點就是。”
“自己看著點。”醫術師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什麼,“上回那種夾子上的尖刺,多半淬著哥布林窩裡的髒東西。你自己看著點,看出膿來、看出紅線往上爬的時候,腳就保不住了。鋸掉一隻腳的戰士,還接得了委託?”
她噎了一下,可她那股要強的勁兒又上來了,梗著脖子:“那也用不著特地跑一趟。我這種人,傷口爛了又不是頭一回,挺挺就過去了。”
醫術師看著她那副“我自己扛得住、不必勞煩誰”的樣子,心裡有數了。這種人他見過。獨來獨往慣了,把“求人”當成天大的難堪,寧可自己爛著、疼著、扛著,也不肯再回來讓人多看一眼。你跟她說“為你好、你得回來”,她只會梗得更緊,扭頭就走,從此再不露面。
所以他沒說“為你好”。他把那幾枚硬幣,往她那邊推了回去。“錢,先收著。”他說。
她更不解了:“你不要錢?”
“要。”醫術師慢悠悠地,“不過這是一筆賬。縫合,加上往後拆線、複診、換藥——這是一整套,算一個療程的錢。哪有治到一半結賬的道理?等你來複診,拆了線,確認腳好利索了,這一筆,連本帶利,一塊兒結清。”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語氣是純粹生意人的精明:“你現在把這點錢擱下,回頭不來複診,那這賬就成了糊塗賬。我這人,最不耐煩記糊塗賬。所以——錢,等你來複診那天,一併算。”
那女戰士盯著他,盯了半晌。醫術師回望著她,神色坦蕩,彷彿他說的,當真只是一樁再尋常不過的、怕人賴賬的生意經。他賭的是,這女人要強,不肯欠人——一個連診金都要當場結清、聲明“不夠下回補”的人,是斷斷受不了“欠著一筆賬跑掉”這種事的。她要是不來複診,這筆賬就賴下了;而她那股勁兒,寧可疼死、累死,也不肯賴賬、不肯欠人一文。
要讓她回來,跟她講道理沒用,跟她講交情更沒用——跟她講“她欠著錢”,才有用。
果然,那女戰士的臉色,變了幾變。“……行。”她到底,把那幾枚硬幣,重新收回了皮囊,咬著牙,像是認下了一樁極不情願的麻煩,“複診就複診。我阿特莉,還沒賴過誰的賬。”
阿特莉。
醫術師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幾日後來。”他說,“腳別沾水。”
“囉嗦。”阿特莉哼了一聲,背起那柄比她還高的大劍,轉過身。
她赤著腳,那隻纏了厚厚布條的右腳,一沾地就疼,於是走得一瘸一拐的
。可即便這樣,她那挺直的脊背、那不肯彎下去的肩,還是透著一股誰也別想扶我一把的倔。她就這麼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沉沉的夜色裡,走回那座黑黢黢的、殘破的城。
醫術師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診臺——那女人到底沒留下一文錢。這筆賬,記上了。他收拾起攤子,吹熄了燈。今日,說到底還是稍微賺了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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賺了錢,他照例,得去喝一杯。戒賭,可沒說戒酒。這是兩碼事。
城裡有家還開著的酒館,破是破了點,酒水卻還過得去。劫後餘生的殘城,沒什麼別的營生,倒是這種能讓人灌幾口、忘點事的地方,照舊有生意。來喝酒的,大半是收了工的冒險者,喝著酒,吹著牛,賭著下一回的委託。
醫術師揀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他正自斟自飲,鄰桌几個冒險者的閒談,飄進了耳朵裡。
“……聽說了沒?那個‘劍姬’,今兒又下山了。”
“嘖,又一個人?”
“可不。一整隊進的山,就她一個活著回來的。盾衛、弓手、劍士,全撂在裡頭了。”
“嚯。”有人倒抽一口涼氣,“這都第幾回了?跟她組隊的,就沒一個有好下場的。這女人,真他媽的……邪門。”
“邪門?我看是她太能打了。”另一個壓低了聲音,“那種險地,換了誰都得死,偏她能活著殺出來。你說她是命硬也好,是本事大也好——反正,跟她一隊的,都跟不上她那個打法,都得搭進去。”
“所以現在誰還敢跟她組隊啊。”
“就是。我反正不敢。”那人灌了口酒,“倒不是說她是壞人。要論人品,聽說這劍姬還行,不坑人,不搶功,賞金分得也公道。可是……邪門歸邪門,誰樂意拿自己的命,去給她那身本事陪葬?惹不起,躲得起。離她遠點兒,準沒錯。”
幾個人都附和著,又說起別的去了。醫術師沒插話,慢慢地,飲著他那壺酒。
原來如此。他想起那個渾身是血、獨自撐下山來、嘴硬得要死的女戰士。原來她在這座城裡,是這麼個名聲——一個誰都怕、誰都躲、卻誰也說不出她哪兒不好的人。一個太能打、能打到沒人敢跟她並肩的人。
太強了。強到她身邊,留不住一個活人。一支隊伍,一支隊伍地,跟著她進山,又一個一個地,死在她前頭。她大約早就習慣了——習慣了獨自一個活下來,獨自一個走出那片山,獨自一個,撐著滿身的傷,來找個醫生縫上,再獨自一個,瘸著腳走回那座空城裡去。
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沒一個長久的。這世上,怕是沒有誰,能一直待在她身邊,能聽她說說話,能讓她……交個心。
醫術師晃了晃杯裡的酒,仰頭喝乾了。幹他這一行的,見過的孤獨,多了去了。這點事,本不值得他多想。他放下酒錢,起身,回去歇著了。明日還得早起。那女人不在,別的傷員,可還得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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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劍和酒
阿特莉到底是回來複診了。到了日子,她又一瘸一拐地出現在醫攤前,把那隻腳往他面前一伸,
沒好氣地:“拆線。快點,我還有事。”
“急什麼。”醫術師拖過矮凳坐下,托起她的腳,“跑了?還是腳長你身上、我縫的線長我心裡?拆不好,爛的是你的腳。”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我這就是好好說話。”他低頭驗那傷口,“長得不錯。沒化膿,沒紅線。”他一邊重新包紮,一邊慢悠悠地,“瞧,聽話回來複診,腳保住了吧?要是依你自己那套‘挺挺就過去了’,這會兒你早拄上拐了。一個拄拐的劍姬,嘖,想想都好笑。”
“誰要拄拐。”阿特莉瞪他,“呸呸呸,烏鴉嘴。”
“行了,賬。”他打好結,“連本帶利,一塊兒結。”
阿特莉數出錢來,一文不少,拍在診臺上:“喏。我阿特莉,不欠人。”
“記著你這句。”醫術師把錢收了,掂了掂,“省得下回又跟我磨。”
“誰跟你磨了!”
按理說,賬結清了,往後兩不相欠,誰也不必再見誰。可她下回受了傷,還是來找他。下下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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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又是什麼?”醫術師看著她胳膊上那道翻著皮的口子,“這回是被什麼啃的?”
“石化蜥蜴。”阿特莉齜著牙坐下,“尾巴掃的。皮糙。”
“皮糙肉厚,說的就是你。”他淨著創口,“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這打法太野。仗著力氣大,光知道往前衝,半點不知道躲。盾呢?你們隊的盾衛是擺設?”
阿特莉沉默了一下。“……沒盾衛了。”她悶悶地,“上回那個,沒了。還沒招著新的。”
醫術師手上一頓。他想起酒館裡聽來的那些話。跟她組隊的,一撥一撥地沒了。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接那個話茬——那不是他該問的。
“……那你就更得知道躲。”他換了個說法,手上利落地縫著,“沒人替你擋了,還這麼愣頭青地衝。你當你是鐵打的?”
“我本來就一個人慣了。”阿特莉別過臉,“用不著誰替我擋。”
“嘴硬。”
“你才嘴硬。”
“我縫針的,嘴硬有什麼用?”醫術師打了個結,“硬的是手。下一個傷口,自己說在哪兒,別讓我找。”
阿特莉氣結,偏又拿他沒轍,只好認命地,把另一條胳膊也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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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事情起了點變化,連阿特莉自己都沒怎麼察覺。
她開始……沒受傷,也往他這邊走。
進山前,路過他的攤子,丟下一句:“今天去清個哥布林窩,晚上回來你等著收錢。”
“慢走不送。”醫術師磨著刀,“多帶點傷回來,我這月的房錢就指著你了。”
“呸!咒我是不是?”
“哪能呢。”他笑眯眯,“盼著你平安,順便,多掛兩道彩。”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獵完回來,她又繞過來,往那診臺上一拍:“喏!活著回來了,一根汗毛沒少。你今天賺不著我的錢了,氣不氣?”
說得好像她受傷、給他送錢,是天大的恩賜似的。
“那敢情好。”醫術師頭也不抬,“省得我費針線。你這皮,縫起來比牛皮還費勁,縫一回我手痠三天。”
“你嫌棄我?”
“不敢。”他斜她一眼,
“劍姬的皮,金貴。”
阿特莉被他那副欠揍的樣子噎得沒話,半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怪人。”
“彼此彼此。”醫術師慢悠悠地,“滿阿拉貢,也就你樂意天天來找個怪人貧嘴。”
阿特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還真是。她悻悻地,轉身走了。
就這麼著,一來二去,那個誰都怕、誰都躲的劍姬,和那個把攤子支在魔物窩邊上的怪醫生,竟成了這前線一帶,誰都見怪不怪的一對活寶。每天鬥幾句嘴,誰也佔不著上風,誰也不肯先收口。
醫術師沒多想這事。他這人,遊走半生,走過的城邦數不清,打過交道的人更數不清——僱他的,求他的,給他錢的,沒一個是衝著“交情”來的。他乾的是見不得光的勾當,認得的全是利益。來了,辦事,收錢,走人。哪一座城,哪一個人,都留不住他,他也不往心裡擱。
無牽無掛,四海為家,多自在。他總這麼跟自己說。至於這個動不動來鬥幾句嘴的女戰士算怎麼回事——他沒去想。想那個幹什麼。又不能當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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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天,天一亮,阿特莉照例路過,扔下一句:“今兒的委託遠,進深山,得晚點回。”就揹著大劍,進山去了。
“知道了。”醫術師“嗯”了一聲,沒當回事,“路上當心。”
“喲,”阿特莉回頭,挑眉,“你還會關心人?”
“我關心我的診金。”他擺擺手,“你死在山裡了,誰還我房錢。”
阿特莉懶得理他,走了。可那天傍晚,別的冒險者陸陸續續都下了山,收了工,唯獨不見她。
天黑了。前線沒了人,魔物又該活動了,按理,他早該收攤回城。他卻沒收。他磨著他的刀,添著那鍋水,磨磨蹭蹭地,找著各種由頭,沒走。他跟自己說,反正回城也沒什麼事;他跟自己說,萬一還有晚歸的傷員呢;他跟自己說,那女人說了今天晚點回,自己正好順路等等——
他沒承認,他是在等她。更沒承認,那點莫名爬上來的、說不清的牽掛——她總是全隊進山、獨自一個回來,萬一這一回,她也沒回來呢?——是個什麼東西。他只是磨著刀,一下,一下,眼睛時不時往那條黑黢黢的山道上瞟。
夜深了。終於,山道那頭,傳來了那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腳步聲。阿特莉回來了。她渾身沾著魔物的黑血,臉上、胳膊上掛了幾道不深的口子,看著狼狽,人倒是精神。看見還亮著燈、還守著攤子的醫術師,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走?”
“等晚歸的生意。”醫術師面不改色,撒了個謊,朝她那幾道傷努努嘴,“瞧,這不就來了。坐下。”
“這點傷也值得你等?”阿特莉嘴上不饒人,人卻乖乖坐下了,“我還當你早回去摟著你的錢睡了。”
“錢是好東西,可不能摟著睡。”他給她處理那幾道淺口子——其實都是皮外傷,隨便包包就行,“硌得慌。”
阿特莉被他逗得想笑,又忍住了。包紮著,她忽然開了口,聲音悶悶的:“跟我喝酒去。”
醫術師挑眉:“這又是搞什麼?”
“憑今天的委託,我一個人幹完了,賞金翻倍。”她得意,可那得意底下,又有點別的,一閃而過的、不願
被人看見的疲憊,“心裡頭……悶。想喝酒。”
醫術師看了她一眼。那點“悶”,他懂。又是一趟獨自殺進殺出的委託。哪怕翻了倍的賞金,也填不平一個人在那深山裡,殺生、見血、九死一生的滋味。
“行。”他難得沒貧嘴,“走,喝酒去。”
“喲,這麼爽快?”
“你請客。就當頂治療費了。不喝白不喝。”
“……”阿特莉無語,“合著你佔便宜倒是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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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家破酒館,到了夜裡這個時辰,已經在打烊了。
老闆正卸著門板,一抬頭,看見來的是那個“劍姬”——渾身黑血、臉上帶疤、揹著比人高的大劍、旁邊還跟著個怪醫生——這兩尊瘟神。老闆腿肚子先軟了三分,賠著笑,連連擺手:
“哎喲,二位,不巧,關門了,關門了。明兒請早,明兒請早……”話沒說完,門板已經“哐當”一聲,關嚴實了。
阿特莉站在那緊閉的門前,沒說話。她大約是習慣了——走到哪兒,人們都這麼躲著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點想喝酒的興致,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
醫術師在旁邊看著,“嘖”了一聲。
“晦氣。”他罵了一句,倒不知是罵那老闆,還是罵這掃興的夜,“走。跟我來。”
“去哪兒?”
“喝酒。”他轉身就走,“愛跟不跟。”
阿特莉莫名其妙,到底跟上了,又回到了那個白天支攤的地方。醫術師重新支起那張破診臺,從他那堆行李最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個用舊布層層裹著的東西。
層層揭開,是一瓶酒。瓶子的樣式,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做工考究,瓶身上還描著早已褪色的、精緻的花紋。
“瞧好了。”醫術師獻寶似的,把那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難得地有幾分得意,“這可是好東西。彌刻奈那邊,貴族家裡頭傳下來的私藏。你這輩子,怕是都沒嘗過這麼好的酒。”
阿特莉狐疑地瞟了一眼:“你一個窮醫生,哪來的貴族家傳的酒?”
“這你就別管了。”醫術師麻利地啟了封——那點關於一座血火之城、兩個苦命的女孩子、一樁舊差事的來歷,他隻字未提,“反正不是偷的。”
“那就是搶的。”
“……喝你的吧。”他沒好氣,“告訴你,比那破酒館裡的垃圾,強了不止一星半點。你可別不識貨,糟蹋了我的好酒。”
他沒有杯子,尋了兩隻還算乾淨的碗,一碗碗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夜色裡,泛著微光。
兩個人,就在那張破診臺前,一人捧著一隻粗陶碗,在魔物窩邊上、在劫後餘生的殘城外、在滿天星斗底下,喝起了那瓶不知見證過多少興衰的、貴族家傳的好酒。
阿特莉抿了一口。她那張總是繃著的、帶疤的臉上,神情鬆動了一下。
“……還行。”她評價道,嘴硬,“確實比酒館裡的強點。”
“就這?”醫術師不樂意了,“我跟你說,這酒擱在彌刻奈那種地方,尋常人一輩子——”
“行了行了,”阿特莉打斷他,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難得地,唇角彎了那麼一點點,“好酒。天下第一。成了吧?”
“這還差不多。”
醫術師哼了一聲,自己也喝了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的涼意。遠處,偶
爾傳來一兩聲魔物的低嚎。可這小小的、破破爛爛的攤子前,那點酒氣和暖意,竟把這一切,都隔在了外頭。
“喂,醫生。”喝到半碗,阿特莉忽然開口。
“嗯?”
“你叫什麼?”她盯著碗裡的酒,沒看他,“認識這麼久了,老‘醫生醫生’地叫,怪彆扭的。”
醫術師頓了一下。他報了個名字。也不知是真名,還是又一個他遊走在外、隨口用的化名。阿特莉沒深究。
“哦。”她把那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點點頭,“記住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沒頭沒腦的:“……你這人,還不錯。”
醫術師瞥她一眼:“怎麼,喝高了?開始說胡話了?”
“滾蛋。”阿特莉罵了一句,仰頭把那半碗酒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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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醫患關係相對穩定
那天,阿特莉接了個大委託。城主府張出的榜,賞金比尋常翻了好幾番——山裡頭不知何時來了頭難纏的東西,傷了好幾撥人,沒人敢接。阿特莉接了。
“一個人?”醫術師聽說,皺了眉,“這種大委託,你也一個人去?”
“不然呢?”她揹著大劍,滿不在乎,“誰跟我組隊?這城裡,沒人樂意跟我一塊兒送死。再說,賞金一個人拿,不香嗎?”
她說得輕鬆。可醫術師知道,那不是因為她貪那份賞金。是因為,她確實,找不到一個肯跟她並肩的人。他沒說什麼,轉身回攤子裡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小瓶東西,塞給她。“拿著。” 他說。
“這什麼玩意兒?”
“體力的藥劑。我自己配的,金貴著呢。”他板著臉,“進山前喝了。提神,頂餓,關鍵時候能多撐一口氣。”
阿特莉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喲。怕我死啊?”
“怕你死在外頭,沒人還我那一屁股賬。”醫術師沒好氣地把瓶子拍進她手裡,“喝完快滾。耽誤我做生意。”
阿特莉捏著那小瓶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貧嘴。她仰頭把藥劑一飲而盡,把空瓶子丟回給他,咧嘴一笑。
“等著。”她說,“老孃回來請你喝酒。” 然後她揹著劍,大步流星地,進山去了。醫術師捏著那隻空瓶子,站在攤子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他磨了會兒刀,到底沒忍住,又往那條山道上,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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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照舊問診。晌午時分,來了個四人小隊,都掛了彩。是來狩獵、倒了黴的,傷得不重,卻個個一臉晦氣。醫術師手腳麻利地給他們處理著。這幾個是老實人,疼得齜牙咧嘴,卻客客氣氣的,該付的錢一文不少,還連聲道謝。
“你們這傷,怎麼弄的?”醫術師一邊縫,一邊隨口問。
“嗨,別提了。”那打頭的漢子嘆氣,“近處好打的怪,早被人清得差不多了,我們沒轍,只能往遠了走,去那些不熟的地界碰運氣。結果一腳踏進個狼人窩,差點沒回來。”
“近處的怪,被誰清的?”
“還能有誰。”另一個沒好氣,又透著幾分敬畏,“劍姬唄。”
“那位是真能打。”打頭的漢子苦笑,“一個人,把這一片近處的魔物,殺了個七七八八。她倒是賞金
拿得痛快,可苦了我們這些沒她那身本事的——沒怪可打了,只能往死地裡鑽。”
“唉,也不能怪她。”有人打圓場,“人家本事大,憑本事吃飯。怪她幹嘛。就是……苦了我們。”
幾個人都嘆氣,倒沒什麼真怨氣,就是倒黴人發發牢騷。
“說起來,那劍姬,到底什麼來頭?”醫術師手上不停,似是隨口一問。
“誰知道呢。”打頭的漢子想了想,“聽說……她以前是個奴隸。”
醫術師縫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可不。”另一個接話,“打哪個外邦被擄來的,給人當牛做馬。後來不知怎麼的,掙脫了,自由了。聽說啊,她臉上那道疤,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怎麼落下的?”
“那就沒人知道嘍。”那漢子搖頭,“反正等她在這一帶露面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樣子了——孤身一人,臉上帶疤,一身的本事,誰也不知道她從哪兒來、遭過什麼。”
“一個奴隸,能掙出一身那樣的本事,還自由了……”有人感慨,“那得遭多少罪啊。”
幾個人唏噓了一陣,傷也處理完了,付了錢,道了謝,一瘸一拐地走了。醫術師收著錢,沒說話。奴隸。掙脫。一道來歷不明的疤。他在心裡,把這些,默默記下了。倒不是要刻意打聽什麼。他這人,向來不愛管別人的來歷。
只是……不知怎麼,關於那個女人的事,他聽過一回,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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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晚些時候,阿特莉回來了。這一回,她回來得比哪一回都狼狽。人是筋疲力竭的,幾乎是拖著步子挪回來的。渾身上下,新傷摞著舊傷,血和泥糊了滿身,那柄大劍,也像是有千斤重,被她拖在地上。
“快坐下。”醫術師一看,二話不說,趕緊迎上去,半扶半架地把她按到診臺旁,“逞什麼能,傷成這樣。”
“……怪,殺了。”她喘著粗氣,咧嘴想笑,扯動了傷口,又疼得齜牙,“賞金,到手。請你……喝酒。”
“喝什麼酒,命都快沒了。”醫術師手上飛快,一處處查看她的傷,從最深的、最要緊的開始處理。他處理得專注。這一身的傷,夠他忙一陣的。
就在他低頭查到她那隻腳的時候,動作停住了。她的腳趾上,有一個不大的傷口。可那傷口周圍,已經紅腫發亮,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正往外滲著膿水——發炎了,而且,是中毒的徵兆。
“這是什麼咬的?”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捏起她那隻腳,“別的傷都好說。這個,不對。”
阿特莉低頭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哦,那個啊。灼痕蠍子。踩著一隻,被它尾巴上的鉤子紮了下。沒事,一點小傷。”
“小傷?”醫術師皺緊了眉,“灼痕蠍子的毒,拖久了能讓人爛掉半條腿,你管這叫小傷?”
灼痕蠍子的毒,他見過。這種毒發作慢,卻陰狠,初時只是個小紅點,等紅腫化膿、毒素入了血,就晚了。眼下這傷口,已經發了炎,耽誤不得。
他一眼就知道該怎麼治。“忍著。”他撂下一句,點燃了一小束浸了油的引線,湊近那傷口,“先封住傷口,燒掉表面的毒。會很疼。”
那灼熱的火苗,燎過她的腳趾。皮肉燒灼的滋味,鑽心地疼。阿特莉渾身一繃
,額上瞬間沁出了汗,可她死死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那隻腳,也紋絲沒動——她信他。
“好。”醫術師吹熄了引線,眉頭卻沒鬆開,“表面是封住了。可這毒發了炎,滲進去了,光燒沒用,得把裡頭的毒血,引出來。”
他沒有現成的器具。於是他俯下身,捏住她那隻腳,毫不猶豫地,把那根中了毒的腳趾,含進了嘴裡,用力地吮吸起來,要把那淤在裡頭的毒血,一口口吸出來。
這是處理這種毒傷最快、最直接的法子。對他而言,和縫針、上藥一樣,是救命的活計,沒有半分別的意思。可阿特莉,卻像是被燙到了一般,渾身猛地一震。
“你——!”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那張在戰場上面對牛頭人都不曾變過色的、帶疤的臉,此刻,紅得一直燒到了耳根。她猛地想把腳縮回去,慌亂地、語無倫次地:“你、你吸什麼!髒!髒死了!我這腳……你鬆開!”
“別動!”醫術師吐掉一口帶血的唾沫,按住她亂蹬的腳,沒好氣地呵斥,根本沒工夫理會她那點反常,“管不了那麼多了!有毒就得快吸出來,越快越好!你想爛掉這隻腳、想死是不是?給我老實待著!”
他說得粗暴,全是救命的急切,眼裡心裡,只有那點要命的毒。阿特莉被他這一吼,僵住了。她不敢再動了。
可那隻被他捏在手裡、含在口中的腳,那雙她自己都覺得見不得人的、又醜又髒的腳……她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胸口裡蹦出來。她猛地扭過頭去,死死盯著別處的黑暗,不敢看他,那張臉,燒得滾燙。
她說不出話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活了二十多年。被人買過,賣過,打過,罵過。她這雙腳,誰見了不是嫌棄地皺眉、躲得遠遠的。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捧著她這隻腳,毫不嫌棄地,用這樣的方式,拼了命地,要把她從死里拉回來。
她不知道那是種什麼。她的心亂得一塌糊塗。而那個低著頭、專注地為她吸著毒的男人,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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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掉最後一口毒血,仔細看了看那傷口,確認毒血引得差不多了,這才直起身,鬆了口氣。
“行了。”他抹了把嘴,轉身去取藥,語氣恢復了尋常的漫不經心,“毒吸出來了,再上點藥包好,養幾日就沒事。下回踩著灼痕蠍子,第一時間來找我,別拖。喂,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
“……沒有。”阿特莉彆著頭,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沒事。”
“沒事就好。”醫術師拿著藥回來,蹲下身,重新捧起她那隻腳,仔細地上著藥,頭也不抬,“別亂動,包好它。”阿特莉“嗯”了一聲,彆著頭,沒看他。
醫術師利落地替她把那隻腳包紮好,末了,像是想起什麼,漫不經心地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給我勤洗腳。”
阿特莉渾身一僵。
“下回再中了毒,我還得吸。”他拍了拍她的腳背,站起身,一臉嫌棄,“今天這隻,又是泥又是血又是汗,那叫一個髒。下回再這麼髒,我可不伺候了——好歹給我洗乾淨了,再叫我吸。”
阿特莉那張剛紅到耳根、好不容易壓下去一點的臉,“轟”地一下,又燒了
起來。又羞,又惱。羞的是,那個動作,被他這麼輕飄飄、半點不當回事地,又拎出來說了一遍;惱的是,他、他居然還嫌她腳髒!
“你變態!”她猛地抬頭,瞪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裡,又是窘,又是火,偏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憋了半天,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誰要你吸了!下回老子自己想辦法!”
“行啊,”醫術師收拾著藥箱,慢悠悠地,“那你下回毒發爛腳的時候,可別哭著來找我。”
“我才不會哭!”
“嗯,對你不會哭,你會嘴硬。”他瞥她一眼,“硬到把腳爛掉。”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阿特莉氣得不行,偏偏拿這張欠揍的嘴一點辦法沒有。她漲紅著臉,瞪了他半晌,到底沒瞪出個所以然,只能恨恨地,把頭又扭了回去。
那隻包紮好的腳,卻到底,沒捨得從他手邊挪開。醫術師收著藥箱,沒再看她,嘴角卻不知怎麼,稍微翹了那麼一下。他沒多想,大概是覺得這女人,氣鼓鼓的樣子,有點好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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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怎麼又是腳底受傷
阿特莉來得越來越勤了。起先,是隔三差五;後來,是幾乎天天。受了傷來,沒受傷……也來。
“今天又怎麼了?”這天傍晚,醫術師看著又一瘸一拐挪過來的阿特莉,頭也沒抬,“我猜猜,哥布林?石化蜥蜴?還是你又手賤去招惹什麼不該招惹的?”
“哥布林。”阿特莉一屁股坐下,把胳膊往他面前一伸,“爪子撓的。”
“瞧瞧,又是哥布林。”醫術師拿過她的胳膊,驗著那幾道抓痕,“你跟哥布林是有什麼深仇大恨?我看這一片的哥布林,遲早得讓你薅禿了。”
“它們先動的手。”
“是是是,全世界都先動你的手,就你最無辜。”醫術師取了藥給她敷上,“疼嗎?”
“不疼。”
“不疼你齜牙咧嘴的。”
“……誰齜牙咧嘴了!”阿特莉立馬把臉繃住了,可那藥一沾上傷口,她又沒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醫術師瞥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卻扯了扯。阿特莉看見了:“你笑什麼!”
“沒笑。”醫術師低頭包紮,“我尋思著,劍姬劍姬,威震阿拉貢,結果上點藥疼得跟個——”
“閉嘴!”
“好好好,閉嘴。”醫術師慢悠悠地打了個結,“疼就喊出來,沒人笑你。這兒就咱倆。”
阿特莉愣了一下。這兒就咱倆。她別過臉,沒接話,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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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麼三天兩頭地來。有時候真受了傷,有時候,那傷輕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一點擦破皮的小口子,也巴巴地跑來讓他看。
“這也叫傷?”醫術師有一回實在沒忍住,“你這點口子,回去抹把唾沫就好了,跑我這兒來幹嘛?耽誤我做生意。”
“……我怕感染。”阿特莉梗著脖子,理直氣壯,“萬一感染了爛了呢?你不是說過嗎,小傷拖大了要命。”
“我那是說灼痕蠍子的毒,不是說你這破皮。”
“都是傷!”
“行行行,都是傷。”醫術師拿她沒轍,認命地拿起藥,“你說你,威風八面一劍姬,怎麼
比那些個嬌小姐還金貴。一點皮外傷,還非得專人伺候。”
“我樂意。”阿特莉哼了一聲,把那隻擦破皮的手遞得更近了些,“你管得著嗎。”
醫術師低頭給她處理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傷,沒再說什麼。他這人,向來不愛琢磨別人的心思——琢磨那個累,又不當錢使。他只當,這劍姬是在前線殺紅了眼、繃得太緊,難得有個能讓她鬆口氣、貧兩句嘴的地方,所以愛往他這兒湊。
挺好。多個常客,多份進項。他這麼跟自己說。至於為什麼,她沒來的那天,他會不自覺地往山道那頭多瞟兩眼;至於為什麼,聽見那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腳步聲,他磨刀的手會鬆快些——
他沒往那兒想。還是那句話,想那個幹什麼。又不當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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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特莉是瘸著腳來的。“腳又怎麼了?”醫術師皺眉,“我不是說讓你那隻腳少作嗎?”
“……另一隻。”阿特莉坐下,把左腳抬起來,擱上他的膝蓋,動作熟練得很,“崴了。還是踩著尖東西了,紮了一下。”
醫術師托起她那隻腳,看了看。腳底有個不大的傷口,扎得不深,邊上還有點蹭破的擦傷。尋常得很,處理起來三兩下的事。
可不知怎麼,醫術師總覺得這傷……有點眼熟,又有點蹊蹺。位置、深淺,都恰到好處地,需要他仔仔細細地處理一番。
不過他也沒多想——幹這行,什麼稀奇古怪的傷沒見過。一個不當心扎著腳的冒險者,再尋常不過。他低頭,認認真真地,給她清創、上藥。
阿特莉垂著眼,看著他低頭處理她腳的樣子。看著他那雙沉穩的手,託著她的腳踝,一下,一下。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老實了。
……上回那次,那個畫面,又忍不住浮上來。那個低著頭、毫不嫌棄地、把她那隻髒腳捧在手裡、含進嘴裡、拼了命要救她的男人。那種感覺,她從來沒有過。被人那樣對待——那樣近,那樣專注,那樣毫無嫌棄地,把她當成一個值得被那樣對待的人。她忘不掉。
她甚至……有點想,再體驗一次那種感覺。
所以這隻腳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她沒說。醫術師也沒問。
“好了。”醫術師打好結,抬頭,“多大點事,至於瘸過來嗎。下回這種小傷——”他頓了頓,看著她。阿特莉的心猛地一提:他看出來了?
“——你是不是有點上癮了?”醫術師慢悠悠地說。
阿特莉如遭雷擊。“……什麼?”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你是不是受傷受上癮了?”醫術師收拾著藥箱,渾然不覺地,自顧自往下說,“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跑,有傷來,沒傷也來,屁大點傷也巴巴地來。我看你啊,是閒的,是欠揍,是受傷受出癮來了。要不哪天給你介紹點正經活兒幹,省得你成天琢磨著怎麼把自己弄傷——”
“你!!!”
阿特莉的臉,“轟”地一下,燒到了脖子根。她猛地把腳收了回去,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成了一團:“你胡說八道什麼!誰、誰上癮了!我就是腳傷了!真傷了!你懂不懂!我像是那種閒得沒事幹、故意——”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噎住了,臉更紅了,“反正不是!你少在那兒瞎胡謅!”
醫術師被她這沒頭沒腦的一通暴怒,弄得一愣。“……你炸什麼啊?”他莫名其妙,“我就隨口一說。多大點事,至於跟我急眼嗎。”
“我沒急眼!”阿特莉吼得更大聲了。
“嗯,你沒急眼,你嗓門大。”
“你再說一遍試試!”
“……行,我不說了。”醫術師舉手投降,看著這炸了毛的女人,無奈地搖搖頭,“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人就是欠貧。好心好意給你治傷,還治出不是來了。”
阿特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瞪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上,又是惱,又是窘,偏偏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因為他說的,全中。她還真就,故意把腳弄傷的。她還真就,想再讓他那樣,給她處理一次腳。她還真就……上癮了。
可這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她只能氣鼓鼓地、做賊心虛地,瞪著那個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收拾藥箱的男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哼!”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扭過頭,耳根紅得能滴血。
醫術師收拾著東西,壓根沒明白這傢伙到底在惱什麼。女人心,海底針。他這麼想著,搖了搖頭,沒再深究。反正,明天,她準還得來。
這一點,他莫名地,挺篤定。至於這份篤定是怎麼來的——別惡意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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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姐弟
那天,阿特莉又晚歸了。別的冒險者早收了工,前線空蕩蕩的,只剩醫術師的攤子,還亮著一盞燈。他磨著刀,添著水,又一次,找著各種由頭,沒走。他依舊沒承認,自己是在等她——只是那條黑黢黢的山道,他瞟了一回又一回。
夜深了,那熟悉的腳步聲,才終於響起來。阿特莉回來了,又是一身的傷。這一回,比哪一回都晚。
“你怎麼才回來。”醫術師迎上去,話出口才覺出不對,趕緊補了一句,“……我這燈油都快熬幹了,等晚歸的生意,虧死。”
“路遠。”阿特莉疲憊地擺擺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皺起眉,“這麼晚了,你還回城?前線到城裡那段道,夜裡有狼人出沒。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醫生,走夜路,找死啊。”
醫術師一噎。他還真沒想過這茬——平時都是趁天黑前回的。“那……我就在攤子上湊合一宿。”
“湊合個屁。”阿特莉罵了一句,一把抄起他的藥箱,“跟我走。我那兒有地方。總不能讓你這破醫生,半道上餵了狼人,我還上哪兒找人縫傷口去。”
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純是為了往後看病方便。醫術師看了她一眼,沒拆穿,拎起東西,跟上了。頭一回,輪到她,把他往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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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莉的家,在城西一處偏僻的角落。
說是家,其實空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幾件簡單的傢什,牆角立著她那柄大劍和幾樣換洗的甲冑。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沒有一絲尋常人家該有的、熱乎的煙火氣。像一個落腳的地方,多過像一個家。
醫術師沒說什麼。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住處了——漂泊的人,孤身的人,把日子過成一隻隨時能拎起來就走的行囊。他自己的住處,也好不到哪兒去
。
“坐。”阿特莉把藥箱往桌上一擱,自己一屁股坐下,開始解那身浸了血的甲。
醫術師就著那盞昏黃的油燈,給她處理身上的傷。老規矩,他低著頭,一處處地清創、上藥、包紮。她繃著,一聲不吭地忍著。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滋滋聲。
處理完最後一道,醫術師直起腰:“好了。今晚別壓著傷口睡。”
“嗯。”阿特莉應了一聲,忽然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罈子,又尋了兩隻碗,“……喝點?”
“你還藏著酒呢。”
“好不容易攢下的。”她給兩隻碗都倒上,“今天……累。”
醫術師沒推辭,端起一碗。劣酒,嗆喉,遠不如他那瓶彌刻奈的家傳貨。可深夜,殘城,孤燈,兩個人就著這一罈劣酒,竟也喝得下去。
酒過幾巡,話就慢慢鬆了。也不知怎麼就聊到了遠方。醫術師隨口問了一句,“你呢?你老家哪兒的?想家不?”
阿特莉捧著碗,怔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
“兩三歲就被人賣了。”她仰頭灌了一口酒,語氣平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打哪兒來的,爹孃是誰,老家在哪兒……一概不記得。我記事起,就已經在被人使喚、被人打了。”
醫術師沒接話。她也沒指望他接。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自己開了口。她說起了那道疤。
她講得很慢,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早就跟自己無關的舊事。她講她那個主人,講她生得美貌,所以那畜生就仗著權勢侵犯她、虐待她,怎麼欺侮她,年復一年,她無處可逃,也反抗不得。她講那一夜,那畜生又醉醺醺地、要對她動手,她不知哪來的勁,撲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她講那畜生怎麼掙扎,怎麼摸到桌上的酒杯,砸碎了,撿起一塊碎碴子,往她臉上、往她眼睛上劃。
“我沒鬆手。”她說,“眼睛上全是血,疼得厲害,可我知道,那會兒一鬆手,我就完了。我就……一直掐著,掐著,直到他不動了。”
她說到這兒,停了下來。醫術師這才發覺,她在抖。那個能正面硬撼牛頭人、面不改色的女戰士,那個誰見了都要怕三分的劍姬——此刻,捧著那隻酒碗,渾身,都在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顫抖。
這些事,她大約對自己複述過千百遍,以為早就麻木了,早就不在乎了。可真說出口,對著一個活人,頭一回說出口——那道她用強悍和狠厲死死壓了一輩子的傷,還是裂了開來。
她不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劍姬了。她只是一個,被往事撕開了、渾身發抖的人。
醫術師沒有說話。那些“別怕”“都過去了”“你受苦了”的話,堵在他喉嚨口,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從來不會說這些,說了也假。
他只是放下碗,伸出手,輕輕地,把那個高大的女人的頭,攬了過來,按進了自己的胸口。
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讓她,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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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那陣顫抖,慢慢平息了下來。靠在他胸口的阿特莉,忽然像是回過神來,意識到了自己此刻這副模樣——埋在一個男人懷裡,抖得像片葉子。她那點要強的、驕傲的本性,“噌”地一下又回來了。
“……咳。
”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推開他,臉有點發燙,慌忙別開了眼,端起酒碗胡亂灌了一口,沒話找話,“看什麼看。我就是……喝多了。”
“嗯,喝多了。”醫術師也不戳穿,順著她。
阿特莉清了清嗓子,急著把話頭岔開,反將一軍:“說起來,你呢?你老說自己是流浪醫生,神神秘秘的。你到底是哪兒人?”
醫術師端著碗,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難得地,說了實話。
“哀律西昂。”
這是他頭一回,對人說出自己的故鄉。
阿特莉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真的假的?哀律西昂?那不是傳說裡頭,最富饒、最繁華、最古老神秘的那個城邦嗎?”
她上下打量著他這一身風塵僕僕的、寒酸的行頭,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一好端端哀律西昂人,放著好日子不過,跑這些個鳥不拉屎、刀頭舔血的破地方來受罪?你腦子有病吧?”
“哎喲,那可難說了。”醫術師笑了,半真半假地打著哈哈,“我在那地方,可不怎麼受歡迎。十二年前,九歲那年,就出來了。”
阿特莉正要喝酒,聞言一頓。“……九歲?”她算了算,瞪大了眼,“十二年前?那你今年才……二十一?”
“可不。”
阿特莉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活了二十八年。也就是說,眼前這個看破紅塵、油嘴滑舌、一副什麼都見過的老成樣子的醫生,竟比她,還小了整整七歲。她的臉,又開始發燙了。她想起方才——自己抖得不成樣子,把頭埋進了這個、這個比自己小七歲的小毛孩子的懷裡……
她越想越臊得慌,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試圖壓下那股窘,眼珠一轉,忽然沒頭沒腦地、蠻橫地,撂出一句:
“……那、那你得叫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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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挑了挑眉,看著她那副又窘又強撐的樣子,慢悠悠地,順坡就下了驢。
他瞥見她那雙不老實的、豪放地翹在桌沿上的赤腳——那雙烏黑的、腳趾分得老開的、毫不淑女的腳。他伸出手,惡作劇般,在那腳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好姐姐。”他笑嘻嘻地,拖長了調子,“弟弟最愛你了。你明晚請弟弟喝酒,好不好呀?”
“你——!”
又被叫“好姐姐”,又被油嘴滑舌一句“最愛你了”,腳心還冷不丁被人這麼一撓——阿特莉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噌”地縮回腳,一張臉漲得通紅,又癢又惱又臊:
“誰、誰是你姐姐!誰要你愛了!把你那爪子收回去!信不信老子一劍剁了它!”
“哎喲,姐姐饒命。”醫術師笑著把手縮回來,樂不可支。
“你!”阿特莉氣得不行,偏又拿這張欠揍的嘴一點辦法沒有,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欠揍。”
鬧了一陣,兩個人又漸漸靜了下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阿特莉撐著下巴,看著那盞快燃盡的油燈,忽然又開了口,這回,是認真的。
“喂。”她說,“我沒家回。你有。”
她擺出一點當姐姐的、教訓人的口吻:“你既然還有個家,就別學我這樣,飄一輩子。哪天……得空了,回去看看吧。再不濟,那也是你生的根的地方。”
醫術師笑了笑。“我的好姐姐啊。”他晃著
碗裡剩的酒,“我要真回去,想找我麻煩的人,可不算少。那地方,回不去嘍。” 他說得輕描淡寫,笑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趣事。可那句“回不去”底下壓著什麼,他沒說,阿特莉也沒問。
原來,他也是個回不去的人。阿特莉怔了怔,隨即,又笑了。
“那有什麼。”她大手一揮,擺出一副驕傲的神情,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認真,“等你哪天想回去了,跟我說一聲。老孃這冒險者不當了,給你當護衛,護著你回去。想找你麻煩的,有一個算一個,我替你削了他。”
她頓了頓,怕這話太露骨,趕緊又找補了一句,嘴硬道:
“……反正,我也正好想瞧瞧,你那瓶貴族家傳的破酒,到底是哪兒弄來的。我可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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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端著碗,沒有立刻接話。
他聽進去了。這一回,他是真的,聽進心裡去了。一個損友似的、嘴硬心軟的姐姐,不當冒險者了,要給他當護衛,護著他,回那個他一個人不敢回的家。
……真好啊。
他遊走了十二年。從九歲那年起,他就一個人,走過一座又一座城,收過一具又一具屍,見夠了人間的腌臢與涼薄。他認得的人無數,可沒有一個,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都是衝著錢,衝著他那雙能料理麻煩的手。他早就習慣了。他甚至騙自己,這樣無牽無掛,挺好,挺自在。
他從沒承認過,自己有多孤獨。
可此刻,被這麼一個渾身是傷、嘴硬心軟的女人,這麼笨拙地、認真地,許下這麼一句——他心裡那塊空了十二年的地方,忽然就,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烘烘的。
他放下碗,看著她。破天荒地,他沒有再打哈哈,沒有再貧嘴。他認認真真地,說:
“說好了。”
“姐姐。”他難得地,鄭重地,叫了這一聲,“要回家,咱們就一起回。”
阿特莉愣住了。她大約沒料到,這個一向沒個正形的傢伙,會這麼認真地、這麼鄭重地,應下這一句。她捧著空了的酒碗,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飛快地別開眼,低下頭,掩飾般地,把碗裡最後一點酒底子,也喝乾了。
可那油燈昏黃的光裡,誰都看得見——她的耳根,紅透了。她的嘴角,悄悄地,向上彎著,怎麼也壓不下去。油燈噼啪一聲,燃到了盡頭。屋裡暗了下來,可那點暖意,還在。她有酒喝,有話說,有一個人,認認真真地,答應了要帶她,回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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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隊友
那一夜之後,阿特莉像是有了點變化。說不上來是哪兒變了。她還是那個嘴硬的、愛來攤子上貧兩句嘴的劍姬。可醫術師有時覺得,她身上那股子總也化不開的、生人勿近的孤冷,好像鬆動了一點。她笑的時候,比從前多了。
“跟你說個事。”這天,她蹲在攤子邊,一邊看他收拾藥材,一邊沒頭沒腦地開了口,“我尋思著,找幾個人,組個隊。”
醫術師手上一頓。“你?組隊?”他有點意外。這阿拉貢誰不知道,劍姬是出了名的獨狼,跟她組隊的沒好下場,早沒人敢湊。
她自己,也早不張羅這事了。
“怎麼,不行啊?”阿特莉梗了一下脖子,隨即又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老一個人也不是辦法。山裡頭越來越不太平了,深處的那些大傢伙,一個人,啃不動。”
這是實話,可醫術師總覺得,不止這麼簡單。他沒說破。
“正好,”阿特莉接著道,“有三個人,來尋我搭夥。說是接了個大的,一個值錢的委託,他們幾個吃不下,想拉上我。”
“你信得過他們?”
阿特莉沉默了一下。“……信不信的,先試試唄。”她說,語氣裡有種醫術師沒怎麼聽過的、近乎是小心翼翼的東西,“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
醫術師看著她。他忽然有點明白了。這個獨了半輩子的女人,是真動了心思,想試著……跟人並肩了。想試著,不再一個人了。
也許是那一夜。也許是那句“咱們一起回”。她心裡那塊凍了太久的地方,化開了一道縫,於是她開始想,是不是,自己也能像個尋常人那樣,有幾個搭夥的夥伴,有幾個能託付後背的人。
“行啊。”醫術師沒掃她的興,只是末了,多囑咐了一句,“……不過,看人。後背交出去之前,多長個心眼。”
“知道啦。”阿特莉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你當我傻啊。”
醫術師沒再說什麼。可不知怎麼,他心裡,隱隱有點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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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醫術師後來也照過面。是阿特莉帶來攤子上的——其中一個崴了腳,順道讓他看看。三個漢子,年紀不一,看著都有幾分實打實的本事,是在刀口上滾過的。
他們彼此顯然是老相識,說話辦事都有默契。可一站到阿特莉身邊,那點默契裡,就摻進了些別的東西——一種說不清的、隔著的、放不開的拘謹。他們對阿特莉是客氣的,甚至有點過分的客氣。可那客氣底下,藏著掖著的,是怕。
醫術師替那崴腳的漢子上著藥,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
“……聽說了吧,劍姬這名頭。”趁著阿特莉去那頭看委託的告示,一個壓低了聲音,跟同伴嘀咕,“跟她組隊的,就沒一個囫圇回來的。”
“噓——小點聲。”另一個瞥了阿特莉的背影一眼,“都到這份上了,還說這個。咱們又不是不知道,硬著頭皮也得上。”
“我這不是……心裡發毛嘛。”
“發毛也得幹。”那為首的漢子聲音沉了沉,眼神裡有種破釜沉舟的東西,“我弟弟那病,拖不起了。再湊不夠那筆錢……人就沒了。這一單的賞金,夠了。機會就這一個。劍姬克不克隊友,先顧不上了——總比眼睜睜看著我弟弟嚥氣強。”
那兩人都不吭聲了。半晌,一個嘆了口氣:“……也是。豁出去吧。跟著劍姬,好歹,活下來的指望大些。”
醫術師低著頭,手上不停,一個字也沒多問。這些人的難處,他聽明白了。一個等著錢救命的弟弟,一筆夠數的賞金,一個誰都怕、卻又是他們唯一指望的劍姬。被逼到這份上的人,沒得選。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被一條人命,逼得沒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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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莉
看完告示回來了,臉上是醫術師近來才常見到的、那種帶著點亮光的神色。
“都談妥了。”她對那三人說,難得地,語氣裡沒有了平日的衝勁,反倒有幾分鄭重,甚至,有點笨拙的客氣,“後天進山。放心,有我在,我護著你們。”
那三個漢子忙不迭地應著,賠著笑。醫術師在一旁,看著阿特莉那副認真的、想要好好帶著這幾個夥伴的樣子,不知怎麼,心裡那點不踏實,又重了幾分。
他想說點什麼。可他能說什麼呢?人家三個,看著都是有本事的。委託,是正經委託。阿特莉,也是真心想找幾個夥伴、想不再一個人。這樁事,挑不出半點錯處。他到底,把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嚥了回去。
“……進山當心。”末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囉嗦。”阿特莉笑著剜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卻是亮的,“等我賺了這筆大的,回來請你喝好酒。不喝你那瓶貴族家的——喝最好的。”
她背起那柄大劍,帶著她的新夥伴,轉身走了。醫術師看著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忽然喊了一聲:
“姐姐。”
阿特莉腳步一頓,回過頭來。這是頭一回,他主動這麼叫她。醫術師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朝她揚了揚下巴:
“……說好的事,記著。”
阿特莉先是怔了怔,隨即,那張帶疤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那笑容裡,有種近乎是雀躍的、孩子氣的光。
“忘不了!”她揚聲應道,“咱們,說好的!”
她笑著,衝他用力揮了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匯入了那三個人中間。醫術師站在攤子前,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走進那片青黛色的群山。他搖了搖頭,失笑般地,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轉身,張羅起了他的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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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米諾陶洛斯
那個委託,從一開始,就是個錯。榜上寫的是“清剿山中作亂之魔物”,賞金翻了好幾番。可沒人說清楚,山裡頭,到底來了什麼。
阿特莉帶著那三個新夥伴,往山的深處去。她走在最前頭,那三個人,跟在她身後。她心情是好的。這是她頭一回,帶著一支隊伍,像個真正的、能託付後背的隊伍,進山。她甚至,比平時多說了幾句話——交代他們怎麼配合,怎麼放箭,遇上情況,聽她指揮。
她想護著他們。她是真心,想護著他們的。直到他們在一處谷地,撞見了那兩頭東西。
米諾陶洛斯。高大的牛頭怪物不是一頭。是兩頭。
阿特莉的瞳孔,驟然一縮。她在這山裡討了這些年生活,什麼沒見過。她清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頭牛頭人,她拼盡全力,最多能鬥個平手。兩頭……
兩頭,是她應付不來的。可退,已經退不了了。那兩頭巨物,已經發現了他們,噴著粗氣,地動山搖地,朝這邊衝了過來。
“散開!”阿特莉嘶吼一聲,迎了上去,“我頂住它們!你們在後頭放箭!瞄準眼睛和咽喉!別靠近!”
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部署——她去抗住那兩頭最兇的,把隊友放在後方、放在相對安全的地方,讓他們遠程輸出。她要拼命給他們頂出一條活路。她那柄大劍,帶著風聲,狠狠劈
了下去。
她確實是這山裡最強的戰士。即便是面對兩頭牛頭人,她也憑著一身蠻力和不要命的狠勁,硬生生地,纏住了它們,讓它們一時近不了那三人的身。
可她需要支援。她需要那三支箭,趁著她纏住魔物的當口,扎進它們的要害。
後方,那三個人,彎弓搭箭。他們慌了。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場面。兩頭比屋子還高的、嘶吼著的、擇人而噬的巨物,近在咫尺。恐懼像冰水,瞬間澆透了他們的四肢與筋骨。握弓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放箭啊!”阿特莉在前頭嘶吼。
那為首的漢子,咬著牙,閉著眼,幾乎是憑著本能,鬆開了弦。箭,飛了出去,卻偏得離譜。那一箭,沒有扎進牛頭人的眼睛,沒有扎進它的咽喉——它扎進了阿特莉的肩膀。阿特莉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猛地一震。
就這一下,就這一刻的分神,這一下遲滯——一頭牛頭人那帶著千鈞之力的拳頭,已經轟然砸到。她側身去躲,到底慢了,那拳頭擦著她的身子,把她整個人砸飛出去,重重磕在巖壁上。她口中溢出血來,胸口、腹上,被牛頭人那粗糲的拳鋒,劃開、砸出一道猙獰的傷。
她踉蹌著撐起身,半邊胳膊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劇痛,和怒火,一起湧了上來。
“你們他媽瞎啊!”她朝後方嘶吼,聲音因劇痛而扭曲,猙獰,幾乎不成人聲,“礙事的東西!滾!都給我滾遠點!等出去……跟你們算賬!”
她想說的是——你們幫不上忙,別在這兒添亂送死了,快退到安全的地方去,保住命,這些賬,等大家活著出去了再說。
可她是個粗人。她不會說話。在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暴怒裡,她吼出來的,就只剩下了那幾個最兇、最狠的字:“滾。”“礙事。”“算賬。”
後方那三個人,聽見了。他們已經嚇破了膽。兩頭牛頭人,劍姬中了箭、噴著血、狀若瘋魔,還有……那個一直縈繞在他們心頭的、關於劍姬的傳聞。
“跟她組隊的,沒一個有好下場。”
此刻,那句傳聞,那點恐懼,那點因為射中了她而生出的慌亂與心虛,全都攪在了一起,燒壞了他們的腦子。劍姬在朝他們嘶吼。劍姬中了箭。劍姬說,要跟他們……算賬。
“……她要弄死我們。”不知是誰,牙齒打著顫,喃喃地,吐出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三個人的腦子裡。是啊。她要算賬。她中了我們的箭。她瘋了。跟她組隊的,沒一個活下來的——原來,原來就是這麼死的!她要先弄死我們!恐懼,壓垮了他們最後一點理智。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按著阿特莉吼的“滾遠點”,朝後退去,退出了那片絞殺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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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稍遠些的地方,三個人趴在亂石後頭,渾身發抖,面面相覷。
谷地中央,阿特莉正獨自一人,纏鬥著那兩頭巨物。她負著傷,越來越吃力。
“怎麼辦……” “怎麼辦?跑啊!”
“跑得了嗎?!”那為首的漢子聲音發顫,“那倆玩意兒,跑得過嗎?我們一跑,立馬就被追上來,撕成兩半!”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死亡的恐懼,攫住了他們。他們不能死。他們之中那個,弟弟還在城裡,
等著這筆救命錢。他們今天,無論如何,必須活著出去。
可那兩頭牛頭人,已經被徹底激怒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三個,跑是跑不掉的。除非……除非,有什麼東西,能把那兩頭牛頭人,死死地、長久地,拖在原地。
三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谷地中央,那個還在浴血纏鬥的、高大的身影上。誰也沒有說話。可那個最殘忍的念頭,在那一瞬間,無聲地,在三顆被恐懼燒壞了的心裡,達成了。
她最能打。她能拖住它們最久。她已經重傷了,本來……本來也活不出去了。
她是劍姬。跟她組隊的,本來就沒人有好下場——她,本來就該死在這種地方。
而他們,得活。為了那條等著救命的人命,他們必須活。
只要把她留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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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中央,阿特莉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她負著箭傷,負著那道幾乎要了她半條命的拳傷,憑著一股純粹的、不肯倒下的意志,竟硬生生地,將其中一頭牛頭人,逼到了絕境。
她抓住一個空當,那柄大劍,灌注了她全部的力氣,狠狠地、決絕地,劈進了那頭巨物的頸子。那頭牛頭人,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轟然倒地。
她撂倒了一頭。憑著一己之力,重傷之下,她撂倒了一頭牛頭人。
可她也到了極限了。她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發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淌血。剩下那一頭,她……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得撤。她得帶著那三個人,趁現在,撤。她撐起那具幾乎散架的身體,轉過身,朝著那三個人藏身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跑了過去。她要去匯合他們。她要帶他們一起,逃出這個鬼地方。
“跑——!”她用盡最後一口氣,朝他們嘶喊,“快跑!趁現在——”
她朝他們跑去。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可她是去救他們的。她想帶著她的隊友,她的夥伴,一起活著回去。
回去喝酒。回去賺那筆錢救人。回去……跟那個醫生,說一聲,她平安回來了。
她朝他們,敞開著胸膛,毫無防備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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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後頭,那三個人,看見了那個朝他們衝來的身影。渾身浴血、狀若瘋魔。手裡,還提著那柄滴血的大劍。她在朝他們衝過來。她在大喊。在他們那被恐懼燒成了灰燼的腦子裡——
她要算賬了。她殺過來了。她瘋了。她要弄死他們。她真的,朝他們衝過來了。
那個握著弓的弓箭手渾身的血都涼了。他幾乎沒有思考。那只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純粹的、動物般的求生本能。他張弓。他搭箭。他朝著那個朝他們奔來的、毫無防備的、張著嘴大喊的女人——放了手。
那支箭破空而去,正中阿特莉的小腹。那是她全身上下,沒有被甲冑遮蔽的、最柔軟、最致命的地方。
阿特莉奔跑的腳步僵住了。她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支沒入自己腹中的、屬於她“夥伴”的箭。一個“跑”字,卡在了喉嚨裡。
她沒能明白。她不明白,為什麼。她明明,是來救他們的。
就在她僵立著、那一瞬的怔忡裡—
—
那頭她再沒有力氣對付的牛頭人,從背後追了上來。那隻蒲扇般的、帶著毀天滅地之力的拳頭,狠狠地,將她整個人,砸飛了出去。
她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塊嶙峋的、尖利的岩石上。
她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斷了。然後,她就無法思考了。
那具高大的、強悍的身體,軟軟地掛在那塊尖石上,反向地、扭曲地彎折著,再也直不起來了。
她那雙從不穿鞋的、赤裸的、沾滿了泥與血的腳,垂落下來。臨死前腳趾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阿特莉死了。她睜著眼睛。那雙倔強的、藍灰色的眼睛沒有閉上。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怨恨,沒有痛苦,只有,滿滿的化不開的困惑。
她的身體掛在沾滿鮮血的岩石上,幾乎斷成兩截,藕斷絲連的靠著一點皮肉掛在那裡。她的腹腔被徹底破壞,破損的內臟和腸子到處都是,散在周圍的泥土裡,纏繞在岩石的尖端上。米諾陶洛斯那一瞬間的衝擊把她的脊椎打成兩半,而墜落岩石那一下的衝擊更是讓她整條脊椎摔得粉碎。她的身體向背部詭異地彎折著,嘴裡、鼻孔裡、眼睛裡、耳朵裡都流出鮮血。那雙醜陋的、髒汙的、赤裸的腳無力地懸垂著,腳趾偶爾無意識地抽搐一下,作著臨死前最後的顫抖。
為什麼啊。她到死,都沒有想明白。她明明,是去救他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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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裡,剩下那一頭牛頭人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那三個人,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地,逃了。他們用一個夥伴的命,為自己,換來了一線生機。他們沒有回頭。
他們告訴自己,是牛頭人殺了她。是那兩頭牛頭人。是魔物乾的。
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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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委託
阿特莉死的那個上午,醫術師什麼都不知道。他照常支起了攤子。前線照常有傷員,照常有人流血。他照常麻利地縫著、包著、收著錢,照常嫌棄地罵那些不長記性、三天兩頭把自己作傷的冒險者。
他甚至,心情不錯。那個女人,進山去賺那筆大的了。他尋思著等她回來,得好好宰她一頓——上回說好了請他喝最好的酒呢。他還得問問她,那個“一起回家”的事,是不是當真。
其實……他自己心裡,是當真的。
他這些天,偶爾會走神。會想起那個“哀律西昂”,想起九歲那年他逃出來的、再沒回去過的家。十二年了。他從沒想過要回去——回去能怎樣?等著他的,是一堆要他命的麻煩。可不知怎麼,要是身邊真的有那麼個嘴硬心軟、拎著大劍、誰也不怕的姐姐,護著他一起回去……
他竟有點,想回去看看了。他搖了搖頭,失笑。想什麼呢。
太陽爬到了頭頂。又過了晌午。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他的攤子前。足有十二個人,分作三個小隊,個個全副武裝,殺氣騰騰。這陣仗,是要去打硬仗的。
“醫生,”打頭的開了口,“有你那提神頂餓的藥劑沒有?給我們每人來幾份。要進山,得備足了。”
“有。”醫術師手腳
麻利地取著藥,隨口搭話,“喲,這麼大陣仗。討伐什麼去?十二個人,三個隊,山裡頭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了?”
“嗨,別提了。”那人接過藥,嘆了口氣,語氣裡有點說不清的唏噓,“今兒晌午城主府剛發的委託。給劍姬收屍去。”
醫術師取藥的手,停住了。
“……什麼?”
“劍姬啊。”那人沒注意他的臉色,自顧自地說,“就那個有名的女戰士,使大劍那個。聽說上午進山接了個委託,撞上了大傢伙——好傢伙,山裡頭不知怎麼來了能弄死劍姬的超強魔物。連她那麼能打的,都栽了。”
“她那一隊,聽說全沒了。她那三個隊友的屍首還算完整,已經有人收回來了。就剩她自己,看見的人說死狀慘的要命,整個人碎成兩截,腸子內臟流了一地,被烏鴉啄著吃——還撂在山裡頭呢。”
“這不,城主府發了榜,重金懸賞,讓人進去把她屍首帶出來。那魔物厲害,得多去些人才穩妥。報酬給得高著呢。”
醫術師沒有說話。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那幾包藥,一動不動。那人付了錢,又說:
“對了,醫生。我們把屍首帶出來之後,得麻煩你給處理一下。你是這前線手藝最好的,離得也近。”
“劍姬那人,孤家寡人一個,沒爹沒孃沒親沒故的,也不會有什麼親戚來認屍鬧事。你給收拾收拾,找個地方埋了就成。”
“賞金嘛,”那人頓了頓,“算上你的份,咱們十三個人,平分。也算你幫個忙。”
醫術師還是沒說話。那人見他半天沒反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醫生?聽見沒?”
“……聽見了。”醫術師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很穩,“行。帶回來吧。”
“成。那就這麼說定了。”那人招呼起眾人,浩浩蕩蕩地,往山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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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站在攤子後頭,看著那群人遠去。他手裡還捏著那幾包沒遞出去的藥。
給劍姬收屍。
孤家寡人。沒親沒故。收拾收拾,埋了。賞金,十三個人,平分。
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從他耳朵裡鑽進去,可不知怎麼,就是組不成一個意思。他聽懂了每一個字,卻聽不懂它們連在一起,到底在說什麼。他愣愣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轉過身,把那幾包藥,放回了原處。
然後,他就那麼坐了下來。他想不明白。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又空蕩蕩的。一陣陣地,頭痛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脹著、裂著。可他又說不清,那到底是種什麼感覺。
是難受嗎?他這輩子,見過的死人海了去了。冤死的,慘死的,不明不白死的。他料理過的屍首,比這阿拉貢城裡活著的人都多。早就麻木了。死個人,對他來說,能算個什麼事。
可這會兒,他坐在那兒,渾身都使不上勁。那顆一向冷靜的、什麼都看得透的腦子,轉不動了。他甚至沒法去想“她死了”這三個字——一想,就是一片空白,一陣鈍痛,然後,什麼都想不下去了。
他以前從沒這樣過。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前線還有別的傷員,遠遠地朝這邊張望,等著看病。醫術師伸手,把那塊“應診”的木牌,翻了過去,掛上了“歇業”。然後,他重新坐回
去,就那麼在那大太陽底下,失魂落魄地,一個人,坐著。
那群人,要傍晚才能把她帶回來。他得等著。他這輩子,料理過那麼多屍首。可這一具,他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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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那群人回來了。去的時候十二個,回來的時候,還是十二個,一個不少。他們有說有笑,甚至帶著點打了勝仗的輕鬆。
“那魔物,也就那麼回事嘛。”有人嚷嚷著,“一頭牛頭人,還重傷的,咱們十二個人一擁而上,沒費什麼勁就放倒了。虧得吹得神乎其神,說能弄死劍姬。”
“可不。劍姬那一身本事,怎麼就栽在這麼頭東西手裡了,邪門。”
醫術師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他猜到那“重傷的牛頭人”是怎麼回事。是她。是阿特莉,拼了命在死之前,把那頭牛頭人,打成了重傷。她耗盡了最後一口氣削弱的東西,成了這十二個人輕輕鬆鬆的戰功。他沒說。說了估計他們也不會懂。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被人抬著的、滴著血的草蓆上。一個,包著上半身。一個,包著下半身。
醫術師遠遠地看著。其中一個草蓆的邊緣,垂出來一截東西。
一隻腳。赤裸著的,烏黑的,沾滿了泥與血的,腳趾分得老開的——那隻腳。
他甚至不用走近,不用看那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世上,再沒有第二雙,這樣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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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吧。”醫術師聽見自己說,“你們走。”
“醫生,那屍首——”
“放下,你們走。”他的聲音不高,卻沒什麼餘地,“剩下的,我來。”
那群人見他神色不對,也沒多想——大約只當這收屍的活計晦氣,誰也不樂意多待。他們把那兩個草蓆往地上一擱,領了各自的事,三三兩兩地散了。
走之前,一個人像是想起什麼,回頭道:
“對了醫生,那劍姬的三個隊友,也一併遭了難,沒一個活下來的。屍首是早上收回來的。”
“嘖,怪可憐的。其中一個,聽說家裡還有個病得快死的弟弟。來收屍的就是那弟弟,瘦得跟個鬼似的,一個人,連屍首都搬不動,弄了半天……唉。”
醫術師沒接話。那人搖搖頭,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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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漫長的告別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前線只剩醫術師一個人,和那兩個草蓆。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邊最後一點光,也熄了。然後,他才站起身,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掀開了那塊蓋著上半身的草蓆。
沒有奇蹟。
當然不會有奇蹟。他心裡清楚得很。可掀開的那一瞬,他的手,還是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的、萬一。
席子下面,是阿特莉。
是她。那張臉還在,那道疤還在,那雙倔強的眼睛……沒有閉上。
她的身子,斷了。從腰腹處,幾乎斷成了兩截。脊樑骨碎了,整個人反著、扭曲著,蜷成一個再也直不起來的、違背常理的形狀。腹部被砸得血肉模糊,
一片狼藉。她的內臟估計已經被烏鴉和魔物叼走了七七八八,空蕩的腹腔乾癟著。
醫術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見過比這慘的。多了去了。被絞死的,被斬首的,被千刀萬剮的。論慘烈,這具屍首,排不上號。他驗過那麼多屍首,從來都是冷靜的,麻木的,眼裡只有傷口、只有死因、只有該走的程序。可這一回——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那張臉,那道疤,那雙沒有閉上的、寫滿了困惑的眼睛。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這個一輩子嬉皮笑臉、貧嘴慣了的人,此刻,在她面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該做的,是他做了一輩子的事——清理,勘驗,找出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眼睛那麼毒,他什麼樣的傷辨不出來。牛頭人的傷是鈍的,可她身上,分明還有別的……
可他沒有。他沒有去驗。他做不到。
他沒法把她,當成一具“屍首”,去冷靜地、職業地,剖開她、勘察她、推斷她。他沒法用那雙驗過無數死人的眼睛,去打量她身上的每一道傷,去計算哪一道是致命的、是誰、用什麼、從哪個方向。
他那顆一向冷靜的、什麼都看得透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地,轉不動了。他只覺得是魔物。是那能弄死劍姬的、超強的魔物。她那麼能打,連她都死了,那魔物,該有多可怕。就是魔物。是魔物殺了她。
他沒有再多想。他沒有力氣,也沒有那個心,去多想了。那個能從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裡,挑出最隱秘的真相的醫術師——這一回,什麼也沒看出來。或者說,他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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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行李裡,翻出了那個用舊布裹著的瓶子。那瓶彌刻奈貴族家傳的好酒。上回,他和她,在星空底下,一人一碗喝過的。還剩下小半瓶。她那天嫌它“也就比酒館的強點”,轉頭又灌了一大口,說“好酒,天下第一”。
醫術師啟了封,倒了一碗,仰頭,一口喝了下去。烈酒入喉,燒得他眼眶發熱。他放下碗,開始幹活。
他打來乾淨的水,燒熱。他取出他那些縫合的針線、器具,轉向那兩個草蓆。他動作很輕,很慢。
他溫柔地,一點一點,褪去她身上那身破損的、被血浸透了的甲冑和衣衫。那具身體,曾被無數次粗暴地、屈辱地、不由分說地剝光過。她跟他說過的。那個畜生,那些年。可這一回,沒有人粗暴。沒有人侮辱她。
他的手,輕得像怕驚擾了她,像怕弄疼了她——儘管他知道,她再也不會疼了。
他打來溫水,絞了布巾,一寸一寸地,為她擦洗。血汙,泥垢,那些她在那座山裡、在生命最後掙扎過的痕跡——他一點一點,替她擦去。讓她乾乾淨淨。她孤家寡人,沒爹沒孃沒親沒故。沒有人會為她哭,沒有人會為她收殮,沒有人會在乎她乾不乾淨、體不體面。只有他。
他擦洗著,擦洗著,最後,擦到了她那雙腳。
他停了下來。那雙腳,赤著,烏黑,腳趾分得老開,變了形——他太熟悉這雙腳了。他給它縫過傷,他把它託在膝上,他……他還含著它,給它吸過毒。他還嫌它髒,調侃她,讓她勤洗腳,下回洗乾淨了再叫他。他記得她當時又羞又惱的樣子。
他絞了布
巾,低下頭,細心地,一遍,又一遍,為那雙腳,刷洗起來。他想把它洗乾淨。她沒機會自己洗了。那他來。他替她,把這雙她自己都嫌棄的、見不得人的髒腳,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洗得很認真。一遍。兩遍。三遍。可那雙腳,洗到最後,還是灰灰的。那不是一時的髒。那是經年累月,赤著腳,踏過多少山,淌過多少血,在爛泥裡、在苦役裡、在一個人硬扛的歲月裡,一點一點,沁進皮肉、瀰漫進腳底褶皺裡、長進骨頭裡的顏色。洗不掉的。
醫術師捧著那雙怎麼也洗不白的腳,怔怔地,看了很久。他能為她擦去血。他能為她淨身。他能用他這雙手,把她斷了的身子,一針一針,重新縫合起來,讓她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可他洗不掉,她腳上的這點灰。他洗不掉,刻在她身上的,那一輩子的苦。他來得太晚了。他什麼也沒能替她,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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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乾了那雙腳。
然後,他拿起針線,像在做一臺最重要的、也最徒勞的手術,開始,把她斷成兩截的身體,重新縫合起來。一針。一針。又一針。他縫得那麼慢,那麼仔細,那麼專注,彷彿只要縫得足夠好,足夠完整,那個人,就還能……
夜很深了。前線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那盞孤燈,照著一個低著頭、專心縫合著一具屍體的男人。
他從認得她的第一天起,就在給她縫傷口。縫她踩中陷阱的腳,縫她身上的刀傷箭傷,縫她一回又一回,浴血歸來的、千瘡百孔的身體。每一次,他縫合她,是為了讓她活。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了。
這一次,他縫得最好,最用心,最完整,稱得上是他的畢生傑作了。可這一次縫得再好,她也不會再睜開眼,罵他一句“欠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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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合完,工作還沒結束。他從那隻跟了他許多年的、最底層的箱子裡,取出幾樣東西——一些瓶瓶罐罐,一些曬乾的、說不出名目的草藥。這是哀律西昂獨傳的方子,他家鄉的、不外傳的秘術。能讓一具屍身,長久地,不腐不壞。
他配好那一缸幽幽泛著綠光的藥液,然後,俯下身,把阿特莉那具沉重的、縫合好的身體,整個抱了起來。她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缸藥液邊,極輕、極慢地,把她放了進去。輕得像怕碰碎了她。輕得像怕弄疼了她——儘管他知道,她再也不會疼了。
綠色的藥液,慢慢漫過她的腳踝,她的膝,她的腰,最後,溫柔地,將她整個人,托住、浸沒。她睡在那一片幽綠裡,臉上,是他替她合不上、便由它去了的、那雙睜著的眼睛,和那點化不開的困惑。
醫術師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深夜了。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痠痛的脖子。他熄了燈,走出門朝那家酒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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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喝一杯。這是他的老規矩了。每回料理完一樁晦氣的、堵心的事,他就去喝一杯。喝醉,睡過去,把那點不痛快,連著那些
死人、那些慘事,一併泡在酒裡,泡軟,泡淡,泡得第二天醒來,能若無其事地,接著上路。酒,是他的藥。遊走這些年,再難嚥的事,一碗酒下去,也就那麼過去了。
他要了一壺最烈的,自斟自飲。可這一回,酒不靈了。
他一碗一碗地灌,那東西卻半點沒把他泡軟、泡淡。不喝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臉,就往他腦子裡鑽;喝下去,鑽得更兇。她的笑,她炸毛的樣子,她那句“咱們說好的”,她斷成兩截的身子,她那雙怎麼也洗不白的腳……翻來覆去,一刻不停。
他越喝,越清醒。越清醒,越亂。
他開始胡思亂想。想那個“一起回家”的約定,想哀律西昂,想那個女人,又想到明天這攤子,到底還開不開張…...一團亂麻,扯不清,理不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這人,是講道理的。他得把這事,理清楚。死了就是死了,料理完了,就該忘掉。生活還得過。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可那道理,怎麼也壓不住那陣陣的、要把他腦子撐裂的鈍痛。
他想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去。這是他最拿手的。這些年,哪一樁血淋淋的事,他不是這麼把自己摘出去的——我只是個收錢辦事的醫生,看一眼,拿了錢,走人,幹我何事。這一回,也一樣。她不過是個客人。一個常來貧嘴的、麻煩的怪客。一具他收了錢、該去料理的屍首。僅此而已。他喝了一口酒,閉上眼,逼著自己,去想點別的。
……他想起了那個涅墨亞的格鬥家。拉彌婭。不——塔莉亞。
那才是個姑娘該有的樣子。年輕,鮮活,驕傲又明媚,臺上臺下,萬千人捧著。跟他一般的年紀,嬌俏,伶俐,是那種會讓一個男人,沒出息地、想入非非的姑娘。
對。他喜歡的,是那樣的。
而阿特莉呢?他冷靜地,一條一條,在心裡給自己捋。她比他大七歲。高他半個頭。一身橫練的腱子肉,張口“老孃”,閉口削人,臉上一道疤,腳又黑又髒得跟炭一樣。
那是個好戰友。好酒友。一個能並肩、能託後背的、了不起的女人。可那是摯友。他對她,從沒有過那種心思。沒有男女間的情愛,沒有……那方面的半點念頭。
她死了,他難受,不過是失了個難得的摯友。如此而已。人活一世,總有幾個掏心窩的朋友。朋友沒了,誰不難受幾天?難受過了,日子照過。你瞧,這不就,理順了。
他幾乎,就要說服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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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再來一杯?”
一個聲音,在旁邊怯生生地、又帶著點雀躍地響起來。是這酒館的女酒保,一個年輕的姑娘。她替他斟著酒,眼睛卻忍不住,往他臉上瞟。
這醫生,生得是真好。一張年輕俊俏的臉,笑起來,像個討人喜歡的、半大的弟弟。這姑娘心儀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從前,他身邊總跟著那個誰都不敢惹的劍姬,她沒敢湊上來。今兒見他難得一個人,藉著斟酒,便大著膽子,搭起話來。
醫術師早已收拾好了自己。他抬起頭,對她,露出那個他慣有的、得體的、禮貌的微笑。
“嗯。”他說,“謝了。”
那姑娘見他笑得溫和,膽子更大了些,湊近了點,狀似隨意地問:
“客官今兒,怎麼沒跟劍姬一道呀?”
醫術師臉上那個微笑,僵了一下。他的臉頰,幾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
那姑娘沒察覺,只當他和劍姬鬧了彆扭,反倒覺著是個機會,越發軟了聲氣,拋了個媚眼過去:
“哎呀,跟姐姐喝一杯嘛。別老搭理那種五大三粗的女人了,多沒意思——”
“啪”的一聲。酒碗,被重重地,砸在了桌上。酒館裡嗡嗡的人聲,霎時靜了一片。那姑娘嚇得一哆嗦,話卡在了嗓子裡。
醫術師抬起頭。他臉上那個溫和禮貌的微笑,已經沒有了。那張年輕俊俏的臉上,此刻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陰沉沉的、令人骨頭髮寒的神色。
“混蛋崽子。”他一字一句,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給我滾。”
“再讓我聽見你那張臭嘴,狗叫阿特莉半個字的壞話——”他盯著她,“我擰斷你的脖子。”
那姑娘臉都白了,又驚又怕,又覺得天大的委屈,眼圈一紅,帶著哭腔:“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太無理了——”
“閉上你的臭嘴,滾。”他又一把將那隻碗,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眼裡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戾,“再叫喚一聲——有一個算一個,我把這酒館裡的每一條狗崽子,都給毒死。”
滿座死寂。沒有人敢說話。這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見慣了兇徒,卻被這年輕醫生眼裡那種東西,激得脊背發涼。他們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他說得出,也做得到。
話一出口,醫術師自己,也怔了一下。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麼狠,那麼戾,那麼……陌生。他是誰?他在幹什麼?他衝著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姑娘,發的哪門子瘋?
他遊走半生,最是冷靜,最是抽離,從不讓人看見他半分底色。可這會兒,在這麼個破酒館裡,為著這麼一句話,他……失控了。
他認不出這樣的自己。他猛地一腳踢開身下的凳子,扔下幾枚硬幣,誰也不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頭,是阿拉貢沉沉的、化不開的夜。
臨到家門口,有幾棵矮樹,三聲夜鷹正在上面叫的起勁。在他遙遠的家鄉哀律西昂,人們說三聲夜鷹是來吃掉死者的靈魂的。這當然是迷信,他很清楚。但今晚他沒來由的煩躁。他掏出手炮裝填好,砰的一聲順手把那隻鳥轟成了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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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流浪醫師的還鄉
他不在阿拉貢待了。
那塊“歇業”的木牌,他沒再翻回來。他收拾起行裝,準備走了。
那天收屍的報酬,他到底,還是領了。領了錢,他想起一個人——那三個隊友裡頭,有一個,家裡有個病重的、等錢救命的弟弟。他尋思著,自己醫術還成,或許能去給那孩子看看;再不濟,這筆錢,貼補那孩子治病,也好過攥在自己手裡,膈應。
他去尋了。可那孩子,找不著了。問了幾處,都說,聯繫不上了。一個病成那樣的孩子,哥哥又死了,沒人照應——估計,也已經不在了吧。他也沒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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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要走的風聲,傳了出去。
這些日子,他在前線,醫術高明,救過的、治過
的冒險者,不在少數。聽說他要走,竟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人,跟他道別,東一樣西一樣地,塞給他些東西。他也不推辭,一一收下。
那些還欠著他診金、沒來得及給的,他也懶得收了,大手一揮,都免了。錢這東西,他忽然就,不怎麼在乎了。
走之前,他還做了件事。
他去了那家酒館,尋見了老闆,和那個被他嚇哭過的小酒保,道了個歉。那天,是他失態了。人家一個姑娘,沒招他沒惹他。然後,他掏出那筆收屍的賞金,往櫃檯上一拍,讓老闆給當天滿座的酒客,都滿上。
“今兒這頓,”他揚聲道,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都聽見了,“劍姬阿特莉,請的。”
滿座先是愣了一下。劍姬?那個死了的煞星?請什麼酒?可轉念一想——有免費的酒喝,管她是誰呢。於是眾人鬨然,紛紛舉起了碗。
“敬劍姬阿特莉!”
那一聲,整整齊齊,熱熱鬧鬧,響徹了整個酒館。沒有人,是真的認得她,記掛她,為她難過。他們只是,想喝那口不要錢的酒。可那個一輩子被人躲著、嫌著、連酒館老闆見了都要關門的女人,到底,在這一聲裡,被滿滿一屋子的人,舉杯,敬了一回她的名字。
醫術師站在門口,聽著那一聲鬨然的“敬劍姬阿特莉”,沒說話。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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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用一床乾淨的毯子,仔仔細細地,裹好。不是裹屍,反而像對待珍寶一樣溫柔。這是怕她,路上,著了涼。他把她扶上馬車,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哀律西昂的秘術,養得她面色如生,安安靜靜的,像是趕路趕累了,睡著了。
她那雙腳,還是赤著的。烏黑的,腳趾分得老開的,怎麼也洗不白的——他到底,沒給她穿鞋。她這輩子,就沒穿過鞋,也穿不慣。就讓它,那麼光著吧。那雙腳,靜靜地,擱在馬車的地板上。
他揚起鞭子。馬車,“吱呀”一聲,動了。出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士兵,照例隔著車窗,盤查了幾句。那士兵往車裡一瞥,看見一個女人,靠在趕車人的肩上,閉著眼,睡得正沉。
那士兵會意地笑了笑,壓低了聲音,
“得,我就不打擾您夫人歇著了。一路順風。”
醫術師愣了一下。“夫人?”
他偏過頭。她正歪著頭,安安靜靜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對。”他聽見自己說,“我夫人。”
他順著那士兵的話頭,應了下來。無非是不想節外生枝,被當成什麼運送屍首的可疑人物,憑白惹來盤查。可這兩個字,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不知怎麼,心裡頭,悶悶的,堵著一團什麼,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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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出了城,在荒原上,奔馳著。一座城邦,又一座城邦,從身後,退去。那些他遊走過的、見證過的城邦。那裡頭,有過修女,有過紅髮的小姐,有過一個叫塔莉亞的姑娘。一樁一樁的人間事,都被他,留在了身後。
白日裡,馬車在路上顛簸。夜裡,他尋個背風的地方,把馬拴好,便靠著她,和衣睡下。
他這一輩子,從九歲起,就一個人,走南闖北,從沒有誰
,陪他走過這麼長的路。
如今,身邊總算,有了個人。
離開阿拉貢的第十二天。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馬車轉過一道山樑,前方的地平線上,那座城——那座雕著繁複花紋的、宏偉得不似人間的城門,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眼裡。
哀律西昂。
他的故鄉。他離開了十二年,從沒敢回的地方。醫術師渾身顫抖了一下。十二年前的那些事,那些他用盡了半生去忘、去躲、去喝下肚的事,“轟”地一下,全湧了上來。他僵在那裡,握著韁繩的手,涼了。他怔怔地,望著那座城門,望了很久很久,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一縷短髮,拂過了他的脖子。
是阿特莉。馬車一顛,她的頭,蹭了蹭他的頸窩,那齊肩的黑髮,掃過他的皮膚,癢癢的。
他回過神來,低下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她。然後,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很輕很緩地,彷彿這是他做過千百遍的、再尋常不過的事,彷彿這本就是天經地義——他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懷裡,又攬近了些。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動作。
他湊到她的耳邊,極輕,極輕地,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姐姐,” 他說,“我們到家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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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第一次寫這麼長的故事,不知各位觀感如何?
從三、四捲開始我有意讓男主參與主線,而不是單純的見證者,各位是否還滿意呢?
這個故事將會發展成純愛還是後宮,其實我也拿不準。我更希望是半純愛結局。
感謝各位的閱讀,真的。
另外,筆者的靈感有點告急了。如果各位有關於女主死亡方式的構想,還請在評論區多多指點。
哦對了。別忘了喝杯水,對身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