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郊遊
作者:beebbeep雙魚
郊遊那天,天公作美。
一整支隊伍浩浩蕩蕩開到城郊那處依山的民宿,呂婉棠的弦,從下車那一刻起就沒松過。她是負責人,簽到、分房、對接餐食、安排車輛,一樁樁盯著,腳不沾地。倒也好,忙起來,她便有了名正言順避開某些視線的由頭,白天人多眼雜,他縱有什麼心思,也使不出來。她想,撐過今天就好了。
入夜,正餐擺在了院子裡。
幾張長方的木桌一條接一條拼開,桌上密密匝匝擺滿了菜,扎啤、白酒、飲料一瓶挨一瓶地戳著,頭頂串燈昏黃,把一院子人臉都映得紅撲撲、熱騰騰的。一天玩下來,又有了酒,氣氛很快就上了頭。推杯換盞,划拳起鬨,笑鬧聲一陣高過一陣。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就坐不住了。年輕些的呼朋引伴去了民宿的KTV,隔著院子都能聽見跑調的吼聲;愛熱鬧的三五成群湊到另幾桌去拼酒、聊天;還有的散到院子各處去抽菸、打鬧、看星星。喧騰騰的人聲、笑聲、歌聲,漸漸都漂到院子那一頭去了。
不知怎麼的,呂婉棠這一桌,竟一點點空了下來。
同桌的人有的去了別處,有的被人拉走敬酒,轉眼間,長長一條桌,就只剩了她,和不知何時挪到她斜對面來的周副總。
她端著杯子,後知後覺地察覺出這佈局的不對,四下裡明明那樣熱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可她這一隅,卻像被那片喧鬧悄悄圈了出來,成了一小塊沒人留意、也沒人聽得真切的無人區。最近的,也隔著好幾十米,幾個人正笑得前仰後合,誰也不會分神往這邊看一眼。
她忽然有些懊悔,方才不該由著同桌的人一個個散開。
可還沒等她尋個由頭起身,周副總已經先開了口,說有樁明天流程上的事,要跟她這個負責人對一對。
是公事,她無從推拒,只得重新端坐回去。
那點公事,三兩句也就說完了。那點公事說完,他沒走。
他端著酒杯,往她這邊挪了挪椅子。不多,半個身位,可那半個身位,像一道無聲的越界。
呂婉棠端杯子的手緊了緊,她下意識想往旁邊避,身子剛要動,又生生忍住了,避得太露骨,是要當眾撕破臉的。這一桌雖空,但幾十號同事還在院子裡。她是負責人,明天還要帶這一整隊人回去。把場面鬧僵,傳出去難看的,是她。
她穩住,沒動。只端正了坐姿,與他之間,留著一段她自以為足夠的距離。
“今天辛苦你了。“周副總呷了口酒,目光卻沒落在酒上,“這一趟,安排得滴水不漏。還是你能幹。”
“應該的。“她笑了笑,公事公辦,“周總過獎了。”
"不是過獎。"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話頭一轉,那腔調便油了起來,"我是真覺得,你這樣的人才,窩在助理這個位置上,可惜了。小呂,你有沒有想過,再往上走一走?"
她心裡那根弦"錚"地一緊。來了。
"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她垂了垂眼,避開他那道越來越黏的目光,"一直跟著周總,也能學不少東西。"
“學東西,是一方面。“他放緩了語氣,“可一個人能走多遠,光靠埋頭能幹,是不夠的。小呂,你是聰明人,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話。”
“下個季度,部門經理那個位置,要動一動。“他呷了口酒,“花落誰家,其實就在我
一句話。我看好的人,得有能力,這是根本。可也得……懂事,會做人。關鍵的場合,拿得出手,搭得上話。”
他在”懂事”兩個字上,輕輕頓了一下。
呂婉棠捏著杯子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我手上那幾個客戶,都是要緊人物。往後這種應酬的場合,少不了。“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在她臉上、身上掠過,“我身邊,正缺一個像你這樣,又得體、又機靈的,幫我照應照應。”
“你要是有這個心,“他笑了笑,話沒說盡,留了半句在那兒,晾著,“往後的事,你不用愁。我,自然會替你安排好。”
應酬,照應,得體,機靈。
那些詞一個個落進她耳朵裡,乾乾淨淨的,挑不出一絲錯。
可她端著杯子的手,慢慢涼了下去。她沒有抬頭,怕一抬頭,那點已經爬到嗓子眼的噁心,會寫到臉上去。
“周總栽培,我心領了。“她把話接得很穩,不軟不硬,“不過應酬這種事,我實在不在行。我這人笨,也就會埋頭做點實事。”
她把那半句晾著的話,輕輕巧巧地,擱了回去。
她以為,話說到這份上,他該收了。
她話音剛落,他搭在桌沿的手,便順勢探過來,落在了她的肩上。
“小呂你太謙虛了。“那隻手在她肩上,像安撫、又像試探地,按了按,“咱們是自己人,跟我不用這麼見外,說說心裡話嘛,我還能害你不成?”
呂婉棠渾身一僵。
那隻手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烙上來,又重又黏。她的第一反應,是猛地甩開它、是站起來,可那個念頭剛冒頭,就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別,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別衝動。他喝了酒,許是沒個輕重。直接甩他的臉、跟上司翻臉,給上司難堪,傳出去,人家只會說,呂婉棠跟領導鬧翻了,不懂事,難相與。這頂帽子,她戴不起。
她忍著那一身的不適,不動聲色地,藉著放下茶杯的動作,肩膀往前一傾,讓那隻手自然而然地滑落下來。
“周總,“她聲音放得很平,聽不出波瀾,“夜深了,您也累了一天。要不早些回房歇著,明天還得早起。”
她把話說得體體面面,半點沒提那隻手,給他留足了臉,也是在提醒他:到此為止吧。
可那隻滑落的手,沒有收回去。它落在了桌下,轉而,按上了她的膝蓋。
呂婉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膝蓋上那隻手,比方才更沉,也更明目張膽。隔著裙子,那點溫熱和力道,噁心得她胃裡一陣翻攪。她的指尖在桌沿底下蜷緊了,渾身的肌肉都繃成了一根弦。
那隻手沒有再往前,就那麼按著,不動了。
按著,等著。
她忽然覺得,那番”應酬”“照應”的話,和這隻壓在她膝上、安安靜靜等著的手,是連在一起的。它落在這兒,不走,像是在問她一句什麼,又像是在等她,親手給個答覆。
她由它停著,是一個答覆。
她避開,是另一個答覆。
那陣噁心勁兒,又翻湧上來。
走!立刻走!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響。
可她還是沒動。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甘。她是負責人。她要是這會兒掀了桌子衝出去,明天這一整隊人怎麼辦?這趟差事是她”全權負責”的,出了這種事,最後落人口實、說不清的,是她還是他?她腦子裡那架精明瞭半輩子的天平,在這電光石火間瘋狂地稱
量著利害,再忍忍。再忍一下。也許,他自己就停了。
她抬手,按住了他那隻擱在膝上的手,想把它推開。動作很輕,幾乎是懇求般的剋制:“周總,您別這樣。”
“別緊張。“他低低地笑,那隻手卻紋絲不動,反而翻過來,反扣住了她的手,“我又沒說什麼,我是真心拿你當自己人,想拉你一把——你這麼聰明,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他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膝蓋,慢慢往上,探向了裙襬。
“周總!“她壓著聲音,急急地去抽被扣住的手,“您醉了,這話傳出去,下面會說您假公濟私,對您不好。”
“傳出去?“他湊得更近,酒氣噴在她耳側,聲音又低又膩,“這院裡就你我兩個,能傳到哪兒去。小呂,別端著了。你點個頭的事,部門經理、往後的前程,全都是你的,何苦呢?”
那隻手,已經掀著裙襬的邊緣,往她大腿上摸去。
呂婉棠又驚又怒,心裡翻江倒海。
“周總,請您自重!“她終於沉下臉,聲音裡壓不住地抖,手上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您是我的上司,我一直很尊敬您,您別逼我。”
“逼你?“他像是被這兩個字逗笑了,手上力道卻沒松,“我這是給你機會,多少人想要,還沒有呢。你今天要是懂事,明天就是另一番天地,這道理,要我說的更明白嗎?”
就在她去掰他手指、整個人都僵著的當口。
他忽然騰出那隻手,伸到了桌下,去夠她的腳。
她那雙腳,早在坐定後,就因為一整天的奔忙酸脹難當,腳跟已經悄悄從高跟鞋裡褪了出來,只有半個腳掌正虛虛地踩在鞋裡面歇著。
那隻手,一把攥住了她一隻赤著的、只裹著絲襪的腳踝,將那隻本就半脫的高跟鞋,整個褪了下去,握住了她的腳。
那隻腳忙了一整天,捂在鞋裡,絲襪還沾著沒散盡的溫熱和一點潮意。他的掌心一觸到,那笑意便深了幾分。
“你看你這腳,“他低低地、意味深長地說,掌心攥著不放,“捂了一天,都汗津津的了……累壞了吧,跟著我幹,往後哪用這麼辛苦。。”
這一下,像一道電流,貫穿了呂婉棠的天靈蓋。
那是一種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徹骨的東西,他攥著她的腳,那個她自己都嫌酸、嫌狼狽、藏在桌下不願示人的地方,被這樣一隻油膩的、不容拒絕的手,攥在掌心,還就著那點溼熱,慢條斯理地,說著那樣的話。她渾身的血”轟”地全涼了,又在下一瞬,全衝上了頭頂。
那根她忍了整整一晚、用”分寸”“體面”“利害”層層捆住的弦,到這一刻,終於繃斷了。
可她沒有掀桌,沒有尖叫。
她甚至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她猛地一用力,把那隻被攥住的腳,從他掌心裡抽了回來,飛快地探進鞋裡;同時,那隻被反扣的手,也狠狠地、決絕地,掙脫開。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壓著一股極大的力氣,卻又剋制得近乎冷酷,她不願讓那一桌之外的任何人,察覺到這邊的半分異樣。
她站起身。
椅子被她帶得動了動,沒有倒,只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刮響。
她低頭看著他,一整晚維持著的、得體的笑,從臉上一寸寸褪了下去。她沒有提那隻手,沒有提那番話,也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慌亂、哭鬧、或是當眾發作。
她只是極輕、極穩地
,吐出了一句話:
“周總,您喝多了,我先回房。”
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沒什麼起伏。可那平靜底下繃著的東西,比任何尖叫都冷。
她轉過身,赤著的那隻腳剛塞回鞋裡,趿得有些不穩,她卻走得脊背筆直,一步一步,沒有半分踉蹌地,朝院子那頭亮著燈、鬧著酒的人群走去。
她沒有回頭。
所以她沒有看見,周副總僵在原處,臉上那點慣常的、和氣的笑,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陰沉沉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那道她以為已經替自己擋掉了麻煩的背影,在他眼裡,卻成了另一樣東西。
一個不識抬舉的、當面駁了他的、需要好好”記一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