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夜潛入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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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下午到的。
拆開紙盒,裡頭躺著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探頭,連著一條細長的軟線,線尾是USB接口。捏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鏡頭邊緣一圈LED燈珠,做工粗糙,幾十塊錢的東西,本來也沒抱太大期望。
插進手機,打開配套APP,畫面亮起來,灰濛濛的,噪點很多。
左手拎起那雙黑色長靴,右手舉著手機,探頭慢慢探進靴口。LED燈亮起,屏幕上映出靴筒內壁的畫面——黑色內襯布料,紋理清晰,幾根脫落的線頭。探頭繼續往下探,經過小腿區域,布料光滑平整。再到靴底,鞋墊的透氣孔紋路在燈光下一清二楚,幾根絨毛從鞋墊邊緣翹出來。
什麼都沒有。
換了一隻,還是一樣。靴筒內部乾乾淨淨。
“咦?”蹲在地上,拿著探頭在靴底來回掃了兩遍。今天爬山的時候腳心癢成那樣,還指望能從靴子裡找到點什麼。結果連根頭髮都沒有。
抽出來,又伸進那雙黑色軍靴。同樣乾淨。然後是那雙十二釐米的高跟過膝靴,靴筒深,畫面更暗。鞋墊正常,內襯正常。
“怪了。”
坐在地板上,面前七八雙靴子全探完了。關掉APP,把探頭收回抽屜。心裡那個疙瘩沒消,但證據全往反方向跑。腳癢是真的。靴子裡乾乾淨淨也是真的。兩件事擺在一起,怎麼都對不上。
林晚星不知道的是,每次關上鞋櫃門走出玄關,靴內基地就立刻進入緊急檢修模式。剛剛被探頭探過的每一雙靴子——黑色長靴、軍靴、高跟過膝靴、白色短靴——裡面的空間壓縮艙全部鎖死,觀測窗從內側塗黑,所有設備收進備用夾層。探頭掃過去,看到的是經過處理的“正常內襯”,真正的基地藏在空間壓縮場後面。
坐回沙發上,想了十分鐘,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毛。
“明天去醫院掛個神經內科。”
晚上十二點,燈關了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桌底下,靴之聖殿的通訊頻道炸了鍋。
領隊的幽藍複眼在主控屏幕上掃過所有分隊發來的警報。“外部生命體已進入睡眠初期。緊急會議。五分鐘。”
所有分區組長在甜夢核心艙裡擠成一圈。弓鋒、長竿、中軸、047、014、021,加上幾個工程隊長。領隊站在中間,全息投影浮在頭頂,屏幕上來回播放今天下午的那段影像——林晚星坐在玄關地板上,舉著手機,探頭探腦地伸進每一雙靴子。
“她買了探測裝置。”領隊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探了八雙。什麼都沒拍到,但她沒有停手。以人類的好奇心曲線來看,只會越來越執著。明天繼續探,後天也是。總有一天會碰到一個沒來得及鎖死的觀測窗。”
“那怎麼辦?”弓鋒問。
“對策。每個人都要想辦法。”
沉默了三秒。長竿先開口:“能不能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有別的事想,別一直盯著靴子。”
“怎麼轉移?”047接話,“她一個主播,白天不是直播就是出門,我們哪來的能力控制她做什麼?”
“不能控制她做什麼,”014插進來,“但能控制她感覺什麼
。”
所有人看向014。靴底壓縮基地的總工程師,前幾天剛裝了冰雪前哨的加溼器和芯片系統。“她買探測器的原因是什麼?腳癢。她覺得靴子裡有東西讓她癢。如果我們改變癢的方式——不是從靴子裡來,而是從別的地方來——”
“別的地方?”中軸的眼睛亮了。
“床上。”014指了指頭頂的方向,“她今晚睡在床上。那裡沒有靴子。如果今晚在床上感覺到癢,以人類的歸因邏輯會怎麼想?”
弓鋒立刻跟上思路:“被子沒曬?床單有蟎蟲?睡衣材質過敏?”
“對。”014點頭,“她不會想靴子了。”
長竿說:“但如果她醒了呢?”
領隊第一次開口:“不讓她醒。力度控制在淺睡眠可感知但不至驚醒的範圍。半睡半醒的時候作業,讓她覺得像做夢,或者像被子太厚出汗發癢。翻個身撓兩下,就過去了。”
“誰去執行?”047問,“上次進褲腿那趟差點出不來。”
“這次不一樣。”領隊調出全息地圖,切換到臥室模型,“床上空間比褲腿大得多。被子裡是一個巨大的開放空間,我們有足夠的活動餘地。而且她在睡眠中,反應速度比清醒時慢三倍。”
全員安靜下來。
“重新分組。第一突擊隊:十五人。弓鋒帶隊,負責足部和腳踝區域。第二突擊隊:十人。長竿帶隊,負責腰部、腋下和頸部。第三突擊隊:五人。047帶隊,負責大腿內側和膝蓋後方,跟上次褲腿行動的點位對齊,讓她把今晚的癢感和下午的癢感串起來,自己得出一個‘今天累到了所以全身發癢’的結論。後勤隊待命,帶足潤滑劑和備用細絨刷頭。”
“出發時間:凌晨一點半,目標進入深睡期後。”
“領隊。”弓鋒舉了舉手,“如果中途醒了怎麼辦?”
沉默了一秒。“撤。”
“撤到哪?枕頭底下?”
“床底下。有一層防塵布,拉開就能鑽進去。布料內側纖維粗糙,可以攀爬。撤離路線已經標註在地圖上。所有人今晚的行動路線,必須經過三次模擬演練。誰跑錯路線暴露了自己,自己去靴頭禁閉室睡三天。”
凌晨一點二十分。
走廊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道兩釐米的縫。
二十隻銀灰色的小身影在走廊地磚上排成兩列,齊刷刷仰頭看著那道門縫。領隊蹲在隊伍最前面,機械肢上夾著微型計時器。所有隊員的頭盔都塗了啞光塗層,防止被夜燈的光線反射暴露。機械肢關節提前抹過潤滑劑,走動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計時器跳了一下。一點二十八分。
“最後一次確認路線。門縫通過——床腳攀爬——被角切入——各自點位就位。意外情況,頻道內發‘紅’字,所有隊員原地隱蔽,等三秒後沿原路撤出。聽懂了?”
二十個幽藍複眼同時亮了一下。
“出動。”
第一梯隊三隻先行鑽進門縫。兩釐米寬的縫隙足夠寬敞。臥室空氣比走廊暖和,混雜著沐浴露殘留的香味。地毯從門邊一直鋪到床腳,深灰色的短絨踩上去像走在一層厚苔蘚上。
三隻貼著地毯邊緣快速移動,繞到床腳右側。床單垂下來的邊緣是一面白色布牆,棉質,薄而柔軟。帶頭的偵察兵翻上去,抓住床單纖維越過邊緣,頭探進床單和被子之間的空隙。
林晚星側躺著,被子蓋到肩膀,
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呼吸均勻,胸口輕輕起伏。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臉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色光帶。
“目標處於深睡期,心率六十二。”偵察兵壓到最低聲,“全體可以進入。”
二十隻從門縫魚貫而入。貼著地毯邊緣,沿床腳,一隻接一隻翻上床單,鑽進被子和床單之間的夾層。被窩溫度比外面高出十來度,暖烘烘的。棉質床單在眼前鋪成一片白色平原,頭頂是厚重的被子,像一面低矮的棉質天花板。
弓鋒帶著足部組從床尾摸進去。掀開被子下沿,林晚星的腳露出來——光腳,沒穿襪子。腳趾微微蜷著,腳心朝內,兩隻腳並在一起。
舉手示意。組員散開,沿床單表面向腳部移動。十五個人分成三組:攻足弓,攻趾縫,攻腳底。
“待命。等第二組就位。”
長竿帶著腰部組從被子側沿鑽進去。林晚星側躺著,T恤下襬捲上去一截,露出後腰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膚。五個人翻過胯骨,在T恤下襬和皮膚之間的空隙裡蹲下。
“就位。”
047帶著大腿組從被子另一側切入。上次褲腿營救的經驗讓這片區域有了底。大腿內側皮膚貼著床單,溫熱柔軟。
“就位。”
領隊的聲音從總控頻道傳來,極小極輕。“三、二、一。執行。”
足弓組的細絨刷同時貼上腳心皮膚。從足弓最高點向腳掌方向緩緩颳去,力度只有一檔,慢得像蝸牛爬。腳趾微微動了一下,腳心在細絨刷下輕輕顫了顫,但沒縮回去。停了一秒,確認沒有醒來,繼續。
趾縫組從腳趾根部切入。長竿親自負責第二、三趾縫,絨毛刷輕輕探入趾根褶皺,只有尖端碰到皮膚表面。第二根腳趾向內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腳底組負責腳掌前半段和腳跟。腳跟皮膚厚,普通觸覺刺激很難引起反應。用極細的圓鈍探針,在腳跟邊緣和腳掌交界處輕輕點按。那裡的皮膚比腳跟薄得多,又不像足弓那麼敏感,剛好處於“有感覺但不至驚醒”的閾值線上。
腰部組五個人在T恤下襬下方排開。腰側皮膚細膩,不像腳心那麼嬌貴。五根細絨刷同時貼著皮膚表面畫圈,範圍控制在硬幣大小,力度極輕。身體微微動了一下,T恤下襬隨著動作往上捲了半釐米。
大腿組從膝蓋後方開始。膕窩皮膚薄嫩,神經密集,上次漫展已驗證過這個點位的效果。只讓觸鬚末端最細的那截接觸皮膚表面,一下,停兩秒,再一下。像指尖在腿彎裡輕輕點著。
右腿微微向外打開了一點。
所有組同時停了一秒。確認沒有醒來,繼續。
癢感在睡眠中像一波波極輕的潮水。足弓、趾縫、腳底、後腰、膕窩,五個區域同時被極其輕柔地刺激著。每一處的癢感都不足以喚醒一個熟睡的人,但五處疊加,加上被窩溫度和棉質床單的包裹感,身體開始自己動了。
先是腳趾。五根輪流蜷縮又鬆開,像在夢裡抓什麼東西。然後是小腿。右腿在床單上輕輕蹭了兩釐米。再是腰。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平躺,T恤下襬徹底捲到肋骨位置,整片後腰暴露出來。
腰部組的兩名隊員對視了一眼。翻身鑽進T恤下襬,貼著後腰皮膚一路往上爬到肩胛骨下方。
那裡的皮膚比後腰更薄,脂肪層薄,神經末梢密集。兩根細絨刷貼在肩胛骨內側緣,輕輕掃過。
一聲極
輕的“嗯——”從喉嚨裡溢出來,帶著鼻音。右手抬起來撓了一下後背,手指穿過T恤摸到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刷癢的隊員在她手指碰到之前收縮逃逸,從肋骨側面翻回床單。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翻回側躺,被子往下推了推,右腳搭在被面上。光腳露在空氣中,腳心朝上。月光正好照在腳底,足弓的凹陷在月光裡形成一小片陰影。
所有外星人都看著那隻腳,互相看了一眼。
弓鋒最先行動。足弓組的細絨刷重新貼上腳心,沿著足弓凹陷的弧線完整走了一遍。從最高點到腳掌前段,再折返回去。
腳趾張開又蜷縮,呼吸比之前急了一點。嘴角微微往上翹。
趾縫組從另一側跟上。長竿的絨毛刷探入第二、三趾縫,另一名組員同時探入第四、五趾縫,兩根絨毛刷隔著薄薄一層皮膚互相呼應。腳趾猛地蜷了進去,月光下能看見趾根皮膚被擠出一道道細紋。
她笑了。
很輕的一聲,帶著睡夢中的鼻音,“哼哼”兩下,像一隻小狗在夢裡追尾巴。
腰部組和肩胛骨組同時加大了一點力度。腰側的細絨刷畫圈,肩胛骨下方的探針從點按換成輕柔刮擦。被子下面微微扭動了一下,像一條魚在網裡翻了翻身。大腿組的膕窩操作還在繼續,觸鬚一鬆一緊地刺激著膝蓋後方那片嫩肉。腿微微蜷起,像在調整睡姿。
癢意從睡夢中滲進神經末梢,繞過意識層面,直接轉化成軀體反應。腳趾蜷縮又張開,小腿輕輕彈動,身體在被子裡扭來扭去,嘴角一直往上翹。
弓鋒的足弓組換了一輪操作。從單向刮擦換成往返螺旋,從足弓中心向邊緣一圈一圈擴散。這個手法在清醒狀態下會立刻引起警覺,但在睡夢中,癢感的傳遞速度被放緩了,螺旋一圈走完要好幾秒。
身體微微弓了一下。
領隊的聲音從總控傳來:“目標心率六十八,上升中。保持現有力度,不要再加了。”
所有組同時停了三秒。確認沒有醒來,繼續。
翻了個身。右腳還搭在被子外面,腳心朝上,月光把足弓的陰影拉得更長。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又大了一點點,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腳趾隔幾秒就蜷一下,像在抓什麼東西。
肩胛骨組的隊員找到了一個新位置——脊椎兩側的豎脊肌。那塊肌肉在平躺時是放鬆的,皮膚薄,神經末梢密集。兩根細絨刷同時貼上去,輕輕刮過。
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在睡夢中幾乎要翻身了,像一條魚翻過肚皮又翻回來。被子被動作掀開一角。
所有組同時停手。二十隻小外星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嘴唇動了動,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別鬧……”
翻回側躺,被子拉回來裹緊。右腳也收回被窩,腳尖在床單上蹭了蹭,不動了。
長竿壓低聲音:“她說什麼?”
弓鋒:“她說別鬧。”
“她是在說夢話還是在跟我們說話?”
“……我不確定。”
領隊的聲音從總控傳來:“撤。分批撤。足弓組先走,趾縫組跟上,大腿組和腰部組殿後。保持安靜。”
二十隻從床單上翻下來,沿床腳爬回地毯,穿過門縫,回到走廊。一隻接一隻鑽進桌底靴口,消失在黑暗裡。
被窩裡翻了個身,被子裹得更緊。腳趾又蜷了一下,這次是無意識的,像在做一個夢的末尾。
桌底下,領隊站在靴口邊
緣清點人數。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全員歸隊。”
弓鋒從靴口探出頭:“領隊,她說了‘別鬧’。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那她是醒了還是做夢?”
沉默了幾秒。“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早上醒來,會覺得昨晚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人在撓她。”
“然後就忘了靴子的事?”
“不,會更糊塗。”領隊說,“今天腳癢,去醫院查不出原因。晚上做夢又夢到被撓。兩件事湊在一起,會覺得要麼是神經真的出了問題,要麼就是她想多了。”
弓鋒沉默了很久。“那她還會不會繼續探靴子?”
領隊低頭看了一眼主控屏幕。屏幕角落有一條剛收到的待辦事項,來自舷窗偵察兵。
“她今晚沒關手機充電線。充電器插在床頭櫃上,線垂在地毯上。睡前翻了購物APP,看了內窺鏡攝像頭的用戶評價。”
關掉屏幕,幽藍複眼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當然還會繼續探。所以還要繼續想下一個對策。”
靴之聖殿的燈光一排排熄滅。只剩甜夢核心艙那盞淡藍色的待機指示燈,在黑暗中靜靜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