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開始vlog
作者:beebbeep雙魚
孫總監那場面試之後,呂婉棠又撐了一個多月。
她還在投簡歷,還在面試,可那股勁兒,一點一點地洩了。她算了算,從被裁到現在,三個多月過去了。她遞出去的簡歷數不清,去過的面試也有十幾場,結果要麼石沉大海,要麼,就是又一個”孫總監”。
而正常面試失敗的原因,竟全都是因為這把年紀了,關於婚不婚、育不育的問題。
有天晚上,她又一次坐在電腦前,準備打開那份改了又改的簡歷——那份被她把鋒芒磨平了又磨平、級別壓低了又壓低的簡歷——手放在鍵盤上,卻忽然停住了。
她盯著屏幕,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呂婉棠,你這三個月,到底在追什麼?
是那個憋屈了一年、最後還把她害得這麼慘的職場嗎?是那一個個藏著”孫總監”的寫字樓嗎?還是,僅僅是那一份,能讓她覺得”自己沒有被淘汰”的證明?
她忽然覺得,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這三個月,她像攥著拳頭過日子,時時刻刻地繃著、撐著、防著,連呼吸都是用力的。她太想贏回從前那種安穩了,太想證明那場屈辱只是一段插曲、一切都能回到正軌——
可她忘了問自己:那條”正軌”,真的是她非回去不可的嗎?
她把電腦,輕輕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改簡歷,也沒有投出任何一份。她給自己熱了杯牛奶,走到窗邊坐下,望著樓下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看了很久。
她想:算了,先不找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非但沒慌,反而鬆了一下。
不是認輸,她在心裡反覆確認這一點,是她不想再這麼追了。那場裁員,那晚的屈辱,已經實實在在地,把她的人生掰到了另一條岔路上。既然這樣——那就先別急著往回掰了。先把這另一條路上的日子,認認真真地過起來再說。
她有三個多月,頭一回,不再急著把那些空蕩蕩的時間,用”找工作”死死填滿。
不找工作之後,呂婉棠的日子,慢慢變了個樣子。
頭幾天還有點不適應,多年的生物鐘把她釘在早上七點,一睜眼就習慣性地去夠手機,看有沒有工作消息。可現在沒有了。她躺在床上,看天光從窗簾縫裡一點點滲進來,聽樓下的鳥叫,聽這座城市慢慢醒。起初這種空讓她發慌,後來發慌的次數少了,再後來,她竟有點享受這種安靜了。
她開始收拾家。
以前她忙,家裡請阿姨打理。現在時間多,自己來。一個櫃子一個櫃子地整理,把那些一年多沒怎麼動過的西裝拿出來,熨平,重新掛好;把那一抽屜按深淺碼著的絲襪翻出來看了看,又原樣放回去。這些曾經是她的盔甲,如今安安靜靜躺在櫃子裡,她一時也用不上了。
她還學著做飯。
這是從前的她想都沒想過的,她那間廚房鋥亮鋥亮,灶臺乾淨得像樣板間,因為幾乎沒開過火。她忙的時候,三餐基本靠外賣。可現在,她有的是時間。
第一次做飯,她手忙腳亂得可笑。切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下鍋時被濺起的油嚇得直往後躲。那盤番茄炒蛋,鹽放多了,鹹得發苦,最後還是倒掉了。
要是從前,這種”失敗”會讓她煩躁,她是那種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容不得自己出錯的人。可那天,她站在一塌糊塗的廚房裡,看著那盤倒掉的菜
,居然沒生氣,反倒有點想笑。
她發現,她不急了。
她重新切了菜,重新熱了鍋。第二回,番茄炒蛋總算能入口了。她端著那盤賣相普通的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窗外天光正好,屋裡很安靜。那一刻她心裡有種很久沒有過的、踏實的安穩——不是把一個項目啃下來那種緊繃的成就感,是另一種軟軟的、暖暖的滿足。
理家做飯的同時,自然也不能忘記運動。客廳窗邊那臺核心床,空中普拉提架,都是她以前花了不少錢添置的。可上班那會兒忙,一週能擠出一兩次就算奢侈。如今,她每天都練。
每天上午,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她換上貼身的運動服,赤腳踩上那張床,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抻展身體。呼吸,發力,核心收緊,汗一點點沁出來。練的時候屋裡很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那一個鐘頭,她不用應付任何人,不用端著,不用防著,整個人是松的,是隻屬於她自己的。這幾個月攢下的那些鬱結、那些憋悶、那晚說不出口的屈辱,好像都能跟著汗,一點點排出去。
人一鬆快下來,樣子也跟著變了。
她不再化那種凌厲的妝,眉峰描得淡了,唇色從慣用的正紅,換成溫柔的淺粉色。頭髮不再天天一絲不苟地挽起,更多時候鬆鬆地垂著,扎一個馬尾。西裝也收進了衣櫃深處,換成棉麻的連衣裙、軟軟的針織衫,顏色是米白、淺杏、淡淡的灰藍。
有一天,她路過玄關的鏡子,停住了。鏡子裡那個人,眉眼柔和,神色鬆弛,穿著淺色棉布裙,踩著棉襪的腳,站在木地板上。那張臉還是那張臉,可那股逼人的銳氣不見了,整個人柔和下來,像一把收進了鞘裡的刀。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一時說不清這種變化是好是壞。她只知道,這樣的自己,好像沒那麼累了。
也是在這段日子裡,她開始拍vlog。
起因很偶然,有天她做了一桌還算像樣的菜,隨手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有人在底下評論:”你什麼時候會這個了?拍個視頻看看唄,我不信。”
她當時只當玩笑,可那天晚上,她真就架起手機,把第二天做早飯的過程拍了下來。剪輯她不會,就跟著網上的教程一點點學,磕磕絆絆弄了一整天,才發出去一條短短兩分鐘的視頻。煮一碗麵,煎一個蛋,擺盤,配一杯豆漿。播放量寥寥,沒幾個人看。
但她不太在意,她拍這些,不為別的,就是想給這段安靜得有點懸空的日子,留一點真實的痕跡。證明她還好好地活著,還在認認真真地過每一天。
顧曉峰,是她這段日子裡走得最近的人。
他隔三差五就來蹭飯,美其名曰”檢查你的廚藝進度”,其實她心裡明白,是這位老朋友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悶著。
他嘴上還是漫不經心的玩笑。
“你這紅燒肉燒的有五星飯店的水平”。
“你這家收拾得跟酒店似的”。
有回吃著吃著,忽然抬眼看她,難得正經:“你最近,氣色比上班那會兒好多了。”
呂婉棠笑笑,沒接話。她沒告訴他為什麼,被裁的真正原因,那晚的屈辱,她連最好的朋友,也還瞞著。那件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和呂婉棠是大學同班,認識整整十年,是那種各自搬過家、換過城市、談過幾段沒頭沒尾的戀愛,交情卻一直沒斷的
老朋友。他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做事,對短視頻、流量這些東西門兒清,看著吊兒郎當,心思其實比誰都細。他還記得呂婉棠那些零零碎碎的喜好——她嫌玫瑰俗,她胃疼後戒了咖啡改喝熱牛奶——記得又自然又隨意,像是順手。十年的老朋友,他對呂婉棠知根知底。
有回顧曉峰翻著她的手機,看那個沒什麼人關注的賬號,隨口點評:“你這剪輯還行啊,進步挺快。就是……沒人看。”
“我又不靠這個吃飯,“呂婉棠正繫著圍裙,“拍著玩。”
“拍著玩,也得有人評論點贊才有意思嘛。“他把手機遞還給她,沒再多說。
可那天他走之後,呂婉棠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眼下這樣的日子——做做飯,練練普拉提,拍點沒人看的視頻,偶爾朋友來坐坐——雖然錢還在一天天變少,前路也還沒個著落,可她心裡那根弦,到底是鬆下來了。
她想,就先這樣過著吧。總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