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撕裂

代價,撕裂

作者:水母

雪落了十二次。

檔案館最深處的密室裡。

石牆被術式圖覆蓋,一層疊著一層,舊的被新的壓住,新的又被更新的劃破。

羊皮紙堆從地面蔓延到桌沿,再從桌沿漫到腳邊,走路的間隙越來越窄,到後來只能側身擠過,蠟燭燒盡了一箱又一箱,燭淚在桌角凝成白色的石筍。

瓦倫克斯想不起上一次走出這扇門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上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但術式圖上的那兩處裂口,他記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又十七天。他對著它們坐了三個月又十七天。

第一條線在第七十九次演算時找到解法——那天的黃昏,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鼻血流在羊皮紙上,暈開一片紅。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寫。

第二條線。

第二條線用了兩個月又十一天。

它卡在一個不可能的矛盾上,術式要求同時維持兩個互斥的魔力流向,像要一條河在同一時刻朝兩個方向流。

他試過拆分路徑,試過分時驅動,試過疊加符文——全部崩潰。

第十一次實驗在凌晨炸開,衝擊波把他掀翻在地,書架倒下來壓住他的腿,他在黑暗裡躺了不知多久,聽著自己的心跳,然後外面的守衛火急火燎的衝進來,搬開書架......

但沒多久,檔案館的燈又重新亮了起來。

那盞燈在第十七天又滅了一次。

他趴在桌邊,臉貼著冰冷的石面,意識往下墜。

恍惚間他看見潔莉娜的臉——就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樣,各種時候的。

小時候犯錯時,一臉無語的看著他,進入魔法學院時,眼神複雜的看著他,魔王城的王座上,臨下的看著他......

他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嘴角乾裂,一扯就滲血。

他撐著桌面站起來,低頭看見羊皮紙上有一道走偏的筆跡——那是他半昏迷時畫下的。

一條弧線。

連接了兩個矛盾的流向。

像一座橋。

他盯著那條弧線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笑,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像生鏽的刀片刮過石頭。

他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笑得眼淚流下來,滴在羊皮紙上,和血混在一起。

“是了。”他說。

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

“是了!”

他撲到桌前,手抖得握不住筆。

筆掉了幾次,撿起來又掉,最後他乾脆用手指蘸著墨水在羊皮紙上畫——指甲縫裡全是黑的,墨水滲進皮膚紋路里。

那一天他沒有停過。

第二天也沒有。

......

當最後一道符文落定時,整張術式圖亮了一瞬。光芒從線條內部透出來,微弱而穩定,像心臟的第一次跳動。

他看著那道光。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著頭,雙手撐著地面,肩膀在抖,整個密室只有他的呼吸聲——急促的、紊亂的、壓抑了太久的呼吸。

他沒想哭,但眼淚自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石板上。

“成功了。”他對著地面說。

沒有人回答。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碰到了底,不敢相信那是堅實的陸地。

“成功了。”

他抬起頭,火光映在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已經連成一片,頭髮亂得像枯草,他看著那張

完整的術式圖,嘴唇在抖。

然後他笑了。

不是笑給任何人看的,笑給他自己,笑給那三個月又十七天,笑給桌上堆成小山的失敗稿紙,笑給書架下那灘乾涸的血跡。他笑得很大聲,像瘋了一樣。

也確實是瘋了。

但他不在乎。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發軟,差點又摔回去。

扶住桌沿穩了穩,手摸到茶壺——涼的,旁邊的盤子裡有幾塊乾透的麵包,他拿起咬了一口,機械地嚼了兩下就往下嚥,也不管有沒有嚼碎。

胃在抗議,他忽略它。

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從廢紙堆裡翻出一張新的羊皮紙,鋪平,蘸墨,手還是不太穩,但他不在乎......過了一會兒,紙上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靈魂分割術式。

不是帝國內任何一本教科書裡記載的東西,這是他從禁術目錄旁邊那捲殘破的古代手稿裡挖出來的。

瓦倫克斯盯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他要把自己的靈魂切成兩半......

如果逆時術式的代價是讓他失去記憶——他不知道代價是什麼,古代記錄在代價部分留了白,像被人刻意抹去的——那麼這另一半靈魂就是他的保險。

他設了一道束縛,以真視之眼為錨。

真視之眼是神賜天賦,他可以看清一切事物的本源,能洞悉任何生物體內的魔力走向,可以說有它在世界上沒有他看不透的魔法,只要施法者出現在自己視野裡......

他用自己的靈魂與世界簽下契約:如果主人格失憶,封印解除,當主人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動用真視之眼時,束縛觸發,第二人格消散,所有記憶融入主人格。

邏輯上可行。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閉眼。

意識沉入深處,那裡有一扇門,門後是另一個自己——冷靜的、完整的、擁有所有記憶的自己。

“你知道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知道。”

“你會消失。”

“知道。”

“等你消失的時候,我會知道一切。”

“所以你不會犯同樣的錯。”

第二人格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只是更平靜,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

“你怕嗎?”瓦倫克斯問。

“你怕,我就怕。”

他沒有繼續問。

刀是意識凝成的,沒有血,沒有傷痕,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正中裂開,沿著脊柱一分為二.......

很快,手術開始了,當意識凝聚出的刀刃觸及靈魂那一刻,身體立馬發出警示的戰慄,身體在自救,它告訴大腦不能這樣,但他沒有理會。

下一刻,刀刃開始行動了,對應的,一抹嫣紅從瓦倫克斯的鼻腔湧出,那是精神遭遇極大刺激時,身體率先崩潰的預警,他依舊沒有理會,繼續拿起“刀刃”切割自己。

片刻,汗水浸溼衣襟,上齒幾乎要撕裂下唇,眼睛裡,一道道細微的血絲攀滿眼球,但很快它就找到了另一個出口——鮮血從眼角處溢出,脖頸和額角蹦起幾道駭人的青筋,像是一條條來回蹦躂的蚯蚓。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很沉,不過意識卻變得很輕,一半的自己在脫離,在凝聚,在那個圓形的術式陣中央成型,他能看見它——一團模糊的光,形狀和自己一模一樣,蜷縮著,像子宮裡的嬰兒。

他想說話,但嘴裡全是鐵鏽的味道。

刺得他想吐。

第二人格沒有看他,那

團光靜靜地沉入意識深處,消失了。

密室安靜下來。

瓦倫克斯睜開眼,世界沒有變,桌子還是桌子,蠟燭還是蠟燭,術式圖還是術式圖,但他的胸口有一個“洞“,不是空蕩蕩的那種洞,是某種具體的東西被抽走後留下的凹陷。

他顫巍巍地手,摸了摸心口,隔著衣服,皮膚的溫度是正常的。

他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自己只剩一半了。

他低頭看那張逆時術式圖,視野有點模糊,導致他不得不眯起眼,目光掃過每一根線條,每一個符文,他要記住它們。

當時間逆轉的那一刻,他還是他嗎?

還是說,他會變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重新走向同一個結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回去。回到她收養他之前的那個世界,回到她還活著的時候,回到那道光還沒熄滅的地方。

他站起來。

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

他捲起術式圖,塞進懷裡,推開密室的門,守在門旁的侍衛先是震驚然後下意識緊握利刃像是隨時準備發難,但當他們看到那駭人的身形之上,那與他們的皇帝有幾分相似的面容上,他們又馬上半跪下去,走廊裡的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顫,走廊很長,盡頭透進來一點光,他朝那道光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在走,沒有理會一路上僕從的震驚與詢問。

他繼續走。

寢房的門沒有關。

侍女不在,燭臺快燃盡了,火光昏黃,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潔莉娜躺在床上,姿勢和第一百二十天前一模一樣——仰面,眼睛半睜,望著天花板,蓋著毯子,頭髮被梳理過,臉上有擦洗過的痕跡。

但她不在這裡。

她正在一點一點地不在這裡。

瓦倫克斯在床前站了很久,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罩住,她沒有反應,沒有眨眼,沒有轉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知道有人進來了。

他彎下腰。

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膝蓋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馬上又止住了,他的手指上還留著因甲蓋破裂而溢出的鮮血,還留著被墨水浸透的黑.......

他收回手。

他跪在床前。

“我找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別人聽見。

“我不知道代價是什麼,可能……可能我會不記得你,可能我會變成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但我設了一個保險,如果我真的忘了——真正的我會回來,他會在某個你不知道的時刻,突然全部想起來,然後他會找到你。”

他努力的聚起已經有些渙散的視野,努力從一片模糊裡再清晰的看一次她的臉。

她沒說話。

但這一次他不需要她說話。

他站起來。

沒有回頭。

走出寢房,走過庭院,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他的影子拖在後面,瘦長的、搖晃的、像隨時會散架。

三個月又十七天。

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沒有洗過一次熱水澡。瘦了不止一圈,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眼睛裡全是血絲,走路都在飄。

但他手裡攥著那張術式圖。

攥得很緊。

走進密室,關上門,他在術式陣中央坐下,將羊皮紙攤開。

他伸出手,魔力從指尖湧出,激活圓心的第一個符文。

光芒亮起來。

他看著那

道光。

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終於可以去做一件等了兩輩子的事。

術式陣緩緩轉動。

光亮越來越盛,越來越燙。

他的頭髮開始飄動,衣角翻飛,密室裡起了風,捲起地上的廢紙,像白色的雪。蠟燭被吹滅了。

只有光。

只有術式的嗡鳴聲,像遠古的鐘聲。

瓦倫克斯閉上眼。

他想,如果一切順利,他會回到某個時間點,也許是魔王城陷落之前,也許是她還沒成為魔王的時候,也許是那個冬天——那個她第一次把披風裹在他肩上的冬天。

如果是那個冬天。

他就在原地等她。

這一次,換他來當那個敲門的人。

術式陣的光芒吞沒了他。

最後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很輕,像自言自語。

“……潔莉娜。”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燭臺上,蠟燭的最後一截燃盡了,密室安靜下來,術式圖還在原位,墨跡乾透了。

但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