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喜歡的人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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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商場比平時更熱鬧。紅色的燈籠從天花板垂下來,掛著金邊的福字和流蘇,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株裝飾用的仿真桃花樹,枝丫上綴滿了粉色的塑料花和細小的LED燈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廣播裡循環播放著某首新年歌曲,旋律歡快而程序化,和腳步匆匆的人流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攪動得恰到好處的年味濃湯。
李陽跟在陳採文身後,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快不慢。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不像以前那樣帶著不耐煩。陳採文在一家賣年貨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包乾果,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包裝上的生產日期,又拿起旁邊一包比了比。
"這個比剛才那包便宜兩塊錢,但是牌子我不太熟。你說要不要買?"
"你看著買就行。"李陽說。
陳採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最終還是把兩包都放進了購物籃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羽絨服,領口圍了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頭髮比平時打理得整齊一些,在頭頂紮了一個低低的髮髻。李陽跟在她身後大約半步的距離,看著她的背影在人群裡偶爾停下來,偶爾側過身跟旁邊的人說一聲"借過"。
走到商場的二樓時,人流比一樓稀疏了一些。走廊兩側是幾家賣女裝的店鋪和一家書店。李陽的目光掃過書店門口那排打折的推薦書,正要移開,聽到前面傳來一個聲音。
"李陽?"
他抬起頭。關詩語站在大約五米遠的地方,穿著那件米杏色的翻領棉襯衫,外面套著燕麥色的薄羽絨服,深咖色的過膝裙換成了一條深棕色的燈芯絨長褲。她的頭髮還是和學校裡一樣低馬尾,木質一字夾別在耳後。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看起來像是剛從書店出來。
"關詩語。"李陽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關詩語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他後面那件深紅色羽絨服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
"媽。"她喊了一聲。
何含蕾從旁邊一家店鋪的櫃檯前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呢大衣,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圓潤的髻,眉眼和關詩語有六七分相像,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她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李陽的臉,語氣帶上了一點意外和欣喜:"你是李陽吧?之前在家長會上見到過。詩語經常提起你,說你學習很用功。"
李陽還沒來得及回答,陳採文已經提著購物籃走過來了。她看了關詩語一眼,又看了何含蕾一眼,然後目光回到李陽身上。"同學?"
"李陽媽媽對吧?"何含蕾已經主動伸出了手,動作自然而熱情,"我是詩語媽媽,之前在家長會上咱們坐同一排。你們家李陽特別懂事,我們家詩語回去經常誇他。"
陳採文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在這個場合被這樣誇。她把手裡的購物籃換到另一隻手上,握住關詩語母親的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個帶著些許拘謹的笑:"哪裡哪裡,他以前調皮得很。最近才算開始認真一點。"
"男孩子嘛,開竅了就好了。"何含蕾笑著鬆開手,回頭看了一眼關詩語,又看了看李陽,像是
忽然有了主意,"正好,咱們大人去那邊坐坐,讓兩個孩子自己聊會兒。那邊有家茶館——"
關詩語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她偏過頭看了李陽一眼。李陽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商場的暖黃色燈光下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目光。
何含蕾已經挽住了陳採文的手臂,動作自然得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走了走了,讓年輕人自己玩去。"
陳採文被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李陽一眼,似乎在確認他的態度。李陽沒什麼特別的表示,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陳採文便轉回頭,和何含蕾一起往走廊盡頭的茶館走去。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茶館門簾後面,風鈴叮咚響了一聲又靜下來。
關詩語目送兩位母親走遠,然後收回目光,用下巴指了指走廊拐角處一個安靜的角落。那裡有一排供顧客休息的深色木椅,旁邊是一棵裝飾用的仿古桃樹,枝丫上的小燈串正好在那一小片區域灑下星星點點的暖光。
她走過去,在椅子的一端坐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李陽在她旁邊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不多不少,剛好夠兩個人各自佔著一點空間又不會顯得太疏遠。李陽坐在那裡,背微微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來來往往的人流上。
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的廣播換了一首歌,還是新年主題,節奏比剛才的輕快一些。幾個小孩子從他們面前跑過去,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根紅色的氣球,另一個在後面追,笑聲在走廊裡彈了幾下又散開。
關詩語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的輪廓慢慢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回他的眼睛。
"李陽,你好像整個人放鬆下來了。"
李陽偏過頭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比平時顯得更深一些。
"發生過什麼好事嗎?"關詩語問。
李陽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又鬆開。那些話在他心裡藏了很久,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趙磊不知道,夏竹不知道,嚴老師不知道,他媽媽也不知道。但此刻他坐在這排木椅上,旁邊坐著的人是關詩語。她問得很輕,沒有逼問的意思。她大概只是想知道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李陽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在嘴裡放好了才推出來,不急不緩。
"嗯。有個事。"
關詩語沒有催促。她把帆布袋的帶子從手指上鬆開了,重新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李陽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我喜歡一個人。"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地板的瓷磚縫上。"那個人因為我現在的身份,還有高考的原因……沒有回覆我。"
他說完之後又停了一下,像是要給關詩語一點時間消化。關詩語沒有打斷他,也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
"但是最近,"李陽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尾音帶著一絲很淺的弧度,"我確定了。她也喜歡我。"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什麼。走廊裡的廣播又換了一首歌,這一次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緩而悠長,像一條被拉長了的水流。那幾個小孩子已經跑遠了,笑聲遠遠地傳來,像一顆彈珠在走廊的地板上越滾越遠,最後聽不見了。仿古桃樹上的小燈串在他
側臉上投下一圈一圈細碎的暖光,光影沿著他的顴骨和下頜線輕輕跳動著。
關詩語坐在那把椅子上,帆布袋被她的手指輕輕按著。她的表情比剛才柔和了一些,那層極淡的、細微的緊繃正在從她的肩頭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她偏過頭看著李陽的側臉,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把視線收回到前方,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流平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尾音微微上揚。
"那就好。"
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沒有問"你什麼時候確定的"或者"她怎麼說的"。她只是說"那就好",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後她站起來,把帆布袋的帶子重新挎到肩上。她站在那棵仿古桃樹旁邊,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枝頭垂下來的那朵塑料桃花,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走吧,"關詩語說,"我媽和你媽應該也聊得差不多了。"
李陽站起來。兩個人並肩往走廊盡頭的茶館走去。走了幾步,關詩語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大,但足夠清楚。
"你以前不太愛說話。今天說了挺多的。"
李陽偏過頭看她。關詩語的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安靜,嘴角彎著一道極淺的弧度,像一彎月亮在天邊掛久了之後那種圓潤而平和的光澤。他的嘴角也跟著動了一下。
"嗯。以前不知道可以跟誰說。"
關詩語沒有再說話。兩個人推開茶館的玻璃門時,門上的風鈴叮咚響了一聲,茶香和暖意從門裡面湧出來。陳採文和何含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各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陳採文的臉上帶著一個李陽很久沒見過的、鬆弛的笑容。關詩語走過去在她母親旁邊坐下,李陽在陳採文旁邊坐下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茶桌的木質桌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李陽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在胃裡散開成一團小小的溫度。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商場的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放小型的煙花棒,金色的火花在冬日的晴空下劃出一道一道細短的弧線。關詩語坐在對面,正在低聲和她母親說什麼。李陽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茶杯底的餘溫還留在他的掌心裡,一點一點地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