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久跪:大人們忘了的“起來吧”

廊下久跪:大人們忘了的“起來吧”

作者:Joshua

廊下久跪:大人們忘了的“起來吧”

堂屋的厚門簾子垂了下來,將裡頭的溫熱與滿屋子的茶香全給嚴絲合縫地隔在了裡頭。

紅木大圓桌旁,爺爺和老先生正聊得暢快,奶奶也笑眯眯地在一旁搭著話。隔著雕花的木隔扇窗,我能隱隱約約聽見裡頭捏核桃的沙沙聲,和兩位老人家感嘆歲月流逝的笑聲。

在老宅雷打不動的鐵規矩裡,只要長輩沒有發話叫“起來吧”或“起吧”,小狗兒是絕對不能擅自起身的。

哪怕長輩們已經高高興興地迎著貴客進裡屋敘舊了,小狗兒也得在門檻外頭老老實實地跪著聽差。

我兩腿併攏,腰桿子挺得筆直,兩隻手老老實實地貼在身體兩側,雙眼規規矩矩地斂著,盯著身前那塊被陽光曬得有些溫熱的青磚面。換上衣服走在學校裡,我也就是個尋常的小夥兒。可回了這道紅漆大門,跨進這二進院,我就是全家唯一的、也最聽話的“小狗兒”。

只有等屋裡的大人們聊到空檔,奶奶或爺爺隔著門簾子喚一聲“小狗兒,起來吧,玩兒去吧”,我才能歡快地答應一聲,站起身子,跑回自個兒的東耳房。

但這回,遲遲沒下令。

一刻鐘過去了,半個鐘頭過去了。我笑不出來了。

堂屋裡大人們聊得太入神,早已把還跪在門外階下聽差的小狗兒給忘到了九霄雲外。

而我的膝蓋和雙腿,也終於迎來了最實打實的物理考驗。

青磚地雖被太陽烘得有些溫熱,但那石頭到底又冷又硬。我已經保持著筆直挺拔的姿勢,在上面結結實實地跪了足足大半個鐘頭,堅硬的青磚反勁兒極大,死死地頂著我膝蓋骨上的皮肉。

最先襲來的,是膝蓋深處鑽出來的針扎般的跳痛;緊接著,大腿肚子也因為長時間緊繃開始不受控制地高頻打顫。

因為我是標準的跪姿,大腿和上身挺得筆直。在有些微涼的穿堂風裡,長時間的跪姿已經讓雙腿發木,關節深處傳來的痠麻和僵硬把我此時的無助給暴露得乾乾淨淨。

為了不發出半點動靜、不壞了老宅的氣氛,我連換個姿勢歇歇膝蓋都不敢,只能生生用定性死抗著。

可這皮肉一旦卸了抗力,那股子從膝蓋一路蔓延到小腿的酸、麻、脹、痛,就全折磨著我。因為太疼、也太委屈,我感覺整條脊樑骨都在微微顫抖。

我的腦子裡在極其溫順地不斷給堂屋裡的長輩作揖、磕頭求饒:

“奶奶……小狗兒膝蓋疼死了……求奶奶快疼疼小狗兒,讓小狗兒起吧……”

因為太用力,我出了不少冷汗,汗水順著鬢角悄悄滑落。

我就這麼咬著後槽牙,在門外挺著,聽著裡頭一陣高過一陣的歡笑聲。膝蓋上的痠麻勁兒直衝腦門,可我那一雙膝頭,卻自始至終,穩穩當當、雷打不動地在堅硬的青磚上死死扎著。

賞花驚見:老先生出門時的“忘起”震撼

堂屋那厚實的門簾子後頭,說笑聲和茶香依舊慢吞吞地往外滲著。

我咬著後槽牙,在門外挺著,聽著裡頭一陣高過一陣的歡笑聲。膝蓋上的痠麻勁兒直衝腦門,可我那一雙膝頭,卻自始至終,穩穩當當、雷打不動地在堅硬的青磚上死死扎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我已經從先前的鑽心劇痛,挺到了雙腿徹底失去知覺、只剩一片麻木的冷硬。汗水順著鬢角在臉上淌成了幾道溫熱的細

流,我連擦都不敢擦一下,身子崩得筆直。

就在我快要用定性死抗到極限的時候,裡屋突然傳來了動靜。

“老哥哥,今兒這天氣著實暖和,院裡那株玉蘭花開得正好,咱們出去賞賞花、順順氣兒。”

“成啊,弟妹,咱們去院裡走走。”

那是老先生和爺爺奶奶起座的動靜。緊接著,那扇雕花的木隔扇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老先生在爺爺奶奶的相攜下,笑容滿面地跨過高高的紅木門檻,正準備往院子裡走。

可老先生一抬腿,剛跨出門檻半步,一低頭,整個人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老人家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顫了一下,金絲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震撼而猛地瞪圓,有些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前方。

他就這麼愣在門前,瞅著正跪在門檻階下、腰桿挺得筆直、滿頭是汗的我。

“這……老哥哥,弟妹……這孩子怎麼還在這兒跪著呢?!”

老先生的聲音裡全是不加掩飾的驚愕與心疼,老人家趕忙指了指我,轉過頭看著爺爺奶奶,有些急切地嚷嚷了起來。

爺爺和奶奶聞聲一低頭,瞧見我還在這裡穩穩當地跪著,額頭上全是因為強忍劇痛滲出來的冷汗,老兩口子猛地一拍腦門,懊惱得直直跺腳。

“哎呀!瞧我們這兩個老糊塗!”

奶奶心疼得眼眶子瞬間紅了,大蒲扇也顧不上搖了,趕忙探過身子來,顫巍巍地拉住我的衣袖,急切地連聲喊道:

“小狗兒,起吧!快起吧!奶奶把你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快起吧,快起吧,玩兒去吧!”

這一聲盼了大半個鐘頭的“起吧”砸下來,我心裡頓時如蒙大赦。哪怕此時身子冷得發僵,該有的規矩我也絕不敢亂了一丁點兒。

我微微低著頭,強忍著喉嚨裡的乾澀,用極其規矩、也極其誠懇的清亮嗓音,大聲地謝道:

“小狗兒謝奶奶賞小狗兒起來,謝謝爺爺、老先生心疼!”

我咬著牙,兩隻手死死按著膝蓋骨,想要站起身來。

可我到底高估了自己這雙在冷硬青磚上結結實實跪了大半個鐘頭的雙腿。膝蓋骨一動,關節深處積壓已久的痠麻和針扎般的劇痛瞬間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我的雙腿木得根本沒有半點知覺,一使勁,大腿肚子劇烈地高頻打顫,整個人猛地一歪,極其狼狽地直接朝著旁邊一頭栽了過去。

“哎喲!孩子!”

老先生手裡的茶杯往旁邊小几兒上一撂,趕忙一哈腰,兩隻溫暖、厚實的大手極其心疼地一把死死揪住了我的肩膀,生生把我給攙扶住了。

“這傻孩子,怎麼就這麼老實呢!大人說話忘了,你自個兒疼了,怎麼就不知道哼一聲呢!”老先生攙著我,眼眶裡滿是歎服和心疼。

我藉著老先生的力道,硬撐著發軟的腿勉強站穩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極其溫順地小聲回道:

“回老先生,小狗兒不委屈,老宅的規矩在身上,沒得長輩的令,小狗兒是絕對不能起身的。”

爺爺紅著眼眶走過來,心疼地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好孩子,受委屈了,快回東耳房躺著歇歇腿去。今兒這大禮,小狗兒做到了最頂格。”

我躬著身子,衝著三位長輩行了個禮,這才拖著僵硬、麻木的雙腿,有些一瘸一拐、卻極體面地退回了

暖和的東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