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裡的家雀兒

老宅裡的家雀兒

作者:Joshua

兄姊歸家:堂屋裡的規矩與戲謔

正房門簾子一挑,外頭傳來一陣極輕卻極穩健的腳步聲。我低著頭跪在墊子上,耳尖微微一動,便知道是大嫂子、大哥和姐姐相繼進院回屋了。

果不其然,打頭的大嫂子一跨過門檻,抬眼瞧見紅木圈椅裡坐著的老先生,臉上頓時綻出溫婉端莊的笑來。她步子邁得輕勻,上前幾步,客客氣氣地朝老先生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清雅地打著招呼:“您老今兒個大駕光臨,家裡可真是蓬蓽生輝。倒是我們三個大孩子回來的晚了,有失迎迓,真真兒是晚輩的罪過。”

大哥和姐姐緊隨其後。大哥平日裡沉穩,此時也上前一步,客客氣氣地朝老先生微微欠身問好。姐姐也規規矩矩地立在旁邊,跟著微微欠了欠身子打招呼。

老先生連忙笑著擺手,樂呵呵地指著地上的我,手裡還拿著一瓣剛切好的蜜瓜,對大人們笑道:“快別見外,我今兒個來得巧,倒是在你們這兒享了回清福。瞧瞧,這孩子多招人疼,規規矩矩,心眼兒也實誠。”

大嫂子順著老先生的手勢往下一看,瞧見我正鼓著腮幫子,嘴角還掛著一星半點兒瑩潤的蜜瓜汁水,雙手卻依舊老老實實地交疊在膝頭,活像一隻被圈在跟前動彈不得的貓兒。

大嫂子的眼裡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她微微側過身,對老先生溫言道:“您老就是太慈愛了。這皮猴子平日裡在屋裡少規矩,今天難得在您面前裝一回乖。您可別一味地賞他嘴,仔細把他那胃口給養刁了,往後更難管教。”

姐姐在後頭聽了,也忍不住抿著嘴樂。她朝我飛了個促狹的眼色,聲音裡帶著不露聲色的打趣:“可不是麼,老先生。他在學校裡主意大著呢,回了家,倒跟個沒吃過果子的饞貓似的,守著您的手討賞。大嫂子,依我看,今兒晚上索性就免了他的晚膳,左右在這兒已經吃得飽飽的了。”

我聽著姐姐的擠兌,心裡暗暗叫苦,卻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亂動。長輩和客人在前,我既然跪著,就得拿出最服帖的架勢,連頭都不敢抬得太高,只拿眼角餘光瞧著大嫂子裙襬上的繡花,老老實實地聽著他們的揶揄。

大哥在一旁笑著搖了搖頭,對老先生說:“這孩子在您尊前伺候,本是他的本分,倒累得您老親自動手喂他,實在是太嬌慣這泥猴兒了。”

“哎,不礙事兒,不礙事兒!”老先生哈哈大笑,順手又將一小塊甜滋滋的蜜瓜遞到我嘴邊。我趕忙微微仰頭,極為順從地“啊嗚”一口銜住,乖覺地嚼著,惹得滿屋子的長輩們都跟著樂了起來。大嫂子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卻全是止不住的溫情。

老宅的傳統與現代:老先生的疑惑

大嫂子跟哥哥、姐姐一進來,屋裡頓時多了一股子年輕人的朝氣。大哥穿著挺括的襯衫,姐姐也留著時髦得體的秀髮,兩人雖然在長輩和貴客面前規矩極了,但無論是微微欠身問好的姿態,還是說話時那份落落大方的自信,都透著股現代人特有的精神氣兒。

老先生靠在紅木圈椅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我和大哥大嫂身上來回打量了幾遭。

終於,老先生擱下茶托,指了指大嫂子和大哥,又指了指老老實實跪在棕墊上的我,有些不解地笑道:“老哥哥,老姐姐,我今兒個進這紅木大門,原

以為走進了哪本舊書裡。可瞧著“大少爺”和“少奶奶”,雖說禮數週全,這通身做派可都是敞亮現代的。怎麼偏偏到了這最小的小狗兒這兒,反倒比老一輩還像老一輩,連鞋襪都不著,動不動就在地上跪著,溫順得像個小童生似的?”

爺爺聽了,捏著白鬍子呵呵直樂。奶奶也抿著嘴,手裡不停,又順手剝了個熟透的枇杷。

大哥溫和地笑笑,客氣地解釋道:“您老有所不知。家裡大大小小有分工,我和妹妹常年在外面跑,要周旋事情、撐起門面,講的是現代社會的體面。可小狗兒不同,他是老宅養著的家雀兒,老祖宗留下的根兒和魂兒,總得在這最小的身上存著點。”

大嫂子也跟著笑,眼神往我這邊斜了斜,接著大哥的話茬說道:“他大哥說得極是。這皮猴子自幼心思最活,人也最機靈,可往往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在外頭讀書,有學校裡的章程管著,回了家,就必須得用老宅的鐵規矩緊一緊他的骨頭。不這麼一板一眼地磨去他的浮躁,他是定不下心來的。所以,哥哥姐姐能省的虛禮,他是一個也省不得。”

我垂著頭跪在墊子上,聽著大嫂子這番聽似數落、實則疼惜入骨的話,心裡妥帖極了。我膝行著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交疊,繼續安安靜靜地聽差,一動也不敢亂動。

老先生這才恍然大悟。他看著我那雙因為在院裡反覆跑小鼓而染了些青磚灰的腳底板,又瞧了瞧我那副毫無怨言、反倒依戀極了的順從模樣,不由得讚許地直點頭:“原來是這麼個道理。在規矩裡疼,在規矩裡磨。怪道這孩子一身的靈氣,骨子裡卻半點不傲慢。這才是真正老派人家的傳承啊。”

奶奶把剝好的枇杷遞了過來,老先生笑著接過去,順手就塞進了我早就溫順張開的嘴裡。我甜滋滋地“啊嗚”一口銜住,眯著眼嚼著,心裡那股子對長輩的依戀,更深了。

老宅裡的家雀兒

老先生已經回去了,大堂屋裡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靜。我依舊規規矩矩地跪在墊子上,上身挺得筆直,兩手搭在膝頭,心裡反覆琢磨著哥哥剛才說的那句話。

兄長說我是老宅養著的家雀兒。

在老北京的土話裡,家雀兒指的是那些整天在灰瓦房簷底下築巢、在門檻跟前蹦蹦躂躂尋食的小麻雀。它們飛不高,也飛不遠,一輩子就守著這一方四合院的天空。

大哥跟姐姐是往天上飛的。大哥唸的是金融,整天西裝革履地在英藍指點江山;姐姐學的是設計,出入的都是最時髦的場合。他們要撐起這個家在外頭人眼裡的體面,所以在老先生面前,大嫂子容許他們只微微欠身,用最現代、最省事的禮節打交道。

可到了我這兒,風向就全變了。

我常年赤著一雙腳丫子,在老宅的抄手雨廊裡跑來跑去。我的骨頭裡,刻著的都是最老舊、最繁複的規矩。大嫂子叫我立規矩,我連氣兒都不敢喘勻了;姐姐手裡那根油亮的竹板子,隨時都能招呼在我光著的腳底板和犯了錯的屁股上。在家裡,我沒有半分可以自主的餘地,溫順得像個只會聽差的木偶。

起初,學校裡那些新潮的同學們也會笑話我,說都什麼年代了,你怎麼回了家還跟個小童生似的。甚至連我自己,偶爾在捱了板子、屁股火燒火燎地疼著還要跪地頂水的時候,也會有一

絲絲的委屈。

可直到今天,聽著兄長對老先生說出那句家雀兒,我心裡所有的疙瘩,竟在這一瞬間徹底化開了。

大哥姐姐在外頭飛得再高、再累,他們也是孤單的,得時時刻刻咬著牙繃著勁兒。唯獨我,在這個被紅木大門嚴嚴實實罩著的老宅裡,可以無憂無慮地當一隻家雀兒。因為我知道,這高高的門檻、冷硬的青磚,還有大嫂子和姐姐手裡那不容情面的戒尺和板子,其實是一道最安全的屏障。

長輩們用這些鐵打的規矩磨去我的傲氣,也用這些規矩,把我牢牢地護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在這紅漆大門內,我不需要去考慮外頭的風雨和人情世故,我只需要老老實實地跪在墊子上,迎著奶奶遞過來的蜜瓜,甜滋滋地“啊嗚”咬上一口。

我轉過頭,看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紅木傢俱,看著廊簷下那幾只正撲稜著翅膀、在青磚地上啄食的老家雀兒。

我微微低下頭,嘴角忍不住抿起一絲極妥帖的笑意。

當一隻老宅的家雀兒,一輩子守著這片灰瓦屋脊,守著這些疼我入骨的長輩,其實,是我這輩子最安穩、也最福氣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