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藍色的另一側
作者:Irene
He came in like a flood Fire blazing, hotter than the sun
他如潮水洶湧而來 熊熊燃燒 勝過驕陽
Beelzebub done signed my name, I’m on his mind
別西卜早已記下我名 將我銘記在心
Gave me everything but my heart desires
給予我渴望之物以外的一切
Can’t turn back, I’m yours now Ain’t letting go we made a vow
無法回頭 己是你囊中之物 無法放手 誓言早已經立下
大阪港海遊館的深海區永遠空著。人們往往會在上層停得久。沙丁魚那一缸前總圍著人——成千上萬條擠成一團銀,轉著翻著,像一陣下不完的雨。再走幾步是中央那座環形大缸,鯨鯊拖著緩慢的弧線,孩子貼著玻璃留下一排小手印。越往下,人越少,光越暗。
走到最底這條幽藍的長廊,整條走道只剩朝顏汐音一個人。
冷光從一缸缸玻璃裡滲出來,落在地上,也落在她身上。汐音今天穿一條米色的及踝長裙,白襯衫敞著領口,鎖骨那截皮膚在藍光裡更顯白。黑色的長直髮垂下來,她抬手把滑到頰邊的一縷別到耳後——指甲沒塗顏色,乾乾淨淨。她走得很輕,鬆糕涼鞋的厚底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音。
她在一面玻璃前停下。
玻璃後面,一隻甘氏巨螯蟹趴在砂石上。
自然紀念物圖鑑上見過這名字,汐音知道它是世上最大的節肢動物之一,可真站到它面前還是兩回事。它太大了,大得不真實。那些腿,一節,一節,又一節,細長得不像活物該長的樣子,末端收成尖,搭在缸底,像誰隨手插下的一束枯了的傘骨。它幾乎不動。偶爾一條腿極慢地抬起來,挪開半寸,再放下,慢得讓人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汐音看著它。
她說不清看了多久。藍光在玻璃上浮,缸裡的水沒有盡頭地暗下去——越往裡越黑,黑到某一處,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那隻蟹立在亮和暗的交界上,半邊浸在光裡,半邊沉進黑裡,一條腿很慢地動。她的眼睛跟著那條腿,往裡,往裡,往那片黑裡去。
那片黑像在往外滲。又像她在往裡沉。她分不清。耳朵悶起來,像潛進了水。有個很遠很深的壓感慢慢近了,彷彿水的另一頭,什麼東西正緩緩轉過頭,朝這邊——
“媽媽!好大的螃蟹!”
一個孩子從她膝邊竄出去,啪地把兩隻手按在玻璃上,踮著腳扯開嗓子喊。聲音又尖又亮,在空長廊裡撞出回聲。母親追上來,一邊道歉一邊拉他,孩子不肯走,跳著腳指著那隻蟹咯咯地笑。
汐音眨了一下眼。
耳朵通了。藍光還是那片藍光,蟹還伏在原處,慢慢動著一條腿——什麼也沒發生過。這地方太冷了。她揉了揉太陽穴。最近總是這樣——站著站著就走神,回過神來,記不得自己想了什麼,只剩一點說不清的、發涼的餘味。
自從那座島回來,自己一直是這樣。
那座奪走了自己第一個戀人的小笠原群島,或許也奪走了汐音本人靈魂的一部分。
——————
———————————————————————————————————————————
海潮之下的終幕
—————————————————————————————————————————————————
第一幕 Bye Bye Bonin Blue
(注:Bonin Blue 小笠原藍 東京都小笠原群島(原博寧群島)海水特有的藍色)
七個月前,渡船靠近小笠原群島海岸的時候是清晨。汐音暈得腳軟,被陽菜半扶半拖地弄下船。
三個人陸陸續續下了船。
朝顏汐音是最狼狽的那個。一夜的船把她顛得七葷八素,下船時臉色還發白,腳步虛浮。她身穿一條淺色的連衣裙,戴頂寬簷草帽,腳上是雙精緻的厚底涼鞋,裸露的腳趾上纏著可愛的蝴蝶結。海風一上來,掀得她裙襬和黑色的長髮一齊翻飛,她趕忙抬手按住草帽,另一隻手攏著被吹亂的頭髮,眯著眼,半天才適應了岸上的光。
夏目陽菜就生龍活虎得多。陽菜是個不折不扣的體育生,汐音的戀人。她一頭明亮的金色長髮紮起高馬尾,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總是閃閃發光的。下身一條尼龍運動短褲,上身一件輕薄的速幹襯衫,勾出常年運動的利落線條。腳上一雙淺口運動鞋,光著腳直接套進去,沒穿襪子。她一下船就活動開了,伸胳膊蹬腿,吵吵嚷嚷地催那兩個:“快點快點,到啦到啦!暈死我了這一路。可算到了!”
橘美海是三個人裡最扎眼的,簡直就是標準的南國褐色辣妹。健康的褐色肌膚,讓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美貌,還有一頭利落的褐色短髮和俏皮的側馬尾。露肩又露腰的小吊帶,下半身一條牛仔熱褲,腳上是 Teva 的薄底運動涼鞋,十個腳趾上的橙色趾甲油,在清晨的陽光裡亮得晃眼。她曬成蜜色的肩膀一聳,深深吸了一大口海邊的空氣,滿足地長舒一口氣。
然後,當著眾人的面,她彎下腰,把那雙運動涼鞋給脫了,拎在手裡,光著腳踩上了帶著晨露的棧道。
“哈——”她舒坦地眯起眼,腳趾在木板上抓了抓,“這才對味。來都來南國海島了,就得這麼走。赤腳踩地,感受大地的氣息,融入海島生活——你們這些被鞋子捆住的現代人,不懂。”
“你可拉倒吧。”陽菜嫌棄地瞥她一眼,“碼頭多髒啊,待會兒踩到魚內臟、踩到玻璃碴子,有你哭的。趕緊穿上。”
“怕什麼,”美海滿不在乎,光著腳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原生態,懂不懂。島民這麼多年不都這麼過的。”
“原生態?”陽菜哼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光腳套著的運動鞋,理直氣壯,“我這才叫實用主義。”
“你那叫沒品味。”美海回頭懟她,“大熱天光腳塞運動鞋裡,捂出一股味兒來——還嫌我髒?”
“哎你這瘋女人——”
“這個嘛,”汐音慢悠悠地開口,難得插了一句話,扶著草帽,淡淡地,“美海說得對。陽菜,你那個,確實……”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太雅觀。”
“朝顏汐音你幫誰呢!”陽菜跳腳。
美海笑得直拍手,“哈,還是汐音識貨。”
汐音彎了彎眼睛,沒再說話,只是抬眼,越過兩個還在拌嘴的人,望向了那片海。
那座島,美得不像
真的。
紺青色的海,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白沙和珊瑚的影子,陽光一照,整片海面碎成了亮閃閃的鱗。岸邊是濃得化不開的綠,海鳥在崖壁上盤旋。空氣是乾淨的、鹹的、帶著植物和陽光曬過的味道。沒有世博會的人潮,沒有地鐵的悶熱,沒有那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嗡鳴——只有海,只有風,只有這座安安靜靜浮在太平洋上的、綠色的小島。
美海當場就“哇”地叫出了聲,舉著手機一通亂拍。陽菜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張開手臂,像要把整片海都抱進懷裡,回頭衝她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吧!我就說值得!”
這場旅行,本來是汐音和陽菜的戀人假日。兩人的好朋友美海剛剛和男友分手,為了讓美海打起精神,汐音和陽菜決定帶上感情最好的閨蜜美海一起——白天是三人的歡樂時光,晚上就是汐音和陽菜的二人世界。
不過看美海現在這狀態,別說讓她打起精神了——這女人簡直精神過剩,絲毫看不出來像剛分手的樣子,還在和陽菜嘻嘻哈哈的打鬧著。
汐音沒說話。她只是看著那片海。那片海太藍了,藍得幾乎不真實,藍得讓人想一直看下去,一直看下去,看到忘了自己站在哪裡——
後來她常常想,如果那一刻,她帶著這兩人轉身就走,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可那時候,誰會想著走呢。那麼美的一座島。
—————————————————————————————————————————————————
不過最先打破汐音安靜思緒的,是陽菜。
她盯著那片藍了半晌,忽然把揹包往沙地上一甩,雙手結了個誰也看不懂的手印,壓低嗓子、一臉正經地念了句:“領域展開——”
汐音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她又要發病了。汐音可最瞭解陽菜在體育生的外表之下,其實是個雜食性的電波宅女。她知道陽菜大概率又要發癲,率先扭開頭不去看這個笨蛋。
“——蕩·蘊·平·線。”陽菜一字一頓,手臂緩緩張開,指向那一整片無邊無際的、亮閃閃的海,“在這片海域裡頭,沒有人能從我手裡逃掉。”
美海“噗”地笑噴了,一腳踹在她屁股上:“你那是什麼三流咒靈,趕緊給我把揹包撿起來,沙子都進去了。”
“哎你不懂,”陽菜揉著屁股,特別認真地反駁,“這種地方就得來這麼一下,儀式感懂不懂。要是真有領域,我第一個把你倆關進來,誰也別想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海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伸手輕輕攬住汐音的肩,又去一把勾住美海的脖子,三個人擠在一起,對著那片亮得晃眼的海。
“——這下好了,”陽菜心滿意足地宣佈,“你們倆都跑不掉了。”
汐音被她勒得有點喘,可還是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只有那片海,在她們腳下,不動聲色地,亮著。
笑鬧歸笑鬧,正經的行程還是得走。
接她們的是個年輕的女導遊,二十出頭,本地姑娘,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一口白牙,活潑得很,一路走一路嘰嘰喳喳地介紹,熱情得讓人很難不被她帶起精神。
小笠原,Ogasawara,她說,是太平洋上孤零零的一串火山島,打從冒出海面那天起,就沒和大陸連過。“所以呀,”她回頭
衝三個人眨眨眼,“我們島上好多動植物,都是獨一份的,外頭見不著——課本里管這叫什麼來著,對,'演化的活標本'!酷吧?”她得意得像在炫耀自家的寶貝,“不過呢,看看就好,別亂碰亂採哦。有些東西,長得越乖,越不是省油的燈。”
她蹦蹦跳跳地領著三人往前,半道上忽然停下,指著路邊一叢貼著地長的植物。
那草樣子古怪,葉片不是尋常的片狀,而是特化成了一根根細細的、青綠的硬針,密密叢叢,像一蓬倒豎的銀針。在熱帶沿海的島嶼上,本不應該有寒帶特有的針葉特化現象。
“喏,就說這個。”女導遊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看著不起眼吧?毒著呢。葉子尖得很,劃破皮,那點汁水進了血裡,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又來了精神:“不過這草可是我們島的老功臣!早年間捕鯨,靠的就是它——把葉子收攏、搗實了,做成針,淬在魚叉鏢頭上。鯨魚那麼大個兒,捱上幾下,淌著血遊不遠就翻啦。老輩人的絕活兒,全在這一根針上。厲害吧?”
“啊?這麼小一根草,能放倒鯨魚?”美海瞪圓了眼睛。
“海里的東西呀,越不起眼的越惹不得。”女導遊笑嘻嘻地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陸上的也一樣。所以大家夥兒看看就好,離它遠點呀!”
赤著腳的美海,本來滿不在乎,聽到這兒,腳趾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再往前走,腳步也沒剛才那麼敢隨便落了,專挑沒草的乾淨地方踩。
陽菜一眼就瞅見了,樂了:“喲,叫你不穿鞋子光腳來著,這會兒怕了吧?”
“切,怕什麼。”美海嘴硬,可腳下到底小心了幾分,“自己多留點神,看著點路,不就沒事了。”她回頭瞪陽菜一眼,振振有詞,“再說了,這草又不是今天才長出來的——沒鞋子穿的老年頭,它不也在這兒長著嗎?難道古時候的島民,就因為有這麼個玩意兒,都不出門走路啦?”
“……也是。”陽菜想想還真沒法反駁。
走在前頭的女導遊,本來沒插話,聽見這段歪理,“噗”地一聲沒忍住,回過頭來笑:“姐姐你這思路可真行!不過呢——”她豎起手指晃了晃,笑眯眯的,“古時候的島民啊,光腳歸光腳,人家心裡門兒清,哪些碰得、哪些碰不得。這本事,是打小就刻進骨頭裡的。你們外頭來的客人可沒這個,所以才得我多嘴提醒一句嘛!”
“喏,聽見沒。”陽菜一把摟過美海的脖子,“人家專業的都這麼說了。”
“知道啦知道啦。”美海笑嘻嘻地撥開她,光著腳,挑挑揀揀地,接著往前走了。
誰也沒多看那叢草一眼。它靜靜地立在路邊,一根根青綠的細針朝著天,在陽光底下,閃著一點溼潤的、不易察覺的光。
—————————————————————————————————————————————————
往前走,到了一處海灣。女導遊說,這片海,從前是捕鯨的好地方。早些年,島上、連同周遭這片洋麵,捕鯨是營生,也是傳統,一代一代傳下來。後來禁了,捕鯨的船沒了,可那些老規矩、老說法,還零零星星留在島民的日子裡。
“我們這兒的人哪,可敬海了。”女導遊望著那片海,難得收了點嬉笑,“靠海吃飯嘛,就得敬著它,順著它
。老輩人說,海給的要謝,海要的……也得給。”她說到這兒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哎呀我瞎說的,反正就是敬海啦!”
汐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片海,藍得發沉,望不到底。
再往裡走,路過一小片村落。低矮的平房,安安靜靜的,幾乎看不見人影。女導遊的腳步慢了下來,臉上那點活潑,頭一回收了收。
“那邊是島民住的地方。”她壓低了聲音,“各位在島上玩,哪兒都行,就是……儘量別往村子裡頭去,也別去打擾他們哈。島上的人,性子有點……怎麼說呢,認死理,守著自己的老規矩過日子,不太愛搭理外人。咱們玩咱們的,開開心心的,別去招惹那些,說好了呀?”
“哦——”美海拖長了調子,擠眉弄眼,“神秘啊。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有什麼秘密啦。”女導遊“撲哧”笑出來,可那笑裡,到底有點說不上來的、敷衍的意味,“就是老鄉們清靜慣了嘛。各位聽我的,準沒錯!”
汐音沒太在意這些。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座小屋上。
那是一座樣子很奇怪的小屋,矮矮的,牆不是尋常的磚石,而是用一片片蠔殼,密密麻麻地嵌起來的,在陽光底下泛著青灰的光。女導遊說,那是島上的老物件了,年頭沒人說得清,據說是很久以前“從海上來的人”留下的建法。
汐音走近了些。蠔殼的牆面上,刻著一些紋路——古拙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紋樣,橫著的,那形狀……越看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螃蟹,蟹身居中,幾條腿在兩側盤繞著,頭部那兒怪模怪樣的,纏著些像是海藻的東西。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紋路。那石頭是涼的,紋路的邊緣被歲月磨得圓鈍。不知怎麼,她的指尖在那道螃蟹紋路上,停了一會兒。
美海回頭,看見汐音對著那面牆出神,以為她是看上了這古色古香的蠔殼屋。
“喲,汐音喜歡這個?”美海眼睛一亮,來了興致,“我說這屋子拍照絕對出片。來來來難得三個人都在,快來合個影!”
她不由分說地把陽菜也薅了過來,三個人擠在那面蠔殼牆前。美海一手舉著手機,找好角度——把那座嵌滿蠔殼的小屋、連同牆上那道古拙的螃蟹紋樣,一起框進了鏡頭裡。
“咔嚓”一聲。陽光底下,三張年輕的笑臉,定格在那道橫著的、張牙舞爪的奇怪蟹狀紋樣前。
“這張好看!”美海舉著手機左看右看,樂得眉飛色舞,“這背景這舊建築太有味道了!發SNS發SNS——”她手指翻飛,噼裡啪啦地敲著配文,“'與世隔絕的神秘小島,發現古老の螃蟹圖騰⛩️🦀,求問有沒有懂行的科普一下這是'——嗯,再加幾個話題標籤……發!”
“你就顯擺吧。”陽菜在旁邊吐槽。
“這叫記錄生活!”美海笑嘻嘻地把手機揣回兜裡。
誰也沒把這張照片當回事。一張普通的旅遊合影罷了,連同那道沒人看得懂的紋樣,沉進美海那條往下刷不到底的動態裡。
“汐音?走啦!”陽菜在前頭喊。
“……來了。”汐音最後看了那道紋一眼,轉身跟上去。陽光很好,海很藍。那道紋路安安靜靜地嵌在牆上,看不出任何特別。
———————————————————————————————————————
——————————
那一天,就這麼晃晃悠悠地過去了。看海、踩浪、吃當地的海鮮,美海拍了不下三百張照片,陽菜把每一處能爬的礁石都爬了個遍,汐音被曬得發昏,躲在陽傘底下喝了一下午的冷飲。
回到民宿已是傍晚。三個人癱在客廳裡,吹著空調緩那一身的暑氣。美海一屁股陷進沙發,把腳往茶几上一擱——那雙一整天沒穿鞋的腳,腳底板黑乎乎的,沾著沙、沾著泥、趾縫裡嵌著灰,那十個橙色的腳趾,在一層黑灰底下,倒還頑強地亮著。
“我的天,”陽菜瞥了一眼,嫌棄得不行,“橘美海你看看你那腳,跟從煤堆裡刨出來似的。一天了也不知道穿個鞋。”
“入鄉隨俗,懂不懂。”美海愜意地動了動腳趾,“迴歸原生態,古人都這麼過的。”
“古人?”陽菜嗤之以鼻,“你倒是說說,這一天下來,整個島上除了你,還有誰是光著腳的?”
美海張嘴就要回,話到一半,卻莫名頓了一下。她還真回想了回想——碼頭上的漁民,蹬著膠靴;村道上的本地人,趿著拖鞋、布鞋;連那個活蹦亂跳的女導遊,腳上也是雙結實的運動鞋。一整天,走南闖北,這島上赤著腳的,竟真就她一個。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只在心裡一閃。
“……那是他們不懂享受。”美海梗著脖子找補,把腳從茶几上收回來,“行了行了,我去洗洗,髒死了。”
她趿拉著拖鞋進了浴室。嘩嘩的水聲裡,誰也沒再提這茬。不過是美海這人一貫由著性子的胡鬧罷了。
吃飽喝足,天也擦黑了。陽菜把那個卷得嚴嚴實實的帳篷從行李裡拖出來,往肩上一扛,拽起汐音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美海洗完腳出來,腿上溼答答的,叼著根巧克力棒,倚在門框上,眯起眼睛打量這兩人,“大晚上的,扛著帳篷,這是要上哪兒啊?”
“海灘。”陽菜理直氣壯,“難得來一趟,當然要在海邊露營,聽著浪睡一晚。多浪漫。”
“露——營——” 美海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目光在陽菜和被她拽著的汐音之間來回掃,“倆人。海灘。帳篷。聽著浪。”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咂摸,越咂摸笑得越壞,“我說你倆,這是露營呢,還是……'露營'呢?”
汐音的耳根,悄悄紅了,別過臉去沒接話。
“想哪兒去了你。”陽菜臉不紅心不跳,“就是單純露營。怎麼,你也想去?三個人擠一個帳篷?”
“切,我才不去。”美海嫌棄地擺擺手,“海邊潮乎乎的,蚊子還多,睡一晚上起來人都餿了。我可受不了——我要睡我的席夢思,吹我的空調。”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裡民宿的房卡,“你倆去吧去吧,玩得開心點,啊?”
那最後一個“啊”字,拖得又長又曖昧,配上擠眉弄眼的表情,活脫脫一副“我懂的我都懂”的欠揍模樣。
“橘美海!”陽菜作勢要打。
“哈哈哈跑啦——”美海笑著一縮脖子,往屋裡溜。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下——倚著門框、那雙剛洗乾淨的腳,腳趾忽然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又飛快地鬆開。她那點叼著牙籤、滿不在乎的笑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誰也沒看見。
陽菜已經扛著帳篷、拽著汐音,嘻嘻哈哈地往海灘去了。夜色裡,美海站在民宿門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叼著牙籤,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才轉身進屋,輕輕把門帶上了。
—————————————————————————————————————————————————
夜裡,帳篷裡。
白天那個張牙舞爪、喊著要把全世界關進領域的陽菜,這會兒不見了。
燈關了,只有海浪一下一下的聲音。汐音撐在她上方,藉著帳篷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著陽菜——看著那個體育隊的、跑得比誰都快、白天能一腳把她踹個趔趄的陽菜,此刻別開臉,耳根紅得發燙。
“……你別這麼看我。”陽菜的聲音悶悶的,沒了白天一半的氣勢。
“我怎麼看你了。”汐音慢悠悠地、低低地說,又湊近了一點。
“就——就那麼看!”陽菜越發慌了,伸手想推她,那隻白天有力的、能拎起整個揹包的手,搭在汐音肩上,軟綿綿的,一點勁都使不出來。
汐音沒動,就那麼居高臨下地、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耳朵紅到脖子。
“不公平啊,”陽菜終於忍不住,帶著點哭腔似的控訴,“你白天明明那麼可愛的……怎麼一到晚上,你就變得像個慾求不滿的母螳螂......每次都是這樣......”
汐音想了想,忽然慢慢俯下身,湊到陽菜耳邊,壓著嗓子,用一種極其鄭重、極其深沉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念:“絕對的強者……由此而生的孤獨……教會你愛的是——”
陽菜渾身一僵,瞬間炸毛,一把推開她的臉:“停停停!你別唸那句!那句超爛的!”
“哦?”汐音不為所動,又湊了回去,慢條斯理,“白天是誰喊爛梗喊得那麼起勁的。”
“那不一樣!你那句是全場最出戏的臺詞,我每次看到都腳趾摳地——”陽菜捂著臉,從指縫裡漏出氣急敗壞的控訴,“……而且你還念得那麼深情,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你倒是抵抗啊。”汐音慢悠悠地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隻軟綿綿搭在自己肩上、一點勁都使不出來的手,“白天那個一腳能把我踹個趔趄的夏目陽菜,去哪兒了?”
陽菜把臉埋進枕頭,耳朵紅得能滴血,從枕頭底下悶悶地、氣急敗壞地嘟囔:“……不公平。次次都是你先動手。”
汐音笑了笑,伸手從背後解開陽菜的內衣。她把手伸進陽菜衣服裡,輕輕揉捏著陽菜平坦胸脯上的兩個小巧可愛的乳頭。陽菜沒忍住發出一聲嬌喘,臉埋在枕頭裡埋的更深了。汐音見她也不反抗,順勢拽下了陽菜的內褲,晶瑩的布料和毛髮稀疏的陰部之間拉出一條透明粘稠的細線。
汐音把陽菜翻了個身,陽菜伸出手抓住了汐音的乳房,開始揉捏起來。早已慾火焚身的汐音褪去了自己身上的內衣,並起兩根手指開始玩弄陽菜潮溼的下體。白嫩的指尖遊走在溫熱的穴肉外壁,逗弄著陽菜敏感挺立的小小陰蒂。不堪示弱的陽菜揪住汐音粉紅色的乳頭一擰——汐音同時也加快了在陽菜下身抽插的頻率,兩個人同時攀上極樂的高峰,在彼此身體上留下潮溼而黏糊的水漬。
帳篷外,海浪一下,一下,溫柔地拍著岸。
—————————————————————————————————————————————————
鬧夠了,也累了。
汐音很快就撐不住——白天爬了一天、又
暈了一路的船,她本就比陽菜體弱,這會兒往陽菜身邊一倒,眼睛就閉上了。她那雙人字拖,是臨來沙灘前才換上的(平時汐音愛穿那雙精緻的厚底涼鞋,可沙灘走不了,只好將就),這會兒被她睡前胡亂一蹬,歪歪扭扭地擺在腳邊。
“喂,”陽菜戳戳她,“這就睡啦?”
汐音“嗯”了一聲,含混的,已經半隻腳踏進夢裡了。
陽菜笑了笑,沒再鬧她,替她把睡袋拉好、掖嚴。然後順手,把她那雙蹬歪了的人字拖撿起來,端端正正地、並排擺好在睡袋邊——明早一睜眼就能踏進去。
做完這些,陽菜睜著眼,盯著帳篷頂看。睡不著。
也怪——明明白天跑跑跳跳累了一整天,汐音沾枕頭就著,她卻一點睡意都沒有。運動隊練出來的身子骨,精力總比常人旺一截。她在睡袋裡翻來覆去烙了會兒餅,越聽海浪聲,嗓子越渴。剛才鬧騰那麼一通,幹得冒煙。
陽菜舔了舔嘴唇,忽然特別特別想喝一口冰的。最好是啤酒,拔涼的那種,“嘶”地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事後來一罐,那才叫舒坦。
她小心爬起來,沒驚動汐音,掀開帳篷一角往外看——夜裡的海灘黑黢黢的,可順著海岸線望過去,不遠處有一點亮。島上總該有臺自動販賣機吧。
陽菜來了精神,光著腳就鑽出了帳篷。她沒穿鞋,懶得穿——就這麼光腳踩進沙子裡,軟軟的、還存著白天的一點餘溫,舒服的很。她回頭看了眼睡得正沉的汐音,猶豫一下,沒叫她——跑個來回也就十分鐘。她踩著沙,朝那點亮光走去。
走出沙灘、上了大路,腳底的感覺就變了。路面是硬的、涼的,還硌腳——白天曬了一天這會兒涼透了,碎石子硌得她“嘶嘶”地齜牙。陽菜踮著腳、挑著平整的地方跳著走,一邊走一邊小聲罵:“早知道穿鞋了……”
好在販賣機不遠,就在路口亮著。她買了罐啤酒,冰的,“咔”地拉開,仰頭灌了一大口——“嘶——”,涼氣從喉嚨一路衝下去,正是她要的那個爽。她舒坦地呼出一口氣。
拎著酒,她慢慢往回晃。走著走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赤裸著的腳。
白天美海那副樣子,又浮上來了——光著腳,髒兮兮的,走哪兒踩哪兒,還振振有詞什麼“迴歸原生態、感受大地的氣息”。當時陽菜嘴上涮得兇,這會兒一個人了,倒莫名有點手癢,想試試。
反正也沒穿鞋,那更省事了。陽菜就這麼光著腳,拎著半罐啤酒,晃晃悠悠地在夜裡的大路上散起步來。
腳底傳來路面的涼,還有細碎砂礫的硌。一開始還挺新鮮,走兩步,硌得她齜牙咧嘴。可就在這一下一下的硌裡,不知怎麼,她心裡那點一直壓著、平時絕不去碰的東西,被磨了出來。
美海啊。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會兒她還沒跟汐音在一起,心裡頭裝著的,是美海。將近二十年的青梅竹馬,近得像左手摸右手,她曾經真真切切地,動過那樣的心思。後來呢?後來她瞧出來了,美海喜歡的是男孩子,一門心思談她的戀愛。於是陽菜把那點念頭,悄悄地收了起來,塞進箱底,壓上鎖,再沒跟任何人提過。連美海自己都不知道。
翻篇了。早就翻篇了。她現在已經有汐音了,汐音多好啊。可這深更半夜的,一個人,光著腳,走在
這條不知通向哪兒的路上,那點早該爛在肚子裡的遺憾,還是絲絲縷縷地,泛了上來。
要是那時候,她沒那麼慫就好了。要是那時候,她鼓起勇氣問一句美海就好了。哪怕被拒絕呢……陽菜心口那兒,悶悶地,有點堵。
就在這時,一顆尖石子,硌進了她腳心。“嘶——”一陣尖銳的痛,直竄上來。
陽菜頓住腳,可奇怪的是,她沒躲開,反而……把那隻腳,往下踏實了一點。那點痛,銳利、清晰、實實在在。比起心裡頭那團說不清、道不明、悶得人發慌的遺憾,這點腳底的疼,反倒讓她覺得——踏實。
她這人,從小就有這麼點怪毛病。累到極限的訓練、擦破皮的傷口、酸脹到發抖的肌肉——那種疼,她非但不怕,還隱隱有點上癮。這會兒,那點熟悉的、上癮的感覺又來了。疼一下,心裡那點堵,好像就散一點。
陽菜咬著牙,腳步非但沒繞開,反而專往那些崎嶇的、硌腳的地方去。碎石、粗糙的水泥、硌人的小石塊——她一腳一腳地踩上去,齜著牙,眼眶都有點發熱,可心裡,竟漸漸地鬆快了。
用腳底這點實實在在的疼,去換心裡那點虛無縹緲的遺憾。這買賣,划算。至於那個瘋辣妹美海,就讓她好好談她的戀愛去吧。她陽菜,已經有了汐音。挺好。
她越走越來勁,越踩越狠,簡直有點求錘得錘的意思——“哐”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了一塊半埋在土裡的大石頭上。
這下是真疼了。陽菜抱著腳,齜牙咧嘴地單腳蹦了半天,眼淚都疼出來了。“臥槽臥槽臥槽……”
好了,這下老實了。疼得她一個激靈,腦子也清醒了。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出去很遠了。
而就在前方不遠——白天導遊提過的村子那邊,房子亮著燈。隱隱約約,還飄來一點……歌聲?像是什麼吟唱,調子古古怪怪的,有點像她在京都聽過的祇園祭。
熱鬧啊。陽菜來了興致,想過去看個究竟。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踢完石頭、還火辣辣疼著的光腳,一拍腦門——行吧,先回去穿鞋。這麼個走法,不用祭典,她自己就能把自己走瘸了。
陽菜回到帳篷邊,把腳伸進運動鞋裡。腳底板還沾著沙,沙粒在鞋裡硌著、蹭著,癢癢的。陽菜動了動腳趾,磨了磨那些細沙,覺得——舒服。說不出的舒服。
她拎著剩下的半罐啤酒,腳上帶著沙,踩著那點說不清的舒坦,轉身,朝村子那邊亮著燈、飄著歌聲的方向,走了過去。
—————————————————————————————————————————————————
走近了才發現,那村子跟鄉下隨處可見的小町沒什麼兩樣。沒有想象裡祭典該有的燈籠、彩旗、熱熱鬧鬧的攤子。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乾淨的現代平房,水泥路,電線杆。只在一處空地上,聚了些人,亮著燈,那古怪的吟唱就是從這兒飄出來的。
陽菜趿拉著鞋湊過去看。圍著的人不多,幾十個,男女老少都有。可沒一個穿正經的祭典服裝。大多是象徵性地往身上套了件麻布的褂子,底下卻還穿著睡褲、趿著拖鞋,像是大半夜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隨便披了件衣裳就來應卯的。
陽菜差點沒繃住笑。什麼鄉下祭典啊,這也太隨意了。她正想找個不礙事的地
方站著看個熱鬧,旁邊一個年輕人——看著跟她差不多大——居然主動側了側身,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個空位,還衝她友善地笑了笑。陽菜愣了一下,道了聲謝,自然而然地就站了進去。這小地方的人,倒是熱情。
第一支舞,是平和的。幾個套著麻布褂子的人,在空地中央,慢慢地、規規矩矩地走著步子,像某種古老的、繞圈的舞。配的樂也不刺耳——一個老者在旁邊吟唱,調子悠長,跑調跑得厲害,聽著像唸經。
而那吟唱的伴奏,居然是從一個放在塑料凳上的藍牙音箱裡放出來的。
陽菜徹底繃不住了,差點笑出聲。什麼神神秘秘的祭典,說到底就是個村裡的聯歡會。
她想拍張照,明早給汐音和美海看,樂一樂。剛掏出手機,旁邊那個讓座的年輕人就伸手輕輕按住了,朝她搖搖頭,又指了指那片儀式,禮貌地、帶著歉意地笑了笑——像是說,這個,不能拍。陽菜愣了愣,隨即瞭然地“哦”了一聲,把手機揣了回去。也對。人家的規矩。
陽菜本來還有點猶豫——手裡這半罐啤酒,儀式上喝是不是不太合適?結果她一扭頭,看見旁邊站著的一個大叔,手裡還捏著一罐可樂,悠哉悠哉地喝著,看儀式跟看町內會(即村委會)開會似的。陽菜放了心,自己也仰頭又灌了一口啤酒。果然無人在意。
第二幕的時候,臺上換了個人。跑調的老者退下去了,上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身正經的西裝,可偏偏沒系領帶,領口敞著,活像個開完會趕來、半路鬆了領帶的公司部長。脖子上還掛了串古怪的項鍊,黑黢黢的,串著些彎彎硬硬的東西,看不太真切。
他手裡捏著張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口音很重,陽菜聽不太清,斷斷續續撈著幾個詞——感謝大海、各位辛苦、繼承傳統、夜露死苦……念得還磕磕巴巴,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稿子。陽菜啜著啤酒,聽得昏昏欲睡。唸完那段,大叔抬起頭,宣佈了下一個節目。那詞兒她聽清了——「潮見奉納」。
陽菜迷迷糊糊地想,潮見……看潮?哦對了,出發前美海刷手機還說來著,這幾天有大潮,能趕海。難怪搞祭典,應景。
她原以為,叫這麼個帥氣名字、還鄭重其事宣佈了一番的節目,怎麼也得有點看頭。結果上來的,還是那套。幾個套著麻布褂子的人,又開始繞著圈走那種慢吞吞的步子。藍牙音箱裡換了支曲子,比剛才還要慢、還要綿,像是要把人往睡裡催。
陽菜站在人群邊上,啤酒也喝完了,手裡捏著空罐,越看越沒意思。那調子真是催眠,又慢、又綿、又黏,混著遠處一下一下的海浪聲,陽菜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困出了淚花。
實在撐不住,她低下頭,胡亂揉了揉眼睛——就在低頭的這一下,她的目光,落到了腳邊的沙地上。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沙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螃蟹。招潮蟹。一隻挨著一隻,數不清有多少,正從海的方向,朝著村子這邊,緩慢地、卻整齊地——爬過來。不是四散亂爬。是列隊。一行一行,朝著同一個方向,背對著大海,朝著陸地、朝著這片亮著燈的空地,無聲地、有秩序地,行進。
陽菜的睡意,“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可她到底是個遲鈍姑娘
。僵了那麼一瞬,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不對勁”,也不是“快跑”——是“還好我穿了鞋”。
幸虧剛才回去換了運動鞋。這要是像美海那樣光著腳站在這兒,這麼多螃蟹爬過來,腳邊一隻挨一隻地……陽菜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至於這些螃蟹為什麼大半夜列隊往岸上爬——這個,她還沒顧上想。
她忽然很想離開這兒。說不上為什麼——就是那群逆行的蟹、那漲上來的潮、那沒完沒了的跑調吟唱,混在一塊兒,讓她渾身不自在,待不住了。
她等那支歌舞拖拖拉拉地收了尾,才起身。陽菜到底是沒好意思中途退場。她轉身要走。周圍幾個村民注意到她要離開,竟還衝她友善地點頭、擺擺手,像是在說“慢走啊” “路上當心”。沒有一個人攔她。
陽菜揣著空啤酒罐,趿著鞋,朝來路走去。走了幾步——身後,那個西裝大叔的聲音,透過藍牙音箱,慢悠悠地飄了過來。口音很重,可這一句,不知怎麼,她聽得格外清楚:“……感謝潮水。潮水既已擇定,獻上人鎮,以息海怒。”
陽菜的腳步,頓住了。哪裡不對。
“人鎮”……什麼叫人鎮?陽菜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越嚼越不對勁。每個字都認得,湊一塊兒卻怪得很,像一個本不該存在的詞。可那幾個字,莫名地硌了她一下,硌得心口發涼。
她回過頭。臺上,幾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展開了一面旗。橘黃的燈光打在上面,那圖案——一隻張牙舞爪的、橫著的螃蟹,紋路古拙,說不出的眼熟。陽菜盯著那面旗,心裡“咯噔”一下。這螃蟹……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空啤酒罐,鋁皮被捏得咔了一聲。
她的腳已經轉向來路了,可沒邁出去。那面旗、那句“人鎮”、那群往岸上爬的蟹,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越想越擰巴。她最受不了這個——一件事橫在眼前、明擺著不對勁、卻又說不清哪兒不對,這比直接嚇她一跳還難受。
她咬了咬嘴唇,還是把腳收了回來。得問明白。她盯著那個剛唸完稿、正往臺下走的西裝大叔,深吸一口氣,趿著鞋,迎了上去。
—————————————————————————————————————————————————
“那個,不好意思——”她攔住那個大叔,揚了揚下巴指向那面旗,“剛才唸的那個‘人鎮’,是什麼意思啊?還有這面螃蟹旗子,有什麼講究嗎?”
大叔停下來,聽清了她的問題,愣了一下,隨即和氣地笑了。“哦,那個啊。”他抬手撓了撓沒系領帶的衣領,語氣隨便得像在嘮家常,側身往音箱夠不著的地方讓了讓,“姑娘外地來的吧?這些老說法,聽著是嚇人。”
他就著那點橘黃的燈光,慢慢給她講。講這島上從前怎麼拜海、怎麼求一年的平安,講那些年頭久遠、連他自己都說不齊全的傳說。口音重,又半文不白,陽菜聽一句漏半句,腦子裡只拼湊出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大意是,很久以前島上的人敬海、怕海發脾氣,立下些規矩,一代代傳到今天。
陽菜還想往“人鎮”那兩個字上追,可大叔話鋒一轉,自己先把話頭按下去了。“不過呢,”他擺了擺手,像是怕她當真,嘴角還帶著點不好
意思的笑,“你可別太上心。真東西,早就被美國人炸沒啦。”
“早沒了?”
“嗯。”他朝那片還在繞圈的儀式努努嘴,“真正老的那一套,多少年前就斷了根了。現在你看的這些,都是後頭的人,照著些零零碎碎的舊本子,戰後才一點點重新攢起來的。”他頓了頓,帶著點自嘲,“說白了,就是湊個樣子,圖個心裡踏實。哪還有什麼真東西。”
陽菜捏著罐子的手,慢慢鬆了。她想起剛才自己被那兩個字硌得心口發涼,這會兒有點想笑——她緊張個什麼勁啊。睡褲配麻布褂,藍牙音箱放伴奏,跑調的老爺爺,連稿子都念不利索的大叔……這要是什麼吃人的真邪教,也太不講究了點。完全就是後人瞎攢的、湊樣子的民俗。虛驚一場。
臺下稀稀拉拉的,繞著看的,全是本村人。沒有一個外人。也沒有小孩子。陽菜沒去多想這個。
“那個……我再問一句,”她追上正要走開的大叔,“剛才那個‘人鎮’,到底是鎮個什麼呀?還有,您說要獻,獻什麼樣的人?”
大叔回過頭,看她一臉認真,笑了。“哎呀,你這姑娘,還真較上勁了。”他搖搖頭,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折著的紙,隨手抖開,遞到她眼前晃了晃。
陽菜定睛一看——是張表格。輪渡公司的乘客名單,密密麻麻印著這幾天上島的人名、船班。她沒明白這跟剛才的事有什麼關係。
“喏,”大叔用指節點了點那張名單,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就從這上頭選。海看上誰,就是誰。我們說了不算的。”
陽菜愣愣地看著那張名單,又看看他。
“看你這反應,”大叔像是被她逗樂了,把名單折回去揣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半開玩笑地擺擺手,“哎,不是你不是你,你別害怕。海啊,眼光刁著呢,瞧不上你這樣的。”
“……什麼樣的?”陽菜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海喜歡那種——”大叔斟酌了一下用詞,“文文靜靜、白白淨淨的。大和撫子那一掛的。你這種風風火火的假小子,塞給它都不要。”
陽菜被噎得說不出話。要擱平時,誰這麼編排她,她非得回兩句嘴不可。可這會兒,那句“文文靜靜、白白淨淨、大和撫子那一掛”,不知怎麼,在她腦子裡輕輕絆了一下。她心頭莫名地,掠過一個人影,汐音。
“那要是真被選上了呢?”陽菜沒話找話似的問了一句,“怎麼個鎮法?”
“哎呀,你這姑娘,問這麼細做什麼。”大叔笑著擺手,“放心,跟你沒關係。”他沒正面答,只是抬眼望了望海的方向,那邊夜色沉沉,潮聲一陣比一陣悶。“潮水自己會找上門的。”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輪不著我們操心。該是誰,到時候自然就是誰了。”
陽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越漲越響的潮。
“行了行了,”大叔像是嫌她想得太多,拍了拍她的肩,語氣又轉成那種招呼晚輩的隨和,“別站這兒瞎琢磨了。你呀,安安全全的,啥事沒有。只要別去摻和不該摻和的事,別動大海看好的人,海不會動你,你就儘管痛痛快快玩你的。聽見沒?”
陽菜含糊地“嗯”了一聲。
“好好玩。”大叔又叮囑了一句,轉身回那片燈火裡去了,麻布褂子底下的睡
褲晃晃蕩蕩。
—————————————————————————————————————————————————
陽菜站在原地,捏著空罐子,沒動。那些話,一句一句,黏在她腦子裡,甩不掉。遠處的潮,又漲高了一線。她忽然有點想汐音了。想回去看看她。
陽菜往回走,可走著走著,發現不對了。來的時候明明沒幾步路,回去卻怎麼也走不到海邊。夜裡的村子,家家戶戶黑著燈,沒有路牌,沒有人影。水泥路繞來繞去,每一條看著都一樣。陽菜憑著印象拐了幾個彎,結果離潮聲越來越遠——她本能地知道海在哪個方向,可腳下的路偏偏不往那兒去,反倒把她往島的深處帶。
她拐進一條小道,抬頭一看,僵了一下。是白天那座蠔殼砌的小屋。她不知道自己怎麼繞到這兒來的。夜色裡,那低矮的小屋黑沉沉地蹲在那裡,牆上嵌的蠔殼泛著一點冷光,那些古拙的紋路看不真切,粗糙的螃蟹形文章緘默著。
陽菜沒多停。她掏出手機,藉著屏幕的光,打開導航,胡亂定了個方向,加快腳步往回趕。繞了好一陣,潮聲才重新近起來。她鑽出一片矮樹,眼前豁然開朗——黑沉沉的海,漲上來的潮,還有海灘上那頂小小的帳篷,孤零零地立著。
陽菜鬆了口氣,哪有什麼靈異,一個谷歌導航解決的事。她朝著朝帳篷走去。走近了,她才發覺,海灘上靜得有點反常。除了潮聲,什麼都沒有。
可帳篷的四周——陽菜的腳步,慢了下來。
帳篷周圍,沙地上,圍著一圈小小的招潮蟹。那些蟹,就在她腳邊。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青色的殼,沾著溼沙。一隻螯特別大,舉在身前,像是隨時要鉗住什麼;另一隻螯小得幾乎看不見。它們的眼睛支在兩根細柄上,轉來轉去。本該是橫著亂竄的東西,此刻卻一隻跟著一隻,首尾相銜,沿著帳篷繞出一個圓,緩慢地、安靜地、有秩序地,往同一個方向爬。沒有一隻掉隊,沒有一隻亂走。
陽菜盯著那一圈繞著帳篷轉的蟹,腦子裡“嗡”地一下——繞圈。她在哪兒見過這個。剛才。村子裡。那支又臭又長的奉納舞——套著麻布褂的人,就是這麼繞著圈、一圈一圈、慢吞吞地走的。一模一樣。人在村子裡繞的圈,和蟹在這兒繞的圈,是同一個圈。
陽菜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股寒意已經先一步竄上了她的後背。她顧不上那些怪異的螃蟹了——真正要緊的,是別的。潮水漲上來了,已經漫到了帳篷底下。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拉開帳篷——
汐音睡得很沉。她側躺著,蜷在睡袋裡,烏黑的長髮散在臉側,呼吸又輕又勻。睡著的汐音,眉眼舒展,平時那點清清冷冷的疏離全沒了,安靜得像個孩子。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隻腳不知什麼時候伸出了睡袋。那是一隻很秀氣的腳,腳背白皙,腳踝纖細,十個腳趾乾乾淨淨——不像美海那樣塗著張揚的橙,也不像陽菜那樣總沾著沙和泥。汐音的腳,白得像沒踩過地。
此刻,那隻白皙的腳,正浸在水裡。海水不知何時漫進了帳篷,在帳篷底積了淺淺一汪。潮水一漾,一漾,順著帳篷底淌進來,又退出去,一下一下,溫柔地,
漫過汐音的腳踝,舔過她的腳趾,再退下去。她的腳泡在那汪海水裡,白得發青,安安靜靜的,由著潮水一遍一遍地舔。水很涼。可汐音沒有醒。她睡得那樣沉,那樣安詳,連腳泡在漲上來的海水裡,都渾然不覺。
“汐音。汐音,醒醒。”陽菜半跪進帳篷,托起汐音的肩,輕輕晃。汐音的身子軟軟的,沒什麼反應,眉頭皺了一下,含混地“唔”了一聲,沒睜眼。
“喂,別睡了,咱們得走了——”陽菜壓低聲音,又晃了晃她。
汐音嘴唇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吐出幾個音節。很輕,含混不清,不像是任何一句正常的夢話。陽菜本沒在意,可那幾個音節滑過耳朵的瞬間,她渾身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那調子……剛才,村子裡,那個跑調的老者,咿咿呀呀唸經似的吟唱——汐音嘴裡漏出來的這幾個音,和那調子裡的某一段,很像。
陽菜的血一下子涼透了。她說不清哪兒像,也許只是錯覺,也許是她嚇自己——可她不敢再聽下去。她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幾乎是把汐音從睡袋裡拽起來。“汐音!起來!”
汐音終於被晃醒了,迷濛地睜開眼,長睫毛顫了顫,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陽菜?怎麼了……”她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說了夢話,更不記得說了什麼。
“沒、沒事,”陽菜嚥了口唾沫,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快收拾收拾,咱們回旅店。這兒……這兒不能睡了。”
“啊?現在嗎……”汐音還困著,揉著眼睛,“幾點了……”
“別問了,快點。”陽菜已經手腳麻利地捲起睡袋,把汐音的人字拖塞到她腳邊,“回去找美海。”
帳篷外,那一圈蟹還在轉。潮水又漫高了一線。
—————————————————————————————————————————————————
兩人回到民宿那會,是美海來開的門。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溼著,鬆鬆垮垮套著件大T恤,一邊用毛巾揉頭髮,一邊光著腳趴在門框上,居高臨下地打量這倆人。“喲。”她拖長了音,“這是玩到哪兒去了?看看幾點了,兩位。”
她那雙腳還光著,腳底板在木地板上踩出兩個淺淺的溼印,橙色的腳趾甲在昏黃的燈下閃了一下。陽菜張了張嘴,沒顧上接她的話。
美海的眼睛在她倆身上轉了一圈——陽菜一臉沒緩過來的緊繃,汐音睡眼惺忪、頭髮亂糟糟地被陽菜半攙著,兩個人渾身是沙,狼狽得很。
“嘖。”美海挑眉,樂了,“我說你倆,海邊露營,露出什麼不可描述的事兒來了?”她故意拖著腔調,伸手戳了戳汐音的臉,“瞧把汐音折騰的,臉都白了。”
話說得輕巧,是慣常的損勁。可就在她戳汐音那一下的工夫,門框邊,她那兩隻光著的腳,腳趾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又飛快地鬆開——快得沒人看見。
汐音迷迷糊糊地拍開她的手,沒力氣理她。“行了行了,”美海收回手,往旁邊讓了讓,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快進來吧,一身沙子,待會兒可得掃乾淨,別弄我床上。”
陽菜擠出個笑,敷衍著應付:“……別貧了,讓我們進去,汐音困了。”美海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陽菜這反應不對——平時這種話頭,她早一巴掌打回來、損得比誰都兇了。可美海沒多想,
只當她是累狠了。
陽菜攙著汐音進了屋。經過美海身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夜色沉沉,海的方向遠得看不見。她把門,關上了。
汐音一進屋,倒頭就睡了。她連睡袋都沒等陽菜鋪好,就著民宿的被子蜷進去,一沾枕頭,呼吸又勻又沉。陽菜替她掖好被角,盯著她看了半晌。
睡這麼死。這丫頭平時不是這樣的——陽菜知道汐音睡得淺,夜裡翻個身、走廊有點動靜都能驚醒。今晚卻像被什麼東西按進了睡裡,怎麼折騰都拽不上來。陽菜心裡又掠過那點涼意,趕緊把它壓下去。
別多想。回來了,安全了。
陽菜睡不著。折騰了大半夜,神經還繃著,身上卻累得發空。她在汐音床邊坐了會兒,越坐越渴。她躡手躡腳出了房間,看見客廳還亮著燈。美海沒睡。她窩在沙發裡,光著腳搭在茶几上,橙色的腳趾翹著,正低頭刷手機。茶几上擺著幾罐啤酒,是民宿冰箱裡順的。
“喲,”美海頭也沒抬,“睡不著?”
“……嗯。”陽菜走過去,往沙發另一頭一坐,順手抄起一罐啤酒,“分我一罐。”
“自己拿的還用問。”美海把手機一扔,伸了個懶腰,“說吧,你倆到底幹嘛去了?大半夜的,回來一個跟見了鬼似的,一個睡得跟死過去一樣。”
陽菜“咔”地拉開易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沒立刻答。涼氣下去,她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去看祭典了。”
“少騙人。”美海把另一隻光腳也搭上了茶几,兩條腿大喇喇地架著,腳底板正對著陽菜——那兩隻走了一天沒洗、又黑又髒、沾著灰和沙的腳板,就這麼晾在陽菜眼皮底下。
“喂,”陽菜嫌棄地伸手把她的腳往旁邊推,“你這腳,洗澡白洗了是吧?髒腳板對著人,沒點淑女樣。”
“你也是嫌棄上我了,”美海紋絲不動,腳又搭了回來,還故意在陽菜面前晃了晃,“你少來。小時候在老家柑橘園裡,誰跟我一塊兒光著腳爬樹、掏鳥窩、抓獨角仙的?滿腳沾著泥回家一起捱罵。這才幾年,”她斜睨著陽菜,嘖嘖兩聲,“上了趟大學,我們夏目陽菜變成大小姐啦?看不上我這野姑娘啦?”
陽菜被噎了一下,沒忍住笑出來。“誰變大小姐了。”她拿啤酒罐懟了懟美海的胳膊,“我那是嫌你髒。”
“嘁。”美海滿不在乎,把腳收回來盤到沙發上,下巴往膝蓋上一擱,“咱倆的交情,還輪得到嫌髒?”
那一瞬間,柑橘園的味道好像真的飄了回來——曬得發燙的泥土、熟透的橘子、樹皮粗糙的觸感,還有兩個瘋丫頭的笑聲。和歌山的夏天,長得好像沒有盡頭。陽菜也跟著想起來了,眼神軟了軟。是啊。她倆從三歲就認識。這世上要說還有誰,是閉著眼睛都能信得過的——那就是美海了。
“說正經的——”美海叼著易拉罐嘬了一口,斜睨她,“去看祭典?大半夜的,這破島上哪來的祭典。你蒙鬼呢。”陽菜沒接茬,悶頭又灌了口酒。
“我猜啊,”美海拖長了調子,腳趾百無聊賴地動著,“你倆壓根沒去看什麼祭典。海邊支個帳篷,孤男寡女——哦不對,孤女寡女,那能幹嘛,我還不清楚?”她說著,朝陽菜擠眉弄眼,嘴角是慣常那種沒正形的壞笑。可那兩隻翹在茶几上的腳,腳趾忽然不安地絞了一下,又鬆開。陽
菜要是抬頭,或許能瞧見。可她沒有。
“……真去看祭典了。”陽菜悶悶地又說了一遍,“村子裡,有個祭典。”
“行行行,”美海擺擺手,懶得追究似的,把話頭岔開了,“看祭典就看祭典唄。愛說不說。”她不想再問下去了。再問,陽菜沒準真要細說她跟汐音在海邊怎麼過的夜——那些,美海一個字都不想聽。
陽菜喝到第二罐的時候,話忽然少了。她盯著手裡的罐子,拇指無意識地摳著拉環,摳得咔咔響。“美海。”
“嗯?” “……對不起啊。”
美海愣了一下,從手機上抬起眼:“這是哪一齣?大半夜的你抽什麼風。”
“我說真的。”陽菜沒看她,盯著那罐啤酒,“這趟出來,本來是為了你。你不是……跟那個誰分了嘛,心情不好。我跟汐音琢磨著拉你出來散散心,換換地方。結果呢——”她頓了頓,嘴角扯了下,不太像笑,“結果一路上,光顧著我倆自己了,把你晾一邊。今晚又……又出這一出。我這個組織者,當得太差勁了。”
美海看著她,半晌沒說話。然後她“噗”地笑了。“夏目陽菜,”她拖著腔,伸手探了探陽菜的額頭,“你發燒了?還是喝斷片了?你幾時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這話聽著,渾身起雞皮疙瘩。”
陽菜由著她探,沒躲。這確實不像她。美海太知道陽菜是什麼人了——天塌下來都嘻嘻哈哈、有事自己扛著絕不叫苦的那種。這種掏心窩子的、軟乎乎的道歉,陽菜這輩子都沒說過幾回。美海心裡那點被啤酒泡得懶洋洋的弦,莫名地,緊了一下。
她收回手,沒再貧,只是看著陽菜:“……到底怎麼了你。從回來就不對勁。”
陽菜張了張嘴。那些話——村子、蟹、人鎮、汐音泡在水裡的腳——堵在喉嚨口。可話到嘴邊,她自己先洩了氣。說什麼呢?說她半夜撞見個村民祭典,看見一堆螃蟹排隊,聽見個怪詞兒,就嚇得不輕?——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蠢。那大叔不也說了嘛,戰後瞎攢的、湊樣子的。再說那大叔自己看著就不太靠譜,一身西裝不繫領帶、念稿都磕巴,鬼知道是不是逗她這個外地遊客玩的。
她越想越覺得,多半是自己嚇自己。要是這會兒跟美海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這島不對勁”,美海非笑掉大牙不可,準得回她一句:“夏目陽菜,你也信這個?喝多了吧你。”
“……沒事。”陽菜把那口氣嚥了回去,扯出個笑,“就是累了,喝多了點,瞎感慨。” 美海狐疑地盯了她兩秒,到底沒再追,撇撇嘴:“神神叨叨的。趕緊喝完睡覺,明天還想不想去浮潛了。”
—————————————————————————————————————————————————
喝得差不多了,陽菜起身要回房。她撐著茶几站起來,沒站穩,腳下一個趔趄——啤酒到底是上頭了。
“哎哎哎——”美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你行不行啊,兩罐就倒?遜。”
陽菜順著她的勁站直,可沒鬆開。她就那麼,半靠著,伸手把美海抱住了。美海僵了一下:“……幹嘛呢你。”
“美海。”陽菜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聲音比剛才都要輕,“我有點害怕。”她沒說怕什麼。
美海張了張嘴,那句慣常的“怕什麼呀你”,到了
嘴邊,沒說出口。也許是二十年的交情,讓她不用問也懂了點什麼——陽菜從來不說這個字的。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爬最高的樹、跑最快的道、有事自己扛的夏目陽菜,從穿開襠褲到現在,沒跟她說過一次“我害怕”。
美海沒再貧。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陽菜的背,由著她抱著。“……嗯。”她說,“沒事。有我呢。”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一會兒。客廳的燈昏昏的,窗外是聽不見的、遠遠的海。
過了好一會兒,陽菜悶悶地、從美海肩膀上,傳來一句:“……你胸好大。擠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夏目陽菜!”美海一把把她推開,又氣又笑,照著她腦門就是一巴掌:“我就知道你這傢伙說不出什麼正經話!滾滾滾,喝完趕緊睡覺去!”陽菜被打得齜牙咧嘴,可總算,笑了。
“陪我睡。”陽菜趴在沙發上,懶洋洋地伸過來一隻手,扯了扯美海的衣角。
“啊?”美海正彎腰收拾啤酒罐,回頭看她,“你回你自己房間睡去,汐音不在等你呢?”
“汐音睡死了,叫都叫不醒。”陽菜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裡,聲音悶悶的,“我不想一個人。陪我睡會兒。”
“大熱天的,擠一塊兒熱不熱啊你。”美海嘴上嫌棄,手上卻已經把啤酒罐隨手一擱,伸了個懶腰,“行行行,擠吧。誰讓我心疼你這傻樣。”她拎過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正要往沙發上爬——
“等會兒。”陽菜忽然睜開一隻眼,“你先去把你那腳洗了。”
“哈?”
“你那腳。”陽菜嫌棄地拿下巴點了點,“走了一天,黑得跟煤球似的,剛才還擱我眼皮底下晃。你這麼髒的腳,待會兒往我腿上一搭,我睡得著嗎我?快去洗了。”
“嘁,”美海翻了個白眼,“事兒真多。一塊兒睡還嫌上腳髒了。”
“那可不。”陽菜理直氣壯,“腳是腳,睡是睡。快去。” 美海罵罵咧咧地去洗了腳。嘩啦啦的水聲裡,她還在那頭揚聲損陽菜:“夏目陽菜你可真行啊,平時不見你這麼講究——哦我知道了,跟汐音處久了,嫌棄起我來了是吧?”
“少廢話,洗乾淨點。”陽菜閉著眼笑。
水聲停了。美海光著腳啪嗒啪嗒走回來,故意在陽菜面前抬起一隻腳晃了晃:“喏,洗乾淨了,驗貨。橙色腳趾甲,閃閃發光,滿意了?”
“……行了行了,看見了,趕緊的。” 美海這才掀開毯子擠了進來。
那張沙發本就不大,兩個大姑娘擠上去,肩抵著肩,腿壓著腿,誰的胳膊都沒地方放。美海把那條薄毯往兩人身上一拉,根本蓋不嚴,這邊蓋上了,那邊就露出來。“擠死了。”美海拿胳膊肘猛懟她。
“忍著點。”陽菜懟回去。“你往裡點。” 美海抱怨道。
“不能再往裡了,再往裡我掉下去了。”
“那我就得掉下去了?”
“那你掉唄。”
“夏目陽菜你有點良心吧!”
陽菜還在拱,拱著拱著又嫌起來:“你能不能把你那兩個大奶子往邊上挪挪,佔這麼大地方。這沙發一半都讓你這一對兒佔了。”
“我胸大怎麼了!”美海一下子炸毛,“你羨慕你就直說!”
“羨慕個頭,”陽菜嗤笑,“我跟你說,今天中午那頓,海膽是不是你搶得最多?還有那盤大蝦,我跟汐音一人沒夾兩口,全進你肚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營養全長一
個地方去了。”
“夏目——陽菜——!”美海氣得一把摟住她脖子,把她整個腦袋往自己胸口裡一按:“來來來,你不是說我這倆東西佔地方嗎?我悶死你!信不信我悶死你!”
“唔唔唔——”陽菜在她懷裡掙扎,悶聲悶氣地拍打,“放、放開!真喘不過氣了!救命——汐音救命——”
“喊汐音也沒用!這兒沒人救你!”
兩個人在那張小破沙發上滾成一團,又是踹又是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把沙發掀翻。折騰了好半天,誰也沒力氣了,才喘著氣,湊合躺平了。
美海喘著氣,賭氣似的“哼”了一聲,翻身背對著陽菜,把那條蓋不嚴的薄毯一把扯到自己這邊:“不理你了,欺負人。睡覺。”
陽菜在她背後躺著,看著她的後腦勺、溼過又半乾的頭髮,還有那截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黑暗裡,她忽然伸出手,從背後,把美海整個人輕輕環住了。美海一愣,掙了掙,沒掙開。
“……幹嘛呀你。這麼熱還抱。”
“抱一會兒。”陽菜把臉抵在她後頸那兒,悶悶地,“反正汐音看不見。”
美海動作頓住了。這話什麼意思。汐音看不看得見,跟你抱不抱我,有什麼關係?她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陽菜在她背後,又低低地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要是那時候,我沒那麼笨就好了。”
“……那時候?哪時候?”美海睡意全無,正要翻身問個清楚——
“哈,沒什麼。”陽菜搶在她前頭鬆了手,往後退開,語氣一下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喝多了,瞎說的。睡了睡了。”
美海狐疑地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到底沒能問出口。
過了一會兒。“……美海。”
“嗯?”
“謝謝你。”
“……又來。”美海閉著眼,嘟囔,“你今天是真不對勁。”
陽菜沒接話。過了會兒,那頭傳來均勻的、淺淺的鼾聲——她到底是累壞了,先睡著了。美海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身邊是陽菜熟悉的呼吸,淡淡的啤酒味,還有她睡著了也沒鬆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隻手。
美海沒去動那隻手。她就那麼由它搭著,聽著陽菜一呼一吸,慢慢地,也困了。最後她想,這傻子,明天醒了準不記得自己昨晚多反常——又是道歉,又是說害怕,又是沒頭沒腦一句“謝謝你”。明天非得好好涮她一頓不可。她帶著這個念頭,閉上了眼。窗外,是那片遠得快要聽不見的海。
很多年以後——其實也沒有很多年——美海會無數次想起這一晚。想起那張擠得要命的破沙發,想起兩個人為了一條毯子拱來拱去、笑到差點掀翻沙發,想起陽菜從背後抱住她說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想起她臨睡前那一聲“謝謝你”,想起她搭在自己胳膊上、一夜都沒鬆開的那隻手。
她想,要是那天晚上,她能不困、能多撐一會兒,能翻過身去,認認真真問一句“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那是她們倆,最後一次睡在一起。
—————————————————————————————————————————————————
陽菜是被曬醒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直直地打在臉上。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得四仰八叉,半條腿還壓在美海身上,
嘴角有點幹——昨晚那幾罐啤酒,到底是讓她睡過去了,而且睡得挺沉。
可她睡得不踏實。她做了一整宿亂七八糟的夢,醒一次睡一次,夢裡全是繞圈的蟹、漫上來的潮、汐音泡在水裡的腳。這會兒一睜眼,那些畫面還黏在腦子裡,後怕一陣陣地往上泛。
她猛地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衝回房去看汐音。汐音睡得正香,蜷在被子裡,臉色紅潤,呼吸均勻。陽菜在床邊蹲下,盯著她那條昨晚漾過海水的腳踝看——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陽菜懸了一夜的心,總算落回去一點。是她想多了吧。一定是。大叔不都說了嘛,湊樣子的,糊弄人的。大白天的,陽光這麼好,海這麼藍,哪有什麼吃人的邪祟。她揉了揉臉,把那點後怕甩開。
早飯桌上,陽菜叼著烤魚,含含糊糊地開了口:“那個……要不,咱們今天玩完就回去吧?”
“嗯?”美海抬頭,“不是訂了明天的浮潛嗎?”
“浮潛今天上午去唄,”陽菜說,“反正就那麼回事,提前一天。玩完下午直接坐船回大阪,正好。”
她到底是個閒不住、捨不得玩的性子。要她這會兒空手逃回去,她也不甘心——大老遠來一趟,浮潛還沒下水呢。可昨晚那一出,又像根刺扎著,讓她無論如何不想在這島上再多過一夜。折中一下:上午把浮潛玩了,下午就走。兩不耽誤。
她做好了被數落“掃興”的準備。可美海只是聳聳肩:“行啊,你想回就回。”她叼著魚,含糊地說,“反正我也曬得差不多了,再曬成炭了。”陽菜有點意外地看她。美海答應得太痛快了——昨晚陽菜那一連串反常,那句“我有點害怕”,那隻一夜沒鬆開的手,像根細刺紮在她心裡某處。她也說不清,就是莫名地,也想早點離開這島了。
只有汐音,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太明白這倆人今天怎麼都怪怪的。但她向來隨和,既然都這麼定了,便點點頭:“那……好。上午浮潛,下午回。我沒意見。”
“就這麼定了!”陽菜一拍桌子,難得又有了點精神,“最後玩一把,痛痛快快的!”
—————————————————————————————————————————————————
浮潛的點,在島另一頭的一處礁灣。船家是個曬得黝黑、話很少的老頭,把她們仨連同一堆面鏡、腳蹼、浮潛衣,一股腦兒載到灣裡,指了指水,又指了指手錶,意思是:玩,兩小時後來接。然後突突突地把船開走了,留下三個人和一整片透亮的海。
那海,藍得讓人說不出話。近岸是淺淺的翡翠色,往外一點點變深,碧藍、湛藍、最後沉成深處的靛藍。陽光底下,整片水面像撒了一層碎鑽。水清得不像話,站在齊腰深的地方低頭一看,自己的腳、腳下的白沙、游來游去的小魚,看得清清楚楚。
“南無三——”美海第一個叫出聲,“這也太好看了吧!”她話音沒落,人已經“撲通”一聲扎進了水裡,濺起老高的水花,把旁邊正往臉上抹防曬的陽菜澆了個透。
“橘美海!!”陽菜炸了,抹了把臉上的水,二話不說也跟著撲了進去,“你完了你!”兩個人在淺水裡打起了水仗,互相潑、互相按,笑罵聲混著水聲,驚得一群小魚“唰”地四散開。汐音站在岸邊,慢條
斯理地戴著面鏡,看著那兩個瘋女人,無奈地笑。
汐音是不太會游泳的。她套著浮力背心,趴在水面上,戴著面鏡,小心翼翼地把臉埋進水裡——然後她整個人,安靜下來了。
水底下是另一個世界。陽光穿過水麵,碎成一縷一縷晃動的金線,鋪在白沙上。珊瑚一叢一叢,橙的、紫的、青的,像海底開出來的花。成群的小魚從她眼前遊過,藍的、黃的、帶條紋的,一點都不怕人,有的還好奇地湊到她面鏡前,圓眼睛瞪著她。一隻海龜慢悠悠地從遠處劃過,扇動著鰭,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太美了。
汐音趴在水面上,一動不動,看得入了神。海水溫溫柔柔地託著她、裹著她,耳朵裡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咕嚕,咕嚕。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她和這片藍。她有點恍惚。這片海……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是這一片,是更深的、更遠的、看不見底的那種藍。它在輕輕地拽她,往深處去,往那片靛藍裡去……
“汐音!”一隻手“啪”地搭上她肩膀,把她嚇得一個激靈,從水裡抬起頭。是陽菜,摘了面鏡,正笑嘻嘻地看著她:“發什麼呆呢,魂兒都飄走了。走,帶你去那邊看,那邊珊瑚更好看!”
汐音回過神,茫然了一瞬,隨即笑了:“……嗯,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深藍。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海。
那邊的珊瑚,果然更壯觀。陽菜拽著汐音的手,一點點往稍深的地方遊。她水性好,像條魚,在汐音身邊繞來繞去,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這旱鴨子沒掉隊。汐音被她拽著,膽子也大了些,趴在水面上,看那一大片像花園一樣的珊瑚從身下鋪展開。
美海則完全是另一種玩法。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小袋麵包屑——出發前特意管船家討的——在水裡一捏,碎屑散開,“譁”地一下,密密麻麻的小魚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整個人圍在中間。
話音剛落,一條不長眼的魚“啵”地親了一下她的腳趾,嚇得美海“啊”地尖叫一聲,差點沒把面鏡嗆掉,手忙腳亂地往陽菜身後躲。陽菜笑到岔氣,扶著汐音差點一起沉下去。汐音也忍不住,從面鏡裡“咕嚕咕嚕”冒出一串笑出來的泡泡。
三個人在那片透亮的藍裡,鬧成一團。陽光很好,海很溫柔,魚群在她們身邊游來游去,金色的光在水底晃啊晃。那一刻,誰都沒有想昨天的事,也沒有想明天。就好像這片海、這個夏天、這樣的三個人,會一直、一直,這麼下去。
—————————————————————————————————————————————————
兩個鐘頭,轉眼就到了。船家的小船突突突地開回來時,三個人正癱在岸邊的礁石上曬太陽,渾身溼淋淋的,被曬得暖洋洋。
“哎,那個渡邊什麼郎,”陽菜叼著根不知哪兒撿的草莖,懶洋洋地開口,“你倆到底怎麼分的?來這一路你提都沒提,反常啊。”
美海“嘖”了一聲,閉著眼曬太陽:“有什麼好提的。分都分了。”
“他甩的你?”陽菜一下子撐起身,“那小子有眼無珠啊。怎麼回事,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出氣。”
“……不是他甩的。”美海被她那護短的架勢逗笑了,擺擺手,“是我甩的他。”
“啊?”陽菜張著嘴,舉著草莖,僵在那兒。那一肚子準備好
的義憤,一下子沒處使了。她消化了兩秒,慢慢躺回去,換了副表情,叼回草莖:“……行啊你。我還以為你受了多大委屈呢。”
“嗯。”美海悶悶的。
“那是為什麼啊,”陽菜歪過頭看她,語氣軟了下來,是真有點好奇了,“那個渡邊……我覺得挺好的呀。人斯斯文文的,長得也挺帥,對你也上心。你之前不還挺喜歡他的嗎?怎麼說沒就沒了。”
“說不清。”美海望著天,聲音輕飄飄的,“就有天突然發現,我心裡頭真正在乎的那點東西,根本不在他身上。耗著也是浪費人家。”陽菜眨了眨眼。
“喲,”她想緩和氣氛,叼回了那副吊兒郎當,可調子是軟的,還帶著點笑,“那麼周正一小夥你都看不上,我說你是不是有點貪心啊?還想找個更帥的?”她拿草莖去逗美海:“就你這眼光,越挑越高,回頭可別挑花了眼,孤獨終老。”
“……去你的。”美海沒好氣地拍開那根草莖,可到底沒真惱。
“那你心裡在乎的那位神仙,到底是誰啊?”陽菜笑嘻嘻地,又繞了回來,“說來聽聽唄。”
美海沒接話。她側過頭,望向旁邊——汐音正抱著膝蓋坐在礁石上,安安靜靜地看海,海風把她的長髮吹起來,側臉在陽光裡淡得像要化開。就那麼一瞬間。
然後美海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躺平,拿胳膊蓋住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知道。鬼知道在誰身上。可能我這人就這樣吧。”
“呵,”陽菜也躺了回去,難得沒再追問,只伸手拍了拍她,“想那麼多幹嘛。是那渡邊沒福氣。” 汐音也回過頭,溫聲細語地搭了句:“別難過,美海。”
美海躺在礁石上,胳膊蓋著眼,看不見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胳膊底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謝了啊。”她說。陽光曬在三個人身上,暖融融的。美海那兩隻赤裸著的腳,腳趾輕輕地、輕輕地蜷了一下——在汐音開口的那一下。
—————————————————————————————————————————————————
回到民宿,三個人麻利地收拾行李。汐音疊著衣服,忽然停下,望了望窗外:“船是下午三點的吧?還有兩個多鐘頭。”她想了想,“……要不咱們去昨晚露營那片沙灘,再坐會兒?我挺喜歡那兒的。臨走了,再看一眼。”
“不行。”陽菜答得又快又硬,自己都愣了一下。汐音和美海都看過來。
那片沙灘。昨晚的那片沙灘。蟹繞著帳篷轉、海水舔著汐音的腳的那片沙灘。陽菜光是聽見“昨晚露營那片”幾個字,後頸就竄上一股涼氣。
“……那兒有什麼好待的,”她趕緊找補,“蚊子又多,沙子還硌。要去別的地方去。海邊哪兒不是海。”
“哦……”汐音被她這反應弄得有點莫名,但也沒堅持,“那好吧。”美海狐疑地瞥了陽菜一眼。這丫頭今天是真的不對勁。可她也沒多問。
行李堆在門口,沒事幹。美海說要去買點手信,自己先溜達走了。汐音和陽菜慢悠悠跟在後頭,沿著海邊那條小路,往碼頭那邊晃。不去昨晚那片,換條道,陽菜心裡就踏實多了。
太陽明晃晃的,海風暖暖的。這條小路一邊是海,一邊是開得正盛的不知名野花。汐音趿著人字拖,走得不緊不慢,陽
菜揣著兜,叼著根草莖,落在她半步後頭。
“哎,”汐音忽然開口,“回去之後,你那個開題,搞定了沒?”“別提了。”陽菜哀嚎一聲,“導師又給打回來了,說我框架太散。回去還得熬。”“我就說你別拖到最後。”“行了行了,又來。”陽菜踢了塊小石子,“你跟我媽一個口氣。”
汐音笑了笑,彎腰從路邊摘了朵小白花,別在耳邊,回頭問她:“好看嗎?”
陽菜煞有介事地端詳了一下:“……土。”
“誒?”
“逗你的。”陽菜湊過去,把那朵歪了的花給她正了正,難得認真了一瞬,“好看。你戴什麼都好看。”
汐音耳根微微紅了,瞪她一眼:“……貧嘴。”陽菜嘿嘿笑,又叼回草莖。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就聽著海浪一下一下。
“陽菜。”汐音忽然說。
“嗯?”
“美海……她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對勁?”汐音的聲音輕輕的,“我說不上來。她還是天天笑、天天鬧,可有時候我瞧著她,覺得她心裡頭像是壓著點什麼事。今天聊起渡邊那會兒,也是。”
陽菜叼草莖的嘴頓了一下,沒立刻接。“……可能還沒從分手裡緩過來吧。”她含糊道,“嘴上不說,心裡難受。她那人就這樣,報喜不報憂,多大的事都自己扛著,跟誰都不說。”
“嗯……”汐音點點頭,又輕聲說,“你們倆關係,真好。”
陽菜腳步頓了半拍。“從穿開襠褲就在一塊兒了嘛。”她笑了笑,那笑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一閃就過去了,“二十年了。她什麼樣我閉著眼都知道,我什麼樣她也門兒清。這種交情,不一樣。”
“我有點羨慕。”汐音望著海,認真地說,“我小時候搬過好多次家,沒幾個能處長的朋友。能有美海這樣的,是你的福氣。”
“那是。”陽菜咧嘴,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來,像是說給自己聽,“……所以啊,有些事,爛在肚子裡就行了。說出來,反倒把這份好給攪黃了。不值當。”
“嗯?”汐音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陽菜立刻又精神起來,伸手攬過汐音的肩,“我說,等回了大阪,找一天,咱仨再聚,我請客,給美海好好張羅張羅。她這失戀,得治。”
“好啊。”汐音笑起來,挽住她的胳膊,“那可說定了。”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兩個人勾著手指頭拉了個鉤,幼稚得像兩個小孩,又一起笑出了聲。走著走著,汐音忽然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這條小路這會兒沒別人,一邊是海,一邊是齊腰高的野花。
“幹嘛?”陽菜回頭。汐音沒說話,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輕不重地,把她往路邊那塊大礁石的背陰處一帶。“誒誒誒——”陽菜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光天化日的,你要幹——唔。”後半句沒說完。
野花的影子在兩個人身上晃。海浪聲很近。那是一個黏膩潮溼的深吻。
等汐音退開半步的時候,陽菜整張臉都紅透了,那個白天能一腳把人踹趔趄的夏目陽菜,這會兒捂著嘴,結結巴巴:“你、你你你瘋了!這是外頭!”
“沒人看見。”汐音彎了彎眼睛,慢條斯理,又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彷彿剛才那一下不是她乾的,“走吧,趕不上船了。”她若無其事地轉身往前走。
陽菜在原地僵了
三秒,又氣又臊,跺了跺腳,追上去捶她:“朝顏汐音你給我站住!白天裝什麼矜持,背地裡——”可她那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甜——以及,一點伺機報復的小心思。又走了一段,趁汐音望著海、半點沒防備,陽菜貓著腰、躡手躡腳地繞到她身後,冷不丁地,從背後一把抓住她的乳房。
“呀——!”汐音整個人彈了起來,驚叫一聲,轉過身,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夏目陽菜!你!”
陽菜得逞地竊笑,叉著腰,下巴一揚:“這叫扯平。光天化日的,誰怕誰啊。”
汐音盯著她,那張白淨的臉又羞又惱。可下一秒,她忽然不惱了,慢慢湊近——陽菜還沒反應過來,汐音已經欺到她頸側,在那塊軟處,輕輕地,咬了一下。陽菜渾身一酥,那點叉腰耀武揚威的氣勢“唰”地洩了個乾淨,腿都軟了半邊,扶著旁邊的礁石才沒出醜,結結巴巴:“你、你你犯規——”
可汐音的“報復”還沒完。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褪下了一隻人字拖,光著的那隻腳,藉著兩人湊近的遮擋,靈巧地探到陽菜腳邊——白皙的腳趾精準地勾住陽菜運動鞋那根系好的鞋帶,靈活地一扯。鞋帶,開了。
汐音湊到她耳邊,氣聲輕輕地、慢悠悠地說:“現在,咱們才叫扯平了。”
說完,她若無其事地退開,重新趿上人字拖,恢復了那副清清冷冷、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轉身往前走。
陽菜僵在原地,緩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只覺得心跳得像擂鼓——這也太刺激過頭了。她低頭看看自己那隻散開鞋帶的運動鞋,又看看前頭汐音那條慢悠悠走遠的背影,又氣又笑。得,鞋帶都開了。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兩隻運動鞋都脫了,拎在手裡,光著腳追了上去。
—————————————————————————————————————————————————
熱乎乎的細沙從腳趾縫裡擠上來,軟綿綿的,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還挺舒服。”陽菜光著腳,踩在沙灘上,咧嘴笑了。她三兩步追上汐音,一把攬過她的肩。兩個人重新並肩,慢慢地往前走。陽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海浪一下一下,野花一路開過去。那一刻,歲月靜好得,好像能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直到沙地上,一隻招潮蟹,毫無徵兆地,從一個沙洞裡橫衝了出來。就在汐音腳邊。那蟹個頭不小,一隻大螯高高舉著,直直地朝汐音的方向竄。
汐音“呀”地一聲,嚇得往旁邊一躲——擋在外側的陽菜,下意識抬腳想去攔那隻蟹,光著的腳踩進松沙裡,一個趔趄,整個人朝路邊的礁石絆了過去。
她伸手撐住了石頭,人沒摔。可小腿外側,結結實實地擦過了礁石根上一叢貼著石頭長的、不起眼的雜草。“嘶——”陽菜齜了下牙。低頭一看,腳踝上方,被那草葉的針狀邊緣劃了一道細細的口子,滲出一點血珠。
“陽菜你怎麼樣?沒事吧?”汐音嚇得臉都白了,趕緊蹲下來看。
陽菜低頭看了看腳踝上那道滲血的口子,沒當回事。她彎下腰,很自然地,湊到傷口那兒,吮了一下——就像小時候磕了碰了,下意識嘬一口、抹掉血那樣,多大點事。然後她直起身,舔了舔嘴唇,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沒事。破
了點皮,蹭的。不疼。”
她頓了頓,伸手撓了撓那道口子的周圍,有點納悶。“……就是有點癢。”
汐音還蹲在那兒,擔心地看著她的腳踝。
“行了行了,多大點事。”陽菜把她拉起來,彎腰撿起拎在手裡的運動鞋,單腳跳著套上,這回她把那根被汐音扯開的鞋帶,認認真真地,繫好了,“走吧,再磨蹭真趕不上船了。美海該等急了。”
那隻招潮蟹,早不知竄到哪兒去了。陽光底下,那叢貼著礁石的針狀雜草,安安靜靜地,綠著。沒有人,多看它一眼。
—————————————————————————————————————————————————
回程的船,下午三點。三個人拎著行李,到碼頭的時候,還早。美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走了一路的光腳,腳底板沾著灰和沙,黑乎乎的。她隨便拿手拍了拍,也沒拍乾淨,趿拉著就把涼鞋套上了。“反正上船也是睡,回去再洗。”
汐音蹲下來,把腳上那雙人字拖脫了,換回她自己那雙精緻的厚底涼鞋。脫下人字拖的時候,陽菜瞥見——汐音那雙白生生的腳上,因為這兩天一直趿著人字拖在太陽底下走,曬出了淺淺的、分明的拖鞋痕。兩道白印子,斜斜地搭在腳背上,把那隻腳分成了曬到的和沒曬到的兩半。
陽菜盯著那道曬痕,忽然覺得,好可愛。平時的汐音,是那種清清冷冷、一絲不苟的人。頭髮永遠梳得整齊,衣服永遠乾淨妥帖,連腳上都總穿著那雙精緻的厚底涼鞋,端端正正,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現在,那雙腳上歪歪扭扭的曬痕,那麼不講究、那麼傻氣——像是這兩天的太陽、海風、還有那雙隨便趿著的人字拖,悄悄在汐音身上,留下了一點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弛的、孩子氣的痕跡。陽菜看著,心裡軟乎乎、暖融融的。她好像,透過這道小小的曬痕,看見了汐音難得露出來的、藏在那身清冷底下的另一面。就為這個,這趟也值了。她想。能看見汐音這個樣子,真好。
那道腳踝上的口子,又癢了起來。她彎腰撓了撓,紅腫的地方有點硬硬的,撓著不太解癢。她也沒在意。最後,她把自己那雙灌了一路沙子的運動鞋脫下來,倒過來磕了磕,嘩啦啦倒出一小捧細沙,又重新穿了回去。
行李檢票,還沒開始。陽菜站在碼頭邊上,吹著海風,等著。她無意間,朝那座島回望了一眼——望向村莊的方向。那邊,沒有昨夜的燈火,沒有吟唱,沒有繞圈的人。
大白天的,遠遠望去,只有幾棟孤零零的一戶建,靜靜地立在陽光底下,普普通通的,和這世上任何一個偏僻的海邊小村,沒什麼兩樣。彷彿昨晚的那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陽菜看了一會兒,自己都有點恍惚了——是不是真的,只是她喝多了,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
“陽菜,檢票了!”美海在前頭喊。
“來了。”她收回目光,拎起行李,轉身走向檢票口,沒再回頭。身後,那座島靜靜的,海也靜靜的。
—————————————————————————————————————————————————
回程的船上,開晚飯的時候,陽菜沒什麼精神。她說不舒服,沒怎麼動筷子。
汐音瞧著餐廳供的晚飯,挑了點清淡的、陽
菜平時愛吃的,裝進一個餐盒裡,想給她墊一墊。“裝這點哪夠。”美海湊過來瞅了一眼,二話不說,從自己盤子裡夾了兩隻中華蒜蓉大蝦,“啪”“啪”塞進餐盒。
“她那飯量,光吃這點草,得餓。”塞完,她順手又捏起一隻,塞進自己嘴裡,含混地補了句:“……唔,這蝦是真不錯。” 汐音哭笑不得:“你這是給她帶的,還是給你自己加餐的。”
“都有都有。”美海嚼得腮幫子鼓鼓的,理直氣壯。
陽菜被她倆逗得笑了笑,到底還是捏起那兩隻蝦裡的一隻,咬了一口。“……是挺好吃。”她有氣無力地評價,可咬了一口,就沒了胃口,把剩下的半隻擱回了餐盒,“不行,吃不下,噁心。我回艙躺會兒。”
“哎你多少再吃點——”
“留著,等我緩過來再吃。”陽菜擺擺手,扶著桌子站起來,慢慢往艙室那邊去了,左腳有點跛。汐音不放心地看著她的背影,仔細把餐盒蓋好,怕湯汁灑了。她想,等陽菜睡一覺,胃口該回來了吧。到時候這蝦,準能把那饞貓哄高興。
那一個半大蝦,就那麼躺在餐盒裡。陽菜再沒緩過來吃它。
到下船的時候,餐盒裡的飯菜早涼透了,那一隻整蝦、那半隻咬剩的,原封不動地躺在角落。汐音沒捨得扔,一直拎著。可她始終,沒能等到陽菜把它吃完的那一天。
到了竹芝碼頭,轉車回大阪,已是深夜。陽菜走路有點跛,左腳不太敢使勁。三個人在車站分手——汐音家在另一個方向。臨別,汐音回頭看了她一眼:“腳……要不要緊?回去記得消毒,別大意。”
“多大點事,”陽菜衝她擺手,笑得沒心沒肺,“明天就好了。到家發我消息。”
—————————————————————————————————————————————————
是美海送陽菜回的家。
進了門,美海一摸她額頭,燙得嚇人。她要拉陽菜去醫院,陽菜賴著不肯,說太晚了、就是累著了、睡一覺準好。美海拗不過她,罵罵咧咧地翻出退燒藥給她灌下去,守到後半夜見她睡沉了,才回去。
陽菜沒能去成醫院。第三天,是房東發現的。她燒得說胡話,腳踝腫得老高,整條小腿都泛著不正常的顏色。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有點認不清了。
最初幾天,看著還算穩。陽菜清醒的時候,還能跟來探視的美海貧嘴,嫌醫院飯難吃,說等好了一定要去吃頓好的。她惦記著:“汐音呢?別讓她來——她見不得這個,怪嚇人的。就跟她說我感冒了,啊。”
美海應著,背過身去抹眼淚。醫生說是傷口感染引發的併發症。可藥用下去,控制得不太理想。那點誰也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已經順著血,悄無聲息地,走遍了她的全身。後來,陽菜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汐音還是來探視了,但是在陽菜的軟磨硬泡下,美海還是迫不得已和陽菜一起演了一齣戲,騙汐音放心,騙她陽菜很快就會康復出院。陽菜好不容易把汐音支走了,矇在鼓裡的汐音笑著走出病房。陽菜在床上撐起身子揮手告別,還是那副陽光運動少女的精神頭。美海坐在一旁捂著臉低聲啜泣。
美海經常來給陽菜帶點吃的,給她泡一杯她最喜歡的宮崎日向夏橘子茶,給她放King Gnu和Mr. Gre
en Apple的最新單曲。陽菜清醒的時候就會一邊呷著熱茶一邊跟美海打趣。“多大點事,” 陽菜說道,擠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等好了你得請我和汐音吃烤肉。我要點松葉蟹和切牛舌。”
“喂橘美海你個瘋女人,你在那哭什麼勁?” 陽菜說,“沒出息不說,還怪不吉利的。” 說著,她把床邊美海低下的頭按向自己平坦的胸口。
“別哭啊,” 她揪著美海的側馬尾說,“會破壞氣氛的。”
求求你,別再引用那些差勁的咒〇回戰臺詞爛梗了,美海哭笑不得,硬忍住淚水,朝陽菜擠出一個苦笑。陽菜看著她,也笑了。
夏目陽菜死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前後不過幾天的工夫。快得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前幾天還在浮潛、還在沙灘上嬉笑打鬧、還光著腳說“還挺舒服”的那個夏目陽菜,就這麼,死了。醫院最後給的結論,是急性感染和併發症引發的多器官衰竭。一樁誰都沒辦法、誰也不怪誰的意外。
火化那天,來的人不多。陽菜的父母哭得站不住。美海從頭到尾泣不成聲,手裡一直攥著手機——她發給陽菜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那天的“到家發我消息”下面,是陽菜回的一個“OK”的小表情。再沒有下文了。
骨灰葬在陽菜的老家,和歌山,一片望得見海的山坡上。橘子林就在不遠處,風一吹,是她和美海光著腳瘋跑過的、整個童年的味道。
汐音去了葬禮。她站在人群最後,安安靜靜的,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也沒怎麼哭。只是在最後,往那張笑得一臉燦爛的遺照上,多看了幾眼。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
“媽媽!媽媽你看那個好大!”一個孩子,不知從哪兒衝過來,扒在旁邊的缸上,扯著嗓子喊。聲音又尖又亮,劃破了那片緘默的深藍。
汐音猛地回過神。她還站在那隻甘氏巨螯蟹的缸前。水在玻璃後面,安安靜靜的。那隻蟹趴在原處,半明半暗,沒動。地面是乾的,她的鞋是乾的。她吸了口氣,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剛才……她又走神了。腦子裡像是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東西,長得像做了一整場夢,可這會兒要去抓,又什麼都抓不住,只剩一點說不清的、發涼的餘味。那座島。那個夏天。陽菜。她揉了揉太陽穴,轉身,去找美海。
美海在不遠處,那片巨大的鰩魚缸前。那是整個深海區最大的一缸,幽藍的水從地面一直漫到天花板。美海背對著她,仰著頭,看缸裡的魚。幽藍的光裡,她整個人都浸在那片藍裡——頭髮是藍的,T恤是藍的,連皮膚都泛著冷冷的藍。
只有她腳上那十個腳趾甲,是橙的。美海今天沒穿那種正經的鞋,趿著一雙涼拖,又不好好穿著,脫掉一隻光腳踩在水族館冰涼的地磚上。那十個橙色的腳趾,在滿世界的幽藍裡,亮得那麼扎眼,那麼不合時宜,那麼——活生生的。
汐音看著那抹橙,忽然,眼眶就熱了。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麼。是那座島,是陽菜,是那盒沒吃完的蝦,是這大半年裡她一個人咬著牙、誰面前都沒塌下來過的那些日子……還是僅僅因為,在這一整片要把人淹沒的、冰冷的藍裡,還有這麼一
點點橙色,固執地、溫暖地,亮著。
她走過去,從背後,一句話也沒說,抱住了美海。
“……?”美海嚇了一跳,回過頭,“汐音?你幹嘛——”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汐音的臉。
汐音沒哭。她只是把臉埋在美海肩上,肩膀微微地抖,眼眶通紅,卻沒掉幾滴眼淚——彷彿哭的本事,早在那半年裡,被她一個人用光了。可美海,看著她這副樣子,眼淚反倒湧了上來。
“……你這傢伙,”美海的聲音一下子就哽住了,伸手胡亂抹臉,越抹越多,“半年了……大半年了你都不哭,憋著幹什麼呀你……”她說著,自己卻哭得稀里嘩啦,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一邊哭一邊還反過來拍汐音的背,笨拙地、用力地,把人摟緊。
兩個人就那麼在鰩魚缸前抱著。一個紅著眼睛掉不出淚,一個哭得不能自已。而美海自己也說不清,這洶湧上來的眼淚裡,有多少是為陽菜,有多少是為這半年,又有多少,是為了懷裡這個人——為了她抱住自己時,那一下讓她心慌意亂、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和荒唐的、說不出口的悸動。她把這點心思,連同眼淚,一起埋進了汐音的髮間。誰也看不見。
幽藍的缸裡,兩條鰩魚並排游過來,又分開,慢悠悠地,扇著寬大的翅膀,從兩個人身後,冷冷淡淡地,遊遠了。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