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規矩與釋懷:憑什麼只有我跪著

童年的規矩與釋懷:憑什麼只有我跪著

作者:Joshua

七八歲那會兒,我對家裡的規矩是有過怨氣的。

最讓我憋屈的,莫過於跪。在我的記憶裡,只要一邁進中院的垂花門,我的膝蓋基本上就跟地面鉚死了。背書背不上來要跪,貪玩晚歸要跪,哪怕長輩們在堂屋裡閒坐聊天,我也得老老實實地在旁邊尋個墊子跪著聽差。

可偏偏大哥和姐姐不需要。

那時候大哥已經成才,姐姐也出落得亭婷玉立。他們回了家,最多是在長輩跟前客客氣氣地打個招呼,便能安安穩穩地坐在紅木椅子上,捧著茶盞,吃著精緻的果盤兒。大人們說話時,他們還能搭上幾句嘴,神色自若,體面得很。

唯獨我,像個局外人似的,只能眼巴巴地瞧著地磚的花紋,膝蓋跪得又酸又麻。

有一回開春,屋裡換了薄簾子,窗戶敞著一條縫,直往裡鑽泥土的清香。奶奶買了一盒極難得的奶油點心,大哥和姐姐坐在八仙桌旁,吃得津津有味。我因為白天在衚衕裡跟人打架,正被罰在牆角跪著。那股子甜絲絲的奶油香直往我鼻子裡鑽,勾得我口水直打轉,可我只能把兩手死死壓在膝蓋上,動彈不得。

那一刻,憋了許久的委屈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眼淚在眼眶裡直轉圈,我咬著嘴唇,死死地瞪著地磚縫,心想:憑什麼呀?大家都是家裡的孩子,哥哥姐姐就能坐著吃點心,偏偏我得跟個犯人似的在這兒跪著?難道我不是親生的?

晚上受完罰,我耷拉著腦袋回了自個兒的東耳房。奶奶拿著藥膏推門進來時,我正慪氣地把臉埋在被子裡,連身都沒轉。

奶奶嘆了口氣,坐在床沿上,隔著被子拍了拍我。怹沒跟我瞪眼,聲音反倒比平日裡溫和了許多:

“怎麼,跟奶奶使上性子了?覺得今兒晚上讓你跪著,委屈了?”

我憋不住了,猛地掀開被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帶著哭腔喊:“就是不公平!哥哥姐姐犯了錯,您頂多說兩句,從來不讓他們下跪。我天天規規矩矩的,稍微有點不周全,動不動就得跪著。我也想跟他們一樣坐著!”

奶奶瞧著我哭得紅撲撲的臉蛋,沒急著反駁,只是拉過我的手,一邊輕柔地往我有些泛紅的膝蓋上抹著藥膏,一邊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小狗兒,你覺得你哥哥姐姐在人前坐得體面,可你瞧見他們肩膀上擔著的東西了嗎?”

我抽噎著,抽了抽鼻子,沒說話。

奶奶繼續說道:“你大哥是長子,往後是要頂立門戶的。他在外頭唸書,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身上的骨頭必須得硬。家裡不讓他動輒下跪,是要在人前全了他的傲骨和威信,讓他明白自己得像個大人一樣,去撐起這個家。你姐姐是姑娘家,心思細,往後總歸是要出門子的。家裡由著她坐著、寵著,是怕她受了委屈,失了大家閨秀的底氣。”

奶奶抹完了藥,摸了摸我的腦袋,看著我的眼睛:

“可你不同。你是家裡最小的,是咱們老宅捧在手心裡養著的家雀兒。你上面有哥哥姐姐頂著風雨,外頭那些需要硬撐、需要周旋的難事,一星半點兒也落不到你肩上。家裡對你嚴,用這些老舊的規矩、一板一眼的懲罰來磨你,不是嫌棄你,而是要把你那些毛躁、傲氣都給收攏起來。”

“你跪在長輩跟前,是把一身的防備都卸了,無條件地依戀這個家。你覺得跪著

憋屈,可你仔細想想,每次你受了委屈、捱了板子,哪一次長輩們沒有把你摟在懷裡疼?你哥哥姐姐看著是體面,可他們也再不能像你這樣,毫無顧忌地跟長輩撒嬌賣乖、守在膝頭討賞了。這天底下,哪有白得的輕巧?”

奶奶的這番話,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裡,像是一股暖流,順著我的耳朵眼兒一直淌進了心窩子裡。

我看著奶奶眼裡那掩不住的疼愛,心裡的氣頓時消了大半。我這才明白,哥哥姐姐的不用跪,是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當一個可以無憂無慮撒嬌、被長輩徹底庇護的小孩子的資格。而我膝下這塊冷硬的地面,其實是家裡留給我的一片最安全的自留地。

從那以後,我再瞧見大哥姐姐坐著,心裡便沒有了半分奇怪和委屈。相反,每當長輩喚我過去立規矩時,我總是能極其順從、穩穩當當地在墊子上跪下去。因為我知道,在這一俯一仰、一規一矩之間,老宅裡最深的疼愛與依戀,正嚴嚴實實地把我罩在其中。

閃卡與春日塵土:衚衕裡的那場“尊嚴之戰”

那是一個春天的週末,湛藍的天空裡飄著幾隻不知誰家放的沙燕風箏,衚衕裡的老槐樹剛抽了新芽,風裡還帶著些玉蘭花的清香。

我好不容易盼到了不上學的日子,捧著一個裝滿了花花綠綠奧特曼卡片的塑料卡盒,高高興興地跑出了大門。

在衚衕夾道那片平整的黃土地上,隔壁院的軒軒和幾個男孩子正圍在一塊兒。

“小狗兒,來拍一張!”軒軒衝我嚷嚷著。

我蹲下來,把卡盒往地上一擱。我們那會兒拍卡片講究規矩,誰能一巴掌下去靠風掌把地上的卡片給拍翻過去,這卡就歸誰。我那會兒雖然年紀小,但在家裡被磨出了極好的定性,掌心在褲子邊兒上使勁蹭了蹭,躬下身子,使巧勁往地上一拍——“啪”的一聲,一陣風帶起地上的沙土,直接把我最寶貝的那張滿星賽羅奧特曼閃卡給震得翻了個個兒。

“得嘞,這張歸我了。”我喜滋滋地把卡片撿起來。

一連幾把,軒軒手裡的幾張“稀有卡”全輸進了我的卡盒裡。他那張帶著嬰兒肥的圓臉憋得通紅,有些輸不起地一巴掌拍在地上,揚起了一陣黃土:

“不玩了!你這卡片肯定是盜版厚卡,根本拍不翻,你作弊!”

我護著卡盒,眉頭一皺:“軒軒,咱玩之前可是說好了的,落子無悔。這都是小狗兒憑真本事拍贏的,你怎麼不認賬啊?”

“誰跟你認賬!”軒軒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來,有些蠻橫地指著我,對旁邊的孩子鬨笑起來,“叫‘小狗兒’還真當自己是巴狗了?連鞋都穿不起,天天光著個腳丫子在地上踩,跟街面上的小流浪狗有什麼區別!”

我當時打小在老宅裡就不穿鞋襪,光著一雙腳丫子就跑出了街門,而軒軒他們個個腳底下都蹬著軟乎乎的耐克毛毛蟲童鞋,或者安踏那雙走路會一閃一閃發光的奧特曼運動鞋。

在外面,旁人笑話我光腳,我頂多當沒聽見,可他偏偏作踐起我的小名來。

這名字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帶著天大的疼愛一記一記叫開的。

在我的小腦瓜裡,笑話我的名字,就是笑話疼我的爺爺奶奶,就是砸了我們老宅的體面。

我那股子平日裡在墊子上被磨得服服帖帖、溫溫順順的脾氣,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點著了。我把卡盒往旁邊

狠狠一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雀兒,紅著眼眶,猛地一頭朝軒軒那圓滾滾的肚子上撞了過去:

“你才是狗!不許你叫我的名兒!”

“砰”的一聲,軒軒被我撞得一屁股坐回了沙土堆裡。

周圍的孩子頓時炸了廟,大呼小叫地圍了上來。軒軒被撞疼了,也紅了眼,翻身爬起來就跟我扭打在了一塊。

春天的夾道里,土揚得半天高。

軒軒比我胖,力氣也大。我的臉頰上捱了他一拳,火辣辣地疼,領口也被他扯開了個口子,紐扣崩落在了泥土裡。可我骨子裡那股軸勁兒上來了,根本不管不顧,兩隻手死死掐著他的肩膀,使使勁兒把他往樹根底下按。他那會發光的運動鞋踢在我小腿上,留下一道道灰撲撲的印子,但我腳下靈活,硬是在沙地上藉著蠻勁兒,一口氣咬著牙把他壓在了底下,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肩膀上。

“認不認輸!認不認輸!”我大聲地、帶著哭腔喊著。

另外幾個孩子拉偏架,在我後背上扯著。我渾身沾滿了泥土,手掌心被粗糙的沙礫磨得生疼,可我死活就是不鬆手,兩眼死死瞪著軒軒。

最後還是衚衕口的大媽瞧見,扯著大嗓門嚷嚷了幾聲,這幫泥猴子才一鬨散。

我紅著眼眶,把地上散落的奧特曼卡片一顆一顆撿回有些變了形的卡盒裡。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土,一低頭,衣襬破了,白襯衫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手印,小腿上腫起了一塊。

等我抱著卡盒,一瘸一拐地跨進中院垂花門時,果不其然,瞧見爺爺正揹著手在抄手遊廊下踱步,奶奶也黑著臉坐在門檻前,手裡已經攥緊了那柄竹癢癢撓。

那一刻,我剛剛在外面跟人當了“硬漢”的骨氣瞬間散了個乾淨,只剩下大禍臨頭的心虛,極其自覺地在正房門前的青磚地上,“啪嘰”一下跪了下去。

春衫破與家法響

“跪直了!”

爺爺那沉穩、卻含著幾分威嚴的話音在空曠的正房裡屋裡炸響,兩顆被盤得油亮的文玩核桃在怹大掌心裡“沙沙”地重新轉了起來。

我那一雙在地上踩得有些微灰、跑累了的光腳丫,這會兒在墊子後方極其心虛地縮了縮。我抿著有些發白的小嘴唇,在明黃色的緞面大墊子上把腰桿子挺得筆直,兩隻小手死死地抱著那個變形的塑料卡盒,連大氣都不敢喘。

奶奶沉著臉坐在榻上,手裡那一柄竹癢癢撓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發出“啪、啪”的沉悶聲響。老人家打量著我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新裁的白襯衫不僅領口破了,紐扣崩得一粒不剩,胸前和袖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手印,右小腿上還高高地腫起了一大塊,青紅交錯的。

“行啊,小狗兒,”奶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沉得像秤砣,“今兒個在外面當了回‘大英雄’是吧?瞧瞧你這一身,跟個泥猴子似的,連新衣裳都給撕了,長能耐了!”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啪嗒吧嗒地往下掉,順著滿是泥土的臉頰衝出了兩道白印子。我扁著嘴,小聲地抽噎著:

“小狗兒……小狗兒知錯了。小狗兒不該在外面跟人打架,不該弄破新衣裳。”

“打架是錯,編瞎話更是錯!”爺爺走到我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嚴厲,“在家裡天天教你本分、知禮,你倒好,到了外面,跟隔壁院的軒軒滾在泥裡掐。說!為什麼動手?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來,今兒個這頓家法,少說也得讓你屁股見紅!”

聽到“家法”兩個字,我嚇得縮了縮脖子,可一想到軒軒在外面說的那些作踐我們家、作踐我小名兒的話,我骨子裡那股子軸勁兒又上來了。我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眶大聲喊:

“小狗兒沒編瞎話,也沒平白無故打人!

是隔壁的軒軒輸不起!他搶了小狗兒的卡,還笑話小狗兒不穿鞋,管小狗兒叫‘小流浪狗’!

他笑話小狗兒也就算了,可他偏偏笑話我的名兒!這名字是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一記一記帶著天大的疼愛叫開的!

他笑話小狗兒的名字,就是笑話疼我的爺爺奶奶,就是砸了咱們老宅的體面!小狗兒可以捱打,但小狗兒絕對不能讓人家砸了咱們老宅的體面!”

這一番話,我扯著稚嫩的嗓子,帶著滿腔的委屈和哭腔,大聲地喊了出來。

院子裡,一時間靜得只能聽見微風拂過槐樹新芽的沙沙聲。

站在我跟前的爺爺,那兩顆轉得飛快的山核桃,在這一瞬間,無聲地停了下來。

老爺子看著我那張糊滿了泥土和眼淚、卻寫滿了倔強與赤誠的小臉,原本鐵青的臉色,竟在剎那間微微一滯。老爺子深邃的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自豪與一腔疼愛,像是一團野火般,刺溜一下就竄了上來。

怹側過臉,跟羅漢榻上的奶奶極其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奶奶手裡那柄癢癢撓也停了頓,老人家看著我那雙腫得青紅的小腿,眼底最深處的那一絲嚴厲在瞬間寸寸碎裂,化為了滿溢出來的眼淚和心疼。

“成。為了老宅的體面,小狗兒倒是有股子骨氣。”

爺爺深吸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可那聲音到底還是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你在外面跟人滾在泥裡掐,壞了‘雅緻’,撕破了春衫,這就叫‘失了體統’。規矩是不能亂的。

老伴兒,十下板子,讓這傻狗子長長記性。”

“是,爺爺,小狗兒領罰。”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任何抗拒和遲疑,極其自覺地在墊子上轉過身,刺溜一下脫下褲子,把外褲和裡衣一併退到了大腿根兒底下。我極其聽話地整個人趴在大矮凳上,高高地端起一雙白白嫩嫩、沒有半分遮攔的小屁股,老老實實地等候著。

兩隻精赤的小腳丫在矮凳尾端併攏懸空著,因為害怕和窘迫,十個小腳趾在溫熱的空氣裡怯生生地緊緊蜷縮在一塊兒。

奶奶踩著拖鞋走過來。那柄竹癢癢撓在半空中高高揚起,可落在我那白嫩光滑的屁股蛋兒上時,力道卻輕得像是一團溫熱的棉花,僅僅在皮膚上拂起了一層薄薄的溫熱。

“啪!啪!啪!啪……”

十下竹板子落完,我的屁股只是微微有些發紅,連一星半點的油皮都沒破。

可我記著家裡的禮數。板子一停,我連一微秒都等不及,極其自覺地把褲子提好,重新端端正正地在墊子上併攏雙膝跪好。

我行了一個頭不著地的“空首禮”,大聲、清脆地謝道:

“小狗兒謝奶奶管教!謝爺爺掌責!爺爺奶奶辛苦您了!”

這一聲脆生生的謝謝喊出來,奶奶再也憋不住了。老人家“噹啷”一聲扔掉了手裡的癢癢撓,紅著眼眶彎下腰,一把將我這個滿身是泥的“小狗兒”給死死摟進了怹溫熱、散發著淡淡肥皂香的懷裡。

“哎喲,我的傻狗子……奶奶的心尖尖,疼

壞了吧?”奶奶用那雙溫熱的大手使勁揉搓著我的後腦勺,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爺爺在一旁,假裝咳嗽著轉過身去,嘴角的笑意和得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這時候,西廂房的格子窗“吱呀”一聲推開了。

哥哥探出頭來,紅著眼眶,卻極其寵溺地啐了我一嘴:“傻狗子,捱揍了吧!該!讓你圖省事兒不穿鞋就往外跑。明兒哥帶你去買你惦記好久的那盒限定版奧特曼閃卡,咱不跟他玩了!”

姐姐也抿著嘴直樂,手裡早就翻出了清涼的藥膏,脆生生衝著正房喊:

“奶奶,您快把這髒狗子交給我,我帶他去洗洗,好好給他那小腿抹抹藥!”

大墊子上的餘溫還沒散,我趴在奶奶懷裡,嘴裡含著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來的一小塊甜桃,在全家人心疼、縱容的歡笑聲中,抱著奶奶的脖子,咯咯地直樂。

在這有規矩、更有極致偏愛的老宅裡,小狗兒只覺得,就算天天在這兒跪著捱打,心裡也是全天下最甜絲絲的小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