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其一 新的日常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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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金線。他躺了幾秒,意識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浮上來,像一片葉子從水底升到水面。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了一下。床單還有餘溫,那側的被角掀開著,枕頭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陷,還殘留著她頭髮的味道。梔子花的香味很淡,被晨風吹散了大半,但還剩最後一絲,貼在他的指腹上。他多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倒的。他端起來喝完,杯底在木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他穿著拖鞋走出臥室,聽到廚房裡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林靜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面,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短袖和一條灰色的家居短褲,頭髮鬆鬆地挽了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晨光照成了淺金色。她的腳光著踩在地磚上,腳趾圓潤,塗著很淡的裸色甲油。她正把煎蛋從鍋裡剷起來放進白瓷盤裡,動作不緊不慢,腳尖跟著聽不見的節奏輕輕點著地面。四年了。她好像沒什麼變化。眼角多了一道極淺的細紋,笑起來才會顯現,但反而讓那張臉多了一層溫潤的底色。倒是他自己,臉上的稜角比以前分明瞭,下頜線利落了一些,眉骨的輪廓也深了一些。但他看著她的時候,眼底的溫度和十八歲那年一模一樣。
“醒了?”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去刷牙洗臉,粥在鍋裡自己盛。”
他應了一聲,去衛生間。冷水撲到臉上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擦了把臉走出來。兩個人隔著餐桌坐下來。白瓷盤裡擱著煎蛋,旁邊有一碟醬菜,粥還冒著熱氣。他低頭夾了一口,嚼完嚥下去,她端著一杯溫水看著他。
"昨天夏竹給我發了消息,說殺青了。拍了一個多月,累得夠嗆,不過她說成片效果特別好。"她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趙磊在片場當副導演,管現場管得比導演還兇,夏竹說他把場務罵哭過兩次,後來人家場務跟他熟了,反過來罵他。"
李陽笑著搖了搖頭。"他以前就是那個脾氣。在學校拍作業的時候就把組裡的人得罪遍了,結果片子出來拿了個最佳短片,那些人又跑來跟他喝酒。"
"夏竹說你那會兒幫他改劇本改到凌晨三點,改了四稿。"林靜看了他一眼,"你也沒跟我說過。"
"又不是什麼大事。"李陽低頭夾了一塊煎蛋,"他要拍的東西我心裡有數,能幫就幫一把。"
林靜沒有追問,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他碗邊。她的筷子收回去的時候在他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清脆的一聲。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對了,關詩語昨天也發消息了,說下週的機票。"
李陽抬起頭。"下週五?"
"嗯。"林靜點了點頭,"她說這次回來待兩週,把學位收尾的事情處理一下。正好趕上趙磊那部片子的首映,她在群裡說要看首映,讓趙磊給她留票。"
李陽"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他和關詩語這幾年偶爾聯繫——她出國之後兩人聊
天次數不多,但每次她放假回來,幾個人都會聚一次。去年冬天她在視頻裡說"你們結婚的時候記得提前告訴我,我好排假期",當時李陽說"還早",她笑著說"早什麼早,你們都談了快四年了"。他記得那天掛掉視頻之後他轉頭看了林靜一眼,林靜正在旁邊剝橘子,像是沒聽見。
林靜又說了一句:"她說這次回來正好可以趕上咱們搬家。等你們那房子收拾好了,他們一起過來熱鬧熱鬧。"
"好。"李陽說,"反正客房空著。"
林靜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過,最後停在他眼下那一層極淡的青色上。
“小陽,今天第一天上班,緊不緊張?”
他放下筷子,老實說:“有點。”
她笑了。眉眼彎彎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耳邊那幾縷碎髮照成了淺金色。她的腳從拖鞋裡伸出來,隔著餐桌下面的空隙,腳尖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肚。力道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又收回去。她的聲音從餐桌對面傳過來,帶著一種溫溫熱熱的笑意。
“緊張的話,那就想想下班後我會給你什麼獎勵。”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嘴角彎起來。“老師的獎勵——學生很期待。”
“不準叫老師。”她嗔怪了一聲,但沒有生氣,眼角的細紋彎了一下。
他放下碗。他把粥碗擱在桌上,把筷子並齊放在碗沿上,動作不緊不慢的。然後他抬起頭,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老師,我喜歡你。”
林靜端著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嘴角那個笑還在,但比剛才淺了一些,安靜了一些。“我知道。”
“林靜。”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高,穩穩的。“我愛你。”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收攏了一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小屁孩。”
李陽聞言一挑眉。林靜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他俯下身,隔著餐桌一把抓住了她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腳踝。她光裸的腳踝被他握在掌心裡,溫熱的,比他的手涼一些,腳背在晨光裡白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他的拇指沿著她足弓的弧線輕輕滑過去,然後精準地落在她腳心最怕癢的那個凹陷處,撓了一下。
“哈哈哈哈——別——”她的笑聲猛地炸開,整個人往椅背上縮,另一隻腳在桌子下面亂蹬,“撓癢癢犯規——”
他沒有停。手指沿著她的腳心中央那道弧線來回颳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角度刁鑽得像是早就知道她每一個怕癢的位置。她的腳趾在他掌心裡瘋狂地蜷起來又張開,張開又蜷起來,甲油上那層裸色的光澤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錯了錯了——不叫你小屁孩了——”她笑得喘不上氣,眼角都滲出了水光,“小陽!李陽!不撓了——”
李陽終於停下來了。手指還鬆鬆地攏著她的腳踝,沒有放開。他看著她靠在椅背上喘氣的樣子。李陽忽然發現,自己完全不緊張了。剛才在餐桌上端粥碗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僵,現在那種僵硬全都散乾淨,如同一塊冰被溫水慢慢泡化了。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他今天在辦公室裡做得好還是做得壞,不管那扇門打開之
後看到的是什麼,總會有一個人在等他。
林靜靠在椅背上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散下來的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水光。她的腳踝還鬆鬆地握在他掌心裡,腳趾在他指腹下面輕輕蜷了一下又張開,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還是不是自己的。她偏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還沒緩過氣來。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彎著,拇指沿著她足弓的弧線慢慢滑了一圈,力道很輕,像是在撫平一張被揉皺的紙。
“那應該叫什麼?”李陽笑著問,他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住了,指腹貼著她的皮膚,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從腳背的血管裡傳過來,一下一下,比正常的時候快一些。
林靜的臉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燒到耳垂,耳廓的邊緣都泛著一層緋色。她偏過臉不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還被他握著的那隻腳上。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選一個能把那幾個字好好放出來的角度。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輕又小,尾音縮著,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把爪子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又縮回去。
“……老公。”
林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藏住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羞意。說出口之後她把臉往椅背的方向轉了轉,用手背擋了一下臉,像是在擋住什麼不存在的目光。她眼角那層笑出來的水光還沒幹,在晨光裡亮閃閃的。
他握著她的腳踝沒有鬆開。他站在餐桌旁邊,她靠著椅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但那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裡,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擴開。他低頭看著她微微泛紅的側臉和那隻還擱在他掌心裡的腳,腳趾在晨光裡輕輕蜷了一下,又張開。他沒有說話,但他把她的腳輕輕放回地磚上,動作很慢。他直起腰的時候手指在她腳背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嗯。”她仰頭看著他,眼尾那層笑出來的水光還沒完全乾,在晨光裡亮閃閃的。“下班我去校門口接你。”
他直起腰往玄關走,換鞋的時候動作利落,繫鞋帶的手指很穩。他拉開門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餐桌前,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肩頭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她的腳還踩在他剛才彎腰時站過的地磚上,腳趾在晨光裡輕輕動了一下。
樓道里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吹起他襯衫的領口。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她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字:“好。”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口袋,推開單元門走了出去。夏天的晨風迎面撲來,陽光從行道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上灑了一地碎金。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