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其二 新的開始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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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橘紅色的光斜斜地鋪在水泥操場上,把每個路過的人都鍍了一層金邊。放學鈴已經響過二十分鐘了,高一的教學樓早就空了,但高三年級還在上最後一節自習,教室裡漏出模模糊糊的讀書聲,像一鍋被小火煨著的米粥,咕嘟咕嘟的,冒著溫吞的熱氣。
張靜安今天走得比平時晚。
他被班主任留下來幫忙搬新到的練習冊,一摞一摞從一樓教務處搬到三樓辦公室,來回跑了三趟,後背的校服已經被汗浸溼了一小片,黏在背上,像一塊被貼歪的膠布。他揹著書包往校門口走的時候,夕陽正好從他正前方照過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手擋了一下光,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校門口外面那條巷子他走了快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數出每一家店鋪的位置——王記炸雞、文具店、兩個奶茶攤、一家永遠在裝修的理髮店。但今天巷子裡多了一樣東西。
"喂。"
一個聲音從巷口左側的陰影裡傳出來,帶著戾氣的調子。張靜安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陰影裡站著兩個男生,個頭都比他高了大半個頭,校服沒有穿,外套敞著,露出裡面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另一個靠在牆上,一隻腳踩著牆根的水泥臺,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同學,借點錢唄,哥們今天忘帶飯卡了。"
張靜安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兩個人在學校這一帶"活動"已經不是一兩天了,之前就聽說過有低年級的被堵在校門口要錢。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今天會輪到自己。他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下週圍——巷子裡沒有什麼人,唯一的路燈還沒亮,夕陽的光正被西邊的樓群一點一點地收走,巷子正在變暗。
"我、我沒帶多少錢,"張靜安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重新找回來了一點,"就十幾塊,夠買晚飯的——"
"十幾塊也行。"夾煙的那個往前邁了一步,把沒點的煙換到另一隻手裡,空出的手掌攤開在他面前,掌心朝上,等著什麼東西落進去。"不夠買菸,夠買瓶水。快點。"
張靜安的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攥得更緊了。他的大腦在飛速地轉著,拔腿就跑?但他的書包裡還裝著新發的練習冊,沉甸甸的,跑起來肯定拖累速度。喊人?巷口那邊就是大路,但他不確定自己喊的聲音夠不夠大,萬一沒人聽見,激怒了這兩個人,後果更糟。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發現靠牆那個已經開始往前走了半步,步子不算快,但那股逼近的壓迫感讓他後背的汗又涼了一層。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咔嚓"聲從巷口的方向傳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機械快門開合的聲響,乾脆利落。張靜安猛地轉頭,兩個學長也同時轉過頭去。
巷口的光裡站著一個女生。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翻折到小臂中段,袖口的扣子沒有系,露出瘦白的手腕。下身是一條墨綠色的長褲,褲腳剛好蓋
住腳踝,只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骨和一雙淺口的白色帆布鞋。她的頭髮沒有扎,自然地垂在肩上,髮尾微微內扣,被夕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橘金色。她的眼睛在逆光裡顯得格外清亮,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她手裡舉著一臺相機,銀灰色的機身,鏡頭正對著巷子裡三個人站著的方向。
"我剛才拍到了哦。"
聲音清冽,帶著一股從容。女生微微歪了一下頭,把相機從眼前移開,露出一整張乾淨的臉,嘴角掛著一道很淺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高年級的,堵著我們班同學要錢,這事要是發給德育處,夠你們寫好幾頁檢討了吧。"
那個夾煙的男生往地上啐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不耐煩。他把沒點的煙塞回口袋,雙手插進外套兜裡,哼了一聲。"……算你狠。"他看了張靜安一眼,沒好氣地補了一句,"走了走了。"
兩個學長從張靜安身側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混著煙味和汗味的冷風。其中一個走過那個女生旁邊的時候瞥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狠話,但看著她手裡那臺還沒放下來的相機和那張平靜得不像高中生的臉,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縮著脖子拐出了巷口。他們的腳步聲在水泥路面上漸漸遠去了,拐過街角之後徹底消失了,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主幹道上傳來的車流聲,模模糊糊的。
張靜安站在原地,書包帶子還攥在手裡,手指因為攥得太久而微微發僵。他慢慢地鬆開了手指,指節上有幾道被帶子邊緣勒出來的紅痕。他轉過身,看著巷口那個還舉著相機的人。
"陸、陸曼?"
他叫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幹。那個女生把相機放了下來,機身垂在她手腕上,掛在手腕上的那條細皮繩晃了一下。她朝他走近了兩步,站定在離他大約一米的位置。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白襯衫的輪廓勾了一道金色的邊,她的臉在逆光裡顯得柔和而清晰。
"你沒事吧?"陸曼問。
張靜安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個畫面——她站在巷口的光裡,手裡舉著相機,聲音沉穩而從容,像一個早就知道會遇見這種場面的人。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來的只有一句:"你、你不怕他們回頭找你麻煩?"
陸曼彎了一下嘴角,語氣裡帶著一點被逗到的、微微上揚的弧度:"他們不敢。我拍了他們的臉,他們要是再來,我就直接發到德育處,順便發朋友圈,再加個定位。"
張靜安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也跟著笑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灰撲撲的帆布鞋,鞋頭有一塊被踢蹭掉色的痕跡,腳尖正在水泥地上無意識地碾著一顆細小的石子。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但那種被堵在喉嚨裡喘不上氣的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散開,像是有人往一鍋煮糊了的粥里加了一勺涼水,攪了攪,又攪了攪。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陸曼。她站在夕陽裡,白襯衫的領口被風微微吹動了一下,幾縷碎髮拂過她的臉頰,被她用手指隨意地別到了耳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確實沒事了,然後她偏過頭,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曼?"
一道男聲從巷口的方向插進來,帶著一種被日光曬了一整天之後暖融融的熟悉
感。張靜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個男生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棒球服外套,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的T恤領口。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修得乾淨,臉型偏窄,眉眼間有一種被陽光常年曬過之後才會有的明亮和舒展。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拎著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正歪著頭看著這邊。
"怎麼了小曼,怎麼突然走到這邊來了?"那個男生邁開步子朝她們走過來,步伐隨意而從容,像是走一條走了上千次的路。他在陸曼身側站定,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微微側向她那邊。
陸曼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相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會兒吃什麼:"路過看到我們班同學被堵了,就拍了一張。"
那個男生的目光越過陸曼的肩膀,落在張靜安身上,隨後便移開了目光。然後他把那瓶沒開過的礦泉水遞到陸曼面前,瓶身上還凝著一層水珠,大概是剛從便利店冰櫃裡拿出來的。"給你帶的,走了半天了。"
陸曼接過水瓶,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然後把瓶蓋擰回去,拿在手裡。她轉回頭看向張靜安。
"張靜安同學,你也早點回家吧,注意安全。"
張靜安愣了一下。她叫了他的名字。他之前以為她可能只是知道班級裡有這個人。
張靜安就是那種坐在後排中段、成績不好不壞、性格不吵不鬧的人。全班四十多個人裡,至少有一半的人大概叫不出他的名字。但她叫了。她把相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的時候,動作利落而輕巧,墨綠色褲管下那一截細白的腳踝在夕陽的餘光裡閃了一下,然後她轉身朝巷口的方向走了。
她旁邊的男生和她並肩走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一個手臂的寬度——不算近,但那種距離看起來像是走過了很多次才會形成的默契。男生側過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她偏頭回了一句,嘴角彎著。兩個人的背影在夕陽裡被拉得很長,一高一矮,影子在水泥路面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交疊。張靜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走遠,看著陸曼白襯衫的輪廓在巷口的光裡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街角,和那道深藍色棒球服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夕陽又往下沉了一截,巷子裡的光線從橘紅變成了更深一些的琥珀色,路燈終於亮了,在巷口投下一團暖黃色的光暈。張靜安站在那團光暈的邊緣,發現自己還保持著剛才那個"目送"的姿勢。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包帶子上鬆開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涼。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低下頭,把目光從巷口收回來,踩著路燈剛亮起的光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忘了跟陸曼說"謝謝"。
剛才他腦子裡全是她叫了他名字這件事,把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他懊惱地抿了一下嘴唇,心想明天到學校一定要補上。
可是要怎麼補呢?走到她座位旁邊說"昨天謝謝你"?會不會太突兀了?她旁邊坐著的那個男生——蘇自秋,他想起來了,他們班的,和陸曼從初中就是同學,據說兩家住同一個小區,每天一起上下學。他那句"小曼"叫得那麼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叫一個叫了很多年的名字。張靜安發現自己把陸曼的名字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發出
"曼"的音節,然後趕緊收住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他加快腳步拐進了自家小區所在的巷子。路燈的光在頭頂一明一滅,有一盞壞了,隔好一會兒才重新亮起來,像在嘆氣。他低頭看著腳下被燈光拉長又縮短的影子,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個畫面——她站在夕陽裡,白襯衫被風輕輕吹動,說"張靜安同學,你也早點回家吧"。他低著頭想著那個畫面,沒有注意腳下,腳尖踢到了什麼東西,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他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路燈底下,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裡等著他似的。木頭的顏色暗沉,在路燈的暖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不像木頭該有的光澤。盒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線條交錯蜿蜒,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種他看不懂的符號。
張靜安蹲下來,撿起那個盒子。入手的感覺是溫的,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鵝卵石。他翻過來看了看盒底,一行小字刻在木面上,簡體中文,一筆一劃清楚明白。
"所想之人,足之所繫。觸之可感,撓之可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手背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薄光。他重新把盒子翻回正面,拇指無意識地沿著盒蓋邊緣的花紋滑過去,在側面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凹槽,剛好能容納一根手指按進去。他的拇指停在了那個凹槽的上方,沒有按下去。
巷子口的樹影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遠處的車流聲模模糊糊地傳過來,混著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張靜安的手指微微收攏,把那個木盒子攏在掌心裡。
他沒有按下去。但他在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下面多站了一會兒,看著盒蓋上那些繁複的花紋,在晚風裡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陸曼今天穿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兩個蝴蝶結一樣長。她轉身走的時候,鞋跟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了極輕的一聲。
他把木盒子放進了書包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蹭到的灰。路燈又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他藉著遠處透過來的光拐進了單元樓的門洞,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起來,把他的影子從身後拉到了身前,又從身前拉到了身後。他上樓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書包擱在一邊肩膀上,盒子的重量隔著帆布面料貼著他的後背,一小片溫熱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安安靜靜地等著被打開。
樓道里的聲控燈逐層亮起來又滅下去。他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經徹底降下來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光帶,頭頂沒有星星,只有一架飛機的航行燈在雲層下面緩緩移動,紅色的燈,一明一滅,像一顆正在遠走的的心跳。
一場老師的磨難已經結束,一段班長的孽緣正在開啟。但無需驚訝,這世間的故事從來沒有結束,只有一個又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