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靈(1)驚險!山林間的絕處逢生

自然之靈(1)驚險!山林間的絕處逢生

作者:茉莉拾光

常言道原始空間地域廣袤,資源遍佈天下四方,得一地可享百世之福——然此言卻未必盡然。由喧囂的鄉野村落步步深入,荒野萬丈,杳無人煙,大自然於此盡興施展鬼斧神工,雕琢出一派驚心動魄的景緻。高聳入雲的群山錯峰疊嶂,蒼翠木草如厚氈般廕庇蜿蜒幽谷,飛瀑自崖頂懸擊而下,碎作萬斛珠玉,散成奔流的溪水潤澤土地。天生萬物,眾生各具道法,平坦且近便之處,遊玩者絡繹不絕;稍遠些,則人跡稀疏,幾近絕蹤。然而世間奇妙雄偉、瑰麗珍貴之所在,往往多居於險遠之地,正因如此,才孕育出無數無畏向前的探險家,以血肉之軀叩問天地之秘。

職員小周,不過一位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入職大企業於他而言,彷彿自投一座華美而沉重的囚籠。辦公室電腦前這一坐,便是七年光陰,日復一日,指敲鍵盤,目盯屏幕,青春與熱忱皆在數據洪流中悄然磨蝕。千迴百轉的等待之後,他終於求得一次外出遊玩的珍貴契機——源自總部的最高級別指令赫然下達,那份不加掩飾的興奮幾乎要從胸腔裡迸濺而出。他萬萬沒想到,這加薪休假的福氣,竟有朝一日會從天而降,砸中自己這微不足道的職員。小周此番奉旨曠工度假,舒爽之情洋溢於眉梢眼角,為圓兒時縈繞不去的野遊之夢,自掏腰包組建了一支專業探險隊。天剛破曉便整裝出發,背城而走,自邊塞西進,行逾萬里,擇小徑,避大道,循著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份嚮往迤邐而行,返璞歸真,卸下肩頭千斤重擔,終得一方恬靜之所,心爽氣清,宛若飲下甘露,頤養天和。

關於路況的具體問題,小周做足了萬全準備。特種越野車裝配著近一米高的巨型輪胎,如巨獸之足,無視灌木雜草的糾纏,沿河而行,長驅直入峽谷腹地——有路便循路,無路便碾出新徑。一行人很快便闖入了地圖上未曾標識的原始地帶,笑語歡聲迴盪於空谷之間。有專業探險隊護衛左右,外加滿載一車的彈藥器械,小周絲毫不為安全而憂慮。停車山腳下,傍著涓涓流水的小河紮營——抓魚、戲水、燃篝火、搭帳篷,一切有條不紊,如行雲流水。呼氣,吸氣,身心鋪展於天地之間,萬分舒泰暢達。山間的涼風如天然羽扇,驅散盛夏滾滾熱浪;蟬噪陣陣,非但不擾,反而襯得林間愈發寂寥深邃;偶聞鳥鳴聲聲,似問歸處,更令人頓感山中之僻靜幽深,恍如隔世。

安頓停當,路途的疲乏與空靈的野外氣息一同勾起小周心中積年累月沉澱的睏意——是時候大睡一場了!他連滾帶爬地摸進一頂最為寬敞的單人帳篷,卻不急於入眠,反手鎖上拉鍊,獨佔這狹小而安全的私密空間,調開手機相冊,指尖輕點,滑入名為“肌肉女”的合集,細細翻閱起來。

小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肌肉女加足控愛好者,這隱秘的癖好,長年累月被生活重軛死死壓制,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漿,不得噴發。此次外出遊玩,自由自在,潛藏心底的渴望終於迎來敞亮時刻。他匆匆掠過蒐羅多年的數百張肌肉女圖片——僅是那靜態的壯碩線條,便足以令他感到無比的愉悅和慾望的高漲。肱二頭肌如鐵鑄般虯結,背闊肌似羽翼般展開,腹肌稜角分明如刀刻斧鑿,每一幀畫面都像火種

,點燃他腦海中的乾柴。平靜的心境在持續刺激下快速扭曲、升溫,他開始串聯每一個符合喜好的身影,以浩瀚無邊的想象力編織對她們的施虐故事——那些擁有健美高大軀體和強壯大塊肌肉的女人,白淨飽滿的肉體在折斷與撕裂中會發出怎樣美妙的慘叫?八塊腹肌被暴力毆打時,又會迸發出何等有力的掙扎?他讓她們在幻想中哭泣、翻滾、反抗,直至力竭。思維的巨大浪潮過後,唯餘無盡的癱軟與空虛——也就只能在腦海裡幻想罷了,擱現實裡去哪兒找符合條件的壯碩肌肉女?就算真有,人家又怎會看上自己這個瘦小平庸、毫不起眼的小職員……

待到小周揉著惺忪睡眼甦醒之時,豐盛的晚宴已然備好,靜候他入席。錢到位,探險隊的服務質量便也隨之水漲船高。山色漸晚,暮靄沉沉,黃昏如匆匆過客,只停留片刻,便步入涼意四起的暗色空間。交織的樹影恰似此地的天然封印,層層疊疊,將月光剪得支離破碎。一片烏雲高踞山頂,彷彿出自古代巫師手中的黑魔法,沉沉壓向大地,唯有篝火的紅彤彤烈焰,成為山間唯一的暖光和座標,眾人圍火交談甚歡,留存一抹人間溫度。然而,在未知的角落裡,有可怕的東西正蠢蠢欲動。那顯眼的火光,如同一封公開的邀請函,向山林的“原住民”發送了精準座標,帶來致命的風險。未有人踏足的深山老林,不代表沒有其他土生土長的存在;探險隊伍冒然來犯,人少而物資豐饒,又缺乏足夠的警惕,早被暗中窺探的雙眼劃分至“獵物”一欄,劫掠的帷幕,便於夜色中悄然拉開。

危險如毒蛇吐信,藉著濃稠的黑暗逼近。先出動的幾個黑影,手腳利落如猿猱,悄無聲息地悶倒了放哨警戒的隊員。排排搭置的帳篷,在它們眼中宛若開袋即食的零嘴小吃。但這些智力低下的生物,顯然不懂拉鍊與門扣的簡單操作,粗暴躍起,用沉重身軀狠狠砸扁。一群怪物黑影一擁而上,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短短十多秒,連人帶物洗劫一空。篝火被一掌撲滅,餘燼濺散,旋即歸於死寂。怪物們挑兵點將般細分所獲戰利品,清點收益時似覺異常——人體數量尚不完備。

外出解手的小周僥倖避過一劫。返程回來間隔幾片灌木叢,遠遠望見營地慘狀,恐怖景象如利刃剜目,他兩腿發軟,幾乎跪倒。退後之際,不慎踩斷一截枯枝——“咔嚓”一聲溼脆的裂響,在死寂的夜裡猶如驚雷,瞬間暴露位置。稀稀疏疏的草叢隨即窸窸窣窣急速響動,毫無疑問,肆虐營地的怪物立刻發現了這隻漏網之魚,如離弦之箭般衝殺過來。月黑風高,急促的腳步聲拉扯草叢,齊人高的密植向兩側東倒西歪,逆著風勢,紛紛傾向小周所在的方向。哪顧得上思考他撒腿便跑,求生本能在腎上腺素中炸裂,催促著這副久坐僵硬的身體奮力向前。林中打轉,躲過幾發猛撲,又保持前進方向突破層層叢林,小周僥倖發現一條山中動物經年累月踩踏而成的小徑——那是生的線索!他抓住這絲希望,拼盡全力狂奔。身後,窸窣聲越來越近,粗重的喘息與低沉的嘶吼幾乎要貼上後頸。小周不敢回頭,沿著爬坡路一直攀升,胸膛裡憋著一口氣,怕累,更怕死。常年久坐的職員竟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小宇

宙,為活下去,一連奔跑了兩個鐘頭。半夜三更,竟被他熬成晨曦微露的時刻。

前方隱約透出一片亮光,小周以為是開闊的停歇空地,心頭一喜,猛衝一步,卻驟然發覺腳下虛空。墜落感如山崩般襲來,勁風撲面,颳得麵皮生疼。他正在從萬丈之高的懸崖峭壁一落而下!懸空的那一剎那,時間彷彿凝固,小周看見了深谷底部如針尖般的樹冠,看見了遠方初升的太陽鍍金似的暈染雲層,也看見了自己短暫而平庸的一生在眼前飛速倒帶。“救命——!”二字瘋了一般衝出喉嚨,撕破晨霧,墜入無底深淵。而崖頂之上,那追趕的黑影緩緩收住腳步,俯視著那急速縮小的身影,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鳴,旋即離開,沒入密林深處。

千鈞一髮!

端居凌雲塔,赤心顧四方,求道飛仙去,怎嘆事無常。

鎮城女武師迅捷動身!

當即一把素馨信手拋出,潔白細碎的花瓣霎時飛霙四起,飄灑長空,宛如萬千玉蝶撲朔騰舞,在半空中織就一幕香雪帷幕,既障人耳目,又增幾分縹緲仙姿。修長雙腿由盤膝而坐的靜定之態倏然解開,腰身如弓弦般舒展繃直,闊大的背肌在精瘦的皮膚下擴張縮緊,每一束肌纖維都似蓄滿雷霆之力,將寬鬆的素袍撐出起伏山巒般的輪廓。又卸下沉心靜坐的入定之態,右手一探,收束腰間松垂的黑帶,利落打結綁住,影隨身移,身形如電,輕巧避過欄杆旁一簇嬌弱含羞的茉莉。隨即俯身掠起,赤足淺踏欄杆。健碩軀體滿載一身結實有形的肌肉,肩胛如翼,腰腹如鐵,臂膀如虯龍盤柱,整個人宛如駿馬奔動,疾步迎風,步步輕盈,自無遮無攔的塔頂飄下,轉而一頭墜入天闕懷抱,彷彿投身於透明無形的深淵。繁瑣動作精確卡秒完成,眨眼之餘,轉瞬之間,送身乘風而去,直撲崖下那道急速縮小的身影。一套流程順利、迅速,僅在頗具年代感的沉香木欄杆上,留有腳掌蹬踏塵土的五趾足印,趾痕顯眼,猶帶餘溫。

崖壁之下,小周只覺猛烈勁風自下而上襲來,耳畔呼嘯如雷,雙目被氣流逼得無法睜開。原本無助的重量下墜感卻在頃刻間消散無影——彷彿有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從身下穩穩托起,將他整個人兜住,隨即扶搖直上,逆著墜勢沖天而去。陣陣上湧的氣流抵消了重力殘酷的拖拽,此刻他竟如同身躺在家中那張柔軟的席夢思床上,只是這“床”的質感要更加結實、溫熱,帶著分明可感的肌肉彈性與心跳律動。小周緩緩睜開酸澀的眼,視線由模糊而清晰,方才知道自己正被一名高大健壯的陌生女子以公主抱的姿勢攬在懷中,她一隻手臂托住他的肩背,另一隻箍住他的膝彎,雙臂如鐵箍般穩牢,彷彿懷中不過是一團棉絮。

那女子赤裸的腳底,正踏著自然風構成的透明軌道,在半空中如履平地,一步一級,緩步而下,空氣在她足下凝成無形的臺階,每一次落足都泛起一圈淺淡的漣漪狀氣紋。待距離地面稍近,她借風力緩衝,縱身一躍——寬厚的背肌在空中微微收束,落勢被柔化至極致,白皙的腳掌猶如靈貓踮地,輕得只揚起一圈細塵,健美高大的身軀如飛羽般平穩著地,連膝蓋都未多彎一分。

女人低頭看向懷中的男人,小周像丟了魂一樣,一臉懵懂,驚魂未定,雙目

圓睜卻無焦距,嘴唇微微翕動,卻吐不出半個字來。方才失足墜崖、萬念俱灰的絕望,與此刻劫後餘生的夢幻轉折,發生得太過迅疾,彷彿天地在兩個呼吸間翻覆了兩遭。小職員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四肢累得癱軟如泥,每一回顫抖都訴說著劫後的餘悸。他靜靜躺在對方柔軟而緊繃的懷抱中,鼻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素馨清香,耳畔是她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擂戰鼓。他終於微微轉動脖頸,仰面望去,入目的是她嬌美的臉型,修長有力的頸線,以及那雙低垂注視著他的眼眸——清澈,鎮定,彷彿方才那場生死一瞬,不過是她日常功課中隨手拈來的一筆。

“你沒事吧?身體無礙的話,可以自己站起來嗎?”女子微微俯首,聲音如溪水淌過卵石般清潤,帶著幾分關切的溫度。那一雙狹長而英氣十足的眼眸低垂望來,睫羽下映出晨光熹微,整個人立在崖畔的薄霧中,竟如古畫中走出的仙人一般。

“哦哦,沒事……沒事,有怪物在抓我,有怪物!山上!”小周這才像從夢魘中猛然驚醒,嗓音發顫,語無倫次,雙手胡亂比劃著身後那片幽暗的林莽,瞳孔中還殘留著亡命奔逃時烙下的驚恐。

聽罷此言,女子臉上原先那抹略帶笑意的輕鬆神情,頃刻間如薄冰碎裂,換作一副相當嚴肅的英俏面貌。眉峰微蹙,眸光驟凝,下頜繃出利落的弧線——方才還似春風拂柳的柔潤氣質,轉瞬化作一柄出鞘的寒刃。她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拍在小周肩頭,指節分明,溫度灼熱,語氣沉而急促:“不必擔心,跟在我身後,快走!”

話畢,女子躬身一蹬,雙足踏地如弓弦彈發,身形已然衝出十步開外。那矯健的身影穿梭於密叢之中,迅捷如風,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每一次落足都精準踩在岩石或樹根之上,彷彿這山野本就是她掌中棋盤。更為奇異的是,面前棘刺聚堆的灌木,竟在她逼近之前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中間撕開——枝條向兩側翻折,猶如被一雙大手左右掰開,露出一條窄而清朗的通道,連泥濘的地面都被風壓拂得乾爽平整。

小周咬緊牙關趕緊跟上,可兩條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方才亡命奔逃耗費殆盡的氣力此刻徹底見了底,肺部如火燎過,喉間鐵鏽味翻湧。他氣喘如牛,踉踉蹌蹌地扒拉著迎面橫杈的叢生灌木,那些被女子無形之力撥開的枝條正緩緩合攏,回彈的棘刺刮過他的衣袖和麵頰,留下一道道淺淺血痕。他拼命撲往前方忽閃忽閃的身影,那抹壯實健美的素色輪廓在密密的枝葉間隙中若隱若現,快得像夜裡江面上一盞飄忽的漁燈。也不知掙扎了多久,好在這最後一段路總算不算太長——當他撥開最後一簇齊胸的蕨草時,一座雄偉氣派的古城赫然矗立在眼前。

青灰色的石牆沉重而莊嚴,沿著山勢起伏綿延,牆體上密佈著深一道淺一道的風雨蝕痕,有如歲月親手刻下的經卷。牆縫間攀附著蒼翠的苔蘚與古藤,牆角根處有細泉滲出,沿著石基蜿蜒成一道銀線。城樓高聳,簷角飛翹,懸著銅鈴數串,被山風吹得輕輕碰撞,發出清越的叮噹脆響。這古城不知已在此屹立了多少個甲子,又等過了多少春秋,才迎來今日這般倉皇的訪客。

“你不必害怕,到這裡就

安全了!”女子回頭,語調中的凜冽已悄然褪去,重歸溫和沉靜,如同一顆及時喂入心口的定心丸,讓小周那劇烈擂動的心跳終於有了放緩的餘地。她隨即立定身形,雙掌合於胸前,微微闔目,周天運氣,霎時,一股輕快舞動的涼風自她周身溢出,盤旋而上,如無數透明的絲線編織成一張風毯,將二人同時托起,扶搖直歸凌雲高塔。氣流掠過時,恰到好處地撥動塔簷下懸掛的銅製風鈴,叮叮咚咚,清脆悅耳,依著特定的節奏與順序,將外來賓客至此的訊息傳遍了整座古城。風鈴之音乘著晨光擴散而去,城中各處屋宇似有所感,窗扉微啟,燈火漸明,彷彿一座沉睡了許久的城池,正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睛。

進入塔頂,白玖一手輕撫木框欄杆,側身望向小周,嘴角含著一縷淡如雲煙的笑意。晨光從她身後穿堂而過,將那具健美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竟令人生出幾分不敢逼視的敬畏。“歡迎來到風靈城,”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如山間清泉注落石潭,“我叫白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也可以稱為鎮城武師。方才崖邊出手相救,實屬分內之事,不必掛懷。”

小周甫一站穩,便忙不迭抱拳躬身,拘謹得像第一次拜見師長的蒙童。“我叫小周,是到山裡來探險的……原本帶著一支隊伍,誰知夜間遭了怪物襲擊,全隊都被抓住了。我拼死逃命,卻失足墜崖,”他語聲愈低,面頰泛紅,不敢直視面前這位英姿颯爽的高大女子,“多、多謝女俠——不,女神的出手相救,實在感激不盡,救命之恩,我……”

他說到此處竟有些哽住了,不知該拿什麼話來承接這份從天而降的恩情。想來自己前半生不過是辦公室格子間裡一介庸常之輩,連健身房的啞鈴都舉不起幾次,如今卻被一位女子從萬丈崖底撈起來,像個嬰孩一般抱在懷中——這等奇遇,說出去怕是無人肯信。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白玖的背影,那闊厚背肌與飽滿大腿在素袍下若隱若現,頓覺喉頭髮緊,心頭髮熱,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鞋尖。

白玖見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由莞爾,語氣柔和了幾分:“不客氣。這風靈城居於深山腹地,往來人跡稀少,我也很久沒有見過外來之人了。你今日能活著走到這裡,既是機緣,也是本事。”她略一思忖,抬袖指向塔內,“我先給你安排個住處,先歇歇腳、壓壓驚。至於之後的具體事宜,咱們再作商量,如何?”

“可以可以,全聽女神的,都聽您的安排!”小周把頭點得像雞啄米一般,滿口答應,哪裡還有半分主見。白玖見他應得痛快,也不多言,只微微頷首,隨即斂息凝神,以風傳聲。她並未高聲呼喝,只是雙唇輕啟,吐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氣息卻彷彿活的一般,裹著音波穿廊過壁,沿著塔內的木質旋梯蜿蜒而下,直抵下層侍女們的耳畔。不過三息功夫,樓梯轉角處便傳來細碎而穩重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青布短衫的年輕侍女快步上來,雙手交疊於腹前,躬身行禮:“大師姐!”

“替我好生招待這位外來的客人。”白玖側身讓出通路,朝小周揚了揚下巴,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拗的分量,“安排一間乾淨的廂房,備好熱水與換洗衣物,再送些清淡的膳食過去

。待他歇息妥當之後,最近幾天帶他熟悉一下咱們風靈城的各處格局——不必走太遠,先把近處認個大概便好。”

“是,大師姐!”侍女應聲爽利,抬起頭來望向小周,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帶著幾分好奇的打量,卻並不失禮,只淺淺一笑,露出頰邊一顆酒窩,“這位客人,請隨我來。”

小周愣了一瞬,趕緊朝白玖再鞠一躬,連聲道謝,這才跟上侍女的步伐。他走出數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白玖已重新盤腿坐回塔心那方蒲團之上,背脊挺直如松,合目調息,彷彿方才那番生死營救、千里託送,不過是她晨起練功間隙順帶做的一件小事罷了。晨風從敞開的塔窗湧入,拂動她散落肩頭的碎髮,素袍袍角輕輕揚起,整個人宛如一枚沉靜的古玉,安然嵌在這座千年古塔的深處。小周暗暗深吸一口氣,把這份不可思議的際遇妥帖地收進心底,轉而跟著侍女沿著旋梯一級一級向下走去,陽光從塔窗斜斜切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琴鍵,彷彿在無聲地彈奏一曲迎賓的序章。

沿梯而下,木質踏板在足下發出輕柔的吱呀低吟,似是這座千年古塔在低聲訴說久遠的往事。小周深吸一口氣,竭力剋制住心頭那股劫後餘生的狂喜——那喜悅如沸水般在胸腔翻滾,幾乎要衝破喉間化作大笑或長嘯。他反覆握拳又鬆開,以指尖掐入掌心的微痛將情緒按住,終令呼吸趨於平穩,心跳歸回常序。

及至半塔之處,有一扇敞開的軒窗,闊約三尺,正對東南。小周不由得駐足,憑窗而望——凌雲塔居高臨下,視野之廣,幾乎可俯瞰整片山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得以靜下心來,觀察自己身處何地。這一望,頓令他屏息凝神,半晌說不出話來。

未曾想到,這層層疊疊的深山之中,竟藏著一方世外桃源般的古城。目之所及,四圍皆是刀劈斧削般的懸崖絕壁,石面蒼黑如鐵,森然矗立,險峻得近乎蠻橫。那絕壁之陡峭,堪稱畏途巉巖,便是以攀援著稱的猿猱至此,怕也要抓耳撓腮、愁嘆無路;縱有金雕蒼鷹盤旋崖頂,銳目四顧,竟也難尋一處可供落足的巖縫或突臺。幾座最高的峰頂已冒入雲海,如巨柱擎天,入煙千尺有餘,半截山體隱沒在棉絮般厚重的霧靄之中,只餘蒼翠的山脊從雲霧間時隱時現,恍若游龍潛淵,偶露鱗爪。

青翠山脈向四方割裂延伸,如巨人的指掌微微合攏,將中間這一方寶地平原輕輕擁入懷中。風靈城的選址果然大有文章——以翠靈山為天然屏嶂,高聳入雲的石壁如城牆般環護四野;以狂颶風作流動屏障,那些終年呼嘯於崖頂的烈風將絕大部分外來者擋于山門之外;更有濃霧行雲繚繞山腰,變幻莫測,時濃時淡,仿若給這古城戴上了一層永不揭去的薄紗面紗,不肯以真容輕易示人。凡此種種,若非機緣巧合或有高人引路,外人縱是窮盡一生,也未必能摸到城門之前。

再收目下望,城中景象更令小周嘖嘖稱奇。只見地底巨石不知以何種法門,竟自行排列成縱橫有序的巷道,一塊塊青石板嚴絲合縫,彷彿天生便長在此處,連邊緣都磨得圓潤光潔,經年累月的踩踏使其泛出溫潤的油青色。這些石道分出住宅、市集、演武場、祠堂等各個區域,佈局規整而不失靈動,隱隱暗合某種

古老的風水格局。一片茂盛的竹林如翠色的臂彎,將一方寶藍色的大湖溫柔地擁入懷中,湖水澄澈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與竹枝搖曳,微風過處,粼粼碎金鋪滿水面,煞是好看。那湖泊顯然是不可多得的天然水源,蓄水充盈,幾條清淺的小溪自湖中分出,如銀線穿針般蜿蜒流經城中的街巷之間,潺潺水聲順著石道流淌,在晨光裡叮咚作響,悅耳如琴。

小周倚在窗前,一時竟看得痴了,連侍女輕聲催促都未曾察覺。他望著那片碧藍的湖水和竹影深處隱現的屋瓦簷角,恍惚間只覺自己已不在人間——此地之靜謐、之安然、之與世隔絕,哪裡是尋常探訪能遇見的景緻?分明是一卷藏於深山千年的水墨長軸,在今晨為他徐徐展開。他喃喃自語道:“恍如隔世?這分明便是真正的隱居了。休養生息之盡頭,怕也不過如此罷。”一陣清甜的竹風從窗外湧入,撩起他額前汗溼的碎髮,小周不覺閉上眼,任由那股山野的氣息浸入肺腑,彷彿要將前半生積攢的所有疲倦與塵囂,都在這徐徐清風中一一滌盪乾淨。

倚窗良久,小周緩緩收回目光,那份對山川形勝的驚歎漸漸沉澱下來,轉而化作另一種更為私密、更為滾燙的思緒,悄然湧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雙臂——瘦削、蒼白,皮膚下隱約可見幾道青色的血管,毫無力量可言。而後他又抬起視線,望向塔頂那間緊閉的靜室,彷彿目光能穿透厚實的木門,望見盤坐於其中的那道人影。

方才被白玖抱在懷中的觸感,此刻才真正在記憶裡甦醒過來。那時他驚魂未定,大腦空白,只覺得自己落進了一具結實而溫熱的軀幹中。如今細細回想,那環繞肩背與膝彎的臂膀,硬朗如鐵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彈性,每一寸接觸面都傳遞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感——那是長期錘鍊後肌肉天然形成的緊實密度,絕非打藥養出的花架子可比。他記起她蹬地前衝時背肌那一瞬間的擴張與收束,闊厚如山脊,在素袍下隆起又平復,凌厲而流暢,彷彿一頭矯健的雌豹在出擊前蓄滿全身的彈簧。還有她赤足踏風而下時,那修長筆直的小腿肚上分明浮現的肌肉線條,每一束都如刀刻般分明,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健康的光澤。

而那雙赤裸玉足本身,更是叫人難以忘懷。當時他躺在白玖懷中,角度恰好可以瞥見她懸空而下時足底的輪廓——那不是尋常女子纖巧玲瓏的蓮足,而是一雙寬厚修長、質感堅韌的武者之足。足掌寬闊,足弓高挑如橋,五根腳趾勻稱地排開,趾節分明,皮肉緊緻,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足跟圓潤厚實,如磐石般沉穩有力,蹬踏風軌時,足底的肌肉微微繃緊,每一道紋路都因發力而舒展開來,彷彿一張微型的弓弦。便是這樣一雙大足穩穩地踩踏著無形氣流,足趾輕釦,足弓收放,在高空漫步如履平地,每一次落足都在透明的風階上留下淺淡的氣紋漣漪。小周忽然想起收藏的那些圖片中,健美女性們多穿運動鞋或高跟鞋,把雙足包裹得嚴嚴實實,極少露出真容。可白玖不同,她的赤足就是她最自然的武器之一,裸露在天地間,接受風霜的磨洗與大地的親吻,那一雙大腳踩過的每一寸泥土,都彷彿烙下了她力量的印記。他當時被抱著,頭枕在

她胸側,目光卻能順著她的衣袂下襬一路下移,瞥見那寬大的足掌在風中微微張開又收攏,腳趾如鷹爪般扣住風軌的邊緣——挺拔英颯的身高,配上一雙這樣骨架分明的天足,竟是說不出的協調與英武,彷彿天生就該長在她身上,少一分則弱,多一分則贅。

想到這裡,小周忽覺喉間有些發乾。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指尖微涼,耳根卻不知何時已燙得厲害。

作為一位常年的肌肉女愛好者,他電腦裡、手機中收藏的那些圖片,此刻竟都變得蒼白單薄起來。那些精心挑選的照片,那些刻意擺拍的健美姿勢,那些後期修圖磨出的完美光影——在這一刻統統黯然失色。她們不過是二維紙面上靜止的幻影,而白玖是活生生的人。是能呼吸、能奔跑、能撕裂狂風、能徒手攀萬丈懸崖的真實存在。那具高大健美的軀體裡流淌著滾燙的血,每一塊肌肉都在真實的運動中收放自如,帶著照片永遠無法捕捉的生命力與躍動感。

他可以在心中打上十二分包票,那件寬鬆素雅的武道服之下,掩藏的絕對是一副令人瞠目結舌的強壯健美身姿。那些被寬袍大袖模糊掉的細節,此刻在他腦海中飛速補全:緊實如鎧甲的腹肌,在收腹時層層分明,每一塊都像被匠人精心雕琢過的花崗岩;渾圓挺翹的肩頭三角肌,飽滿得撐起袖口的弧度,彷彿天生便為承託千斤重物而生;還有那對護住她胸腔的背闊肌,定然寬闊如羽翼初張,自肩胛向腰際延展,形如倒三角的雄健山嶽——無怪乎她抱自己時那般遊刃有餘,彷彿懷中不過是一捧輕羽。

小周忍不住在心底暗歎一聲,隨即又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他想起自己那些夜深人靜時偷偷翻閱的相冊,那些反覆編織的施虐幻想——折斷手臂、撕裂背肌、毆打腹部的激烈場景。可如今面對著活生生的白玖,他竟連直視對方目光的勇氣都沒有,更遑論那些褻瀆狂想了。她身上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莊重氣質,像古老山嶽本身,令人只敢仰望,不敢妄動。她救他、安置他,眼神坦蕩而溫和,彷彿對自身的力量渾然不覺,又彷彿早已習慣了世人投來的敬畏目光。自己手機裡存的幾百張,捆在一塊兒,怕也抵不過人家一隻胳膊的分量。他拍了拍自己平坦得近乎凹陷的肚腹,又想起方才躺在白玖懷中時感受到的那陣沉穩有力的心跳——那心跳隔著兩層衣料傳來,彷彿深山古寺的暮鼓,一下一下,踏實而堅定,讓人感到無比心安。

侍女在前方輕聲喚他,小周才回過神來,連忙應聲跟了上去。然則下梯的每一步裡,他的腦海中都是那個赤足踏風、高大健美的高大身影,揮之不去,亦不願揮去。他忽然覺得,這趟探險之行,或許從一開始,便註定要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故事都要離奇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