黢黑的腳底板與滿堂的歡笑
作者:Joshua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雕花木窗,給正房的堂屋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暉。
桌上的茉莉花茶正冒著嫋嫋的白汽,四位長輩——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正圍坐在大紅木圓桌旁。今兒個院子裡難得安靜了片刻,因為東耳房的小狗兒正趴在炕頭兒上睡午覺呢。
爺爺手裡慢悠悠地盤著兩顆山核桃,發出一陣圓潤清脆的“沙沙”聲。老爺子抿了一口茶,瞅了瞅緊閉的暗門,眼裡不自覺地浮現出笑意,先開了腔:
“哎,你們說,咱們家這隻小狗兒,天天在院兒裡跑小鼓,那雙腳丫子,如今還能要嗎?”
這一句話,瞬間把另外三位老人家的話匣子給徹底打開了。
奶奶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頓時樂不可支,拍著手啐道:
“快甭提了!昨兒個傍晚,我瞧著他啪嗒啪嗒從西廂房跑回來,一進屋,規規矩矩地在門檻兒前跪下給我傳話。我一低頭,好傢伙!那雙腳底板往後那麼一翻,黢黑黢黑的,簡直跟剛去煤窯裡掏了煤出來似的!那青磚地每天都擦,可也架不住他整天光著個腳丫子,從魚缸邊踩到玉蘭樹根底下。那樹底下的潮泥,全讓他用腳底板給踏實了。”
姥姥聽了,也笑得直揉肚子,連手裡的針線活兒都撂下了:
“可不麼!前天下午,小狗兒跑累了,跟往常一樣,極其自然地把腦袋往我膝頭上一枕,兩隻腳丫子就這麼翹在墊子邊緣。我一打眼,哎喲,那哪兒是腳底板兒啊,那分明是兩塊兒黑炭!我拿溫熱的溼毛巾去給他擦,他還在那兒縮著脖子咯兒咯兒直樂,直嚷嚷著‘姥姥,小狗兒怕癢,小狗兒自個兒洗’。結果他自個兒拿水胡亂一抹,腳背倒是洗得白白淨淨,那腳底板和腳趾縫裡,依舊是黢黑一片,跟畫了墨汁兒似的。”
姥爺搖著大蒲扇,笑得鬍子直抖,在一旁極其疼愛地直搖頭:
“這傻狗子,那是真皮實。偏偏就他一個人得光著腳。偏偏他也是個實心眼兒,回回叫他,啪嗒啪嗒那小鼓敲得震天響,地上的土全讓他那雙腳板給吸走了。那天我瞧見他跟那大黑貓賽跑,貓都沒他跑得急,那黢黑的腳印子,從院東頭一直連到院西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院裡進了一隻大泥猴兒呢。”
正當四位長輩聊得起勁兒,堂屋裡的歡聲笑語一陣高過一陣的時候,牆角那扇雕著喜鵲登梅的紅木暗門,突然“吱呀”一聲,慢吞吞地被頂開了一條縫。
小狗兒顯然是剛睡醒,一頭柔軟的短髮有些蓬亂,睡眼惺忪的。
可即便還沒完全清醒,一聽到堂屋裡長輩們的動靜,小狗兒骨子裡的規矩和本能瞬間就醒了。他連眼睛都還沒揉勻呢,一貓腰,極其自覺、極其規矩地直接在裡屋和外屋交界的木門檻兒前,雙膝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磚地上。
小狗兒把頭低著,雙手老老實實地貼在身體兩側,用那帶著一絲軟糯睡意的清脆嗓音,大聲報著: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小狗兒睡醒啦!小狗兒過來給您請安,伺候您喝茶!”
這一聲清脆的請安,讓原本就在大笑的長輩們,笑聲瞬間又拔高了八度。
爺爺把手裡的核桃往案几上一擱,指著跪在門口的小狗兒,樂得直搖頭:
“得,說曹操曹操到。傻狗子,快別跪在那兒了,過來,把你那雙金貴的腳丫子抬起來,給你
奶奶跟姥姥瞅瞅!”
小狗兒眨了眨眼,有些懵懂地從地上爬起來,極其聽話地“啪嗒、啪嗒”踩著溫熱的青磚走上前去。
一走到奶奶跟前兒,小狗兒極其自然地把半個身子往奶奶懷裡一拱,下巴頦搭在奶奶膝頭上,一轉身,十分溫順地把兩隻腳丫子往後一翹,露出了那雙在院裡“跑小鼓”踩出來的、果真黢黑黢黑的腳底板。
“奶奶、姥姥,您剛才是在笑話小狗兒的腳底板兒嗎?”
小狗兒仰著那張跑得紅撲撲、乾淨可愛的臉蛋,亮晶晶的眼睛裡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全是黏黏糊糊的嬌憨:
“小狗兒這腳板兒黑,是因為小狗兒天天在院裡跑小鼓,跑得勤嘛!
小狗兒要是不跑,院子裡多冷清啊。只要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聽著這啪嗒啪嗒的動靜心裡踏實,小狗兒就算把這腳丫子踩得跟鍋底灰一樣黑,小狗兒心裡也是美滋滋的。
大不了……大不了今晚洗腳的時候,小狗兒讓哥哥多使點兒勁兒,用胰子給小狗兒多搓兩遍就是了嘛!”
這一番軟糯、赤誠,又帶著無賴撒嬌勁兒的話,生生把四位老人家給疼到了心尖子深處。
奶奶眼眶裡笑出了淚花,一把將小狗兒緊緊地摟進懷裡,用那雙溫熱的大手在小狗兒一頭軟發上使勁兒揉著,滿口都是膩死人的疼愛:
“哎喲,我的傻狗兒,奶奶哪裡是嫌棄你。奶奶是稀罕我們小狗兒這雙懂事的黑腳丫子呢!快,姥姥下午給你煨的紅豆沙都溫好了,快趁熱吃了。”
姥姥在一旁,早就端著溫熱的甜碗湊了過來,一勺一勺地往小狗兒嘴裡喂著,眼裡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對對對,快甜甜嘴。咱們小狗兒的腳底板雖然黑,可咱們小狗兒的心,是天底下最白、最乾淨、也最孝順的。”
西廂房的格子窗這會兒也悄悄推開了,哥哥倚著窗框,瞧見正房裡弟弟那雙高高翹著、黑乎乎卻被四個長輩當成寶貝一樣圍著的腳丫子,忍不住搖頭失笑,隔空啐了一句:
“傻狗子,今晚洗腳,你可別指望我手軟,非給你搓下一層皮來不可。”
後罩樓上的姐姐也探出頭來,笑得極其清脆:
“就是,哥,您今兒晚麼晌兒多用點兒胰子,省得咱弟弟趕明兒跑小鼓的時候,連這溫磚地都給踩出黑印子來。”
聽著全家人滿是寵溺與護短兒的笑罵聲,小狗兒把滿是紅豆沙的小嘴一抹,整個人在奶奶溫熱的懷裡縮得更深了,咯咯地直樂。
在這百年老宅溫熱的青磚地上,這一雙踩得黢黑的腳底板,和那一串歡快、肉乎的“跑小鼓”聲,早已化成了全家人心頭,最不可替代、也最金貴的百年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