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術師的童年與赤腳的女祭司
作者:Irene
“十年後,當那個憔悴衰弱的男人眾叛親離,孤獨一人趴在自己親妹妹的棺材上,將要結束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生時,他的思緒,某一瞬或許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那時候,他還沒回到故鄉,甚至還沒成為那個遊走在城邦之間的醫術師。”
“他想起那個女人和那大半年的一切。那是他童年的終結,也是他此生所見證的無數悲劇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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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握著韁,眼皮半闔著,由著馬車向東奔馳。前方的地平線上,那座城,一點一點,拔了起來。
遠遠望去,滿眼是炫目的一片白色。大塊大塊的白色大理石砌成高高的城牆,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城門修得極氣派,兩旁立著一排石柱,一根根筆直地頂上去,柱身上鑿著一道道細細的凹槽,柱頭雕成捲曲的葉片和花瓣,精巧得不像是出自人類之手。
門楣頂部,是一整面三角的山牆,牆裡密密麻麻,浮雕著神與祭祀的光景——垂著眼的神祇,跪著的信眾,舉起的枝葉,還有那些個象徵神聖的記號,鑿得一絲不苟。整座城門莊嚴而肅穆,漂亮得叫人一見,就想低頭。
他抬起眼,去看那門楣最高處、刻在石頭上的一行古字。那是這座城的名字。
亞格尼斯。
他認出這個詞的時候,渾身輕輕地一顫。
日頭暖洋洋地照下來,照著這一城的白石,照著城門前忙忙碌碌的人群,照著一派的繁榮盛世。
就在那熙攘的人流裡,有一塊,是凹進去的。像一匹淌得好好的水,中間硬生生空出一小片,誰也不肯往那裡靠近。進城的,出城的,到了那一處,都遠遠地繞開,腳下加快,別過臉不願看——那一小片空地,就孤零零地,中間有個架子一樣的結構突兀的立著。
那架子形狀類似十字架,上面掛著什麼亂糟糟的東西。
他沒有多想。或者說,他不願意去多想那是什麼。他一直都知道。
他在這座城裡,曾經待過大半年。那是些他不太愛回想的日子。這城的規矩,這城的信仰,這城門口那種示眾的架子,是做什麼用的——他都清楚。他也聽過些傳言,東一句西一句,那些話是什麼滋味,他也還記得。
醫術師見過的死人太多了。什麼樣的他沒見過。可他站在那兒,仰著頭,望著那張髒得不成樣子的、垂著的臉,望著那雙赤裸的、髒汙的腳,望著那一頭在風裡亂飄的、枯草也似的黃頭髮——
他以為,八年前那件事、那個人,早被他壓下心底了,壓得連影子都沒了。
其實根本沒有。那點東西,一直都在——在他心裡那個,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角落裡活著。他把它埋了整整八年,可它躲在那裡,一天也沒死。
此刻他這麼一抬頭,它就從土底下,冒了出來,鮮活得跟八年前那個夏天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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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收養者
八年前。那年夏天,他十三歲。
那時候,他還沒有“醫術師”這個名號,也沒有那雙能縫合、能治療、能料理死人的穩當的手。那時候的他,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從遙遠的哀律西昂逃出
來的、髒兮兮的、瘦得脫了形的孩子。
他已經逃了四年了。四年裡,他睡過橋洞,睡過草垛。他學會了偷,學會了賴,學會了在捱打之前先服軟、先把話說得油頭滑腦,好保住一頓飯。他不記得自己上一回吃飽是什麼時候,也不記得自己上一回,被人好好地、不圖什麼地對待過一回,是什麼時候。
(男孩(流浪 ver.)人設圖立繪)
他本不該進山的。可山下的城把他趕了出來——他惹惱了當地的惡少,被小團體追著打,又沒有人收留他,露宿街頭還會被士兵趕走。他只好往山裡躲。山裡有野果,有溪水,興許還能尋個沒人的破廟,將就一宿。
他沒料到,山裡有魔物。
那東西是從一片灌木後頭,毫無聲息地竄出來的。四肢著地,一身灰敗乾枯的皮,緊緊繃在瘦長的骨頭上,脊背高高弓著。它抬起頭,一雙眼睛是渾濁的紅。裂開的嘴裡兩排細密的牙,淌著涎水。魔物喉嚨裡發出一種又低又急的、咯咯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磨擦著。
他後來見得多了,才知道這類蟄伏在深山、專挑落單弱小活物下口的魔物叫什麼。可那會兒他只知道,那東西是衝著他來的,是要吃了他的。
他懷裡揣著一樣東西——一件他從那個再不能回頭的家裡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一把手炮。又沉,又冷,是他這四年裡揣在懷裡一遍遍擦拭的、他唯一的指望。
他掏出手炮,抖著手,對準那撲上來的東西,扣動了扳機。
——沒響。昨夜下過雨。他睡在一處漏雨的地方,那手炮淋了半宿。此刻那該炸響的火藥,啞了。他扣了一下,又一下,那冰冷的鐵,只發出咔、咔的、空洞的兩聲,再沒別的動靜。
那東西已經竄到了眼前。他甚至聞見了那張嘴裡噴出來的腥臭。
他閉上了眼睛。完了。逃了四年,原來是逃到這麼個地方,給一隻山裡的魔物當了早飯。
可那一口,沒有咬下來。他聽見“嘭”的一聲悶響。很沉,像什麼東西被一腳踹在了要害上。緊接著傳來一聲短促的、破了音的嚎叫,和一樣東西重重砸進灌木叢的、噼啪的聲響。
他睜開眼。魔物飛了出去,砸在幾步開外的樹幹上,滑下來,抽搐了兩下,不動了。它高弓的脊背下,整個軀幹凹了進去,一個深深的、血肉模糊的腳印,清清楚楚印在那兒。
在他和那屍體之間,站著一個女人。
她剛收回那條踢出去的腿,那隻赤裸白皙的腳,還懸在半空,腳尖優雅地繃著,腳踝上一圈纖細的鏈子,在陽光下晃了一晃。
他仰著頭,張著嘴,忘了動。後來他這一輩子,見過數不清的女人。美的,豔的,貴的,賤的。可再沒有一個,像那天從白日裡憑空降下來的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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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材勻稱,處處卻都挺拔飽滿,站在那裡便叫人移不開眼。一身薄薄的、透光的白紗,鬆鬆地纏在身上,像是隨時會順著那身子流淌下來。那衣裳遮得少,露得多——露著肩膀和鎖骨,露著一大截白得晃眼的手臂,露著腰,露著肚臍,露著一整片平坦柔軟的小腹。胸前開著深深的口子,把那一對豐盈得驚人的乳房,大大方方託在外頭,隨著她還沒平復的呼吸,
微微起伏著。
(來歷不明的女人 人設圖立繪)
方才那一腳踢得急,她額上沁了薄薄一層汗,胸口起伏得厲害。那薄紗本就貼身,被汗一浸,愈發透了,隱隱勾出底下的形狀。紗下頭,乳房尖端那兩點挺立的乳頭硬硬地凸著,透過單薄的布料,兩個粉紅色尖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兒飄了過去。他不懂那是什麼。他才十三歲,腦子裡沒有那樣的東西,也沒有那樣的念頭。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被那兩點牽住了目光,看了那麼一瞬。
隨即他猛地回過神,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慌忙把眼睛別開,一張小髒臉,騰地就紅透了。
女子裙子兩旁開著高高的衩。方才那一腳把裙裾踢開,一整條白得耀眼的、修長的腿,坦坦蕩蕩露在陽光底下。那腿的盡頭,是一隻赤裸的腳——生得極好,卻比尋常女子大出不少,是漂亮的希臘腳型,腳踝上繞著那圈細細的鏈子。
她一頭長髮是金色的,又濃又亮,像熔化了的金子,鬆鬆披著,一直垂到腰。髮間彆著幾樣金飾,晃著細碎的光。一縷粉色的輕紗,從她肩頭垂下來,是這一身白與金裡,唯一一點軟軟的顏色。
然後是那張臉。
他說不出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他那時候太小,認得的詞太少。他只覺得,那張臉美得不像他在人間見過的任何一個活物。眉是彎的,眼是亮的,一雙眼睛藍得驚人,極深,極清,望進去就像望進了一片沒有底的、乾淨的海。
她居高臨下看著地上這個又髒又瘦的小孩,那雙藍眼睛裡,慢慢漾開一點笑意。
他就那麼坐在泥地裡,仰著頭,抱著那把啞了的手炮,狼狽得很。
“哎呀,”她開口了,聲音又嬌又亮,帶著一點俏皮的尾音,“這麼小一隻,也敢一個人進這種山?”
男孩沒答話,只死死抱著手炮,警惕地盯著她。這是他四年養成的本能——越是湊近他的人,越要防著。
她也不惱。她提起那單薄的幾乎不能稱為裙襬的布料,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來,好平視這個坐在地上的孩子。
就這一蹲,那身薄紗底下、毫無束縛的乳房,便隨著這一沉的動作,重重地、飽滿地,朝下垂墜下來,就懸在他眼前,近得他能看清那薄紗下起伏的弧線。胸前原本貼合的布料稍微鬆開,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乳暈。
男孩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她湊得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的那點細汗,能看清她眼底自己那張又髒又窘的小臉。她就那麼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盯著他那張哭過、又被嚇得煞白、此刻正漲紅著的髒兮兮的臉頰,像是在端詳一件什麼惹人憐愛的小玩意兒。
一股氣味,隨著她這一湊,漫了過來。
是一種他從沒聞過的味道。淡淡的,是花的香——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乾淨的鮮花。香裡頭,又摻著一絲她方才廝殺時沁出的、溫熱的汗味。兩樣味道攪在一處,一點也不難聞。他甚至覺得那味道里,有種說不清的、讓他心裡發慌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悄悄地勾著他的心。
男孩從沒有過這種感覺。他慌亂地,把頭別到一邊,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具魔物的屍體,盯著那灘血,盡力不去看那女人的身體和臉。
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他聽不懂的
、意味深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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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她故意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逗弄。
“……沒看。”他脖子梗得死硬,臉卻燒得厲害。
“沒看?”她又湊近了一分,“那你臉怎麼這麼紅?”
“曬的。”
她愣了一瞬,隨即彎起眼睛,無聲地笑了。她沒再拆穿他,只偏過頭,瞥了一眼那具凹了胸膛、死在幾步外的東西。
“知道那是什麼嗎?”她收了笑,聲音裡頭一回,有了點正經的分量,“這山裡,這樣的東西,不止一隻。天一擦黑,還要多。”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具屍體,喉嚨動了動,沒說話。方才手炮啞火的咔噠聲還在他耳朵裡響著。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你這玩意兒,”她瞟了一眼他懷裡的手炮,“方才可沒救得了你。”
他一下子把那鐵疙瘩護緊了。那副護食小獸似的兇樣,底下藏著的分明是怕——怕這世上,連這最後一件東西,也要被人奪了去。
女人挑了挑眉,倒沒去碰。她只是重新看向他,那雙藍眼睛裡,逗弄褪了些,認真多了些。
“跟我走吧。”她伸出手,一隻白皙纖長、腕上繞著金鐲的手,朝他遞過來,“再待下去,天黑了,姐姐可不敢保證,還來得及救你第二回。”
他看著那隻手,沒有動。
“信不過我?”她偏了偏頭。
“……我憑什麼信你。”他悶聲道。
“就憑,”她把那隻手又遞近了些,“姐姐我,剛救了你一命呀。”
他啞了。這一條他反駁不了。他盯著那隻手,盯了很久。
四年練出來的、防備所有人的本能,拼命拉著他,叫他別信。可男孩心底另一樣東西——又酸又軟、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卻叫他想抓住它。
那是一隻乾淨的、溫暖的手。這四年裡沒有一隻手,是這樣朝他伸過來的。他最後還是慢慢地、遲疑地,抬起自己那隻又黑又髒的小手,搭了上去。
她握住男孩的手,輕輕一拽,把他從泥地裡拉了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站直了也才到女人的鼻子那兒——她比他高,他得微微仰著頭,才能看清她的臉。
“這就對了。”她笑著,像拎起一隻髒兮兮的小貓,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眼睛一亮,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跟你說個秘密。”她溫熱的氣息,掃過他的耳朵,“姐姐我呀,是這城邦最厲害的祭司。我可是有神聖力加護的——方才那種小東西,在我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以,跟著姐姐,”她直起身,拍了拍他髒兮兮的腦袋,笑得明媚又張揚,“你就什麼都不用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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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貓和女主人
下山的路比他想的要長。她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頭,隔著不遠不近的三五步。他起先是警戒著的,眼睛不住地往兩旁的林子裡瞟,手還揣在懷裡,攥著那把手炮——雖然啞火了,可攥著它,他心裡踏實些。
女人倒是一點不急。她走得從容,那雙赤腳踩在山道上,腳踝的細鏈一路輕響。日頭透過枝葉,落在她那身薄紗上,晃出一層柔光。她像是根本不曾把方才那點兇
險,放在心上——對她而言,踩死一隻那樣的東西,大約同拂去肩上一片落葉,沒什麼兩樣。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過頭。“你這孩子,”她慢悠悠地問,“打算一直這麼慢悠悠的跟在後頭?”
他腳步一頓,沒吭聲。她也不催,只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了然的意味,彷彿早看穿了他這副既想跟、又不敢近的彆扭樣子。
“隨你。”她重新轉過身,“跟緊些就是。這山裡天黑得快。”
一路上,她偶爾開口,說些不相干的話。說這山裡入夏便愛冒些這樣的小東西,說她隔些日子就得進山來清一清,說前些天那隻,比今日這隻還難纏些。她說得隨意,並不指望他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隻為著讓這條靜得慌的山路,不那麼靜。
他悶頭走著,起先只當沒聽見。聽著聽著,那繃得死緊的一根弦,不知怎麼,竟一點一點鬆了些。逃亡的這四年,聽過吆喝他滾的,罵他小賊的,哄他上當的。倒確實沒幾個不輕不重,不圖他什麼,就只是,說給他聽的話。
“……真的假的。”走到一處,他沒忍住,悶悶地,插了這麼一句。
她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漾開一點笑。
“喲,”她道,“總算肯開口了。”
男孩自知失言,臉一紅,又把嘴閉上了。不過他被那一聲打趣,倒是害羞得不輕,把頭一低不去看她。
於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腳上。
她走在他前頭。那雙赤裸著的腳,一步一步,踩在山道上。他這才看清——那雙方才在陽光裡白得晃眼的、生得極好看的腳,腳底板上,此刻卻是髒的。昨日下過雨,山道上的泥還沒幹,黏稠的一路踩下來,糊了她一腳底。那些溼泥,順著她腳底的紋路,嵌進那一道一道足肉的溝壑裡。溝壑深處,還粘著幾根極細的、灰敗的毛——是方才,那一腳踹進那東西身子裡時,帶下來的。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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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是一座宏偉的城。大片大片的白石,在夕照裡,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高高的城牆,氣派的城門,門楣上密密的雕飾,老遠就看得見。這樣乾淨、這樣齊整、這樣體面的一座城,他從沒進去過,或者說不敢去。像他這樣的一個髒東西,這樣的城大概是不收的。
“到了。”她在坡上站住,回頭衝他一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屬於主人的意思,“亞格尼斯。姐姐的城。”
他跟著進了城。沒有人攔他。守門的兵一見了她,齊齊垂首行禮,連眼皮都不敢往她身後那個髒孩子身上抬。
進了城他才明白,她方才那句“姐姐的城”,不是誇張。
一路上,凡撞見她的人,不論老少,一見她,便都停下腳,恭恭敬敬地垂首。有捧花的婦人,有牽孩子的老者,遠遠迎上來,喚她“聖女大人”,往她手裡塞果子、塞花環。一張張臉上,是那種發自心底的、近乎虔誠的歡喜。
她受著,坦然得很。她朝這個笑笑,朝那個頷首,伸手摸一摸孩子的頭。方才在山道上那點慵懶的、逗弄他的意思,此刻收得乾乾淨淨。她端莊,雍容,周身是一層他不敢近的光。走在這條道上的
,不再是那個蹲下身、把胸脯垂在他眼前逗他臉紅的女人,是這一城人的神。
他縮著肩,跟在後頭,把自己那身髒亂的行頭,儘量往她的影子裡藏。
穿過大半座城,那聖堂,到了。
他仰起頭。那是一座極高、極白的石殿。一排通天的石柱,頂著高高的簷,簷上密密地雕著他看不懂的神像與花紋。日頭照在那白石上,晃得他睜不開眼。寬寬的石階,一級一級,漫上去,漫到那兩扇望不見頂的大門跟前。
他的腳,釘在了石階底下。他不敢上去。
他這一身,配站在山道上,配縮在陰溝裡,配挨在城門根底下討一口剩飯。可他不配,踏上這樣乾淨的石階,走進這樣的地方。他往後縮了縮,縮到她身後去,像是想把自己整個人,從這片晃眼的白裡,藏起來。
她察覺了,回過頭。
她看了看那石階,又看了看縮在她身後、把頭埋得低低的孩子,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怕什麼。
她把那隻赤裸的腳,微微抬起來,腳底衝著他,大大方方地,亮在他眼前。那腳底板上,昨日的溼泥還糊著,一道道足肉的溝壑裡,嵌著泥,溝壑深處,還粘著方才那幾根灰敗的魔物毛。髒,實實在在的髒。
“你瞧,”她說,語氣輕鬆,像在說一件再理直氣壯不過的事,“姐姐我,光著這麼一雙髒腳,照樣大大方方地,進這聖堂的門。”
“你怕什麼?”她放下腳,偏過頭,衝他一笑,伸出手來。
“跟緊了。有姐姐罩著你。”
男孩抬起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笑著的、明亮的臉,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看著她那雙一點也不以為恥的、髒兮兮的腳。
不知怎麼的,他方才那點釘在石階底下、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心思,竟一點一點散了。他抬起自己那隻髒手,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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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這樣一個山裡撿的野孩子,救下了,帶進城,尋個善堂、或是哪戶缺人手的人家,交出去,也就完成任務了。她救過的、這樣撂下的孩子,不知多少。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可這一個,她不想扔下。
她說不太清是為著什麼。或許,是這孩子那張髒臉底下、那副難得的可愛模樣。或許,是他那雙又警惕、又倔、被逗一下就紅透了的金色眼睛,落在她眼裡,格外有趣。總歸,是起了那麼一點,連她自己都懶得細究的、想留下他的心思。
那天夜裡,男孩洗了這四年來,頭一個熱水澡。
在她的聖堂裡。水是溫的,盆是淨的,連那塊搓身的巾子,都是軟的。他縮在那盆熱水裡,渾身發僵,手腳不知往哪兒擱。他太久沒被這樣乾淨的東西裹著了,渾身不自在,倒像是自己這一身髒,會把這好水,也給汙了似的。
她尋了身舊衣裳給他,隔著門擱在凳上,又隔著門吩咐:耳朵後頭,腳趾縫裡,都給我搓乾淨;搓不乾淨,不許出來吃飯。
他在那盆水裡,一遍,一遍,認認真真地搓自己。這四年他早習慣了被人打罵,早以為這世上的人待他,就該是那個樣子。他也從不覺得委屈——委屈這東西,跟他這號人不搭界,想它作甚。他沒想過,還會有這麼一個人,肯為他燒一盆熱水,肯為他尋一身乾淨衣裳,肯隔著門,兇巴巴地
,叮囑他洗乾淨。
水慢慢涼了。他還縮在裡頭,沒捨得出來。門外,隱隱飄進飯菜的香,還有她哼的、不成調的曲子。
他把臉,埋進那漸漸涼下去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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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天已經黑透了。聖堂裡的人,領著他,穿過一條靜悄悄的、點著燈的迴廊,給他分了一間小臥室。
男孩站在門口,沒敢進去。那屋子不大,卻乾淨得叫他心慌。一張鋪著白淨被褥的床,一張小几,一盞溫吞吞亮著的燈。窗是支開的,晚風裹著不知什麼花的香,一陣一陣,飄進來。
這是他的屋子。他們說,這是給他的,他睡這兒。他在門口站了半晌,才敢挪進去,挨著床沿,小心翼翼地,坐下了一點點,像是怕把那床乾淨被褥,坐髒了。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
“喜歡嗎?”她倚在門框上,笑吟吟地問。
他起先不敢看,只拿眼角,飛快地掃了一下,又低下頭去。白日裡那個眾星捧月的、周身罩著一層不敢近的光的聖女祭司,此刻不見了。卸了那身華貴的白紗金飾,褪了那層端莊雍容,浴後的她,竟像是換了一個人——一個更年輕、更鮮活、也更叫他心慌的人。
她那一頭金髮,溼著。大概是剛洗完是沒顧上絞乾,水汽還沁在髮絲裡,一縷一縷,顏色比白天深了些,不再是那種熔金般晃眼的亮,而是暗潤的、沉甸甸的金,鬆鬆地、服帖地,披散在她裸露的肩頭。有幾縷,黏在她的脖頸上,黏在那片浴後透著薄紅的、細膩的皮膚上,順著那弧線,一直垂下去。一滴沒擦淨的水珠,正從那髮梢,懸著,墜著,而後無聲地,滑進那浴巾遮不住的、胸前那一道深深的溝壑裡,不見了。
她的臉沒施粉黛,卻比白天,更好看。熱水的蒸騰,給那張臉,暈上了一層薄薄的、鮮活的紅,從頰邊,一直漫到耳根。那雙藍眼睛,也像是被水汽潤過了,愈發深,愈發亮,水光瀲灩,望進去,真真像是望進了一片沒有底的、溫熱的海。她方才那點逗弄的笑意,還掛在唇角,那唇是浴後自然的、飽滿的紅。
白天的她,是畫上的神,是高高在上的、供人磕頭的聖女,美得叫人不敢抬頭。此刻的她,卻是鮮活溫熱的,是帶著水汽和體溫的,近得他彷彿能聽見她皮膚底下,血在暖暖地流。那種美,不再叫他敬畏,而是叫他……心慌。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只覺得臉燒、只覺得心口和下半身又酸又脹的驚慌。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她救了他,收留了他,待他這樣好,他卻一見她這副樣子,就渾身不自在,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覺得自己,大約是個沒良心的、腦子有毛病的東西。
男孩慌忙又把頭埋得更低了。眼睛沒處放,便落在了她的腳上。她還是沒穿鞋子,踩在屋裡的地磚上。
他愣了一下。那雙腳和白天不一樣了。白天那滿腳底的溼泥,那溝壑裡的髒,那幾根魔物的毛,都不見了。此刻那一雙腳,乾乾淨淨,白得透亮。腳背繃得好看,腳趾生得圓潤而修長——只是腳的尺寸比尋常女子大出一截。可那點大,非但不顯笨,落在這麼一雙生得極好的腳上,反倒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舒展大氣的誘人。腳踝上那圈細鏈也
摘了,光溜溜的,愈發顯出腳踝的細。
男孩看得有點發怔。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隨即,像是猜到了他在納悶什麼,彎起眼睛,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分享天大秘密的、俏皮模樣。
“怎麼啦?”她笑道,“汙泥早洗掉啦。姐姐我呀,可是很愛惜這雙腳的。”
“白天光著腳,”她衝他眨了眨眼,“不過是,演一演,給大家看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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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躺在那張乾淨的、軟和的床上,蓋著那床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太不真實了。這一天裡的一切——山裡那一腳,下山那一路,進城時那些跪拜的人,那盆熱水,這間屋子,這張床。他總覺得,這是他餓糊塗了、做的一個夢,一睜眼,人還在那陰冷的巖縫裡,那隻怪物,正朝他撲過來。
是她,坐在床邊替他掖著被角,才讓他信了,這不是夢。她沒說什麼哄人的話,只是那樣坐著,看著他,等著他睡。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乾淨的花香,縈在他鼻端。不知怎麼,聞著那味道,他那顆一刻不敢松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軟了下來。
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他最後記得的,是她低頭看他的、那雙溫柔的藍眼睛。然後,他睡著了。睡得很沉。這四年,他從沒睡得這樣沉過。
她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見他睡熟了,呼吸勻了,那張髒汙剛被洗淨的小臉上,眉頭也終於鬆開了,她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頓住,回過頭,又看了那睡著的孩子一眼。燈光昏昏的。那孩子蜷在被子裡,睡顏安靜,還帶著點沒睡夠似的、孩子氣的懵懂。她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這才推門出去,替他,輕輕帶上了門。屋裡,那盞燈,還溫吞吞地亮著。
地上從床邊一直到門口,留著一串腳印。淺淺的,溼漉漉的腳印,十個圓潤的腳趾清清楚楚。剛洗過的腳,還沾著水,那一串印子,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他屋裡的地磚上。
過一會兒,它就該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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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貓和女主人
這幾天在聖堂裡幹了幾天雜事,男孩知道了,這女人是亞格尼斯城的女祭司,也可以說是聖女,名叫德莉菈,年齡二十六歲,比自己大十三歲,正好是自己年齡的兩倍。
(德莉菈(聖女服)與男孩(教會制服) 人設圖立繪)
頭幾天,他睡覺是攥著那把手炮的。夜裡,他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手搭在上頭,和衣睡。他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醒。醒了,先摸一摸那把手炮還在不在,再摸一摸門閂,盤算一遍萬一出了事,打哪兒逃。
他信不過那女人。這世上哪有白掉的餡餅。一個髒孩子,憑什麼,平白得這麼一間屋子、一床被子、一日三餐?今天你吃他一口熱的,明天他就要你十倍地還,拿力氣還,拿命還,拿些更不堪的東西還。
所以他一邊吃著她給的飯,一邊等著,等那隻藏在飯底下的鉤子,露出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德莉菈還是每天,把他叫去吃飯。飯菜是熱的,管飽,時不時還有肉。她也
不使喚他做什麼重活,頂多讓他幫著,給聖堂的花澆澆水,給她跑跑腿,取個什麼東西。
他就等著,防著,一天,又一天。到後來,他自己都有點繃不住了。
“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有一回吃飯,他終於沒忍住,把筷子一撂,梗著脖子,盯著她,像是要跟她算個明白,“沒有人,平白對人這麼好。你說吧,想要我幹什麼?偷東西?探路?還是……”
他把這四年裡,他被人騙去幹過的那些腌臢勾當,一樣一樣,氣鼓鼓地,數了出來。德莉菈聽著先是一愣,隨即,竟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逗笑了。
“哎喲,”她拿手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你這小腦袋瓜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呀。”
“你少打岔。”他不上當,“我問你話呢。”
“好好好。”她收了笑,一本正經地,想了想,“你要非說姐姐圖你點什麼——”
他一下子繃緊了。來了。
“姐姐圖的是,”她拖長了調子,伸出手,在他剛洗乾淨沒幾天、還是有點毛毛躁躁的頭髮上,揉了一把,“你這小傢伙,長得又帥又可愛呀,像只小貓。看著順眼,養著好玩。就圖這個,行不行?”
他說不出話。半晌,他把她的手,從自己頭上打下來,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自知鬥不過她這張嘴,狠狠扒了兩口飯,把臉埋進碗裡,不理她了。
德莉菈卻不肯放過他。她探過身,伸出兩根手指,一把掐住他那還鼓著飯、氣呼呼的臉頰,捏了捏。
“不過呀,”她湊近了,笑意盈盈地,慢悠悠地說,“你這種小腦袋瓜裡、裝滿了壞念頭的壞孩子,姐姐可得,好好地,調教調教才行呢。”
男孩被她掐著臉,腮幫子鼓著,飯也咽不下,話也說不利索,只能瞪著一雙又羞又惱的眼睛,“唔唔”地,從她指縫裡,掙出兩聲抗議。
她被這小子這副樣子,逗得眉眼彎彎,這才鬆了手,心滿意足地,收回手去。他捂著被掐紅的臉頰,狠狠剜了她一眼,把頭扭到一邊去,耳朵卻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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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些日子,那把壓在枕頭底下的手炮,不知從哪一夜起,他睡覺,沒再攥著了。那手炮被收進了床底下一隻木匣裡。他還是每天擦它。可他不再,時時刻刻,把它揣在身上了。這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變化。
一隻野貓,起先見了人就炸毛、就齜牙、就隨時預備著竄逃。可你若日日餵它,不驚它,不逼它,它便會一點一點,松下那根弦。先是敢在你不遠處,臥下來;再是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打個盹;到後來,你若哪天回來晚了,它反倒要蹲在門口,豎著耳朵,等你。
他就是這麼一天一天,被那一頓頓熱飯,那一句句沒正經的逗趣,那一間亮著燈等他回去的屋子,慢慢地,喂熟了。
他自己不肯承認。可他心裡清楚——他有陣子沒想過逃跑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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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住進聖堂,他便像她的一個小隨從似的,成天,跟在她身後。她去哪兒,他跟到哪兒。旁人也都習慣了,只當聖女大人身邊,添了這麼個跑
腿的孩子。
每隔幾日,德莉菈就要主持一場佈道。那是她最風光的時候。她換上最隆重的那身白紗金飾,盤起頭髮,描上妝,整個人,又變回那個高高在上、周身罩著光的聖女。信眾從四面八方湧來,擠滿了聖堂前那片廣場,黑壓壓一片,仰著頭,等著看她。
佈道的時候,她讓他,就站在她身後。
聖女德莉菈大人高高地站在臺階上,聲音清亮悠遠,一字一句,飄過底下那一片攢動的人頭。滿廣場的信眾,全都仰著頭,望著她——望著她的臉,望著她的手,望著這位聖潔的、不容一絲褻瀆的聖女大人,一個個,眼裡滿是虔誠。
他們望著的,是她的正面。是她願意給人看的那一面。而他,站在她身後,看著的,是別人望不見的那一面。
於是他就看見了——那雙藏在她身後的、赤裸的腳。
那雙腳,此刻正踩在臺上,腳底,衝著他這個方向。日子裡踩過的灰,薄薄地撲了一層,把那本該白淨的腳底板,弄得灰撲撲的,一道一道的足肉褶皺裡,都嵌著細灰。
臺上的她,聲音是那樣的莊嚴,那樣的悠遠,彷彿整個人,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可她那雙沒人看見的腳,卻半點也不安分。
那些腳趾,一刻不停地悄悄動著。一會兒,幾根腳趾蜷起來,輕輕抓一抓腳下的石臺;一會兒,又伸開去,拿腳背蹭一蹭檯面;一會兒,兩隻腳,又不知怎麼地,湊到一處,腳趾之間你蹭蹭我,我蹭蹭你,慢慢地,把那腳底沾的灰,一點一點,互相蹭掉。
他在她身後,看得入了神。臺上那個,聲音裡沒有一絲煙火氣的聖女,和眼前這雙,像頑童一樣、閒不住地摳著撓著蹭著的腳——是同一個人。
正看著,他忽然發現,她左腳腳踝上那圈細鏈,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歪到了一邊去。
德莉菈自己,像是也察覺了。
接下來這一幕,他看得目瞪口呆。臺上,她聲音不停,經文照舊,一個字都沒亂,那副容光煥發、神聖端莊的模樣,分毫不變。臺下的信眾,渾然不覺,照舊痴痴地仰望著,歡呼著。
可在這一切底下,她那隻右腳,正悄悄地抬了起來。右腳的腳趾,伸向左腳踝,蠕動著,一下,一下,想去夠那圈歪掉的細鏈,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重新撥正。
可那腳鏈太細了。她的腳趾,在半空裡抓了半天,愣是沒抓著。抓空一回,再來;又抓空一回,再來。那隻赤腳,在她那身莊嚴的裙裾底下,笨拙地、執拗地,一次又一次,朝著那根夠不著的細鏈,伸過去。
好不容易,腳趾尖,總算勾住了那鏈子。他剛要替德莉菈鬆口氣——
她大約是急了,那一勾,使猛了些,過了頭。只聽那鏈子上繫著的小扣,“啪”地一聲輕響,被她這麼一扯,竟從腳踝上,整個扯脫了下來。那圈細鏈,順著腳背滑下去,軟軟地,耷拉在了石臺上。
臺上,她經文未斷,笑容莊嚴。臺下,信眾歡聲如潮。只有那隻惹了禍的右腳,在裙裾布料底下,惡狠狠地,衝著地面重重地跺了一下。
男孩再也沒憋住,“噗——”地一聲,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滿場肅穆的誦經聲裡,格外地響。前排幾個信眾詫異地回過頭來,朝他這邊望。他自知不妙,趕緊把嘴捂上,憋紅了臉。
而他前頭,那位正在佈道的聖女大人,脊背,幾不可
察地,僵了一僵。他知道,等下了臺,有他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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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道散了,天擦黑,兩人坐馬車回聖堂。車廂裡,就他們倆。德莉菈卸了臺上那副端莊,整個人鬆鬆地,倚在車壁上,由著車身一顛一顛。男孩還在為白天笑場那事兒提心吊膽。他縮在車廂另一頭,大氣不敢出,盼著能平平安安地混過去。
車走了一段,她忽然,把一隻腳,抬了起來。那隻赤裸著的腳,輕輕巧巧地,擱到了他的膝蓋上。
那腳,是髒的。白天在臺上,踩了大半日,腳底板上,灰撲撲地,撲了一層;腳背上,也沾了些道上的塵。那圈細鏈,鬆鬆地,纏在她的腳踝上,一頭的小扣,散開著,還沾著點灰。
“給我,”她慵懶地,朝那圈鬆脫了的細鏈,一揚下巴,“繫好。”
他愣愣地,低頭看著擱在自己膝上的那隻腳,一時沒動。
德莉菈見他半天不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怎麼?”她慢悠悠地,“嫌棄我腳髒?”
“……沒,沒有。”他慌忙搖頭,臉一下子燒起來。他哪敢嫌棄。他也根本不是嫌棄——他是,從沒這麼近地,碰過她的腳,一時手足無措,那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往哪兒放。
她也不催他,就那麼把腳擱著,由著他窘,眼裡含著點看好戲的笑意。
他到底,還是硬著頭皮,伸出了手。他先托住她那隻腳踝。那腳踝細又涼。他另一隻手,笨手笨腳地,伸過去,想擺弄那根沾了灰的細鏈。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腳趾。
就這一碰,那幾根腳趾,忽然,活了過來。它們輕輕一蜷,竟靈巧地,纏住了他那根伸過來的手指,又勾,又纏,不輕不重地,在他指頭上,磨蹭起來。他手一縮,想抽回來,那腳趾卻纏得更緊,追著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撓著他的指縫,逗著他玩。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血,“轟”地一下,全湧上了頭頂。他滿面通紅,連耳根、連脖子,都紅透了,呼吸都亂了,那隻被纏住的手,慌得不知是抽走好,還是不抽走好。
他心裡,亂糟糟的,又羞,又窘,又有一種說不清的、酥酥麻麻的東西,順著那被纏著的指頭,一路,爬上來。
他真是想不通。他不過是,給人繫個腳鏈罷了。摸一下對方的腳,怎麼就……怎麼就羞成這個樣子呢?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哪兒,出了大毛病。
德莉菈把他這副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窘樣盡收眼底。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得逞的意味,像是逗弄大成功了,很是滿足。
笑過了,她倒也不再難為他。那幾根作亂的腳趾,乖乖地鬆開了他的手指,重新安分地搭好,任由他去把那腳鏈,慢慢纏好。男孩這才長出一口氣,定了定神,伸出還在發燙的手,笨手笨腳地,重新去擺弄那根細鏈。他的手,還在抖。那小扣又細又滑,他試了好幾回,才勉強把它扣上。
總算繫好了。他如蒙大赦,飛快地把手縮回來。德莉菈卻沒把腳收回去。她就那麼翹著腳,晃了晃,像是很滿意他這手活計。
“喂,”她忽然開口,慢悠悠地,“我在臺上,那腳鏈拽掉的時候——”
他心裡“咯噔”一下。來了。
“你,”德莉菈偏過頭,似笑非笑
地,看住了他,“笑了吧?”
他矢口否認:“……沒有。”
“沒有?”
“真沒有。”
“我可聽見了。”她慢條斯理地,“那麼大一聲。滿場就你一個,‘噗’地,笑出來。前面好幾個人,都回頭了。”
他梗著脖子,死不認賬:“……不是我。”
“不是你?”她眯起眼睛,那隻重新搭回他膝上的腳,腳趾不輕不重地,在他腿上,碾了碾,“那是誰?”
他被那腳趾碾得,又癢又窘,渾身不自在,嘴上卻還硬:“……許是,別人。”
“別人。”她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她把腳微微抬起,那兩根腳趾,竟靈巧地,夾住了他衣裳的下襬,不輕不重地,拽了拽。
“撒謊的壞孩子,”她拖長了調子,似嗔似逗,“姐姐,可不喜歡哦。”
他被她這一拽,又羞又氣,臉漲得通紅,卻半個字也頂不出來。這女人的腳趾,倒真是靈活。他心裡,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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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也是剛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拿她給的軟毛巾擦著頭髮。她照例,洗漱完了過來他屋裡坐坐——這些日子,天天如此。他也早習慣了,她來了,他連頭都不抬一下。
德莉菈也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包蜜餞,自己捏著吃,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
“你那個家鄉,”她隨口問,“在很遠的地方?”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擦著頭髮。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很自然地,報上來了自己的真名。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沒覺出什麼。但是他擦頭髮的手,卻猛地頓住了。逃亡者的本能讓他內心警鈴大作。
那個名字。那個憋在他心裡、憋了整整四年、一個字都不敢往外吐的名字。那是他的命。是他從那個再不能回頭的家裡,唯一帶出來的、比那把手炮還要命的東西。他逃了四年,躲了四年,連做夢,都不敢夢見它。可方才,他就那麼,順口,把它交出去了。交給了她。
德莉菈還捏著那顆蜜餞,沒送進嘴裡,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
方才那一瞬,她也怔了一下。男孩這副驟然變了色的、如臨大敵的樣子,讓她品出了些別的東西來:這名字,對這孩子,分量很重。或許,這孩子有著不可告人的過去。不過,這也無所謂了。
她把那顆蜜餞,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含著,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
“來。”她說。
他一愣:“……什麼?”
“跟姐姐,拉個鉤。”她那根纖細的、指甲修得乾乾淨淨的小指,就那麼翹著,伸在他面前。
他沒動,警惕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又要耍什麼花樣。
“聽著,”她收了平日那點嬉皮笑臉,難得地,認真了些,“你這名字,往後,不許再這麼,隨隨便便地,往外說了。記住沒有?”
他悶聲:“……為什麼。”
“傻孩子。”她睇他一眼,“你自己方才那副樣子,姐姐還看不出來?這名字要緊。要緊的東西,就得藏好。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把命,輕輕巧巧就遞到人手上——萬一,那人是個壞的呢?”
他沒說話。這道理,他四年前就懂。他只是……方才,一時忘了。在她這兒,他忘了防備。
“所以
,”她把那根小指,又往前遞了遞,“跟姐姐拉鉤。往後,這名字,不許再告訴別的女人。”
他抓住了這句話裡的漏洞:“……別的女人?”
德莉菈理直氣壯:“對呀。”
“那……男人呢?”
“男人?”她想了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男人無所謂。愛說不說。姐姐說的是女人。別的女人,一個都不許說。就告訴姐姐一個,夠了。”
男孩愣愣地看著她。他那會兒還小,讀不懂這話裡頭,那點藏著的蠻不講理的東西——憑什麼男人無所謂,偏偏是“別的女人”不許說?憑什麼,這要命的秘密,獨獨,就該她一個女人知道?
他讀不懂。他只當,這是姐姐在教他保命的道理。於是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小指,牽住了她那根。
他勾著她的小指,愣愣的,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又酸,又脹,又暖。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點什麼——問點什麼,或是,應承點什麼。
她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德莉菈抽回手,從那包蜜餞裡,捏起一顆,趁他張著嘴,一下子,就塞了進去。
“糾纏不休的男孩子,”她笑眯眯地,湊近了些,慢悠悠地,“可不受女生歡迎喲。”
那顆蜜餞,又甜,又軟,在他嘴裡,慢慢化開。他什麼也沒說成,只是鼓著腮幫子,含著那點甜,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女人,只覺得這一刻,這滿屋子的暖,這嘴裡的甜,是他這十三年,活得最像個人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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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的家人
德莉菈歪在那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一隻手支著頭,慵慵懶懶的,聽底下一個執事,回稟這個月供奉、香火的瑣賬目。那執事躬著身,絮絮叨叨,說得沒完。她聽得有一搭沒一搭。
男孩就蹲在榻邊不遠的地上,給她新得的一盆花,松著土。這是他近來的差事之一。他一邊摳著土,一邊,拿眼角瞟著她。
她那雙赤腳,沒擱在榻上,而是垂下來,懸在半空,離地還有一小截。那執事說話的工夫,她那兩隻腳就沒個消停。先是懶懶地,一前一後,輕輕晃著,腳踝上那圈今日新換的銀色細鏈,便跟著一蕩一蕩。晃著晃著,大約是聽得煩了,她那腳趾,便蜷起來,又伸開,伸開又蜷起來,像是兩隻閒不住的小獸。
後來,她索性把一隻腳,搭到了另一條腿上,就著那姿勢,拿腳趾,去夠、去玩弄垂在腳踝上的那圈鏈子。她夠得漫不經心,勾住了又鬆開,鬆開了再勾住。細鏈在她腳趾間,滑來蕩去。
那執事還在一板一眼地回著話,渾然不覺,他這位聖女大人,一顆心,早不知飄到哪兒去了,只剩兩隻腳,在底下,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腳鏈。
男孩蹲在一旁看著,險些又要笑出來。他如今是越來越懂了。臺上臺下,人前人後,那個雍容的、神聖的聖女,和這個聽人回話聽得不耐煩、就拿腳趾玩鏈子的女人,是同一個。想到這兒,他心裡,竟浮起一點隱秘的、說不出的得意來。
“行了行了。”德莉菈終於不耐煩了,把那隻搭著的腳放下來,衝那執事,懶懶地一擺手,“賬,你看著辦就是。仔細著點,別叫底下人貪墨了去。下去吧。”
那執事應了聲,躬身退下
了。人一走,她那副慵懶端著的架子就散了。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整個人癱軟在榻上,衝男孩那邊,努了努嘴。
“悶死了。”她抱怨,“成天這些個雞毛蒜皮。”
她赤裸的腳晃悠悠地,伸了過來。那幾根靈活的腳趾,精準地,一把勾住了他的袖子,不輕不重地,扯了扯。
“喂,”她懶洋洋地說,“陪姐姐,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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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聖堂,繁華的街頭上人倒是不少。德莉菈走在前頭,男孩跟在後頭。她今日沒坐車,說是悶得慌,要走走。一路上,凡遇著人,都停下來,朝她行禮,喚“聖女大人”。她也逐一應著,頷首,微笑,伸手替一個老婦理了理歪掉的頭巾,又彎腰,摸了摸一個躲在母親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娃娃的臉。
那小娃娃被她一摸,咯咯直笑,伸出胖手,要夠她垂在肩頭的那縷金髮。她也不惱,由著那小手,揪了一把,才笑著直起身來。
他跟在後頭,看著這一幕,心裡一暖。
走到賣吃食的那一片,德莉菈停住了腳。一個賣蜜餞果子的攤子。她低頭,一樣一樣地,挑揀起來,挑得極其認真,眉頭都微微蹙著,像是在辦一件頂要緊的大事。挑了半晌,揀出一包漬得紅亮的山楂,又指了指旁邊那罐糖藕,末了,還惦記著那邊一碟桂花糕。
“都要。”她說,眉眼彎彎。
他在一旁,替她拎著。他都習慣了。姐姐見了甜的,就走不動道。
就在他等著的當口,身後,不遠處,飄來兩個婦人說話的聲氣。
“……瞧見沒,那孩子。”
“哪個?”
“喏,給聖女大人拎東西那個。天天,跟前跟後的。”
他拎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男孩沒有回頭。可那兩張嘴,像是壓根沒打算避著人,那話,一句一句,不輕不重地,往他耳朵裡鑽。
“我聽說啊,那孩子,夜裡,也是宿在聖堂裡頭的……”
“嘖,慎言慎言。人家聖女大人,行善積德,收留個孤兒,怎麼了?”
“我可沒說別的。我就是說,這孩子,生得也太齊整了些。你說,好好一個守身如玉的聖女,成天,帶著這麼個眉眼周正的小子,也不避嫌……”
他攥著那包東西的手,慢慢地,收緊了。指節,泛了白。他壓根沒聽全,他也聽不下去了。那語氣,那腔調,那藏在字縫裡、黏黏糊糊的東西,他聞得出來。那是髒水。是衝著姐姐去的髒水。
他霍地回過頭,一雙金瞳,冷冷地,釘住了那兩個婦人。那目光,大約是太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了。那兩個婦人,話頭一噎,被他瞪得,莫名有些發毛,訕訕地,收了聲,拎起自己的籃子,快步走開了。
男孩站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那隻空著的手,已經攥成了一個拳頭。他想追上去。他想問她們,憑什麼。他想告訴她們,姐姐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這些個,躲在人堆裡嚼舌根的東西,也配——
“喂。”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德莉菈。她不知何時,已經揀完了甜食,回過身來。她順著他方才瞪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兩個婦人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他那張氣得發白的小臉,和那隻攥緊的拳頭。
她什麼都明白了。這男孩繃著,等著她生氣,等著她難過,等
著她像自己一樣,氣得發抖。
德莉菈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半分委屈,也沒有半分怒氣,反倒有種,他看不懂的、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她伸出手,從他拎著的那包山楂裡,捏出一顆,塞進自己嘴裡,一邊嚼著,一邊,慢悠悠地,開口了。
“氣什麼。”她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由著他們,在底下嚼去。”她偏過頭,衝他,眨了眨眼,那點漫不經心裡,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穩穩的底氣來,“橫豎,他們也只敢,躲在底下,小聲嘀咕。”
“沒那個膽子,走到你姐姐跟前來說。”
說完,她又捏了一顆山楂,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像是方才那點不快,壓根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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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白日裡的晦氣,到了夜裡也就淡了。回了聖堂,吃過飯,他照例去洗澡。自打住進來,他這洗澡的規矩,是一變再變的。起先,是關著門,她在門外叮囑。後來,那門,不知從哪天起,就不興關了。
那天他正洗著,水汽騰騰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回頭一看,整個人,當場就僵住了。是德莉菈姐姐。她也是剛要洗的樣子,身上什麼也沒穿,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挺著兩個搖晃的乳房走了進來。
男孩猛地把頭扭了過去,死死盯著牆角,恨不能把自己整個腦袋,埋進那盆水裡。
“你、你、你幹什麼!”他結結巴巴,聲音都劈了。
“洗澡呀。”她慢悠悠地,像是他問了個天大的傻問題,“一個人洗,水都涼了。姐姐來給你搓搓背,順道,自己也洗了。”
“我自己會洗!”
“你自己會洗?”她繞到他背後,伸手,在他那後背上,不輕不重地一抹,又好氣又好笑,“瞧瞧,這後頭,你夠得著嗎?搓下來的泥,都能糊一面牆了。”
他縮著脖子,把頭埋得死低:“……你、你出去。”
“出去?”她拿那塊巾子,慢條斯理地,替他搓著後背,渾不在意,“傻孩子,姐姐身上,有什麼是你沒見過的?就胸前那兩團肉,你不都看過好幾遍了嗎?再說,你身上,又有什麼,是姐姐沒見過的?值當這麼大驚小怪。”
他被她這話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後背,能感覺到她湊得很近。近得,那一片溫熱,那一點柔軟,都若有若無地,貼過來。他感受到綿軟的乳房擠壓著他的後背,在其中微微傳來兩點堅硬觸感,男孩知道那兩點是什麼。的他渾身的骨頭,都僵得像塊石頭,大氣不敢出,只把頭,埋得更低,更低。
“別縮著。”德莉菈一巴掌,輕輕拍在他後頸上,“挺直了。縮得跟只蝦米似的,叫姐姐怎麼給你搓。”
他不情不願地,把背,挺直了一點點。
“這就對了。”她一邊搓,一邊,又開始了她那沒完沒了的絮叨,“你說你,一個小男孩,怎麼把自己糟踐成這樣。這皮這肉,底子多好。養一養,擦乾淨了,將來啊,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誰要迷倒小姑娘。”他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喲?”她像是逮著了什麼,搓背的手一頓,湊到他耳邊,不懷好意地,“不喜歡小姑娘?那你喜歡什麼?”
他警覺
起來,把頭埋得更死:“……我什麼都不喜歡。”
“什麼都不喜歡?”她輕輕笑了一聲,忽然,把身子又湊近了些,聲音也壓得低低的,“那——你不喜歡姐姐嗎?”
德莉菈湊得極近。近得,他能聞到,她方才沐浴時,身上那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混著水汽,一陣一陣,漫過來,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
男孩腦子裡,“嗡”的一聲。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說不喜歡,是假的,他心裡清楚;可要他說出那個“喜歡”來,他又覺得,那底下,像是藏著什麼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的東西,燙得他,舌頭都僵了。
她看著他這副樣子,像是極滿意,又極覺有趣,低低地,笑出了聲。她也不再逼他,收回身子,慢條斯理地,替他搓起那後背來。
“不說話,”德莉菈慢悠悠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姐姐就當,你是喜歡我的了。”
她也不多為難他,替他把那後背,仔仔細細,搓了個乾淨。
“好了。”她拍拍他的肩,站起身,“下回啊,不許再關門了。省得姐姐,還得敲半天。”
說完,她自去洗她的了,渾不把方才那點,能叫他窘上半天的事,放在心上。倒是男孩,直到從那盆水裡出來,那張臉,都還是燙的。
他不明白,姐姐待他,怎麼就能這樣,一點分寸都沒有。他更不明白的是——他心裡明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是不該的;可他,竟一點也捨不得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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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德莉菈
男孩來到這裡已經三個月了,這天是個晴朗的下午。德莉菈歪在廊下的軟榻上,懶懶地看著院子裡那個孩子。
他正蹲在花圃邊,給那幾盆新移的花培土。培得極認真,小眉頭都皺著,一板一眼,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正經事。培著培著,大約是嫌手髒,他抬起胳膊,拿袖子去擦額上的汗,結果,在那張小臉上,又抹開一道黑。
她看著,忍不住,低低地笑了。
這可愛的小東西。撿回來這些日子,倒是越發有點意思了。起先那副見了人就炸毛、就齜牙的野貓樣子,如今是不大有了。喂熟了。如今他蹲在那兒,認認真真地,給她幹著這點子零碎活,一心一意的,倒真有點像那麼回事了。
像什麼呢。她也說不上來。像一隻,終於肯乖乖蹲在你腳邊的貓。
看著看著,不知怎麼的,她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她也曾是個孩子。
那是她八歲那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也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她和幾個女孩在巷子裡玩。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隻髒東西——山裡下來的、半人高的魔物,紅著眼朝她們撲過來。幾個女孩,嚇得魂飛魄散,哭的哭,跑的跑。
只有她,沒跑。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跑。她只記得,那東西撲到她面前時,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推了它一把。
就那麼輕輕一推。
那魔物,像被一團看不見的火,燒著了似的,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的皮肉,滋滋地焦了、爛了,不多時,就化成了一灘再不動彈的髒水。而她的手,連一點傷,都沒有。
那是德莉菈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有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能力。後來她
才慢慢弄明白,那能力是能殺魔物的。她的皮膚,她的身子,只要碰上那些個魔物,那東西就得毀滅。這世上尋常的刀槍奈何不了的邪祟,在她這具身子跟前,不堪一擊。
除了殺魔物,那種力量,似乎還有些別的用處。有些連教會里那些個老學究,也說不分明的用處。可那些都是後話了。
教會的人,很快就尋上了門。
那一年,城裡覺醒了這種力氣的女孩,並非她一個。零零總總,有那麼好幾個。她們一個個都被帶去受了教會的考核。可最後被選中,被抬上那高高的神壇,受這一城人供奉朝拜,成為“亞格尼斯的女祭司”的,卻只有她一人。
為什麼是她?那幾個女孩裡,論力氣,未必就她最強。這個道理,她很小的時候,就隱隱地,想明白了。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小女孩——那一頭,濃得像熔金的頭髮,那一雙,藍得像海的眼睛,那一張,便是在孩提時,也叫人移不開眼的臉。
德莉菈那時就懂了。這樣一張美貌的臉——這滿城裡,只有她一個人斷層領先。神是需要一副好皮囊的。信眾跪下去的時候,總要有個值得他們跪的、光彩照人的東西立在那高臺上。教會要的,從來不只是一件能殺魔物的兵器。他們要的,是一尊,能叫人心甘情願,俯首膜拜的神像。
而她正好生就了一副,當神像的完美模樣。
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公平。恰恰相反。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懂得了一個道理,一個這世上最簡單、也最要緊的道理——她生得美。而美貌是這世上最有用的東西,它能叫人把你高高地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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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就站在這最高的地方。每一場佈道,她赤著腳立在那高高的白石臺階上。底下是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人頭。全城的百姓都來了。他們仰著頭,望著她,一張張臉上,是虔誠,是敬畏,是那種見了神明才有的、痴痴的歡喜。
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道目光,齊齊地,落在她一個人身上。每逢這時,她心裡,便會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暖融融的、熨帖的滿足。
德莉菈太喜歡這種被萬人矚目的感覺了。
她也不瞞自己:這目光裡,並不全是敬仰。她心裡清楚,那底下烏泱泱的人群裡,有多少雙眼睛,望著的根本不是什麼神明。他們望著的,是她這張臉,是她這具身子。是別的東西。
可那又如何呢。
她低頭,理了理身上那件白紗。那是一件,極薄的極軟的紗。白底,金線,纏纏繞繞,勾著華貴的花。可這紗暴露得很——露著肩,露著臂,露著腰,露著那一整片,平坦的小腹。胸前,更是開著深深的一道口子,露出飽滿的半個乳房。
這是女祭司的法衣。教會傳下來的規矩,歷代如此。底下的人,大約以為這是神聖的、莊嚴的。也有過幾個心思齷齪的,私底下沒少嘀咕,說這法衣簡直就是婊子的衣服,比脫衣舞娘還淫亂。
當然,這麼說其實也有道理。畢竟這身衣裳底下,是一片真空,什麼也沒穿的。這不是她淫亂輕狂。是這衣裳的樣式,本就沒法穿內衣。這般裁剪,這般的露法,底下若再穿點什麼,反倒不倫不類,壞了那一身的氣韻
。所以她從不穿。
於是每逢她抬手,俯身,或是走動得急了些,那薄薄的紗底下,那具毫無遮攔的身子,便難免,會露出些,不該叫人看見的春光。不過是兩個乳頭一個下體罷了,有什麼好看的。她也沒太在意。
比如此刻。她講經講到動情處,身子微微前傾,朝著臺下的信眾,俯下去。就這一俯身,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薄紗的領口,鬆鬆地垂墜下去,離開了她的身子。那一片本該藏著的、深深的溝壑與豐盈——粉紅色的乳頭在風中受到刺激挺立起來——便毫無遮攔地,袒露在了那高臺之下、成百上千雙眼睛的正前方。
德莉菈能感覺到,底下那片人群,在這一瞬,起了一陣極細微的、屏住呼吸的騷動。她能感覺到,那成百上千道目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齊刷刷地,釘死在了她的身上——不,是釘死在了她的胸前。
她低垂著眼,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憫與莊嚴。聲音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那經文,一個字都不曾唸錯。
可她心裡頭,卻像是有一隻小貓的爪子,輕輕地撓了一下。癢。一種隱秘的、酥麻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她太清楚,此刻,自己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中心了。這滿城的人,他們的魂,他們的魄,他們的眼睛,他們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全都被她一個人,攥在了手心裡。他們跪著,仰著,痴著,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錯過她一分一毫。
這種感覺,比什麼都好。比香甜的蜜餞,比嶄新的腳鏈,比任何一樣她心愛的東西,都要好。
那些個在暗處瞪圓了眼、嚥著口水、恨不能把她生吞了去的傢伙——他們越是那副,想看又不敢、想要又不能的急迫樣子,她心裡就越是舒服。
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敢。
他們只敢看。只敢在心裡頭,想那些個腌臢的念頭。他們沒有一個人,有那個膽子,敢從那人群裡站出來,走到這高臺之下,說一句半句冒犯她的話。她是這一城人的神。她這具身子是他們夠不著的,是他們連褻瀆,都只敢在心裡偷偷褻瀆的。所以她儘可以,大大方方地,把這具身子,亮給他們看。
看吧。她微微直起身,唇角那一點笑意,藏得極深。你們都看吧。看得再饞,再急,你們也吃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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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一雙赤裸的腳,踩在那冰涼的白石臺階上。按著教會的規矩,女祭司是不能穿鞋的。得赤著腳,走遍這城裡的每一寸土地。那些老學究,給這規矩安了個極好聽的說法:赤足,是為了與世人的苦難同行,是神明的謙卑,是聖者的慈悲。
信眾們每每望見她這雙,踩在塵土裡、石子上的赤腳,便要紅了眼眶,感念聖女大人,竟肯這般與他們同甘共苦。她垂著眼,受著這滿城的感念,心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苦難?謙卑?她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雙腳,白日裡的確是要在這塵土石子裡,走上一遭的。可每到夜裡,回了她那聖堂,自有溫熱的水,細軟的巾,替她把這一日沾的髒汙,一點一點洗得乾乾淨淨。洗淨了,還要抹上那西域來的、奢華的香膏,細細地養著。
她這雙腳,金貴著呢。哪裡真
的受過什麼苦。
白天那點“苦”,不過是,做給這滿城人看的一齣戲。戲做得好,他們感動,他們膜拜,他們把她越捧越高。至於這戲底下,那雙夜夜被她精心侍弄、比誰都金貴的腳——那是她自己的,是不必,也不肯叫任何人知道的。
說起來,她這雙腳,還生得,有些個特別。比尋常女子的,要大上一些。
小時候,也曾有那多嘴的婆子,拿這個取笑過她,說姑娘家家,一雙腳生得這樣大,像什麼話,往後可怎麼見人。那婆子大約是想看她害臊的。
她偏不。
她那時就想不通:腳大,怎麼了?她低頭,看看自己這雙腳——白嫩乾淨,腳背繃得那樣好看,腳趾一根根,勻稱而秀美。這樣一雙腳,分明是好看的。尺碼大,那是因為她自小赤著腳,由著它,自自在在地長成了它該有的樣子,沒像其他姑娘那樣,從小拿雙緊鞋,把腳死死地箍著、憋著、硬生生憋成一雙畸形的小腳。
德莉菈這雙腳,是自由的。她憑什麼,要為了一雙,長得又大又好看的、自由的腳,去害羞?所以她這雙腳,她不但不藏,反倒愛得緊。夜夜洗淨,細細保養,還要尋來精巧的腳鏈,纏在腳踝上。
那腳鏈,她有滿滿一匣子。變著花樣,隔上三兩日便換一個新的。不為別的。就為她自己看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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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德莉菈自己也說不清,那個孩子是怎麼一回事。
院子裡,那小東西還蹲在花圃邊,不知在跟哪一株花較勁,培了半晌的土,眼下,正拿那隻髒兮兮的小手,笨手笨腳地,給一根壓歪了的花枝,扶正。
她支著頭,懶懶地看著他。要說起來,像他這樣的孩子,她這些年救過的不知有多少。山裡的,道邊的,城門根底下的。一個個又髒又瘦又可憐。她心一軟,順手便救了。救下了,帶進城尋個人家,或是往那善堂裡一送,也就結束了。
至於往後,那孩子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她是不大記掛的。她是女祭司,不是那孩子的母親。這滿城的可憐人,她救得過來麼?順手拉一把,是她的慈悲。拉完了撒手,也怨不得她。這些年一向如此。
可這一個男孩,她卻鬼使神差地,帶回了自己的聖堂。
為什麼?她也曾,懶懶地,想過這個問題。因為他可憐?——滿城的孩子,哪個不可憐。因為他長得帥又可愛?她想到這兒,心裡,那隻小貓的爪子,又輕輕地,撓了一下。
……大約,是有那麼點的吧。這小東西,底子是真好。那張髒臉擦乾淨了,養一養,是個受人歡迎的模樣。她頭一回在山裡,蹲下去看他的時候,就動了那麼點,想把這好東西收在自己屋裡的心思。
至於那“喜歡”底下,那“順眼”底下,埋著的,究竟是什麼——她心裡清楚得很。那東西不乾不淨,硬要說來算得上齷齪——對一個未成年的男孩子動那種心思,德莉菈自己都覺得可恥。她半夜醒來,罵過自己是淫婦,是戀童癖,是不要臉的賤人。
一個二十六歲、都快三十歲的女人,對著一個才十三歲的、當自己是母親、是姐姐、是神一般敬仰著的孩子……這些骯髒念頭,是絕對不該有的。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戀童癖瘋女
人,被閃電電了都是活該。德莉菈厭惡這樣的自己,卻也越陷越深。
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可清楚,又如何呢。
她想起白日裡,那兩個嚼舌根的婦人,那點遮遮掩掩、不乾不淨的話。她心裡,豈會真的不知道,那些個下作的猜測裡頭,未必就沒有那麼一星半點,是叫他們給說對了的。或許她自己本身就比那些流言裡所描述的更為下作。
那又如何。
德莉菈唇角,懶懶地,牽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涼的弧度。
她是這一城的聖女。她想要什麼,便要什麼。她想留下什麼,便留下什麼。這滿城的人,敬她畏她,離了她的庇佑,連覺都睡不安穩。誰又有那個膽子,來管一管,她們聖女大人,屋裡養著的,是一隻什麼樣的貓?又是,怎麼個養法?
沒有人敢。從來沒有人敢管她。所以,那點不該有的念頭,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便由著它,不乾不淨地,擱在那兒罷。她不去深想,不去點破,也不打算收手。
反正,這孩子,是她的了。她高興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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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色溫柔
男孩是徹底在聖堂裡住定了。他不再是那個睡覺攥著手炮、隨時預備著竄逃的野貓了。如今他在這院裡,進進出出,澆花,喂鳥,替德莉菈跑腿,熟門熟路,像是打生下來,就該待在這兒似的。
德莉菈也發覺,自己竟漸漸,離不得這小東西了。習慣了院裡,總有這麼個小小的身影跟前跟後。習慣了回到聖堂,總有個人眼巴巴地等著她。習慣了逗他兩句,看他那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惱,變著法兒地給她解悶。
這一日晌午,她歪在榻上翻著一卷經文。男孩就趴在榻邊的矮几上,給她剝著一碟核桃。他剝得專心,小小的指頭把那硬殼,一點一點摳開,把囫圇的核桃仁,揀出來,擱在一旁的碟子裡。
她慢悠悠地伸出腳,用腳趾勾了勾他的衣角。“剝好了沒?”她笑著打趣,“姐姐都饞了。”
男孩抬起頭,似乎有點嫌棄地“嗯”了一聲,把那碟剝好的核桃仁,往她那邊推了推。她捏起一顆,丟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卻沒離開他可愛的小腦袋。
這小傢伙簡直可愛的要命,德莉菈感嘆道,前幾天買蜜餞的事也是。她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點汙穢的東西了。這幾天她一直在拼命忍耐,努力當好一個好姐姐。
說起買蜜餞,那也是前幾天的事。那孩子平日裡跑腿,她總會賞他幾個銅板。她原以為,那點錢早叫他痛痛快快地花光了。
直到有一日,她午睡起來,發現枕邊擱著一小包油紙裹著的東西。裹得歪歪扭扭,油紙都皺了,一看就是笨手笨腳、頭一回幹這事的人弄出來的。她拆開一看,裡面是幾顆漬得黑紅的山楂——街上最尋常的、她卻最愛的那一種。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誰。也就那麼一個人,知道她愛吃這個。也就那麼一個人,會把這麼點小玩意兒,當成天大的寶貝,神神秘秘地擱在她枕邊。原來,那些銅板,他一個一個地攢著。攢夠了,偷偷跑去買了這一小包。
她捏起一顆,放進嘴裡。酸甜口。和她平日裡吃的那些個果子沒什麼兩樣。
這小東西。德莉
菈嘆了口氣。簡直就是在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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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風捲著溼氣,一陣一陣灌進屋裡。
“要下雨了。”德莉菈懶懶地望了一眼窗外,忽然,唇角一挑,“說起來,姐姐頭一回,在山裡撿著你那天,也是剛下過雨。”
“你那副樣子,”她笑起來,“渾身泥水,縮在那兒,抱著個破銅爛鐵,眼睛瞪得溜圓,活像只落了水的、要炸毛的小野貓。”
“……什麼破銅爛鐵。”男孩立刻不樂意了,“那是手炮。”
“手炮?”德莉菈挑眉,“那‘手炮’,可響過一聲?”
他噎住了。那天那手炮掉了鏈子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他嘴硬:“……那是淋了雨,受了潮。擱平日,一炮一個準。”
“是嗎。”她拖長了調子,“那姐姐倒要謝謝那場雨了。要不是它,你那寶貝真就說不定把那魔物崩了——”
她湊近了些,眼裡盡是逗弄的笑意。“姐姐,可就撿不著你了。”
男孩張了張嘴,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是啊。要不是那場雨,要不是那兩聲啞火,要不是她恰好討伐魔物路過——他這條命,早沒了。哪裡還有這半年來的,一頓頓熱飯,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和眼前這個,一邊嫌他手炮不中用、一邊又護著他護到骨子裡的好姐姐。
他別過頭,不去看她那張,笑吟吟的臉。“……哼。”半晌,他從鼻子裡,悶悶地,哼出一聲,“誰要你撿了。”
嘴上這麼說。可他心裡,那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深認的東西,卻在那一刻,酸脹得,幾乎要溢出來。
鬼使神差地,他脫口,喚了一聲。
“……德莉菈。”
他喚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姐姐”。是她的,名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聲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或許是方才那點酸脹,憋得他,總得說點什麼。而“姐姐”兩個字,在那一刻,忽然就不夠了。
話一出口,男孩自己先怔住了。
而德莉菈,那個素來把誰都逗得面紅耳赤、自己卻永遠從容不迫的女人,竟也在這一聲裡怔住了。她臉上那點慣常的、逗弄的笑,凝住了。隨即,一片極淡的、極淺的紅,竟不受控制地從她的頰邊悄悄地,漫了上來,一直漫到耳根。
她別開了臉,一時,竟有些不自在。
“……胡鬧。”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底氣,“女孩子的名字,哪能,由著你這麼亂叫。”
“那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是……戀人之間,才叫的。”
屋裡,忽然靜了下來。只剩窗外那愈發大了的雨聲。男孩不太懂“戀人”是什麼。他只覺得,姐姐這副罕見的、羞赧的樣子,好看得,叫他心裡,又是一陣沒來由的慌。
德莉菈自己大約也覺出這氣氛有些不對了。她輕咳一聲,重新端起姐姐的架子,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
“罷了。”她道,像是嘆了口氣,又像是縱容,“看在你,給姐姐買蜜餞剝核桃的份上——姐姐就破個例,許你叫。”
她湊近了些,那雙藍眼睛裡又漾開了那點他看不懂的、意味深長的笑。
“你儘管叫,”她輕聲道,“姐姐,忍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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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雨愈發大了。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聖堂的瓦上,砸在窗外的樹上,砸出一片,連綿不絕的沉沉聲響。
他躺在自己那張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男孩想起自己遇見德莉菈的前一夜,也是個雨夜。現在頭頂是瓦,身下是床,雨淋不著他。可這滂沱的雨聲太大了,像要把這半年的安穩一層層敲穿,把他重新敲回那個又冷又怕的雨夜。他睜著眼望著房梁,越聽越是發慌。
門被推開,一線昏黃的燈光連著溼氣漏進來。是德莉菈,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衫,擎著一盞燈,立在門口。
“雨這樣大,我猜你睡不著。”
男孩從被子裡探出頭看她。只要她在,他心裡那點慌,就先鬆了大半。她把燈擱在床頭,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手:“怎麼是涼的,還抖。怕了?”
“誰怕了。”他嘴一梗,“就是……這破雨,吵得人睡不著。”
她低頭看著他,笑了笑,忽然站起身——伸手,把身上那件外衫,褪了下來。德莉菈的身體,就這樣一絲不掛的袒露在男孩面前。碩大飽滿的乳房,充血挺立的乳頭,潮溼得幾乎滴水的稀疏陰毛,還有張開的粉紅蜜穴。
他腦子“轟”的一聲,血全衝上了頭頂,一個骨碌就想往被窩裡藏。
“哎,你幹什麼!”他手忙腳亂,又是扭頭又是拿被子擋臉,活像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大半夜的,你、你穿上衣裳啊!”
德莉菈卻已經掀開被子,挨著他躺了進來,一伸手,把他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男孩渾身的骨頭一下子僵成了石頭。那片溫熱柔軟的、帶著花香的身子貼上來,他心跳得像擂鼓,臉燒得能滴出血,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擱,嘴上還在撲騰:“……這、這算怎麼回事……”
“別鬧。”她按住他,聲音又軟又穩,“聽姐姐說。”
“你知道的,姐姐這身子有神聖力,那些髒東西一挨著就得化成水。姐姐這麼抱著你,把你嚴嚴實實圈在懷裡,那些魔物妖邪,便一個也近不了你的身。它們但凡敢來,還沒挨著你,就先叫姐姐這身子燒化了。你就當自己縮在一座最結實、最燙的城牆裡頭。這麼著,還怕麼?”
這話她說得極認真,極篤定,彷彿天經地義。男孩撲騰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倒不是他信了那套騙人的話——他此刻腦子燒得一團糟,壓根沒心思去掰扯那個道理通不通。是別的東西,讓他慢慢地不掙了。
是德莉菈的懷抱太暖了。
外頭雨聲嘩嘩,又冷又急。而他被裹在這一片溫軟裡,姐姐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他把頭埋在溫暖柔軟的乳肉裡,感受著兩個硬硬的乳頭摩擦著自己的臉,說不出來的舒服。德莉菈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一陣一陣,把他從裡到外都焐得發熱。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一個人,肯這樣把他整個兒護在懷裡,跟他說,別怕,有我。
那份被雨聲勾起來的舊怕,那份方才燒得他手忙腳亂的慌,竟一點一點,都被這懷裡的暖,融化了。
他緊繃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不知不覺,竟往那懷抱裡,又靠近了些。男孩閉上眼。他不想去想那些個道理了,也不想掙了。他只想,就這麼,讓德莉菈抱著。就這麼,賴在這世上他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又暖又軟又安全的地方,再不出
去。
他沉醉在這一片溫熱裡,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間,他甚至覺得,這滂沱的雨,再下上它個三天三夜,才好呢。
德莉菈抱著那陷入痴迷的孩子,在這滂沱的雨夜裡,把他抱得更緊。她感受到男孩硬挺的下半身抵上自己柔軟的小腹。
反正,這孩子,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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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紙透進來的光,是雨後那種格外乾淨、格外亮的白。簷上還滴著水,一滴滴砸在階前的青石上,篤,篤,篤。
男孩躺在床上,睜著眼,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昨夜的事來。想起來的一瞬,那張小臉又燒了起來。他一個骨碌坐起身,朝身旁看去。渾身稍微有點痠痛,大概是昨晚沒太睡好。
身旁,是空的。那半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上倒是有一片水痕。只有那枕上,還殘著一點,極淡極淡的、熟悉的花香。若不是這點香和水漬,他幾乎要以為昨夜那一場,當真只是他自己的一個羞又暖的夢。
他伸手,摸了摸那半邊已經涼透了的床鋪。涼的但是很潮溼。她走了有一陣子了。
他昨夜那樣驚慌,那樣手足無措,恨不能立時逃開。可這會兒,人真的走了,床真的空了,他心裡卻又莫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什麼。
男孩把臉埋進那還留著一絲餘香的枕頭裡,悶了半晌。真是活見鬼。他想。自己一定是病得不輕了。
這麼想著,他掀開被子下床。晨光裡,他忽然瞥見,昨夜自己迷迷糊糊蹬掉的一隻鞋,被人輕輕巧巧地,併攏了擺在床腳。是她走時,順手擺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鞋,看了半晌。末了,他彎下腰,把鞋穿上。
然後,像每一個尋常的清晨那樣,他推開門,走進那片雨後清亮的晨光裡,去找她——去找那個,昨夜還把他抱在懷裡、今晨又若無其事地替他把鞋擺好的德莉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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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寄生型魔物
教會又派下差事來的時候,德莉菈正歪在榻上,吃著蜜餞。來人說是城東那片山林裡,近來魔物鬧得兇。已經有幾個進山的樵夫獵戶沒能回來了。教會的意思,是請聖女大人,擇日去清剿一番。
這樣的差事,她這些年辦過不知多少回了。於她而言,同去園子裡,除一除雜草,沒什麼兩樣。
“知道了。”她懶懶地應下,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一個人去。不必派人跟著。”
傳話的執事一愣:“聖女大人,那林子,兇險……多帶些人,也好有個照應——”
“照應?”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執事一眼,“你是信不過我的本事?”
那執事嚇得,連忙告罪,不敢再言語。
德莉菈也懶得同他多費口舌。帶那些個拿著冷兵器的凡人進山做什麼?礙手礙腳,還得分心去護著他們。那些魔物,兇歸兇,可在她這具身子跟前,又能翻起什麼浪來。挨著她,便化。近著她,便死。這些年,從沒有一隻是例外。
再說了,獨自一人去,把那一片的魔物,乾乾淨淨,清剿了個遍——這份功勞,這份體面,才是實實在在、只屬於她一
個人的,其他人只有乾瞪眼的份。
她要的,從來是這個。絕對的功勞與矚目,容不得他人分去半點。
於是那日一早,她便獨自進了山。
那林子,果然魔物不少。一整個上午,她赤著腳在那林子裡穿行。凡撞見的髒東西,不論大小,只要一捱上她的身,便噼啪作響,焦了,爛了,化成一灘灘,腥臭的膿水。
她殺得輕鬆寫意。殺到晌午,那一片林子裡,活著的魔物,已叫她清得七七八八了。夏季的烈日早就升到了頭頂。林子裡又悶又熱,她殺了半日,也有些乏了。汗水把她的衣服布料全都浸透了,黏在肌膚上很是難受。她低頭看到自己胸前的布料被浸的幾乎透明,粉紅色的乳頭清晰可見。下半身的布料也黏在自己下體上,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隱約透出駱駝趾的飽滿輪廓。
德莉菈尋了一處樹蔭底下的、乾爽的草地,一屁股坐了下來,想歇一歇腳。風,穿過林梢,涼絲絲的很是舒服。她把那雙走了半日、沾了些草屑泥灰的赤腳,舒展開來,愜意地動了動腳趾。四下裡靜悄悄的,那些個魔物,都叫她殺怕了,一時半刻,諒它們也不敢露頭。
她想到這裡荒郊野嶺的,絕對不會有半個人來,魔物又不敢靠近自己——德莉菈乾脆把溼透的衣服全脫光了,掛在樹梢上晾曬著——反正溼答答的難受的要命,不如脫光了吹吹風,沒人看得見。
她一絲不掛的站在風裡,風拂過她敏感的乳頭,乳頭挺立起來,充血鮮紅的彷彿能滴出液體一般。德莉菈想起男孩可愛的臉,還有那一晚的意亂情迷,她忍不住揉搓了幾下乳頭,趕緊平息了慾火。在這夏日悶熱間隙的微風裡,她忽然感到有一絲愜意裡的睏倦湧上來。
德莉菈心想,就眯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她靠著那樹幹,合上了眼。暖融融的日頭,透過枝葉的縫,一點一點,灑在她身上。迷迷糊糊間,她想起那孩子來。這會兒,那男孩在做什麼呢。多半又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聖堂門口那級臺階上,一邊啃著根巧克力棒,一邊眼巴巴地,望著那條她該回來的路吧。
德莉菈臨出門前,叮囑過男孩叫他乖乖在家待著,不許亂跑。他嘴上老大不情願,說什麼“誰要等你”,可她心裡清楚得很——她這一進山,那小東西,準得一步不離地守在門口,把那條路望穿了才肯罷休。
想到這兒,她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回去給他帶點什麼好呢。她就帶著這一點,暖融融的、甜絲絲的念想,很快睡了過去。
她沒有留意到——就在她方才坐下、又躺倒的地方,那片鬆軟的泥地上,她那雙赤腳踩出的一串腳印,正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兒。也沒有留意到,那林子深處,有一樣,方才被她殺伐驚動、從更深的洞穴裡,逃竄出來的東西,正循著那腳印上,她皮肉殘餘的氣息,悄無聲息地,一寸一寸,朝她這邊爬了過來。
那東西,和尋常的魔物,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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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是被痛醒的。那時,從她嬌嫩的菊穴和內臟傳來鑽心的劇痛,讓她疼的幾乎昏厥過去。那是一種,從她身子最深處、從她的五臟六腑裡,鑽出來的、絞心絞肺的劇痛。像是有一樣東西,在她
的身子裡頭,活生生地往裡鑽一樣。
她猛地睜開眼,一聲慘叫,幾乎衝口而出——卻被她,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生生逼了回去。
太陽已經偏西了,看來她睡了可不止一小會兒。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不停地往外流血,那出血的源頭,竟是嬌嫩的菊穴,那裡被一個可怕的猙獰東西貫穿了,直接插入體內,撕裂般的疼痛一刻也沒停下。
而她的小腹上——她看見了一樣東西。那從未見過的魔物,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了她的身子。那魔物手腳都是特化的勾狀,環抱在德莉菈腰間,死死鉗著她的身體不放。魔物身上長滿帶有倒鉤的剛毛,一根根鉤住她柔弱白嫩的肌膚,稍微一掙扎就會劇痛不止。
最恐怖的是,那魔物一條粗大帶著倒鉤的尾巴,毫無憐惜地衝破了德莉菈嬌嫩的菊穴,將菊穴附近的括約肌和皮肉直接撕裂,罔顧那止不住的鮮血和劇痛。粗壯的尾部尖端直接頂進她的體內,穿進她的腸道,細小的倒鉤勾住腸道的褶皺,每一下輕微的運動都會帶來最極致的痛苦。隨著魔物的身體蠕動,那條尾巴也攪動著她的五臟六腑,使得她一陣陣噁心。那尾巴大半個,都沒入了德莉菈的體內,只餘一截還留在外頭,隨著她劇烈起伏的呼吸,那一截也在緩慢地蠕動著。
她伸手,去碰那東西,想把它,扯出來。可她的手,剛一挨上去——
那東西,非但沒有像別的魔物那樣,被她這身子燒化,反倒像是受了驚,猛地往她體內更深處一鑽。一陣比方才還要劇烈十倍的絞痛,伴隨著一陣暈眩噁心,讓她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那劇痛像一道電,從她的小腹和腸道,竄遍了她的四肢和神經。德莉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她那雙一向舒展、優雅,不知被多少人豔羨地、覬覦地望著的赤裸的腳,此刻,在那草地上痛苦地蜷縮了起來。十根腳趾死死地摳進了腳下的泥土裡,把那底下的溼泥、草根,一把一把揪起、攥緊。指甲縫裡霎時塞滿了黑泥,痙攣的腳趾蜷起又張開,在半空中痛苦的顫抖著。
這雙腳,生得那樣好。這些年,被她夜夜洗淨,細細地拿香膏養著,戴著那頂精巧的腳鏈,招搖過市,惹盡了豔羨。它承載過讚美,承載過覬覦,承載過她半生的驕傲與體面。可它從來沒有承載過這樣鑽心的劇痛,這樣的狼狽,這樣的恐懼。
那雙美麗的腳,在泥地裡,痛苦地痙攣著,蜷曲著,第一次——也並非最後一次,那樣不體面地洩露出了它主人,正在承受的天大的苦楚。她這才明白過來。這東西不怕她。她這具能焚盡天下邪祟的身子——對這東西,竟半點用處也沒有。
德莉菈癱坐在那樹下,滿身冷汗滴落。她一手撐著地,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上,那半截還在緩慢蠕動的東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痛,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一種她這輩子都不曾嘗過的滋味。一種叫作“恐懼”的滋味。
她活了快三十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世上,就沒有一樣東西,是她搞不定的;就沒有一件事,是不順著她的意的。可這一回。她第一次覺得,事情好像脫出了她的掌控。
日頭一寸一寸往山下沉,林子裡光線暗了下來。她不能一直這麼坐著。
她扶著那樹幹,掙扎著一點一點站了起來。每動一
下,那小腹裡的東西,便扯出一陣鑽心的痛。她疼得眼前陣陣發黑,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也沒吭。
德莉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狼狽不堪的小腹和緊緊纏在自己腰上的寄生魔物。不行。這副樣子怎麼能叫人看見。她可是聖女,是這一城人的神。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光彩照人的、連魔物都要退避三舍的德莉菈。
她怎麼能以這樣一副,被魔物鑽了身子的、狼狽的、見不得人的樣子,回到那城裡去,叫那滿城的人看見?她想起那些平日裡,敬畏她的目光,那些個藏在暗處等著看她笑話的目光——不行。絕不行。
德莉菈掙扎著站起身,環顧四周,尋見了自己的衣服和方才隨手擱在一旁的、那件出門的外袍。她伸手把那袍子扯了過來,抖開,狠狠地裹在了身上,將那小腹上,那見不得人的東西,嚴嚴實實地遮了個乾淨。從外頭看,她還是那個衣冠楚楚的聖女大人。誰也看不出,這光鮮的袍子底下,藏著一樁怎樣要命的東西。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漸漸暗下去的、讓她吃了一個大虧的林子,咬了咬牙,轉過身,忍著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痛,一步一步,朝著城的方向走了回去。
回去再說。總會有辦法的。她一向是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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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應急處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德莉菈回到了聖堂門前。那孩子,果然還蹲在門口那級臺階上。一見她的身影在路口現出來,他猛地蹦起來,巧克力棒也顧不上,一路朝她奔過來。
“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一天——”
跑到跟前,他的話忽然斷了。那張笑著的臉,一點點,垮了下去。男孩盯著她。盯著她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盯著她鬢角那層不像熱汗的冷汗,盯著她一步一挪、僵得像塊木頭的走法,盯著她大熱天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件外袍。
“德莉菈姐姐!你怎麼了?”他伸手就要去扶,“你臉色——”
“別碰。”
她偏過身,躲開了他的手。那兩個字,又冷又硬。男孩的手停在半空,沒落下去也沒收回來。他抬起頭看著她,德莉菈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睜得大大的、又驚又傷的眼睛。她別開了臉。
“沒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端得平平的,“殺魔累著了,要靜養幾日。這幾日,你別來我屋裡。我要清靜。”
“可你——”
“聽話。”
男孩嘴唇動了動。他還想說什麼。可她那張臉,冷冰冰的,一個機會都沒給他留。
德莉菈沒敢再看他。她怕多看一眼,那口氣,就鬆了。她裹緊袍子,從他身邊挪過去,一步一步,挪進屋,反手關上了門。門外,那孩子還站在原地。門內,她背靠著門,慢慢滑坐下去。方才在男孩面前硬撐著的那口氣一鬆,冷汗就下來了,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她疼得,連站起來點燈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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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後的地上,坐了很久,才緩過一口氣來。
窗外全黑了。她扶著牆,摸黑挪到屋角那排落灰的舊書跟前——歷代女祭司傳下來的除魔典籍。她仗著一身天生的神聖力橫行了半輩子,這些前人的絮
叨,她從沒正眼看過一回。
如今,她走投無路,得一本一本抽下來,點起燈翻閱。她翻得很急。一頁頁猙獰的圖鑑,從她指尖底下滑過去。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翻過大半本,她的手停住了。那一頁上畫的東西,四隻細腳,勾狀的肢,通體倒生的剛毛——正是纏在她身上的這隻。
德莉菈湊到燈下,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完,她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竟有幾分劫後餘生似的鬆快。
死不了。沒有生命危險。
書上說得明明白白:這魔物不懼怕神聖力,對神聖力有一定的抗性。這類寄生型魔物是靠著用尾巴深入人體內,吸收內臟營養為生。普通人在一個月內,如果不及時處理就會被吸乾內臟而死。然而,神聖力持有者的神聖力雖然無法傷害魔物本體,但也會阻礙魔物的吸收進程,使得危害大幅減弱——當然不會造成生命危險——但作者仍然負責任地推薦及時找醫生處理。
不會造成生命危險。她盯著這八個字,先前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死不了就好。只要死不了,別的都好說。
當然,那句“推薦及時就醫處理”她也不是沒看見。德莉菈的唇角,慢慢地,牽起一絲冷笑。請醫。請哪個醫生?請來了,自己往那診臺上一躺,把這袍子一解——滿城就都知道了。都知道那位高高在上、連魔物都不敢近身的聖女大人,叫一隻魔物鑽了身子,還鑽在那樣一個,說不出口的羞恥地方。
那些平日裡跪著仰著的臉,那些藏在暗處等著看她跌下來的眼睛……她彷彿已經聽見了,那滿城的、竊竊的笑。
不。她合上那本書,指節泛了白。請什麼醫。既然死不了,這點東西,她自己擔得住。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養上些時日,拿她這身神力,慢慢地把它耗死,拖垮。等它一死就把這該死的東西摘下來用神聖力煉化——誰也不會知道。她還是那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無人敢直視的,女祭司德莉菈。
這麼一想,那點疼,彷彿都輕了些。她把那排舊書,一本一本又歸回了原處,抹平了動過的痕跡,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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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她閉門不出,只說要靜養。誰也沒敢來擾她,她也沒去找那個男孩。
德莉菈翻出了那幾冊,壓在箱底、落滿了灰的藥典。那是歷代女祭司傳下來的東西,記著各樣剋制邪祟的草木石藥。她這些年,仗著那身天生的神力,除魔如拾草芥,這些個前人辛辛苦苦攢下的方子,她連正眼都沒瞧過一回。
如今,倒要靠它們了。她就著一盞燈,一頁一頁翻。她到底還是靈根卓著,聰慧過人。那些晦澀的藥理,別人或許要鑽研經年,她卻一點便透。
她心裡,漸漸有了個主意。這東西以血肉為食,那便尋幾味性烈、敗毒、能壞它口腹的。它勾著五臟、動一動便疼,那便配上能麻痺經絡、叫它安分蟄伏的。單是這樣,還不夠——她想起自己這具身子,本就有那股能焚燒邪祟的神聖力。尋常時候,那力量近它不得,是因它躲在自己血肉之後;可若藉著藥,把那股力量,一絲一縷,牽引著,附到這幾味草藥上,再服下去呢?
那便等於,把她的神聖力,釀成了一碗那東西躲不開、也化不掉的,毒藥。
德莉菈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妙。她翻箱倒櫃,把那幾味藥,一樣一樣尋齊了。有那生在陰溼巖背、專克寄生之物的紫菀;有那曬乾了、碾成末、能麻人經絡的曼陀羅花;還有幾味,是借神力、引藥性的引子。她把它們,按著心裡琢磨定的分量,一味一味,擱進那小罐子裡,添了水,親手在那小爐子上煨著。
她守在那爐子邊,一守就是一整個時辰。那小腹裡的東西,時不時便攪動一下,扯出一陣鑽心的痛。她疼得額上冒汗,卻顧不上,只死死地盯著那罐子裡,咕嘟咕嘟、漸漸熬得濃稠發黑的藥汁,眼神裡是一種她許多年都不曾有過的、破釜沉舟般的專注。
藥,終於熬成了。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藥汁,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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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日,沒什麼動靜。那東西照舊在她身子裡攪著、啃著,疼得她整宿睡不著。她有些慌了。
可到了第二日,喝下第二碗,過了小半個時辰——那疼,竟一點一點,輕了下來。
她坐直了身子,屏著氣,一動不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細細地,感覺著體內那東西的動靜——那先前活生生往裡鑽的絞痛,正慢慢地退下去,退成了一點鈍鈍的、隱隱的墜脹感。
它不動了。
她靠回椅背上,閉著眼,靜靜地又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真的不動了。
她那雙擱在腳踏上的赤腳,先是,輕輕地,扭動了一下。而後,那十根腳趾,便一根一根舒展開來,愜意地蜷了蜷,又伸直了,像是剛從一場惡夢裡活過來。她甚至拿一隻腳的腳背,慢條斯理地蹭了蹭另一隻腳的腳踝。那圈這些日子疼得她,連碰都沒心思碰的腳鏈,又叫她拿腳趾懶懶地勾著,玩了起來。
德莉菈睜開眼。燈光裡,她的唇角慢慢地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失而復得的、志得意滿的弧度。她抬起手,理了理這幾日,亂了的金色鬢髮。她的指尖還有些顫抖,可那裡已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大難不死的、劫後的暢快。
到底,還是她厲害。
她就說嘛。這世上幾時有過,她德莉菈料理不了的事?一隻上不得檯面的髒東西,也配叫她去看那些醫者的臉色、去叫這滿城的人,看她的笑話?
用不著。她自己關起門來,幾碗苦藥,就把它壓了下去。神不知,鬼不覺。明日一早,她還是那個乾乾淨淨、體體面面,連魔物都近不得身的聖女大人。
而且,明日——她想起來了。明日,是教會為她那場討伐,備下的授勳大典。滿城的人都會來,都會仰著頭看她,看她這個隻身入山、蕩平群魔的、了不得的女英雄。她那雙剛剛舒展開的腳,那活潑不安分的腳趾,又不自覺地,愉快地蜷了一蜷。
那樣的大場面,她怎麼能缺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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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聚集·再生·高漲·破壞
大典那日,天氣好得,像是老天也要來湊這場熱鬧。
授勳的高臺,搭在聖堂前那片最開闊的廣場上。天沒大亮,廣場上就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全城的人彷彿都來了。
他們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只為看一眼,那位隻身入山、蕩平了群魔的女祭司,今日,是何等的風光。
出門前,德莉菈其實是想喊上那孩子的。這樣風光的場面,合該有他在身邊看著。她走到他那屋門前,抬手,敲了敲。門裡頭沒有動靜。她又敲了敲,喚了他一聲。還是沒應。
那小東西,想必是還在為前幾日,她那一聲硬邦邦的“別碰”,跟她賭著氣呢。她站在那緊閉的門外,等了一會兒,到底沒再敲第三下。
罷了,她想。等這大典完了,風風光光地受了勳,回來再好好地哄一鬨這小祖宗,也就是了。她只好獨自去了。
德莉菈在萬眾矚目中登場,香豔的身段和耀眼的美貌立刻點燃了現場的信徒們。她一身最隆重的白紗金飾,金髮盤起,面上,妝容一絲不苟。她赤著腳,一步一步,踏上那潔白的石階,走上高臺。她走得極穩、極慢,儀態萬方,彷彿這具身子裡,從不曾藏著那樣一樁要命的東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這一趟,她賭得有多大。
昨夜那藥,又叫她喝了一碗。那東西還是老實的,只在她小腹深處盤著,一點鈍鈍的墜脹,不細品,幾乎察覺不到。她想,不妨事的。撐過這半日,風光受完了,回去再接著拿藥慢慢耗它。
她怎麼捨得缺席這一場。這是隻屬於她的她的。這滿城的仰望,這潑天的榮光,這萬人矚目的一刻——是她拿命,換回來的。她要一分不少地都收下。
德莉菈走到臺中央,立定。
她赤裸著的腳,踩在那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白石臺上。腳底下,不知何時已印下了一個淺淺的、秀氣的腳印。臺下成千上萬道目光,追隨著她,也追隨著那雙,美得叫人移不開眼的赤足。
聖女大人開口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亮,悠遠,飄過底下那一片攢動的人頭。她講那日入山,自己如何斬妖除魔,如何護佑一方。臺下的人,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虔誠的歡呼。
德莉菈享受著這一切。這熟悉的、暖洋洋的、被萬人捧在手心的滋味,讓她幾乎忘了,自己身子裡還藏著什麼。
講到一半——那東西,動了。
它在她小腹深處,極輕微地,攪動了一下。一陣久違的、鑽心的絞痛,冷不丁竄了上來。
她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一聲嗚咽,險險地衝到了喉嚨口,又被她死死地嚥了回去。她的額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汗。
不礙事。她告訴自己。就一下、就一下罷了。是那寄生畜生方才被驚動了,壓一壓就好了。
她定了定神,唇邊重新扯起那抹雍容的笑,接著往下講。
臺下的人渾然不覺。他們只當,聖女大人是講到動情深處,一時哽住了。
可那東西,並沒有如她所願重新安分下去。方才那一下,倒像是把它驚醒了。
寄生魔物開始在她的身子裡,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固執地蠕動起來。每動一下,便扯出一陣更深、更沉的痛。那壓在藥性底下、蟄伏了幾日的東西,像是終於耗盡了那點藥力,重新活了過來。
德莉菈講話的聲音,開始不穩了。她講得斷斷續續,一句話要停上好幾停。豆大的汗珠,順著她的鬢角,一顆一顆往下淌,砸在那潔白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白得透出一層青灰
。
臺下,那如痴如醉的歡呼,漸漸弱了下去。前排幾個離得近、看清了她臉色的人,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聖女大人……這是怎麼了?”
“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那竊竊的私語,像風穿過麥田,一小片,一小片,從臺下盪漾開去。
一生要強好面子的德莉菈還在強撐著。她一隻手悄悄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指節泛白,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底下那頭正在甦醒的野獸,重新按壓下去。
她還想講。她還想把這一場體體面面地講完。她還不肯認輸。
可那頭魔物,不肯再由著她了。那帶著倒鉤的粗硬尾巴,在她體內,狠狠地,往深處又探進了一截。一陣遠超此前任何一次的、撕心裂肺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在德莉菈五臟六腑裡炸開。
她再也撐不住了。一聲悶哼,從她死死咬著的牙關裡,漏了出來。她的身子晃了一晃,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跪倒在了那高臺之上。
那一跪,牽動了體內的東西。一聲她怎麼也壓不住的、變了調的聲音,衝破了她的喉嚨——那一聲痛苦的叫喊,不受她控制地拔高、變調,尾音打著顫,活像一聲勾人心魄的、饜足的呻吟。像是女人達到高潮之時極樂的嬌喘一般,至少在臺下的人聽起來如此。
那聲喘息落進這滿場驟然死寂的廣場裡,聽在那成百上千雙耳朵裡——變了味。
德莉菈跪坐在臺上,疼得整個身子,都在篩糠似的抖。
她那雙赤裸的腳,此刻,正痛苦地痙攣著。十根腳趾死死地蜷縮起來,摳向那冰冷堅硬的石臺,像是要在那石頭上摳出印子來。摳不住,又猛地痛苦地張開,根根繃直,顫抖著朝天翹起。而後又一陣劇痛襲來,那腳趾再度狠狠地蜷起,蜷得那樣緊,那樣用力,連腳背上的筋都根根凸了起來。
那雙戴著精巧腳鏈、走到哪兒都被人豔羨地捧著看著的金貴的腳,此刻當著滿城人的面,張開,蜷起,痙攣,掙扎,把它主人正在承受的、那地獄般的酷痛,一分一毫,洩露得乾乾淨淨。
只是沒有一個人,看懂那是痛苦。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緊接著,臺下那嗡嗡的議論,像投進滾油裡的一滴水,驟然炸開了。
“那……那是什麼聲音?”
“你們聽見沒有?聖女大人她剛才那一聲……”
“你看她那樣子……滿頭滿臉的汗,眼睛都直了,癱在那兒……”
前排,幾個看清了她模樣的人,面面相覷。有那心思髒的,已經變了臉色。
德莉菈癱在臺上,神志還清醒著。那些議論,那點變了味的、曖昧的竊竊私語,一字一句,都鑽進了她的耳朵裡。她的血,一下子涼了。
她知道自己方才發出了一聲什麼樣的聲音。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一副什麼樣的模樣——滿身大汗,妝容盡毀,雙眼無神,癱軟在地,狼狽得不成樣子。
不。她在心裡,發瘋似的喊。不是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是疼。我是被那東西在身子裡,咬著,鑽著,疼得撐不住了——
可她說不出口。她連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曖昧的、探究的、漸漸變得不乾淨的目光,一道一道,像蛆蟲一樣,爬上她的身子。
她一輩子篤定的、那層罩著她的“神聖”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
熄滅。而那層光底下,那些她一輩子假裝看不見的、藏在陰影裡的東西,正探頭探腦地,試探著朝陽光下爬來。她想了一輩子的“他們不敢”。原來,只要這層光一滅,他們什麼都敢。
一股比小腹的劇痛還要劇烈萬倍的東西,轟的一下,把她整個人燒穿了。那是屈辱。是她這養尊處優、眾星捧月的一輩子裡,從不曾嘗過一絲一毫的、滅頂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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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掙扎著,想撐起身子,想重新端起那副女祭司的、不容褻瀆的架子,把這些目光重新壓回去。她還不肯認輸。她還想,做回那個,高高在上的德莉菈——
就在這時。
她小腹上那件華貴的禮服,毫無預兆地,從內裡,被一樣東西頂了起來。布料“嗤啦”一聲,被那東西猙獰的勾肢,撕開了。
那頭蟄伏數日、被驚得狂躁的寄生魔物,通體倒刺,淌著黏液,就在那高臺之上、萬眾矚目之下,從她的身子裡,猙獰地,鑽了出來,竄下高臺,一頭扎進臺下驚叫四散的人群。那魔物從德莉菈的菊穴裡一把抽出自己又粗又長的尾巴,帶出一地的腸液。這突如其來的刺激從德莉菈下體蔓延開來,徹底燒穿了她的每一寸神經。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德莉菈喉嚨裡迸了出來。
她那雙赤裸的腳,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可這一次,那蜷起又張開的腳趾裡,已沒有了方才那點想要撐住、想要掙扎的力氣。它們只是徒勞地痙攣了幾下,便頹然地鬆開了,軟軟地,垂在那裡——像是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認了命。
那是絕望。
德莉菈癱在臺上,失去了那東西鉗制的身子,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她低下頭,看見自己那件禮服,胸口已被撕得稀爛,那對她引以為傲的、豐盈白嫩的乳房,和那兩個鮮紅色充血的乳頭,就那樣毫無遮攔地,袒露在這滿城人的、成千上萬道目光之下。
而那滔天的辱罵,已經從臺下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婊子。騷貨。跟魔物苟合。腿給魔鬼張開的淫婦。
她想辯。她想喊,不是的,我是被寄生了,我是受害的——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發不出來。自己當著千萬人袒胸露乳,從菊穴裡抽出來的寄生魔物尾巴,有如浪叫嬌喘的聲音——有口莫辯。徹徹底底地百口莫辯。
而後,一陣溫熱,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下淌了出來。她當著全城人的面,失禁了。
德莉菈就那樣,癱倒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她自己的排洩物,她的汗,她的體液腸液和那魔物鑽出時留下的、腥臭黏膩的黏液,混作一灘,汙穢不堪,把她整個人泡在了裡頭。
那個一輩子愛潔、愛美、夜夜洗淨自己、連一雙腳都要供養得纖塵不染的女祭司,此刻半裸著,母狗一般垂著兩個大乳房,雙目無神,一臉痴相地癱在自己的穢物裡。
而臺下那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藏在這城市每一個陰暗角落裡的惡意與淫慾,眼見著她這副模樣,再沒了半分顧忌,如同決堤的髒水,轟然傾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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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那魔物是從她身子裡鑽出來的!”
“從她下身!你們看見沒有!從她兩腿中間鑽出來的!”
“鐵證如山!你看那婊子,肛門一個血洞,合都合不上!”
“我早說這騷貨不對勁!剛才那聲浪叫,你們都聽見了吧?那是疼的聲兒嗎?那是浪的!是爽的!她爽上了!”
“我操,原來天天在臺上裝神弄鬼,背地裡是跟這種玩意兒睡!她跟魔物操上了!當著咱們所有人的面,讓魔物操!”
“難怪穿得跟個婊子似的!奶子屁股恨不得全露出來!哪有正經女人這麼穿的!這就是條勾人的母狗!”
“我早就想說了!那雙光腳!成天光著腳在人前晃!晃給誰看?不就是想勾人上她嗎!騷貨!”
“聖女?聖女把腿張開了給魔鬼操!我呸!什麼聖潔,底下爛透了!”
“還有那小崽子!養在身邊那小白臉!私生子?我看是她養的小相公吧!這麼騷的女人,摟個半大小子在屋裡,天天睡一塊兒能幹淨?那小子怕是早就被她開了葷!”
“扒了她!把這婊子扒光了遊街!讓全城都看看,這禍害了咱們一城的騷貨,爛到什麼份上!”
“燒死她!燒死這個跟魔鬼苟合的淫婦——”
那些話,一句比一句下流,一句比一句惡毒,像成千上萬只髒手,像成千上萬口濃痰,朝著臺上那個癱在穢物裡、半裸的女人,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淫婦。騷貨。破鞋。婊子。跟魔物操上了。給魔鬼張開腿。
德莉菈躺在那灘汙穢裡,清清楚楚地聽著。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享盡了這滿城的敬拜。她篤定了一輩子這些人愛她,敬她,畏她,永遠、永遠不敢,對她有半分不敬。她可以在他們的仰望裡,肆意露出她驕傲的身子,因為她知道,他們只敢看,只敢在暗處嚥著口水,想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齷齪——他們不敢。
原來,都是假的。
原來那些跪在她腳下的、恭順虔誠的臉,底下藏著的,是這樣一張張,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剝、扒光了踩進泥裡、往她臉上啐一口濃痰的嘴臉。他們不是不敢。他們只是忌憚著她頭頂那圈“神聖”的光,壓抑著隱忍著,把那些覬覦、嫉妒、意淫、和求而不得的怨毒,在暗處憋著養著——等著今天。
等著她跌下來的這一天,好名正言順地,一股腦傾瀉到她身上來。她一輩子貪戀的、那萬人矚目的目光,此刻一道不少,全釘在她身上。只是那目光不再是仰望。是踐踏。
劇痛,裸露,失禁,還有這滔天的、要把她生生淹死的唾罵——這一記一記的重錘,砸在她那根早已繃到極限的弦上。眼前的一切,那些張牙舞爪的臉,那些汙言穢語,那片天和那片地,忽然一齊旋轉模糊,飛快地朝著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墜了下去。
德莉菈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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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另一條出路
德莉菈醒來時是在自己的房間裡。還是那間住了這些年的、熟悉的屋子。軟和的床,精緻的擺設,窗臺上還擱著幾盆她平日愛侍弄的花。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只是門外,多了幾個看守的人。窗子也叫人從外頭釘死了。
軟禁。
她靠在床頭。那件被魔物撕爛的禮服還掛在身上,遮不住什麼了。她起初還習慣性地
扯過一床薄被,掩著自己那半裸的、袒露在外的胸口。
可掩了一會兒,她又把那被子鬆鬆地拉了下來。掩它做什麼呢。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遮好掩的。這具身子,她愛惜了一輩子,藏了一輩子,給這滿城的人,看又看不著、饞又饞不到——如今,橫豎是要死了,倒不如由著它舒舒服服地鬆快鬆快。
於是她也懶得再管,任那被子滑落在腰間,由著自己那半截身子,坦坦蕩蕩地,露在這空屋子裡。反正也沒人看。她就那樣,靠著床頭坐了半晌。
無聊。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到了自己的腳上。那腳上,還戴著一圈腳鏈——是發作那日授勳前,特意換上的、最精巧的一條,墜著幾朵小小的、銀色的花。
她動了動腳趾,那鏈子便隨著動作輕輕地晃,銀花碰在一處,發出細碎的、清脆的響。她百無聊賴地,抬起一隻腳,搭到另一條腿上,伸出手去撥弄那腳鏈——用指尖勾著那根細鏈,繞過來,又繞過去。把那幾朵小銀花,一朵一朵,撥得轉起來,看它們滴溜溜地轉,又慢慢地停。
玩了一會兒,她忽然又覺得沒意思了。她掀開被子,赤著腳下了床。德莉菈赤裸的腳,一步一步,踩在那片熟悉的、冰涼的地上,走到了那扇被釘死的窗前。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幾道天光。她湊上去眯著眼往外看。外頭是聖堂的後院。那棵老樹還在,那口井還在,幾個灑掃的雜役提著水桶,慢悠悠地從院裡走過,一如往日。
一切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彷彿這世上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彷彿那高臺上的一場天塌地陷、那滿城的唾罵,都只是她做的一場荒唐的噩夢。
可她低下頭,看見自己那雙赤裸的、還戴著腳鏈的腳,正踩在這片冰涼的地上——而門外,那看守的影子,正映在窗紙上。
她就知道那不是夢。外頭的世界,是一切如常了。變了的,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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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是活不成了。這一點,德莉菈比誰都清楚。
首先,她是教會的一樁天大的醜聞——當著滿城人的面,與魔物“苟合”——這樣的事傳遍了全城,是再也捂不住、抹不平的了。教會斷沒有留她活口的道理。她若活著,便是教會臉上一道永遠揭不掉的瘡疤。唯有她死了,這樁醜事,才好連著她這個人,一起埋進土裡,爛掉,了結。她大約是非死不可的。
再說了——縱是教會開恩,當真饒她一命,叫她活下去,她又能怎麼活?
她這一輩子,是靠什麼活著的?是那高臺上的萬人敬拜,是那“連魔物都不敢近身”的赫赫威名,是走到哪兒、人人都要低頭喚一聲“聖女大人”的、那份高高在上。那些仰望她的目光,就是她的水,她的飯,她的命根子。
可如今,那些目光裡的敬和畏,都已褪成了唾罵和啐棄。剩下這一具,被人從神壇上拽下來、按進泥裡踩爛了的淫婦殼子——就算活著,頂著那“與魔物交媾的妖婦”的名聲,在這滿城的指點唾罵裡苟且偷生……那樣的“活”比死還難受。
奇怪的是,想明白這一點,德莉菈心裡竟沒有多少恐懼。她這一輩子,風光受盡了,傲也傲夠了,美也美夠了。
她想著,慢慢地離了那
扇窗,赤著腳,一步一步踱回床邊,重新爬上床,把自己縮進那床薄被裡。
側躺著,她一低頭便瞧見了自己那對,袒露在外的、微微下垂的飽滿豐盈的巨乳,和那一片白得沒有半點瑕疵的小腹。
真美啊。她怔怔地想。她這具身子是生得多好啊。這樣飽滿、這樣豐盈的一對乳房,便是走遍天下,只怕也難尋出第二對來。這樣白皙、這樣香豔的身段,更是世間絕倫。這是老天偏疼她,才給的。她也確實愛惜了它一輩子,把它養得這樣好。
可就是這樣一具世間罕有的、美麗的身子——過不了兩日就得變成一攤死肉,爛掉朽去了。想想,竟真有些可惜呢。
她這樣顧影自憐地想著,那目光又順著往下,移到了自己的腳上。那雙腳簡直美極了,白,淨,腳背繃得恰到好處,腳趾飽滿可愛——是最誘人的希臘的樣式。可這樣一雙腳,也是再養不了幾日了。
德莉菈伸出兩隻手,把那隻腳輕輕託了起來,湊到眼前,撥弄起自己那幾根腳趾來。
她這雙腳上的腳趾,生得也靈。她把那五根,一根一根,從大到小,依次蜷起來,又依次舒展開,像誰在無聲地彈著一架小小的琴。玩膩了,她又反過來,從小到大,再來一遍。
她看著,自己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是不爭氣。都快死了還有這份閒心。
可屋裡實在是太悶、太靜了。除了這雙陪了她一輩子的腳,也沒有別的可以陪她消磨這最後的光陰了。
她索性把另一隻腳也搭了上來,兩隻腳的腳趾湊在一處,你勾我,我纏你,鬧作一團。那圈腳鏈上的小銀花,被她這麼一折騰,晃晃蕩蕩,叮鈴,叮鈴,響個不停。
德莉菈就那樣縮在床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著自己那雙怎麼也閒不住的腳,一會兒蜷,一會兒伸,一會兒兩隻腳的腳趾勾在一起較勁兒。那副樣子,分明是個被大人鎖在屋裡、閒得發慌、只好拿自己的手指頭腳趾頭解悶的貪玩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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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從外頭被人打開。她懶懶地抬起眼。進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幾位她素來相熟的長老,身後還跟著幾個平日裡在她身邊侍奉的修女。
他們大約是來宣開庭的。可這幾個人才一邁進門,腳步便齊齊地頓住了。那幾位長老一抬眼,撞見床上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怔,隨即一個個像是被什麼燙了眼睛似的,慌忙別過了臉去。有那年長的,重重咳嗽了一聲,索性把頭扭到了一邊,盯著牆角,不肯再看。跟在後頭的幾個小修女,更是“呀”地一聲,紅了臉,低下頭,恨不能把臉埋進衣領裡去。
屋裡,一時有些尷尬的靜。倒是德莉菈本人渾不在意。
那件被魔物撕爛的禮服,她方才嫌它掛在身上不上不下、礙事得很——遮又遮不住什麼,穿著反倒難受,索性一把將那半截爛衣裳從肩頭褪了下去,只由著自己那上半身,坦坦蕩蕩地裸著,兩個飽滿的乳房在胸前晃盪著。反正橫豎是要死的人了,她只想叫自己鬆快自在些,再不耐煩為那點“體面”委屈自己。
見眾人這副又驚又窘、不敢正視的模樣,她那蒼白的臉上,反倒漾開一絲慵懶的、看好戲似的笑意。
“進來就進來,一個個大驚小
怪的做什麼。”她斜倚在床頭,聲音懶洋洋的,“我這身子,從小到大你們不是頭一回看了。也不差這最後一回。”
那為首的老長老,背對著她,身子微微一顫。半晌他才轉過身來。他是幾人裡最疼她的一個,看著這個姑娘一路長大。他強迫自己只望著她的臉,不去看別處,那渾濁的老眼裡,已經蓄滿了淚。
“你這傻孩子……你何苦呢。你這又是,何苦呢。”
德莉菈沒應聲,只斜倚著,由他說。
“你若是早些說……”老長老一步挪到她床前,“你被那東西纏上,那樣大的事,你怎麼就一個字都不肯漏給我們知道?你但凡早一日,尋個郎中,尋我這張老臉,想想法子……何至於,何至於鬧到今日這一步啊。你聰明瞭一輩子,偏偏這一回,怎麼就這樣糊塗。”
他老淚縱橫,那副樣子,哪裡像個來宣判的長老,倒像個眼睜睜看著自家最出息的孩子、一步步走向絕路,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傷心的老父親。
德莉菈看著他,心裡那點一直凍著的東西,竟被這幾句話烘得有些發軟。到底,還是沒讓那點軟漫上來。她反倒睇了那老長老一眼,極輕地嘆了口氣,語氣裡竟還帶著幾分慣有的、沒個正形的調侃。
“瞧您,一把年紀了,哭得比那小丫頭還兇。傳出去,人家還當是我這個‘褻瀆神明’的罪人,把您老給欺負了呢。”
她懶懶地靠回床頭,腳趾還漫不經心地勾著那圈腳鏈,慢條斯理地打著轉,“哪有要死的人自己沒掉一滴淚,倒先把來送她的給哭化了的道理?這傳出去,您這德高望重的老臉,可就全叫我給丟盡了。”
老長老被她這一番渾不著調的話堵得又氣又心疼,那滾在眼眶裡的老淚,竟一時不知該落還是該收。“你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嘴……”
“什麼時候也得貧。”她笑了笑,那笑意慢慢淡下去,只餘一點看透了的、平靜的坦然,“不貧兩句,這日子還怎麼熬得過去呢。”
她收斂了玩笑,腳趾也停了下來,那圈銀花在腳踝上輕輕晃了兩下,歸了寂靜。她垂下眼:“您說的那些,我都懂。我知道教會難,您更難。”
老長老長長地嘆了口氣,在她床前的凳子上緩緩坐了下來,像是那兩條腿再撐不住那副沉重的身子了。他望著她,心裡其實是有一番盤算的。
幾位長老連著兩日議出的那條保她性命的法子,他是要說的。可他太瞭解這丫頭了——性子烈,又倔,你若一上來就同她提那條“生路”,她未必肯聽,說不準還要犯起那股子擰勁兒,當場就頂回來。倒不如先把那條死路原原本本擺到她面前,叫她掂一掂那分量、先怕上一怕。人到了那個份上,眼見著只剩一條死路了,再聽見還有一條能活的,自然就肯回心轉意、肯聽勸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便沉了下來,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重。
“德莉菈,你聽老夫說。事到如今,教會已經議過了。你那日當著滿城人的面,出了那樣的事,如今是傳遍了。教會總得給這滿城的百姓一個交代。這悠悠眾口,堵是堵不住的——若不處置了你,這‘神聖’二字,往後便一分分量都不剩了。”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臉,想看她是不是已經怕了。“念在你護佑一城的功勞上,教會不忍叫你死得太難看。”他放
緩了聲,把那句最要緊的話一字一頓砸了下去,“賜你,毒酒一杯。準你擇個日子自行了斷。對外只說,聖女除魔,染了邪祟,不幸殉道。這樣,你好歹還能落個清清白白的身後名,還能……體體面面地去。”
他說完便住了口,一雙老眼緊緊地盯著她,等著從她臉上看出那一絲他料定會有的——驚惶,或是恐懼。只要她怕了,只要她一怕,他這後頭那條生路,便好開口了。
可她竟沒有。德莉菈靜靜地聽著,那張蒼白的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起。那雙一直懶懶搭著的腳,連腳趾都沒動一下。
“我知道了。”她輕聲道,那樣平靜,像是他方才說的,不是她的死,而是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的、尋常的小事,“多謝教會,還肯給我這下賤的犯婦留這點體面。”
老長老愣住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要來安撫她驚惶的話,竟一句也沒用上。這孩子,聽見自己那樣的死法,非但沒有怕,反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認了。認得那樣乾脆、那樣平靜,倒叫他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而德莉菈認了那杯毒酒,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別處。她甚至已經在盤算:這杯酒下肚之前,得先把那男孩的後事,一樁一樁都安頓妥當——
“可是,孩子。”老長老回過神來,忙又開口。事情沒照他想的走。可那條生路,他總還是要說的。那聲音裡便添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有些躊躇的東西,“其實……也不是,非得走到那一步。”
德莉菈忽然抬起了眼,眼裡亮起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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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位長老私底下都捨不得你,為著怎麼能保住你,連著議了兩日。”老長老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像是那話有千斤重,“最後還是議出了一個,能保你不死的法子。——你屋裡那個,來歷不明的男孩。”
她的心猛地一沉。搭在被上的那隻腳,那幾根方才還懶懶松著的腳趾,不知不覺,一根根收攏,輕輕抵住了被面。
“把那日的事,都推到他身上。”老長老艱難地說著,“就說他是個來歷不明的邪祟餘孽,處心積慮接近你、蠱惑你,才害得你神智被惑、釀下大錯。如此,你便是那受了矇蔽的、無辜的受害者,罪都在那孩子一人身上。把那男孩處死,給全城一個交代——你便能保住性命,保住清名。教會的臉面、這一城的信仰,也都保住了。你,也……”
他沒再說下去。屋裡靜了一瞬。
方才聽說要賜她毒酒,她面上尚且古井無波。可這會兒聽完這條“生路”,她的臉色,反倒一點一點沉了下去。那隻腳上的腳趾,已經死死蜷成了一團,連腳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
德莉菈抬起頭,看著那老長老,極輕極慢,卻又斬釘截鐵地,吐出了一個字。“不。”
老長老一愣。德莉菈接著說,“這條路,我不走。”
“孩子,你糊塗!”老長老急了,“這是唯一能保住你的路了!那男孩來歷不明,死了也就死了,誰會為他可惜?你怎麼為了那麼個野孩子——”
“我說了。”她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不走。”
她心裡清清楚楚。那杯毒酒,是要她一個人死。可這條“生路”,是要那孩子替她死。她的“活”,
就意味著那孩子的“死”。要她踩著那孩子的屍首苟活下去、做那個“受了矇蔽的無辜聖女”——她做不出,死也做不出。
那孩子是她從山裡撿回來的,是她親手把他牽進這座城、這樁禍事裡來的。若說這滿城還有誰是真無辜的,那便是那孩子了。她怎麼能反過來,把自己的髒、自己的禍,盡數推到那個最乾淨的孩子身上,拿他的命給自己贖身?
不能。她寧可自己去死。那杯毒酒,她認。可這條要那孩子償命的生路,她半步也不肯走。
德莉菈垂著眼,那蜷緊的腳趾,卻久久沒有鬆開,像是攥著一個再不肯撒手的、無聲的決定。
老長老看著她那副毫無迴旋餘地的樣子,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她一個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裡的東西,他認得——那是這女子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倔。他頹然地嘆了口氣。勸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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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幾個一直縮在門邊、垂淚不敢作聲的修女,再也忍不住了。
那年輕的小修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她床前,仰著一張哭花了的臉,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聖女大人!不是的!我不信!我跟著大人這些年,大人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您怎麼會做那樣的事!這裡頭一定有什麼誤會,有什麼冤情——您跟長老們說清楚啊,您別就這麼認了呀!”
德莉菈側過頭,看著那孩子哭得滿臉涕淚、鼻尖都紅了,活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可憐巴巴的小兔子,心裡一軟,那緊蜷著的腳趾,竟也不知不覺,鬆了開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她嘆了口氣,那口氣裡竟還帶著幾分往日慣有的、慵懶的調侃,“你瞧瞧你這張臉,鼻涕眼淚糊成一團,難看死了。哭這麼兇做什麼?姐姐我這張臉,一輩子沒輸給過誰,難不成臨了臨了,還要輸給你這張哭花了的小花貓臉?那我可不依。”
“什麼時候,也得體面著點。”她睇了那小修女一眼,眉梢一挑,那神氣,分明還是那個一輩子愛美愛到骨子裡、連死都要死得漂漂亮亮的德莉菈,“你要真心疼姐姐,就別哭了。回頭,把姐姐那匣子裡的腳鏈,挑一條頂好看的,給姐姐的死屍戴上——你到時候可別嫌棄姐姐那身死了的爛肉呀。”
那小修女再忍不住,一頭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她也不惱,由著那孩子哭溼了自己半裸的肩頭。
老修女在一旁抹著淚,湊上前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那枯瘦的手抖得厲害:“大人……是老身沒用。老身們受了大人這麼多年的恩,到頭來,卻連替大人說句話的地方,都沒有啊……”
“嬤嬤又來了。”她睨了老修女一眼,竟還帶著點嬌嗔的意味,像個在長輩面前撒慣了嬌的孩子,“我最煩你一哭起來就沒個完,顛來倒去盡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
說著,德莉菈自己先忍不住彎了眉眼,老修女也跟著含淚笑了。這一老一少這樣鬥著嘴,倒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時她還是個被送進聖堂、誰也管不住的驕縱小丫頭,而這老修女,是那個成天跟在她屁股後頭替她收拾爛攤子、又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的老嬤嬤。一晃,就是一輩子。
笑著笑著,那老修女的眼淚
,又下來了。她也不再逗她了,反手握住老修女那隻枯瘦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那點嬌憨褪了下去,只剩一種託付的鄭重:“嬤嬤,我這兒,倒真有一件事,要求你。”
“大人您說!”老修女忙道,“莫說一件,就是十件百件,老身……”
“不難。”她說,“我屋裡養著的那個孩子……往後,若有機會,你替我照看他一二。他這人,嘴硬,心軟,又愛惹禍。”
“你告訴他,”她說到這裡,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接著輕輕地說下去,“就說……姐姐,不能再照看他了。叫他往後,自己好好的。告訴他,姐姐這輩子,最愛的就是他。”
老修女似懂非懂地,含著淚,重重點了頭。她這才,像是了了一樁心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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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門口又是一陣響動。一個執事,捧著那套冰冷的鐐銬,躬著身,進來了。
他大約是奉命來收押她的。可才一抬眼,撞見床上德莉菈那副半裸的、袒胸露乳的模樣,那執事的腳步便是一僵,捧著鐐銬的手,竟微微抖了起來,慌忙將眼一低,盯住了自己的腳尖,連頭也不敢再抬。
“罪、罪身德莉菈,”他聲音發著顫,“請、請領刑具,隨小的……過堂受審。”
她看著那執事窘迫得漲紅了臉、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的樣子,倒覺出幾分好笑來。
“無妨。”她懶懶地開口,由著那半截身子坦坦蕩蕩地露著,並不去遮,“一具將死的肉體罷了,有什麼看不得的。”
德莉菈說著,輕輕嘆了口氣,低頭又瞧了一眼自己——瞧了一眼那具她愛惜了一輩子、如今就要變成一攤死肉的身體。她的口氣裡原是有幾分蒼涼的。可到底,她還是沒讓那點蒼涼壓住,反倒從那嘆息的尾巴上,又擠出一個促狹的、俏皮的笑來。
“不過嘛,”她挑了挑眉,自嘲似的,慢悠悠地道,“這麼完完整整、這麼標緻的一具肉身,就這麼白白死了、爛了——想想,倒真是有點可惜呢。”
那執事捧著鐐銬,愣在當場,一時竟不知這話該怎麼接。她也不再逗他,輕輕舒了口氣,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她看了一眼那副手銬腳鐐,又低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床她方才褪下的、遮著半截身子的薄被——終究,是一眼都沒有再多留戀。罷了。都到這個時候了。人都要死了,還講究這些個體面、這些個遮掩,做什麼呢。
那執事這才回過神,戰戰兢兢地上前,先將那冰冷的手銬鎖上了她的手腕。又蹲下身去,捧起她那雙赤裸的、還戴著腳鏈的腳,把那副沉重的腳鐐,一寸一寸,鎖了上去。
冰冷的鐵,咬住了她那雙一輩子被養得白皙金貴的腳踝。她那幾根腳趾,被這一激,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慢慢地舒展開來,認了命似的由它鎖著。那圈墜著小銀花的腳鏈,和這副粗重的鐵鐐,便一道,箍在了她的腳上。
德莉菈就這樣半裸著,上身一絲不掛,晃著一對乳房,戴著一身沉重的鐐銬,在一屋子人的垂淚與嘆息裡,由那執事領著,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她住了多年的、熟悉的屋子。
門外的天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赤著腳,踩過那道熟悉的門檻,踏上了殿外那一級一級、冰
涼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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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審判日
法庭設在聖堂最森嚴的一間大殿裡。殿高頂暗,四壁的燭火,照不亮那些樑上的陰影。高高的審判席上,坐著教會的諸位長老主事。殿的兩側,立著一排排受召來旁聽的執事與信眾頭面。
德莉菈被押進來時,那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半裸的、戴著鐐銬的、曾經的聖女大人。押解的人把她按跪在大殿正中那片冰涼的青石地上。她腕上的手銬、腳踝上的腳鐐,隨著這一按,嘩啦,響了一聲。
她低著頭。那副腳鐐,又冷又沉,箍著她的腳踝。她那雙腳,一輩子被養得白皙金貴,從沒戴過這樣冰冷、粗重的東西。此刻,那鐵環硌著她的踝骨,生疼。她那十根腳趾,不自覺地在那冰冷的青石上,微微地蜷了一下。
這場審,與其說是問罪,不如說,是那幾位長老給她鋪就的、最後一條生路。
審判開始了。
主審的那位老長老,展開一卷文書。他並沒有立刻,照著那罪狀,念下去。他抬起眼,望著階下那個跪著的女子,那眼神裡有痛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拉她一把的懇切。
“德莉菈。”他聲音放得很緩,“堂下所列之事,老夫一條一條,問你。你聽清了,若有半分冤屈、半分隱情,儘可當堂陳明。好好想清楚了,再答。”
她跪著,垂著眼,沒有說話。
老長老唸了第一問。
“其一。你私養一名來歷不明的男童於聖堂。——那男童,是否便是那趁虛而入、蠱惑於你的邪祟餘孽?他可曾,以妖法,惑你心神?”
只要她點頭,罪便能推到那孩子身上,她自己便乾淨了。滿殿的人都豎起耳朵,等她順著話頭應下去。
德莉菈抬眼看了那老長老一瞬。她知道,他在救她。
“沒有。”她一字一頓,“那孩子老實本分,從未以任何邪祟手段害過我。他是乾淨的。”
老長老握著文書的手,一緊。
“其二。”他聲音裡那點懇切更重了,“授勳大典之上,那魔物自你身上鑽出。——此事,可是那男童暗中以妖術操縱魔物、借你之身,害你名節、亂這聖城?”
只要她說“是”,那孩子便是謀害聖女、禍亂聖城的萬惡之首,德莉菈是純純的受害者。那幾位長老,身子都微微前傾了,眼裡是掩不住的、最後的期盼。
德莉菈緩緩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不是。”她說,“與那孩子無關。那魔物,是我自己招來的。”
殿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其三。”老長老的聲音,已有些發顫了,他幾乎是,把最後一條路,親手塞進她手裡,“退一萬步說——縱那魔物是你一時不慎所招,可你被那邪祟蠱惑、神智昏聵,以致失儀,終究情有可原。你只需說,你那日,是受了矇蔽、身不由己——這罪,便還有的商量。你可是,受了矇蔽?”
這是最後一條退路。連“那孩子”都不必攀咬了,她只要認一句“身不由己”,便能從“褻瀆”裡,摘出去大半。
滿殿死寂。德莉菈卻極輕地笑了。
“我神智清明。”她一字一頓,“我德莉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做的。沒有人蠱惑我,我也不曾身不由己。”
三條生路,
她一條一條,親手斬斷了。滿堂的長老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再能開口。他們從沒見過,一個人,這樣拼了命地拒絕別人遞來的活路,這樣一心一意地求死。
殿裡的沉默,久得叫人心慌。末了,那主審的老長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是徹底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德莉菈,我的孩子。”他的聲音,沙啞,艱澀,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老夫,再重複問你最後一次。這一次答完,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了。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了,再答。”
殿裡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望著那老長老,替她留下的、這最後一扇門。老長老閉了閉眼,問出了第一句。
“那養在你身邊的男童——他,可曾以邪祟妖法,蠱惑於你,亂你心神?”
那問話,一字一句,都放得極慢極重,每一個字裡,都藏著一聲無聲的懇求:點頭吧,孩子。
她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上,抬起頭,迎著那老人渾濁的、盛滿期盼的眼睛,一字一頓,答了。
“犯婦知罪。合當領死。”
老長老的眼皮,顫了一下。他沒有停。他像是不肯信,又像是還抱著一絲渺茫的指望,問出了第二句。
“那日大典之上,那自你身上鑽出的魔物——可是那男童,暗中操縱,借你之身,謀害於你?”
德莉菈只是又重複了一遍。那聲音,和方才一模一樣,沒有半分顫抖,也沒有半分猶疑。
“犯婦知罪。合當領死。”
老長老的手,抖了起來。他還有最後一句。這最後一句,是最輕的一條罪,是他能替她夠到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那你……”他的聲音,已經哽住了,“你那日行止失儀,可是受了那邪祟的矇蔽,一時神智昏聵、身不由己,才鑄成大錯?”此言一出,滿堂,屏住了呼吸。
“犯婦……知罪。合當領死!”
老長老那雙一直盛著期盼的、渾濁的老眼,在這第三聲“合當領死”裡,終於徹底地黯了下去,熄了。他緩緩地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那溝壑縱橫的臉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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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位素來嚴苛的長老,卻還不肯就這樣放手,他一路看著這姑娘長大,聽在耳朵裡,疼在心裡。
他了解德莉菈,他不信,一個愛惜羽毛到骨子裡的女祭司,會平白無故,自認下這等能把她釘進地獄的罪。這裡頭必有蹊蹺。
“知罪?”他一拍案,身子前傾,一雙眼死死盯住她,“你倒認得爽快!口說無憑。你既一口咬定是你自己與那魔物行了苟且——那便當著這滿堂,把這樁醜事的首尾,一五一十,細細道來!你如何招的它,如何與它苟合,一字,都不許漏!”
殿裡,起了一陣騷動。這話,問得如此不堪。可那老長老,在一旁,渾濁的淚眼裡,竟又亮起了一點光。他懂那嚴苛長老的用意——這,還是在救她。
一樁沒發生過的事,是編不出細節的。你逼一個清白的人,去細說那子虛烏有的醜事,她要麼張口結舌,要麼漏洞百出。到那時,這“苟合”的罪,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他們還在替她,尋著那最後一線自證清白的生機。他們在等她,露出破綻。
可他們都忘了,跪在這堂下的,是誰。是那個,八歲便覺
醒神聖力、被這滿城捧了半輩子的德莉菈。是那個,仗著一身聰明,連那寄生魔物都能自己配藥鎮住的德莉菈。她這一輩子,就沒被什麼難題難住過。
她抬起眼,迎著那嚴苛長老逼視的目光,平靜地笑了。然後,她開口了。
“那是半月前的一個夜裡。”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一個人,在聖堂後頭的林子裡,撞見了它。”
“我起初,是要除了它的。可它不像別的髒東西。它會看著我,那眼神,勾人得很。我鬼迷心竅,沒有動手,由著它,近了我的身……”
她說得那樣從容,那樣詳盡,彷彿在講一件昨日才發生過的、尋常的小事。她把那一樁根本不存在的醜事,編排得有枝有葉、有聲有色,那一處處描摹,髒得讓滿堂聽著的人,臉都白了,讓旁聽的婦人掩住了耳朵,讓那年輕的修女和年老的嬤嬤,都別過臉去。
說到那最不堪的關口,她也沒有替自己遮掩。她只是極平靜地,將那幾句最露骨的、連殿上長老都不忍聽下去的字眼,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可正是那一語帶過裡藏著的東西,比任何露骨的描摹都更叫人信服。
“那東西插進我的菊穴,倒是舒服。交媾的快感矇蔽了我的理智。”德莉菈說著,“後來,直到儀式那天,想必那魔物嫌我的菊穴被操得多了鬆弛了,於是玩膩了就當著百姓面鑽出來了。”
她編得天衣無縫。彷彿那樁醜事,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德莉菈說完了。她抬起頭,環視這滿堂一片煞白的臉,替這樁醜事,也替她自己,做了那最後的了斷。
“證據確鑿。犯婦與魔物交媾句句屬實。我褻瀆神明,合當處死。” 德莉菈慢慢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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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審判席上,另一位長老,霍然,站了起來。他是幾位長老裡,平日待她最好的一個。此刻,他望著階下那個一心求死的女子,一雙眼,已經紅了。他猛地一揮袖,厲聲,打斷了這滿堂的死寂。
“夠了!都別再問了!”
他環視滿堂,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諸位,難道還看不明白嗎?這哪裡,是她的本意!這一樁樁,一件件,分明都是那男孩,在背後搗的鬼!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麼能近聖女的身?憑什麼能叫堂堂一位女祭司,昏了頭,做下這些荒唐事?——除了邪祟蠱惑,還能是什麼!”
“你們看她!你們看她現在這副樣子!”他指著她,聲音都在發顫,“一心求死,胡言亂語,一句一句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正是中了那蠱惑、神智被奪的模樣嗎?!她這會子說的話,做不得數!她是被那孽障,害得連自己是清白的,都不知道了!”
“我看,不必再審了!罪魁禍首,就是那個男孩!把那孽障拿了,處死!聖女大人,是被蠱惑的,是無辜的——”
“夠了。”
一個聲音,輕輕地,卻清清楚楚地打斷了他。
是德莉菈。滿堂的目光,又都落回了她身上。
那長老怔怔地看著她,那雙紅著的眼睛裡,滿是不解,滿是痛心——他方才那一番話,是在拼了命地替她開脫,替她砌起最後一道能保她活命的牆。而她,卻親手,把那道牆推倒了。
“那孩子,沒有蠱惑我。”她一字
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釘,“我神智清明。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清清楚楚,要說的。他是乾淨的。這滿堂上下,就數他,最乾淨。”
“你們要給這滿城百姓一個交代——好。”她抬起頭,迎著那一張張痛惜的、不解的、還想拉她一把的臉,緩緩地,把脊背挺直了,“拿我的屍體去給,德莉菈心甘情願。”
“糊塗!”那嚴苛的長老,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案,那話裡,竟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德莉菈,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那男童來歷不明,身負疑點,本就難逃干係!你只需如實道來,他如何接近你、蠱惑你——你便是清白的!你這一條命,便保住了!你為何,為何要一味地,替那來歷不明的野種遮掩?!”
德莉菈跪在地上,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她抬起頭。她看著滿堂那一張張焦灼的、恨她不爭氣的、想拉她一把的臉,忽然,平靜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他們要什麼。他們要她,指著那孩子,說一句“是他害的我”。這樣,她就能踩著那孩子的屍首,活下去。可他們,大概永遠也不會懂。有些命,是寧可不要,也不能那樣苟活的。
“你們要我說,是那孩子蠱惑了我。”她一字一頓,聲音響徹了整個大殿,“我德莉菈,偏不這麼說。”
“因為那,全是假的。”
“真相是——”
德莉菈挺直了脊背。
“是我強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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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死一般的寂靜。那六個字,像六塊燒紅的烙鐵,砸進這死寂裡。
緊接著,那死寂被一片轟然的譁然沖垮。旁聽的執事、信眾,交頭接耳,面露驚駭。審判席上那幾位長老,一個個都變了臉色。他們是審她的人,卻也是看著她長大、與她相識多年的人。他們太瞭解她了——這女子,驕縱,虛榮,好強,愛美,這些毛病一樣不缺。可要說她會強搶一個孩子、做下這等連禽獸都不如的事?
他們一個字,也不信。那待她最好的長老,頹然跌坐回椅中,喃喃著:“你何苦……你這又是何苦……”
可她不領這個情。她要的,就是把這句話釘死。釘得再沒有一個人,能替她抹去,能替她迴旋。
那嚴苛的長老,盯著她,眼神裡那點不信,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到底,是個認死理的人。
“空口無憑。”他緩緩開口,“你一口咬定,是你玷汙了那男童。可你身為女祭司,當守貞持戒。你既自稱做下這等醜事——那你這具身子,究竟還乾不乾淨,守沒守著那份貞潔,一驗,便知。來人!當庭,驗明聖女之身。”
此言一出,滿殿又是一陣騷動。這驗貞,是何等的羞辱。可殿上那幾位長老,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沒有看好戲的快意,只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最後的指望。
“一旦驗明你不是處女,那便是坐實了你的強姦罪名。” 長老無可奈何地說道。
“孩子,你可想好,若你真強姦了那幼童,那等著你的就不是毒酒和保全名聲,而是身敗名裂、最嚴苛最羞辱的處決了。德莉菈你受得住嗎!”
他們同樣,盼著這一驗。德莉菈那番自供,太乾淨、太決絕了,反而不像真的。倘若驗出她還是完璧之身——那她自認“玷汙
男童”的供詞,便是徹頭徹尾的謊,是她為保那孩子、自汙清白編出來的。到那時,她的罪、那男孩的罪,便都不攻自破。他們,便有了天大的理由保下她。所以那驗身的令,那幾位長老,幾乎是帶著一線期盼,才下的。
那幾個來驗身的嬤嬤,捧著器物,戰戰兢兢地上前,連頭都不敢抬。她們是伺候過她的,給她梳過發,替她洗過腳。如今要她們來,驗看這位大人最私密的身子——那捧著器物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們以為,會撞見一場哭鬧,一場反抗,一場女祭司最後的、維護尊嚴的掙扎。
可是沒有。她笑了。
德莉菈抬起那雙戴著鐐銬的手,極緩慢、極從容地,將自己身上剩餘的所有布料盡皆褪去,丟到一邊。而後,她撐著地,站了起來。那沉重的腳鐐,拖在青石地上,嘩啦,拖出一聲長響。她赤著的、被那鐵環磨得發紅的腳,一步,踏在冰冷的殿心,站定了。她那被摧殘過、卻依舊飽滿動人的身子,就這樣,一寸不遮地,袒露在這滿殿驚駭的、貪婪的、不忍的目光之下。
她不但沒有羞,沒有鬧,反倒微微揚起了下巴。那副戴著鐐銬、赤身裸體的軀體,那睥睨眾生的姿態,竟像是回到了從前,那個立在高臺上、任萬人瞻仰的女祭司。
你們要看便看。你們要驗便驗。德莉菈面無懼色,雙手主動撥開稀疏的陰毛,掰開肥厚的陰唇,露出裡面粉紅色的潮溼蜜穴軟肉。
她把那份別人強加於她的、地獄般的羞辱,又一次,用她那份刻進骨子裡的驕傲,生生奪了回來,變成了她主動的、坦蕩的展露。
那幾個嬤嬤紅著臉,垂著眼驗完了。一個嬤嬤,面色古怪地,湊到那嚴苛長老耳邊,低聲回稟了幾句。
長老的臉色變了。他抬起眼,深深看了殿心那個昂首而立的女子一眼,那眼神裡,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複雜難言的東西。
“聖女之身,已破。”他緩緩吐出一句,“她,不是處女了。”
那一線期盼滅了。殿裡轟然。先前還存著幾分指望的人,此刻那點指望也都碎了。你看,連身子都驗過了,不是處女——那她自認糟蹋了男孩的供詞,可不就坐實了?
再沒有人,能替她說話了。再沒有人,能替她翻案了。
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具被當眾驗作“失貞”、被當作她淫亂鐵證的身子,那“不是處女”的背後,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無人知曉的緣由。
那緣由,她自己知道。也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而她,把它連同那許許多多再不能對人言說的東西,一起嚥進了肚裡,再不會吐露給這世上任何一個人聽。
她只是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任由眾人給她定罪。那揚著的下巴,始終沒有低下去。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無人看懂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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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自己,把那最後一條能救她的路,也堵死了。
殿上,一片長久的沉默。那幾位長老,一個個垂著眼不說話。他們心裡那點,自審判開始就一直悄悄盤算著、想為她尋一條生路的念頭,到此刻,終於一寸一寸,冷了下去,熄了。
他們真的,盡力了。從她被押上殿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在拼命地替她找。找一句能辯的
話,找一樣能翻案的證據,找任何一個能讓他們理直氣壯地說出“她無罪”的理由。他們把生路一條一條鋪到她腳下,把臺階一級一級搭到她面前。
可這傻姑娘,一步一步,把他們遞過去的每一根稻草,都親手摺斷了。她不辯,她攬罪,她自汙,她連那驗貞都坦坦蕩蕩地認了。她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更用力地,在把自己往死裡推。
到了這一步,他們再沒有辦法了。留她,這一城的信仰、教會的公信就要塌。她自己,又把每一條“清白”的路,都親手堵死。他們縱有千般不捨、萬般不忍,到了大局面前,也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那嚴苛的長老,盯著殿心那個昂首而立的女子,忽然俯下身,壓低了聲音。這一回,他話裡再沒了方才的厲色,只剩下一種近乎懇求的、不甘心的東西。
那是他的私心——他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著這個自己如同女兒一樣養大的姑娘走上那條,他一想起來便覺得毛骨悚然的、最慘烈的路。
“德莉菈,你聽清楚了。”他一字一句,把那條路上的每一分慘狀,都掰開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擺到她面前,“老夫,接下來便要正式宣判了。這一判,可就再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你可知道,等著你的是什麼?你會被扒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掛,押上囚車,遊遍這全城的大街小巷。這滿城的人,那些個曾跪在你腳下的人,會朝你吐唾沫,扔爛菜、扔石頭,用你這輩子聽過的、最髒的話罵你。而後,你會被拖上絞刑架,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慢慢地,勒斷這口氣——那是最痛的死法,你會在半空裡蹬著腿,掙扎許久,才咽得下最後一口氣。”
“你死之後,也不得安寧。你的屍首,會被掛起來示眾,被人塗畫,被人踐踏,被人用盡一切法子去糟踐、去侮辱。你這一輩子,愛美,愛潔,愛惜臉面——你連一個囫圇、乾淨的死都得不到。”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發顫,死死盯著她,盼著能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恐懼、悔意。只要她怕了,只要她肯鬆一鬆口。
可德莉菈根本沒有把他這番話聽完。太長了她懶得聽。
她跪在那兒,可眼神,不知在何時已經飄遠了。飄到了一個,離這森冷的大殿、離那血淋淋的刑罰,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到了一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溫柔的夜裡。
那裡,有雨聲。有一床暖融融的被子。有一個,縮在她懷裡、慢慢睡熟了的小小的人。那一夜,那樣短。短得她這一輩子,都沒能再擁有第二回。
想到那兒,她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漾開了一點誰也看不懂的暖意。
……也罷。有過那樣一夜,這一輩子,也算值了。
德莉菈回過神來,抬起眼,迎著那老長老那雙滿是驚懼與懇求的眼睛,坦然地開口打斷了他。
“犯婦德莉菈與魔物交媾,尚且不懼。何況區區遊街之辱?”
那嚴苛長老,渾身一震。
“犯婦所做,皆是事實。領這刑,自是理所當然。”她一字一句,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至於那屍身之事——犯婦,罪有應得,也受得起。”
她挺直了脊背,那副戴著鐐銬、赤身裸體的軀體裡,迸出一種叫這滿堂都為之屏息的、凜然的從容。
“請諸位大人,速速絞死犯婦,明正典刑,
以示神威。”德莉菈頓了一下,昂起頭來。
“犯婦德莉菈——欣然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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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的話音落進死寂的大殿裡,久久不散。那嚴苛長老,張著嘴,那滿肚子想要拉她回頭的話,那滿路血淋淋的恫嚇,此刻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盼著嚇退她,可她非但沒有退,反而迎著那地獄,笑著走了上去。
末了,那主審的老長老,緩緩地站起身。他睜開眼,那裡頭所有的猶疑與不捨,都被一種沉痛的、認命般的東西壓了下去。事到如今,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他展開那捲判詞,提高了聲音。那聲音,起初還有些發顫,唸到後來,卻不得不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響徹整個大殿——那是要昭告全城的、板上釘釘的判詞。
“罪身德莉菈——”
“年二十六,身為聖女而失格,勾結魔物,與魔鬼交媾。勾引男孩,並實施強姦。褻瀆神明,崇尚魔鬼,姦汙幼子。樁樁件件,罄竹難書,罪不容誅!”
“今判——兩日之後,褪其衣冠,裸身赤足,遊街示眾,接受亞格尼斯城萬民百姓審判,而後押赴中心廣場當眾絞死。待罪婦身死斷氣,則暴屍城外,以示警戒褻瀆神明與姦汙淫亂之人。”
一字一句,像鐵錘,砸在那大殿的青石地上。判詞唸完,那老長老的手,已經在抖。他望著階下那個昂首而立的女子,望著自己親口,把她送上了那條最慘烈的路,只覺得一股錐心的痛,從胸口直漫上來。
大殿裡,那兩側旁聽的席上,不知何時,已是一片低低的啜泣。那些個曾受過她恩惠、曾在她的護佑下安穩度日的執事、信眾,一個個紅了眼眶,捂住了臉不忍再看。他們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信了那罪,還是不信。他們只知道,那個曾赤著腳、替他們擋下無數災禍的聖女大人,就要那樣不堪地死了。
半晌,那主審的老長老,平復了一下,到底還是依著規矩,問出了那最後一句。
“罪身德莉菈。行刑之前,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德莉菈跪在那冰冷的青石地上,赤身裸體,戴著鐐銬,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地,俯下身去。她朝著那高高的、供奉著神明的方向,行了一個,她做了半輩子的、端端正正的女祭司的大禮。那沉重的鐐銬,隨著她的動作,嘩啦作響。她的額頭,輕輕地,觸在了那片冰冷的地上。
殿裡,靜了下來。
“德莉菈感念神恩。” 她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聲音平靜而清晰,“犯婦知罪,唯有領死。”
“犯婦伏誅絞死之日——” 德莉菈高聲說道,“願神,恕我。”
她說完,久久地伏著,赤裸的乳房緊貼冰冷的地面,長久沒有起身。
那一刻,德莉菈不像一個被萬人唾棄的、褻瀆神明的妖婦。她只像一個,虔誠了一輩子、如今要去赴死的、安靜的信徒。滿堂啜泣之聲,再也壓抑不住。那老長老別過頭去,一滴濁淚,砸在了那捲墨跡未乾的判詞上。
德莉菈被重新押解起身,光著腳,戴著鐐銬走出那座大殿。殿外的天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至少那男孩保住了,她心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小傢伙這會在幹什麼呢。
她只是靜靜地,由著人押著往前走。那副
赤身裸體、就要被這滿城唾棄著送上刑架的軀體裡,那顆心,倒是反常地平靜。她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那雙赤腳,踩在那一級一級、往殿外去的、冰涼的石階上。那是一雙再過兩日,就要在半空裡,徒勞地踢蹬、然後永遠垂下去的腳。
可至少此刻,它們還穩穩地踩在地上。赤裸的腳心傳來陣陣涼意,似乎提醒著德莉菈,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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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長日將盡
宣判完畢,德莉菈被押著,送回那間屋子去。
審判庭上,她當眾脫了個乾淨,那件被魔物撕爛的禮服,早不知丟在哪兒了。此刻,她一絲不掛,就那樣赤條條地,被兩個士兵半架半拖著,走在迴廊裡。她既不遮也不掩,由著那具當眾被驗、被扒、被魔物摧殘過的身子,坦坦蕩蕩地,亮在這一路的天光底下。反正橫豎是要死的人了。
德莉菈還是那副樣子,一如既往地美貌奪目。人是活的,眼睛卻像死了——自打押下大殿,一路走來,沒有落一滴淚,也沒有說一個字。那雙曾把整座城都盛在裡頭的漂亮海藍色眼睛,如今空落落的,像兩口乾涸了的井。
迴廊拐了個彎,正打那間關著男孩的偏房外頭經過。
德莉菈赤裸的雙腳,踩在那青石地上,一步一步,幾乎沒有聲息。可就是這幾乎沒有聲息的、極輕的腳步聲——
“姐姐?”
門縫裡,那孩子的聲音猛地拔高,似乎又驚訝,又不敢信。
她的腳步頓住了。這兩日,誰也不告訴那孩子出了什麼事,把他一個人,關在這黑屋子裡。他什麼都看不見。可他這些年,跟在她身邊,聽慣了她那雙赤腳走路的動靜——那聲音又輕又穩,滿城獨一份,別人踩不出來。哪怕隔著一道門,哪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也一下子就分辨了出來。
“姐姐!德莉菈姐姐!是你!我聽出來了!是你的腳步聲!” 那孩子扒著門縫,叫起來,那聲音裡,又驚又急,還有掩不住的、失而復得的歡喜。
就這一聲,像一根針,極輕、卻極準地,挑開了那層裹著她的、死灰般的東西。
她慢慢地回過頭。那兩口燒乾了的井裡,竟一點一點,重新蓄起了澄澈的深藍色,漾起了光——全城的唾罵、教會的判詞、那座等著她的絞刑架,都沒能叫她的眼睛再亮一下。偏偏這一聲隔著門板、又驚又急的“姐姐”做到了。
男孩扒著門縫,一張小臉,擠在那道窄窄的縫裡。他一見著她眼睛登時紅了。可紅著紅著,那點歡喜,又漸漸凝住了。他到底不是三歲小兒了——十三歲,流浪過好些年,見過些世面,不那麼好糊弄。他隔著門縫,把她從上到下,飛快地掃了一遍:那反常的、赤裸的身子,那雙沒了神采的眼,那滿院子來來往往、腳步匆匆的士兵……那點重逢的喜色,一寸一寸,褪成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隱隱的不安。
“姐姐,”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遲疑著,“……你這兩日,到底上哪兒去了?也不知會我一聲,人就沒影了。”
“教會那邊,派了樁差事。”德莉菈眼珠一轉,張口就來,語氣熟稔得像是真有其事。
她一面說,一面把赤裸的腳,不經意地,換了個更松泛的姿勢,一隻腳微微踮起
,腳趾懶懶地抵著地,像是這不過是又一場尋常的、可以慢慢磨的閒話。
“東邊鄰城,近來不太平,鬧了些髒東西,請咱們這邊派個人過去看看。這一來一回,又是查勘,又是淨化,可不就耽擱了兩日。”
“那怎麼不帶上我?”他不服氣地,把門縫又扒開了些,“從前你出城辦差,哪回落下過我。”
“這回不比從前。”她慢悠悠道,微微偏著頭,那副神氣,竟和從前給他講道理時,一模一樣,“路遠,又兇險。帶著你個拖油瓶,姐姐還得分神照看你。再說,”她眉梢一挑,由上到下,睨了那門縫一眼,“你如今也大了,總跟在姐姐裙子後頭,像什麼話。”
那孩子被這話噎了一下,卻仍不依,一雙眼睛,在門縫裡,滴溜溜地打量著她:“可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哪像出趟差回來的樣子。”
德莉菈心裡微微一顫。這聰明崽子,眼睛倒尖。
面上不動聲色,她把那隻踮著的腳,輕輕放平了,那語氣,反而更慵懶了三分:“淨化那些髒東西,是要耗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眉毛一挑,反將他一軍,“怎麼,姐姐辛辛苦苦替一城人擋了災禍回來,你不心疼,倒來盤問起我了?”
男孩語塞,張了張嘴,眼睛卻還黏在她臉上,不肯挪開。半晌,那點強嘴的氣,到底洩了下去,聲音也軟了,低了:“……那你,有沒有受傷?”
就這一句,問得她,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輕輕地顫了一下。
她那雙一直懶懶站著的赤腳,那幾根方才還漫不經心抵著地的腳趾,不知不覺地微微蜷了起來,輕輕釦住了腳下那片冰涼的青石。
這小東西。旁的話,一句都糊弄不過去,偏偏這一句“有沒有受傷”,問得那樣不設防,那樣實心實意。她替一城人擋了一輩子的災,受萬人跪拜,也受萬人唾棄,可到頭來,肯這樣低下聲氣、只問她一句疼不疼的,滿世界,竟只剩下門縫裡這一張小髒臉了。
“你姐姐我什麼本事,你還不知道?”她垂下眼,掩去那一瞬的失神,哼笑一聲,端得穩穩的,“那些個上不得檯面的髒東西,還能傷著我?你姐姐我啊,毫髮無損,好得很。”
那孩子這才略略放了心。而德莉菈那幾根蜷起的腳趾,也趁著他看不見,慢慢地鬆了開來。
只是他那點疑心,到底沒散透。他仍舊扒著門縫,一雙眼睛狐疑地,在她那反常的、赤裸的身子上,來回逡巡——那身子上,分明還留著些青紫的、被折騰過的痕跡。他咬著唇,似乎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姐姐,”他終於還是沒忍住,遲疑著問了出來,“你……你怎麼連件衣裳都不穿?到底是怎麼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半分不露,只順著他這一問,慢悠悠地接了下去:“這不是,累了這兩日,渾身臭汗,膩得慌麼。”她一面說,一面掩飾似的,理了理那本就沒什麼可理的、散在肩頭的亂髮,“姐姐這就得走了,去好好泡個澡,淨一淨。”
她只當,這一句輕描淡寫的“洗澡”,足夠把那孩子哄過去了。
可那孩子,卻沒像往常那樣應下。他仍舊盯著她,那點被“洗澡”二字壓下去的疑雲,不僅沒散,反倒又一點一點,重新爬上了他的眉梢。他到底是長大了,不是三兩句就能糊弄過去的了。
德莉菈一眼,
就看出他還沒全信。她也不惱,也不急。心念一轉,便有了主意。
她慢條斯理地,低下頭,抬起了一隻腳,衝那門縫,亮了亮自己的腳底。
那雙腳,曾是她夜夜洗淨、精精緻致養著的、白皙好看的希臘腳。可這兩日裡外折騰下來,那雪白的腳底,一道道足肉的褶皺裡,早沾滿了牢裡的灰和地上的泥,一道一道,髒得不成樣子。
“你瞧瞧。”她皺起眉,那語氣裡,竟還帶著幾分她慣有的、愛乾淨的挑剔,“你瞧姐姐這腳底,髒成什麼樣子了。姐姐我,最見不得這個。這一身臭汗也就罷了,連腳都髒成這副德行——可不得趕緊去,從頭到腳,泡它個乾乾淨淨?”
男孩的目光,果然,被那隻髒腳,牢牢地勾了去。
他太熟悉這個了。跟了她這大半年,他見慣了她那份愛乾淨愛到骨子裡的講究——那雙腳,是從不肯沾一點髒的,一沾髒,當晚必要細細洗淨。此刻她抬著那隻髒腳、皺眉嫌棄的模樣,和平日裡那個愛美、挑剔、容不得自己髒一星半點的姐姐,分毫不差。
那點狐疑,終於是落了地。是了。姐姐就是嫌髒了要去洗澡。這世上,再沒有比“嫌自己腳髒”更像她的事了。
男孩緊繃著的小臉,一下子鬆了下來。
“哦……”他咧開嘴,到底還是個孩子,那點不安,被這熟悉的一幕,輕輕巧巧地哄了過去,“那你快去快回。”
她“嗯”了一聲,正要轉身——
那孩子卻又扒著門縫,把臉湊得更近了些,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姐姐。”
“嗯?”
他猶豫了一下,那聲音忽然帶上了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你快點回來。”
士兵已經不耐煩了,上來推她。德莉菈被推得一個趔趄,笑意還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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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忽然想到,自己兩天後就該遊街絞死了。或許該同他,認認真真,道個別的。她這一去,是再回不來了。對這個自己心裡拼命愛著的的男孩,總該留下一句什麼,像樣的、要緊的、能叫他記一輩子的話——
可士兵催得急,她腦子,一時竟轉不過來。那些盤桓了半日、想對他說的鄭重的話、姐姐般的叮囑,聖女專屬的祝福,一句也沒想起來,反倒鬼使神差地,從嘴裡蹦出來一句——
“往後,不許愛上姐姐以外的女孩子哦。”
“……啊?”那孩子在門後,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操。德莉菈你個傻逼賤人臭婊子。她罵著自己的愚蠢。我方才,到底都說了些什麼玩意兒。
一個就要去死的人,把這輩子最後一句要緊話的名額,浪費在這麼一句,又酸又莫名其妙的醋話上,還是赤裸裸的戀童癖發言。
那門後的男孩,還傻愣愣地沒回過神:“姐姐你說什麼?什麼愛上不愛上——”
“……沒什麼。”她那點窘一閃而過,臉上立時又端起那副沒個正形的、漫不經心的樣子,朝他懶懶地擺了擺手,“沒什麼。等姐姐回來,再跟你說。”
她轉過身,由著士兵往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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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德莉菈走出幾步、快要拐過那道迴廊
的當口——
身後,男孩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攫住了心口。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是本能,是慌,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沒來由的心悸——他撲到門邊,扒著那道門縫,衝著她那漸漸遠去的、赤裸的背影,拔高了嗓子喊了一句。
他沒有喊“姐姐”。
“德莉菈——!”
那是她的名字。那個,只有戀人,才能喚的名字。
“我最愛你了!”
德莉菈的腳步,猛地頓住。她那雙赤腳,釘在那片青石地上,那十根腳趾不受控制地,倏地蜷緊了。
她回過頭。只見那門縫裡,那張小臉,已經“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他大約,也被自己這沒頭沒腦的一嗓子給臊著了,慌忙結結巴巴地找補起來:“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你快點回來,我、我……”
德莉菈望著他那張,窘得通紅的、慌里慌張的小臉,怔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種強撐的、逗孩子的笑。是極輕的,極軟的,像一聲嘆息,又像是,把這一輩子最後一點捨不得,都輕輕揉了進去。
她抬起一根手指,慢慢地,抵在了自己的唇上,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那是從前無數次,他纏著她、鬧著她時,她拿來堵他嘴的、那個熟悉的動作。
“噓——”
德莉菈眉眼彎彎,壓低了聲音,像是同他,咬著一個只有他們倆才懂的耳朵。
“糾纏不休的男孩子,可不討女孩子喜歡喲。”
說完,她轉過身,不再回頭,由著那兩個士兵領著自己,往回廊盡頭那一片,明晃晃的、什麼都看不清的天光裡,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她那雙赤腳,踩過一路冰涼的青石,那腳步聲,又輕,又穩,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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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那間偏房裡,一等就是兩日。他乖乖的,像姐姐臨走時那樣等著。他數著日頭,一遍一遍地想,姐姐這澡,怎麼洗了這樣久。又一遍一遍地,替她開脫——姐姐最愛乾淨,澡自然洗得久。許是那趟差事,累得狠了,多歇上兩日,也是有的。他把那點隱隱的不安,一次次這樣按下去。
來的,卻不是姐姐。
先是教會的人,拎來一隻沉甸甸的、不大的匣子,擱在他面前,說這是留給他的,叫他好生收著,往後傍身、闖蕩,都靠它了。
他打開那匣子,裡頭是些銀錢,還有幾樣,他認得是姐姐平日裡貼身收著的物件。其中還有一對腳鏈,他認得出來,金色的、細細的,是德莉菈把他從魔物手裡救下來那天,兩人最初相遇那天,她戴在腳上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我姐姐德莉菈的。”他抬起頭,“她怎麼把這個,給我了?她人呢?”
來人眼神閃了一閃,沒看他:“聖女大人調去別處任職了。路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臨走前,惦記著你,把這些,都留給了你,叫你自尋出路去罷。”
“調走了?”那孩子懵了,“她沒跟我說啊。她說她去洗個澡,就回來的。”
“大人公務在身,走得急。”那人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又似乎有幾分不敢深究的心虛,“你也別等了。收拾收拾,走罷。”
男孩自然不肯信的。他梗著脖子:“我不走。我要等我姐姐回
來。她說了,去去就回。”
任那人怎麼說,他就是不肯走。他一個人,守著那隻匣子,守著那間空屋子,認準了姐姐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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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來的,換了個人。
是個上了年紀的修女。他認得她——從前姐姐在時,她受過姐姐不少照拂。她進門時,眼睛是紅的,像是剛哭過。她沒像之前那來人那樣,催他、趕他。她只是走過來,輕輕地替他把散亂的衣裳理了理,又摸了摸他的頭,那手抖得厲害。
“好孩子,”她的聲音啞啞的,“跟嬤嬤走罷。嬤嬤替你尋了輛馬車,明兒一早出城。城外頭天地寬,總有你的活路。”
“我要等姐姐。”
“……你姐姐,”那修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後半句話,像是被什麼死死卡在了喉嚨裡,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來,“你姐姐,不叫你等了。她要你好好地離開這兒。”
那孩子怔怔地,望著她那雙,紅腫的、躲閃的眼睛。他還是沒能聽懂,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是什麼。他只當是姐姐當真調遠了一時回不來,才這樣急著打發他走。
到底,他還是被那修女連哄帶勸,收拾了幾樣乾糧細軟,應下了。馬車定在兩日後的傍晚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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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攥著那隻匣子,坐在偏房裡,數著日子,等那個清早到來。他心裡,仍存著一點念想——說不定,姐姐趕在他走之前,就回來了呢。說不定,一推門,就又見著她那張,似笑非笑、嫌他纏人的臉了呢。
他就這樣,守著那間空屋子,一日,一日地,想她。
男孩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那種沒個正形的、促狹的笑,眉眼一彎,像是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事能真正難住她。
他想起她那雙,總也閒不住的腳。她一得空,就愛把兩隻赤腳,搭在一處,拿腳趾勾著那圈腳鏈上的小銀花,慢條斯理地玩,把那幾朵花,撥得滴溜溜地轉。那雙腳上的腳趾,生得又靈又巧,像是也長了心思似的,一刻都不肯安分。
他想起有一回,他蹲在她腳邊,替她系那條新換的腳鏈。他系得笨手笨腳,半天系不好。她就那樣由著他系,還嫌他慢,故意拿那幾根腳趾,去撓他的手心,癢得他直躲,繫了半天也沒繫上,惹得她在上頭,咯咯地,笑個不停……
想到這兒,那孩子的臉,不知怎的,忽然騰地一下紅了,下半身也酸脹的難受。
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想起了哪一處,才這樣臊得慌。他慌忙,把臉埋進了膝蓋裡,只覺得心口,又酸,又脹,又暖,塞得滿滿當當的,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快回來罷,姐姐。他在心裡,小小聲地,念著。我等你回來,再給你係腳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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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直至夏夜降臨
馬車穿過長街的時候,那孩子把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
初夏傍晚的太陽,亮得晃眼,卻不炎熱。被午後禱告的鐘聲驚起的白鴿群,劃過天空,繞了個圈子,消失在城市那些高高低低的房頂之間。
車窗外,磚牆一
堵一堵地退過去,被日頭烤成暖融融的赭黃,牆縫裡冷不丁探出一叢野花,紅得灼眼。教堂的石塔白得晃眼,尖頂直直戳進天裡,車一拐,又被房子遮了去。房頂那頭忽地漏出一線海來,亮得像撒了滿地碎銀。
這樣好的天,居民街兩旁,卻靜得出奇,似乎人們都出去看什麼盛事了,鋪子的門板都大半虛掩著。一扇簷下,晾著的風乾小魚,被風吹得輕輕蕩,底下沒有人。石階上,幾片乾枯的落花,被風捲著,打了個旋又落下。
姐姐這會兒,總該洗完澡了罷。
男孩縮在顛簸的車廂裡,想著。姐姐最愛乾淨,也最愛美,洗完了準要拾掇得香噴噴、水靈靈的,再往榻上一歪,吃兩顆蜜餞。等她回過神,發現他這不告而別的小子,早跑沒了影——
想著姐姐叉腰跺腳、又氣又急的模樣,他咧開嘴,偷著樂。
他攥緊了懷裡那隻匣子。等著罷,姐姐。等他在外頭掙下家業,頭一件事,就回來接她。
他要帶姐姐,離開這座城,離開這教堂,離開這滿城的規矩和眼睛,去一個誰也不認得他們的地方。他要跟姐姐,一輩子在一塊兒,再也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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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長街兩旁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從午後就佔好了位置,踮著腳,伸著脖子。有挑著擔趕來的,有拖家帶口的,有把娃娃架在肩上、指著街口哄他“一會兒有大熱鬧看”的。一個賣炒豆的小販,在人縫裡穿梭,一下午賣空了兩筐。
“來了沒?怎麼還不來?”
“急什麼。打聖堂那頭過來,總得有個腳程。”
一個挺著肚子的屠戶,把唾沫啐在地上,咧開嘴:“我大中午就來佔的地界兒。這種熱鬧,一輩子能撞上幾回?那可是聖女大人吶——平日裡金貴得,咱們連她的腳趾頭都夠不著;今兒個,可要瞧個精光嘍!”
周遭一圈人,轟地鬨笑。
“精光有什麼好瞧,一身騷肉!”一個漢子啐道,“那奶子,那腰,成天半遮半掩地晃,不就是勾著爺們兒上她麼!裝什麼聖潔,底下就是個發情的婊子!”
“可不是!”旁邊一個尖嗓婦人立刻拔高了聲,“我早說了,哪有正經女人,把身子那樣露在外頭的?那雙光腳,更是騷到家了——赤條條一雙腳,天天在人前晃,晃給誰看?不就是勾漢子麼!呸!”
“這算輕的!”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你們沒聽宣的判詞?她跟那魔物,當著滿城人的面,苟且!聖女?我呸!聖女把腿張開了,給魔鬼幹!什麼聖潔,底子裡,早爛穿了!”
“還有更遭天譴的呢!”另一個尖著嗓子搶道,“判詞上寫著,她還糟踐了個娃娃!養在身邊那麼個沒長成的孩子,叫她這麼個畜生給害了!人面獸心,禽獸不如!”
“何止是糟踐!”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唾沫橫飛,“你們是沒聽真!那判詞上,寫得明明白白——是那女人,強姦了那孩子!把個來路不明的娃娃,騙在屋裡,日日夜夜地,逼著他,伺候她這麼個騷貨!一個沒長成的孩子啊!叫她這麼個畜生淫婦害了,連條活路都不給留!這種貨,不千刀萬剮,天理難容!”
義憤,像一星火落進了滿是乾柴的人群裡,燒成了一片。
“
扒了她!扒光了遊街,讓全城都瞧瞧,這禍害了咱們一城的騷貨,爛成什麼樣!”
“吊死她——!絞死這個跟魔鬼苟合、又強姦幼童的淫婦——!”
那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眼看就要把這半邊天,掀翻過去。
“來了——!”
不知誰,一嗓子,壓過了所有人。整條長街忽然靜了半息,隨即炸得更響。所有的腦袋,齊刷刷地朝街那頭的轉角擰了過去。
就在那人潮的盡頭——她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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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先看見的,是那一頭,曾經金燦燦、如今卻枯槁黯淡、糾結成一團的亂髮。她垂著頭,那脖頸,那脊背,那肩膀,整個人,都是塌下去佝僂的。她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小。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都像是要把自己,往那身體裡,再多縮進去一分。
德莉菈的手,反綁在身後,想擋,也擋不住什麼。她只能徒勞地,微微側過身子,想拿一條胳膊的影子,遮一遮胸前。想把兩條腿,並得再攏一些,遮住自己的下體陰部。可那尺寸巨大的飽滿乳房,是遮不住的。那姿態,只讓她顯得更加無處躲藏。
她那樣瑟縮著,畏怯著,一點一點地朝前挪。她那副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從前那個立在神壇上、睥睨眾生的女祭司的影子。她只像一頭,被剝了皮剔了骨、拖到屠場上來的牲口,認了命,只等著被掛上絞架。
“走快些!”押著她的一個衙役,嫌她磨蹭,眉頭一皺,反手在她後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德莉菈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栽,赤裸的腳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踉踉蹌蹌,連著搶了好幾步,才勉強沒有跌倒。
也就是這一下,把她徹底送進了那片,早已等瘋了的人海的視線裡。
那滔天的聲浪,轟然地朝她兜頭壓了下來。
爛菜、泥塊、臭雞蛋和石子,從四面八方朝她砸來。她本能地一偏頭,想躲,可手被反綁著,躲不開。那些髒東西,結結實實地糊了她一身,糊了她一頭一臉。一枚爛果子,不偏不倚砸在她額角,那腐爛的、酸臭的汁水,混著額上沁出的血,順著她的臉頰,一道一道,淌了下去。
“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正眼都不瞧咱們一下!”
“今兒個,也有落到這步田地的時候!”
“再高傲呀!你倒是,把你那金貴的下巴,再抬起來給大家看看呀!”
德莉菈那雙腳,踩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有那存心使壞的,把嚼剩的菜根、尖利的碎石,專揀她要落腳的地方擲來。她那雙腳,便本能地躲著、閃著,那十根腳趾,一次又一次,驚得蜷縮起來,盡力想避開地上那一灘灘的汙穢。
可滿地的髒東西,是躲不盡的。
她一腳,終究沒能躲過,直直地,踩進了一攤不知是爛菜還是穢物的、溫熱黏膩的東西里。那噁心的、溼冷的觸感,順著腳底,一直竄上來,竄進她的骨頭裡。她整個人猛地一僵,幾乎,就要當場崩潰——
那雙腳,此刻沾滿了街上的爛泥、腥臭的菜汁,髒得不成樣子。腳踝上那圈墜著銀花的腳鏈,還沒來得及摘下,隨著她這一路踉蹌,一下,一下,叮鈴地響——那點精緻的、清脆的聲音,落在這滿街的汙言穢語裡聽不見了。
德莉菈把頭垂得低低的。她把整張臉
,埋進那一頭散亂的、髒了的金髮裡,眼睛閉得死緊,彷彿這樣,就能把這滿城決了堤的惡意,都關在那兩片眼皮之外。那具驕傲了一輩子、從不肯在人前彎過一次的身子,在這一步一挪的凌遲裡,不由自主地一寸寸佝僂了下去,蜷縮了下去。
她只想快些結束。快些走完這條街,快些走上那座臺子,快些了結。她不去看兩旁,不去聽那些話,只把自己縮進那一點僅存的、麻木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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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德莉菈的腳步頓住了。不是因為哪一句罵,也不是哪一樣砸來的髒物。
是在那攢動的人頭縫隙裡,長街靠著城門的那一頭,一輛馬車,正緩緩地往城外駛去。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那一角里,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小小的可愛的迷人的臉。
那孩子趴在窗口,望著這滿街的喧鬧。他的目光,順著沸騰的人海漫過來,穿過重重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隔著這沸反盈天的人海,兩個人,對上了眼。
男孩沒有哭,也沒有喊。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眉頭,一點一點蹙了起來。他弄不明白,姐姐怎麼會在這兒,怎麼會是這副樣子。他也弄不明白,這滿街的人,為什麼這樣瘋,為什麼朝著姐姐,又罵,又砸。有什麼地方不對。很不對。
可那是什麼,他抓不住,想不通——他還太小,這滿城的惡意,大得超出了他能懂的邊界。
他只是本能地,覺出了一絲害怕。
可即便這樣,男孩望著德莉菈的那雙眼睛裡,沒有一星半點,和這滿城人一樣的東西。
這滿城的人,成千上萬,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她。在他們眼裡,她是淫婦,是婊子,是與魔鬼苟合的妖孽,是糟踐了孩子的畜生——是一件他們可以隨意唾罵、踐踏、砸爛的髒東西。
唯有那一雙眼睛。在那一雙眼睛裡,她還是那個赤著腳、一腳踢死魔物、把他從死人堆裡拎起來的女祭司。還是那個把他抱在懷裡、說“有姐姐在別怕”的姐姐。還是他磕過頭、仰望過、正在愛著的那個神。
成千上萬雙眼睛裡,只有這一雙還認得她是誰。在這滿城人都要把她當作褻瀆神明的妖婦、扒光了釘死的這一天,這世上,竟還剩下這樣一個人——把她當聖女,把她當姐姐,一輩子不曾變過。
她這個跌落神壇、身敗名裂的女祭司,到了最後,總算還留下了一個信徒。只一個。
別怕。
德莉菈在心裡,對那張小臉輕輕地說。姐姐沒事。姐姐這不是好好的麼。
馬車拐過街角,那半張臉立刻就被人海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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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定定地,望著那個方向。那孩子走了。真的走了。她拼了這條命,把他從這座城裡擇乾淨、送出去。如今,總算親眼看著他走了。
可就在這鬆一口氣的當口,一股她從未有過的、錐心的東西,卻也跟著湧了上來。
方才,男孩是看見她了的。隔著那麼遠,隔著那麼多人,他看見了——看見姐姐被綁著,被扒光,被踩進泥裡,被這滿城的人,像潑汙水一樣地,潑著砸著。哪怕他還小、還不懂那是什麼,可他那雙眼睛裡,
分明已經有了怕。
她這一輩子,在這孩子面前,是什麼樣子?是立在最高的神壇上,受萬人瞻仰的樣子。是雍容的、坦蕩的、無所不能的樣子。是他撲進懷裡、就再沒什麼可怕的樣子。她是他的神,是他的姐姐,是他黑暗人生裡頭一道光。
她怎麼能,讓他記住的最後一眼,是這樣一個——蜷縮著的、佝僂著的、被踩進爛泥裡、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喪氣女人?
不能。死也不能。
德莉菈可以死。可以被絞死,被示眾,被這滿城的人唾罵一輩子。可她不能,在她拼了命護下來的、她最愛的那個孩子面前,活成這樣一副,窩囊狼狽、任人踐踏的樣子。
在她這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信徒的面前,她不能是這副樣子。她要做回那個聖女。她要做回德莉菈。
於是——
她猛地把頭一甩。那一頭糊滿了汙物的、糾結的亂髮,便隨著這一甩,從她臉上,盡數掃了開去,露出那張糊著爛菜的青、血的紅、狼狽不堪卻依舊美豔絕倫的臉。
德莉菈直起了身子。那兩條一直徒勞地環著、遮著自己乳房的胳膊鬆開了,垂了下去。她不再遮,也不再掩,把那具豐盈的、飽滿的、被這滿城人覬覦了半輩子又唾棄了這一日的身子,連同它所有的曲線,大大方方地,坦坦蕩蕩地,亮在了這血紅的夕陽底下。
她挺起了胸,揚起了下巴。
然後,她赤著腳,昂著頭,一步一步,朝著長街的盡頭,那座高高的臺子,走了過去。
德莉菈不再低頭去看腳下了。那些嚼爛的菜根,那些尖利的碎石,還密密地鋪在她腳前。她再不去躲,再不去避——一腳下去,正踏在一塊尖石的稜上,那石尖狠狠地硌進她的腳心。她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把那隻腳,又穩穩地抬起來,落下去,踏進下一攤汙穢裡。
此刻,她由著那雙腳踩過爛泥,踩過碎石,踩過這滿街的醃臢與惡意,一步一步,走得比誰都穩,比誰都慢,比誰都從容。
還有那不肯歇的嘴,仍在兩旁朝她潑著髒水。
“不知羞的淫婦!都這個時候了,還敢挺胸抬頭!”
她偏過頭,朝那聲音,直直地瞪了回去。那目光冷冽銳利,像從前在神壇上,俯視一個不敬的信徒。罵她的人,被她這一眼看得一噎,聲音竟硬生生矮了下去。
“就是她!強姦了那孩子的畜生!”又有人,在另一頭嚷。
德莉菈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那樣的話,那樣的人,再不值得她分半分心神。她只顧昂著頭走她的路。
人群裡,那點異樣的靜默,一點一點漫開了。有人察覺出了不對——這女人,怎麼和方才判若兩人?那點看好戲的興頭,被這從容的、無懈可擊的背影,頂得有些下不來臺。
“裝!你就裝吧!”有那惱羞成怒的,抓起一把爛果子,狠狠地砸在她腳前的石板上,濺了她一腳的髒汁,“看你還能裝到幾時!”
德莉菈腳步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隻濺滿了汙汁的腳。然後,她極從容地,把那隻腳抬起來,輕輕地甩了甩腳趾,把那幾點黏膩的汁水,甩落下去。又拿腳底,在乾淨些的石板上,不緊不慢地蹭了兩下。
那副神氣,那副做派,分明還是那個一輩子愛乾淨愛到骨子裡、容不得自己腳上沾一點髒的德莉菈。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扔果子的人,舉著手愣在當場,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這一刻,這滿城的人,這滔天的惡意,竟沒有一個奈何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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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莉菈的思緒,早已不在這條街上了。
她赤著腳,還走在這滾燙的、醃臢的青石板上。兩旁的罵聲,還一陣一陣朝她湧來。她的腳,還一下一下,踩過那些爛菜、那些碎石、那些黏膩的汙穢。可這一切,罵也好,砸也好,腳底下是髒是尖也好,都離她遠得很了。遠得像是,隔著一層水,發生在旁人身上。
她想的,是那個孩子。
那男孩,是個聰明的小傢伙。年紀不大就機靈,鬼點子多,一雙眼睛骨碌碌的,什麼都瞞不過他。如今又揣著她留下的那點遺產——夠了。夠他在外頭安安穩穩地落個腳,吃口飽飯,慢慢地,長大成人了。
說不定啊,她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彎。以他那份聰明,那份機靈,將來未必不能在這天大地大的世上,闖出他自己的一片天地來。那小子又偏偏長得那樣好看,想必身邊的姑娘們也不會少。
真好。
只是想到這兒,她心裡,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真遺憾啊。那麼好的一個孩子,那麼長的一輩子,本該有一個人,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本該,是她德莉菈的。
想到這兒,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她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鑽了出來。
——要是那孩子,一輩子,都只惦記著她一個人,就好了。
這個念頭,自私得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她這就要死了,還盼著他好、盼著他闖出天地、盼著他娶妻生子。可就在這盼頭的底下,竟還藏著這樣一點,見不得光的、貪心的東西:她捨不得。她捨不得那孩子將來把這顆心分給旁的什麼人。她想,他心裡那個最要緊的位置,最好永遠空著。永遠,留著她一個。
多可笑。多不要臉。一個就要被絞死、連屍首都留不住的女人,竟還惦記著要獨佔一個孩子的一輩子。
德莉菈低下頭,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裡,有自嘲,有酸楚,也有一點點她到死也不肯、也不敢對人言說的愛意。
罷了。她想。這點心思,就跟那許許多多的秘密一起,爛在肚子裡帶進土裡去罷。不過她知道以這孩子的聰明,估計早就看出來自己那點陰暗的情感了。算了無所謂了。
不過和他在一起的這大半年,確實是她二十六年人生裡最甜蜜的一段日子。那些一起去佈道、一起洗澡的日子仍然歷歷在目。或許真的有一種可能,如果沒有這件事,如果自己沒被處死——
或許本來等五六年,等男孩成年後,自己也不當聖女了,兩個人真的結婚了——婚後生活也不錯,每天早上讓他給自己帶上腳鏈,一起去逛街一起玩鬧,晚上回來就盡情地做愛,一直做到兩人精疲力竭。
德莉菈就這樣,一步一步走著,想著,嘴角還噙著那一點誰也看不懂的、恍惚的笑意。那滿城的喧囂,那漫天的汙穢,那腳下的醃臢,都成了很遠很遠的背景,再攪擾不了她分毫。她整個人,浸在那片只有她和那孩子的、溫暖的幻夢裡,連自己已經走到了哪裡,都渾然不覺了。
“跪下!”
一聲厲喝,在德莉菈耳邊炸開。不等
她回過神,一杆冰冷的長槍,槍柄橫過來,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膝彎上。那一下又快又重。她兩條腿猝然一軟,再撐不住,“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倒在了那高臺之下,冰冷堅硬的石板上。她的膝蓋磕在石稜上,一陣鑽心的疼,順著骨頭直竄上來。
那片溫暖的幻夢,“啪”地一聲,碎了。
她茫然地抬起頭。眼前,是一座高高的、由粗木搭成的臺子。臺子上面那根橫樑上,垂下來一段繩索,正在那血紅的夕陽裡,一下一下,輕輕地晃著。
德莉菈這才恍然想起來。原來,她已經走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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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衙役,不由分說架起她的胳膊,拖著她一絲不掛的身子往那高臺的木階上走。
德莉菈赤裸的腳掌,踩上那一級一級的木階。腳底那一層黏膩的、醃臢的髒,蹭在木頭上黏答答的,叫她極不舒服。她一面被拖著往上走,一面竟還下意識地,把腳往那木階的稜邊上,一下一下來回地蹭,想把那些爛菜的汁、那些沾上的泥給蹭下去。
蹭了幾下,腳底那層髒汙,到底還是沒能蹭乾淨。那爛泥,那菜汁,滲進了她腳底的紋路里,揩不去抹不掉。
她這一輩子,連腳上沾一星泥都要當晚洗淨的人,如今卻要拖著這樣一雙再也洗不淨的髒腳,走上這最後的幾級臺階。她也就由它去了。
臺上,那主刑的祭司,展開一卷長長的判詞,清了清嗓子,拖著莊嚴悠長的調子唸了起來。
“罪婦德莉菈,身為聖女而失格,勾結魔物,與魔鬼交媾,褻瀆神明,崇尚魔鬼,誘惑幼子,並施以強姦——”
“夠了。”
德莉菈開口,截斷了他。那祭司一愣,抬起頭愕然地看著她。臺下,那沸騰的人聲也霎時一靜。只見她站在那高臺上,赤著腳,昂著頭,迎著那最後一線血紅的天光,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犯婦德莉菈,知罪。”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壓過了滿場的死寂,“何必多言。”
“凡是指控之罪,” 她頓了頓,“犯婦盡數招認。”
“煩請諸位大人將犯婦上絞,速賜德莉菈一死。”
那祭司張了張嘴,把剩下那大半卷判詞嚥了回去。於是,再沒有多餘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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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繩索,套上了德莉菈的脖頸。那繩子粗糲冰涼,貼著她的皮膚,如同毒蛇一般咬緊她白嫩修長的粉頸。她沒有掙,也沒有抖。她只是最後一次,緩緩地,閉上了眼,又睜開,抬眼望向地平線盡頭的遠處。
眼前,那滿城的喧囂,那漫天的汙穢,都退了下去,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輛馬車,正載著一個孩子,駛出那道城門,朝著城外,那片她再也望不見的、遼闊的、金燦燦的天地,去了。
他會長大的。他會好好地,活下去的。
真好啊。德莉菈想道,用力吸入了她在這自己所眷戀的人間的,最後一口氣。我果然還是像戀人一樣愛著這男孩呀。
她想起那狂亂雨夜的溫存,男孩像對待母親一樣吮吸著德莉菈飽滿的乳房,死死咬著自己的乳頭。德莉菈胸口傳來的痛楚和快感混合在一
起,使得自己攀上了淫慾的高潮。
她緊緊地把他的頭埋在自己胸口,感受著男孩嬌小的性器在自己體內抽插,兩人的體液交融在一起,情慾早已擊碎了兩人早已模糊不堪的倫理邊界。
聖女和男孩漫長的不倫之夜,在窗外暴雨的最高潮,那男孩把自己人生初次的精液盡數灌進了德莉菈的子宮裡。她一輩子都無法忘卻那種身體最深處滾燙的灼熱感。即使是自己赤身裸體受盡羞辱的今日,想到這裡,德莉菈不禁微笑起來,下腹湧起一股情慾的熱流。
說來倒也好笑,自己的處女倒也不是按她自己說的,在強姦男孩那會才破的——不過也沒差多少。那是她在像之前若干個,在隔壁男孩早已熟睡的,無光的夜晚那樣,一邊想著男孩可愛柔弱的臉龐和瘦小白皙的身體時,手指抽插著潮溼黏膩的陰道,發洩著自己的陰暗齷齪情感時,不小心失誤戳破的。
那天下午她心情不好,男孩趁她癱在搖椅上生悶氣時從後面偷偷抱住了她。男孩的手大概是恰巧無意的環上了她的乳房,刺激著德莉菈的乳頭充血挺起。當晚德莉菈性慾格外猛烈,她沒有滿足於自己手指的抽插,而是選擇床邊立柱的頂端作為自慰的工具。
她沒有料到的是,當自己達到高潮時,雙腿脫力地失去了支撐力度,她的身子直直的跪倒下去,那立柱正好一路刺進了她的體內,一直碾過她未經人事的陰道,狠狠撞在她嬌嫩的子宮口上。
那時,下半身的劇痛,與衝擊感帶來的、此生最高的高潮頂點摧毀了德莉菈的理智。她雙目無神地半跪著,身子穿在立柱上,下體的處女鮮血混著淫水順著立柱流下,滴落在自己的床單上。
或許就是從那一晚開始,尋常的手指抽插早已滿足不了德莉菈自己了。她心底最陰暗不可見人的淫慾在暗夜的泥濘裡瘋狂延伸滋長,直至兩週後那個雨夜,那個她藉著安慰男孩的由頭,哄騙他說自己能淨化他內心的恐懼的夜晚——那個德莉菈在男孩的房間裡褪去衣服,赤身露體,對著男孩挺立的陰莖掰開自己的穴肉,淫水滴在男孩房間地上的那個暴雨夜。
這麼一想,自己被活活絞死,好像也沒那麼無辜就是了。
畢竟自己確實是聖女失格,失了貞潔不說,還和這麼小的孩子發生性關係,甚至還是內射在子宮裡——雖然勉強算是你情我願,大概說不上強姦,但也算得上是誘姦——德莉菈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戀童癖女人將要迎來的、赤身裸體掛在絞刑架上蹬著髒腳的結局,似乎也是罪有應得。
這也算是報應吧,德莉菈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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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那最後一線光,收了回去。這是白日的斷章,也是夏夜的前奏。
她那雙赤裸的腳,最後一次,穩穩地踏在了凳子的木板上。德莉菈蜷了蜷腳掌,腳底一道一道足肉的褶皺感受著木質凳面上的紋路和裂縫,腳趾用力摳住凳子的邊緣,似乎不願放棄這最後的支撐。
這雙二十六年來,帶著她走遍城市大街小巷的雙腳,足底的每一寸肌膚,都貪戀著這最後的關於地面的踏實觸感。
她遠遠的看到,那幾個祭司同時站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說著什麼將罪身德莉菈就地處決、
驗明正身、立即絞死之類的話,看見遠處那幾個長老和修女們,要麼哭成一團要麼掩面轉身。她看到遠處的天光徹底消散,看到臺下人群的熱情似乎達到了最高潮。
德莉菈懶得管那些,只是覺得腳下癢癢的。方才遊街時踩到的爛果子汁液和泥濘還沾在德莉菈腳底,髒髒的,黏糊糊的,刺激著她嬌嫩的腳心,一陣陣瘙癢感湧上來。她把腳底在凳子的紋路上蹭了蹭,又用另一隻腳的腳趾撓了兩下腳背。倒也挺舒服的,德莉菈心想,翹起腳趾摩擦著凳面,還想著再多蹭上幾下解癢——
就在她那一刻的分神裡,一旁待命的士兵一腳把凳子踢開,德莉菈的身體猝不及防地懸空了,在半空中晃盪起來。那雙腳徹底告別了它們熟識的地面,也沒機會再回到地面了。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徹底擊垮了德莉菈的從容,那可惡的麻繩深深陷進她白嫩的肌膚。德莉菈感到腳下一空,本能的伸著腳去探那永遠無法探到的地面,赤裸的腳掌好像打拍子一般拍打著空氣。她的身體在麻繩的末端抖動,陷入驚慌與窒息的裸體不自然的扭動著,豐滿的白色身軀反而散發著一絲將死的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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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刑架上的德莉菈沒有半點身為前聖女的矜持。脖頸傳來的極度的痛苦與窒息感徹底切斷了她的理性,只餘留下身體本能的求生意志,任憑那赤裸的肉體在絞刑架上瘋狂的掙扎著。
那兩隻髒汙的腳在半空裡瘋了似的蹬著掙著,腳背繃成緊張的弧,腳尖死死向下探,去夠那早已不在的地面——夠不著——又慌亂地收回來再探下去。十根腳趾痙攣似的,一會兒根根張到極致,一會兒又用力蜷成兩隻發抖的拳。銀花腳鏈被這劇烈的掙扎甩得叮鈴亂響,一聲急過一聲,彷彿這女子的性命,都擰在了這兩隻拼命想踩回地面的腳上。
德莉菈還在拼命地掙扎,反綁在背後的雙手卻怎麼也無法掙脫。於是她只好握緊拳頭,將指甲刺進手心裡,用手心的刺痛來暫時對抗窒息的痛苦。她的雙腿無助的踢蹬著,兩條腿先是交替著前後踢蹬和在空中畫出不規則的橢圓圈子。她掙扎的如此猛烈,腿部的動作牽動著身體在繩索末端擺了起來。
這不甚雅觀的動作,讓那些來看她受苦的觀眾中的一部分人,都扭開了頭不願直視。
縱使是有著神聖力的前任聖女,也無法承受住窒息的苦痛與缺氧的摧殘。何況德莉菈自己掙扎的又是如此猛烈,本就不多的體力很快就被消耗殆盡,伴隨著的是她肺泡中的空氣被榨乾得見了底。她的雙腿不再大幅踢蹬,反而開始交纏起來,又分開,兩條腿反覆屈起又伸直,彼此無意義地相互摩擦著。
此時的德莉菈早已步入完全窒息的狀態,原本漂亮的海藍色瞳孔如今怪異的上翻,大片的眼白佔據了眼眶,淚水不自覺地從眼角溢出,滴落在裸露的胸口和顫抖起伏的乳房上。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似乎徒勞的想要呼吸——當然是做不到的——粘稠的涎水淌出嘴角,拉成了細絲掛在因缺氧而發紫的唇邊。
德莉菈不再持續掙扎,而是稍微平靜下來,每隔幾秒就整個身子爆發出一陣抽搐。她的毫無束縛的乳房隨著每一次
的抽搐起伏顫抖著,挺起的乳頭幾乎要滴出水來。原先傲人的金髮如今因為過度的掙扎而散亂。幸運的是,一部分金色長髮掙脫了絞索,散亂地垂到前面,稍微遮蓋住了德莉菈逐漸變得猙獰的臉龐。
那雙腳也漸漸洩了力氣,大開大合的踢蹬慢下來、小下去,變成了一陣細密的、不受控的痙攣。兩隻腳不再試圖去夠地面,只是沒了章法地一下一下抽搐著,腳趾蜷起又鬆開,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輕,像是德莉菈的生命力正從那腳趾尖上一點一點漏出去,再也收不回來了。
天色暗了下去,蟬鳴早就歇了,廣場上只剩下人群的竊竊私語。人們看著臺上那赤身裸體的婦人,正在絞刑架上接近自己生命的終末。此時的德莉菈看起來力氣已經耗盡,既不再踢蹬也不再掙扎,整個人只是小幅度的顫抖著,偶爾會陷入一陣陣痛苦的抽搐。
到最後,只餘下那十根腳趾還在極輕極緩地顫,細若遊絲,若有若無,彷彿這一整個人的驕傲、嬌縱、貪戀與不捨,都退到了這腳趾的方寸之間,做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挽留。
德莉菈的意識大概已經消失了。或許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她赤裸的身體突然挺起,全身爆發出一陣可怕的抽搐,十個腳趾痙攣的張開,一道淺黃色的細細水柱從下體流向絞刑臺的地面。下面的人群中,有人捂起了眼睛,有人吹起了口哨,也有一陣陣鬨笑聲迴盪著。不遠處的修女長老們,紛紛閉上了眼睛,一邊誦起了《垂憐經》,一邊划起了十字。
不久,那十根腳趾也極緩極緩地鬆開了,舒展了,一根一根垂落下去,再也不曾蜷起。銀花腳鏈在天邊的光芒裡晃動了最後一下,也靜了下去,一端懸在那纖細灰白的腳腕上,另一端系在那曾經活潑好動,如今了無生氣的腳趾上,在晚風裡輕輕搖晃著。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遠處民居的陰影裡傳來三聲夜鷹的啼叫。祭司們站起來開始唸誦垂憐經,人群中幾個信教的善人也跟著應和起來。在一旁等候多時的士兵上前按了按絞刑架上那犯婦的脈搏,朝著臺下點了點頭。
緊接著,祭司宣佈了前聖女、褻瀆神明者、交媾魔物者、強姦幼童者德莉菈的死亡——願神明寬恕她的罪,收留這二十六歲的年輕靈魂吧。
人群這才騷動起來,有的咒罵兩句,有的往臺上德莉菈赤裸的雙腳上吐一口唾沫。人們終究還是淡了興致,三三兩兩的散了。既然淫婦已經被絞死,也沒必要在這晦氣的骯髒屍首前多做停留了。看個熱鬧而已,明天日子還依舊得過呢。
不一會那長街上,人便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滿地的爛菜、果核、碎石,和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黏膩汙跡,狼藉一片,在那漸漸合攏的暮色裡靜靜攤著。不遠處的高臺上,一雙髒了的腳,靜靜垂在那漸漸暗下去的暮色裡。腳底那一道一道的汙泥,這一回是再也洗不掉了。
德莉菈的身子還掛在絞刑架上,金色的碎髮胡亂披散,紫色的香舌微微吐出,失去了光芒的藍色瞳孔早已失焦渙散。她那對飽滿碩大的乳房如今失去了流動的血液支撐,在重力的拉扯下軟塌塌地垂下去,就像那街邊妓院裡的婊子一般。下半身稀疏的陰毛上掛著幾滴殘餘的水珠,水痕一直順著大腿延伸到腳尖。
高臺上,那雙十趾張開、保
持著垂死掙扎姿態的,腳底褶皺沾滿汙穢、再也洗不乾淨的腳,便被這漸漸空下來的長街,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孤零零地留在了臺子上。
風起了。是夏夜的風,溫溫的,從潮溼溫暖的海上吹來,拂過那對銀色的腳鏈。德莉菈赤裸的腳在風裡微微搖晃著。她就安靜的掛在那裡,靜靜地享受著晚風為她帶來的最後的淨身洗禮,直至——
直至夏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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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童年的終結
那年夏天,和後來的許多個夏天,都過去了。
八年。他從一個被馬車載著、懵懵懂懂離城的孩子,長成了如今這副樣子——身高躥了起來,頭髮長了起來,可愛的稚嫩容貌變成了成熟青年的迷人,眼睛裡那點羞怯早磨沒了,換成了一層看什麼都隔著的一層的、懶洋洋的目光。
他還是沒有個固定的家,還是一年到頭在路上。只是如今,多少有了個餬口的營生——替人看病,遊走在光照不到的城市陰影裡,為那些見不得人的殺戮掩蓋、驗屍、收殮。走到哪兒,都有人要死,也都有人,有見不得光的勾當等著他來料理。
馬車停在城門外。他抱著懷裡的人,一步一步,走到那城門一側、那架立著的十字底下,站定了。
風一陣一陣地過。十字最高處,那一頭枯草也似的、髒得辨不出顏色的長髮,在風裡,一縷一縷,沒個章法地飄。他仰著頭,望著那幾縷飄動的亂髮,望了很久。
——他是在離開亞格尼斯城兩週後,才知道她死了的。
那時男孩坐著馬車剛出了城,他揣著那隻德莉菈留給他的匣子,一路往東,兩週後在下一座城裡落了腳。傍晚,他鑽進一家小酒館,用德莉菈留下的那筆錢要了杯熱果汁和奶油蛤蜊濃湯。
鄰桌几個閒漢喝高了就開始大聲喧譁,東一句西一句。他埋頭喝湯,本沒往耳朵裡去。可有一句,到底還是飄進了男孩的耳朵裡。
“……隔壁亞格尼斯城那個什麼女祭司,你們聽說了沒?被人膜拜了半輩子,原來是這麼個淫婦!說是跟魔物勾搭上了,當眾被那玩意操的肛門大開,閉都閉不上!而且那臭婊子還不知羞恥,強姦了個半大的男娃。後來被捅出來,扒了個精光,遊街絞死嘍!”
滿桌的酒氣裡,人們哄地笑成一片。
男孩喝湯的手,停了。亞格尼斯。女祭司。
湯匙懸在半空,湯麵上那點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散了。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倒映著自己那張,晃動的、看不真切的臉。
他想起姐姐討伐魔物回來的那幾日,忽然就病倒了,把門關得死死的,不許他進。他想起後來那兩日,誰也不告訴他出了什麼事,把他一個人鎖在偏房。他想起他見姐姐最後那面,德莉菈赤條條的,被人押著,笑盈盈地同他說姐姐去洗個澡就回來。他想起他坐車離城那天,一條街的人,朝著自己光著身子、被反綁著的姐姐又砸又罵——而他趴在車窗上,只當那又是一場,他看不懂的熱鬧。
他想起,姐姐說好了回來接他,卻再沒有回來。
那一樁一樁,當時怎麼也想不明白、被他撂在腦後的事,就在這一句下酒的閒話裡一件一件對上了茬。原來那個跟魔物勾搭、糟踐男娃、被扒光了遊街絞
死的“失格女祭司”是德莉菈姐姐。
滿桌的人還在笑。他把剩下那半碗涼透了的湯,一口一口喝完了,擱下碗,起身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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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從一場病上,一步一步,走到那絞刑架上去的。而那場病發的時候,他就在德莉菈身邊。近得一牆之隔。
他不是不懂醫。他打小在家鄉,是在軍隊的學院裡正經學過幾年的,認得藥也識得症。可那幾日,姐姐把門一關,只說殺魔物累著了,要靜養,叫他別去擾她。他信了。姐姐是有神聖力的人,是一腳踢死過魔物的人——累了靜養靜養,那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那時還賭了氣。姐姐病了躲進屋裡,先是把他推開,後來又不理他——他一個半大孩子,只當是姐姐嫌他煩、不要他了。他就在自己的房間門口氣鼓鼓地守著,盼著她哪天心氣順了,自己敲門叫他。
他哪裡知道,那道門後頭,姐姐正就著一盞孤燈,把命押在幾碗黑苦的藥汁上。他又哪裡知道,他隔著一扇門的,不是姐姐一場尋常的小性子發作,而是她一步一步朝著死走過去的末路。
他那點學來的本事,那雙認得藥、識得症的手,就在門外一點用也沒派上。姐姐把他,連同那場要命的病,一起,關在了門外。
等到姐姐當眾出了醜,被光著身子拉去遊街,被眾人唾罵地絞死之後,隔著一座城、隔著一句下酒的閒話,他終於明白過來門後那幾日是怎麼回事時——那扇門,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這就是那個男孩,一輩子過不去的地方。
後來,他拾起了自己流浪四年丟下的那些醫術訓練,從最簡單的看個小感冒發燒開始,一步步積累經驗和手感,再到大手術長療程,把能偷的方子、能驗的病、能剖的屍,一樣不落全學了個遍。他成了個走到哪兒都有人求上門的醫術師,一雙手,能從死神那兒搶回不知多少條命來。
可他心裡明白,他這一身本事,就算救得活滿世界所有素不相識的人,也唯獨救不回當年那一扇門後頭,把他支開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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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最後的狂信徒
醫術師抱著懷裡的阿特莉,仰著頭望著那具掛在十字架上的屍首。
年復一年的日曬風吹雨打,他知道離那一天已經過去七八年了。按理,這麼久的一具皮囊,早該爛穿塌陷,化成一堆散了架的白骨。
可它沒有。它還勉強連在一處,維持著個人的形狀。
這是因為有一股尚未散盡的能量,還在這具皮囊底下撐著——是那種叫作“神聖力”的東西。他早年聽聞過,也親眼見過一兩回,這東西能叫一具屍身,爛得比尋常慢上許多。
可再“神聖”的力量也不是不朽。它攔不住這具軀殼,終究還是慢慢地朽下去——只是把那爛盡的日子拖長了,拖到了這樣半爛不爛的格外磨人的境地。
死人是不會再生出血色的了,所以她那身皮膚,底子竟還保留了原來的慘白。那是如同死魚肚皮的白——八年的風塵、灰土、泥點子,一層一層糊在上頭,把那點白,蓋得灰撲撲、髒兮兮。湊近了才勉
強辨得出,底下原是一具白淨的身子。
女人的肉體還保留著曾經極豐腴、極好看的線條,連如今這副樣子,也還遮不住曾經的美。只是那對原本該豐滿挺立的乳房,吊了這許多年,如今鬆鬆垮垮地朝下墜著,皮肉打了皺,像兩隻洩了氣的、乾癟的皮囊。
原本豐腴平滑的小腹,如今也癟塌了,皮肉鬆弛下來耷拉著,皺巴巴地堆在那裡。下半身順著大腿內側,拖下來一道長長的、深褐色的汙痕——是這些年裡,那具屍身從下體開口淌下又幹涸的髒東西,腐水,雨水,塵垢——攪在一處,順著腿流下,一層一層結成的洗不掉的痕。
他的目光,往上落到那張臉上。
德莉菈的頭歪向一邊。脖頸扭曲成古怪的角度,不自然地耷拉著,朝著一側的天空。女人的眼睛還睜著。眼珠也還在,只是深深地陷了進去,渾濁發乾,再沒有半點活人的光,從那歪垂的角度,斜斜地朝向底下這些繞著走的活人。
她的兩條手臂水平張著,被麻繩纏住手腕,死死地綁縛在十字那兩道橫木上。繩子勒進乾癟的皮肉裡,年深日久,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處,分不出彼此。她的十根手指僵硬地扭曲著,朝著天,張著、蜷著——像是斷氣的那一刻,還想抓住點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抓著,就那麼永遠地凝滯在了半空。
一頭原本亮麗的金色長髮,髒成了枯草的顏色,枯槁,打結,在風裡一縷一縷,沒個章法地飄。髮絲間還沾著些說不清的東西——塵土、草屑,還有鳥雀銜來又落下的髒汙。
不知是哪些個過路的閒人,嫌她還不夠慘,又在她那身灰白的皮肉上用炭、用不知什麼髒東西塗了字。有一個,他認得——“婊子”。還有幾個,寫得歪歪扭扭,他眯著眼,才勉強認出來:淫婦、魔物交媾者、強姦犯。
那堆墨跡也不知描過幾回了,一層壓著一層,深深淺淺。像是過路的人,誰心裡不痛快了,都能上來替她再添上一筆。
她的腳,是赤裸著的。腳上沾著乾涸的泥。
那是一雙……底子生得極好的腳。哪怕如今灰敗乾癟,那形狀那骨相,也還看得出曾是雙秀氣精緻的腳。只是那右腳上第二個腳趾的趾甲,沒了。不是爛掉的,大概是被人從肉裡剝了去,只留下一小塊凹下去的、發黑的、乾硬的肉。
想來,是哪個過路的好事之徒,趁人不備把那片趾甲摳了下來,揣進懷裡,帶回家去——當個稀罕物,當個到此一遊的、了不得的紀念。
那雙腳就僵硬地垂在半空。偶爾,有一滴腐敗的、暗黃的液體,不知從她身子裡哪一處滲出來,順著那僵直的腳,一路淌到腳趾尖,懸著,墜著,而後“嗒”的一聲,落進底下的塵土裡。底下那一圈地面,便是被這經年的、一滴一滴的髒東西,浸出來的一片暗色。
也難怪那些進出的活人,離著老遠,就要掩鼻繞開——誰願意,從這麼一具晦氣的女屍下面走過去呢。
十字底下,另釘著一塊牌子。那大字倒是刻得端正,一筆一畫,規規矩矩:
——警戒。褻瀆神明者,以此婦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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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術師望著那雙腳。
八年前,那圈墜著小銀花的、被她戴著走上刑臺的腳鏈,早不知在
哪一年的哪一場風雨裡鏽斷了、朽沒了,再尋不見半點蹤影。如今那腳踝上,空落落的,只剩下經年的泥垢,和那一道被剝了趾甲的、發黑的傷。
他解開貼身的衣襟,從那最裡頭、貼著心口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對腳鏈。金色的,細細的,墜著幾朵小小的花。八年了,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從沒離過身。金子是不鏽的,那鏈子讓他用體溫焐了八年,還是當年的樣子,亮閃閃的。
德莉菈的脾性他是知道的。這個女人愛美愛了一輩子,尤其愛惜她那雙腳——髒一點,都要當晚洗淨。素一點,都要尋條腳鏈纏上。她斷不能就這樣光著一雙腳,髒著,空著,叫人這樣看了八年去。
醫術師向前走了一步。他沒有去解那繩子,沒有去碰她別處分毫。他只是俯下身把那對金色的腳鏈,一圈一圈,纏上了她那隻髒了的、僵冷的腳踝,像八年前,無數個夜裡,他蹲在她腳邊替她系的那樣。
他的手抖得厲害。那鏈子上小小的花,磕在她冰冷的趾骨上。等他重新站直,仰起頭,那雙髒了八年的、光了八年的腳上,如今又有了一點金子的、細細的光。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臉上滑了下來。他抬手一抹。
醫術師也記不清自己上一回掉眼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八年了,他把多少難受,都一碗酒一碗酒地嚥了下去,壓了下去。他早以為,自己這雙眼睛,是再也淌不出這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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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好腳鏈,他卻沒有退開。他俯著身,離那雙腳不過一尺。旁邊過路的人,老遠就彆著臉加快了腳步,沒有一個肯朝這邊多看一眼。
他就隔著那一尺的距離,極慢地把頭低了下去,吻了她的腳。
吻在那沾著泥的、僵冷的腳背上。那上面有八年的塵垢,有雨水結成的痂,有那道被剝了趾甲的、發黑的傷。他沒有挑一處乾淨的地方落下去。
八年前,這一城的人,曾爭著跪在這雙腳下,親吻它。如今,只剩他一個了。
直起身的時候,他在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活了二十一年,從沒對誰說過,也從沒對自己承認過。
——我愛過她。
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嘆了一口氣。
他總算敢認了。因為都過去了。因為德莉菈死了,那是他的初戀,不是別的什麼人。因為這份愛,再惹不出禍事,再傷不著誰了。一段早已過去的、無處可去的舊情——他這才敢認。
醫術師在那雙腳下,站了很久。日頭偏了些。風裡那一頭亂髮,還在飄。
“你啊……”他忽然開口,像是同她拉家常,聲氣裡,帶著點疲憊的笑意,“當年把我撿回去,心裡頭,可沒安著什麼好念頭,是不是?那天晚上,我們大概確實是做了的。”
風沒有答他。那雙空洞的眼,還斜斜地,望著底下。
“我都知道。”他說,“這些年,我什麼人沒見過。你那點心思,擱現在我一眼就看穿了。”
他頓了頓。“可你對我,是真好。”他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臉,“給我飯吃,讓我過上好日子,陪我玩鬧……最後連命都搭上了。你個蠢女人,把自己害成這樣。”
他望著德莉菈不再回應他的身體,那點
笑意,慢慢地淡了下去。“從前我總想不明白。一個揣著壞心思的人,怎麼會真心對我好;那麼不乾淨的一份情,我怎麼還……”他沒往下說。
醫術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今我不想那個了。壞心思是真的,對我好也是真的,我……”
他仰著頭苦笑了一聲。
“說不準,”他說,“我們當年這還是兩情相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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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了德莉菈一眼,轉過身,朝那停在道邊的馬車走回去。
馬兒還在低頭啃草。車上,阿特莉靠著車壁,蓋著那件舊披風。此刻阿特莉依然像是在熟睡,赤裸的雙腳交疊著放在馬車的地面上。
醫術師俯下身,把她抱了起來。她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像那一夜,把她放進那缸泛綠的藥液裡時一樣。他替她把披風,又掖了掖,讓她靠得穩當些。這個動作,他這一路做過無數遍了。
他沒有再回頭,而是抱著懷裡的人,重新上了車拉起韁。
那城,那十字,那雙重新綴上了金鍊的腳,在他身後,一點一點遠去了。前方,是他走了這漫長一路、終於要去的地方——那個他真正要回、又其實最不敢回的家——哀律西昂。
長日將盡,夏季的尾聲也已經開始。
末伏的暑氣逐漸褪去,馬車一路向前飛馳,將黃昏裡白日遺留下來的那點殘響,盡數拋在身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