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兒”娜娜被富家千金啦啦認為親妹妹後卻成了她的女僕

第二章 “孤兒”娜娜被富家千金啦啦認為親妹妹後卻成了她的女僕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我活了千萬年,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話從一個冰雪妖精嘴裡說出來,挺丟人的。畢竟按照常規設定,我這種級別的存在應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打個響指天地變色,最不濟也能掐指一算預知未來。但現實是,天山雪頂的冰妖精到了上海這種地方,法力是會打折扣的。原因我說不清楚,大概跟空氣溼度、電磁輻射和奶茶店密度有關。總之,現在的我除了體溫低、長得好看、捱打能變美之外,和普通人類女生並沒有太大區別。

所以當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和三千塊錢,面對父母雙雙消失的事實,我的內心活動不是“哼,區區凡人,本座不在乎”,而是非常樸素的三個字——怎麼辦?

學費要交,生活費要花,宿舍要住,飯要吃。三千塊錢能撐多久?我數學還行,粗略一算,大概夠活到開學第二週。之後呢?去天台上吸收日月精華嗎?上海的霧霾天,月亮都看不清,更別說精華了。

但要說絕望,倒也談不上。千萬年的時光教會我的一件事就是——天大的事,睡一覺再說。情緒這個東西,對妖精來說更像是一種可以選擇的體驗,而不是必須承受的負擔。我把信摺好放進口袋,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冷麵,吃完洗了碗,回房間躺下,睜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然後就睡著了。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天山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落在我的冰面上,一片一片,很輕很輕,像某種無聲的告別。我站在冰裂縫邊上往下看,看見千萬年前的自己還是一塊冰的樣子,透明、安靜、沒有任何情緒。那時候真好,我想,當一塊冰不用交學費。

醒來的時候,上海的太陽照常升起,蟬鳴照常震天響,世界照常運轉,沒有因為一個妖精變成了孤兒而停頓半秒。我起床洗漱,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美貌值又漲了,大概是昨天那波心理衝擊也算一種精神層面的打擊,被我的體質自動轉化成了顏值。我現在好看得有點過分了,走在街上可能會引發交通事故的那種程度。這讓我有點焦慮,因為以我目前的經濟狀況,賠不起醫藥費。

開學那天,我拖著唯一一個行李箱走進了大學校門。

這裡是五角場大學,上海最有名的大學。

上海的九月熱得像個蒸籠,所有人都穿著短袖短褲,只有我還套著一件薄長袖——不是因為怕曬,是為了遮一下自己過於顯眼的身材。上半身穿得寬鬆還能矇混過關,下半身就沒辦法了,我只有一條牛仔褲和一雙帆布鞋,都是光腳穿的。帆布鞋是白色,洗得發舊,左腳鞋幫上還有一點洗不掉的圓珠筆印子,那是高中最後一個男生在我腳面上作畫的“遺作”,滲到鞋裡去了。

走在校園裡,我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有幾個男生騎著自行車從我旁邊經過,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車頭一歪直接撞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裡。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光著的腳底感受到鞋底的薄,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大地直接對話。這種觸感對我來說是習慣了的、持續的、輕微的刺痛,像一個永遠關不掉的低頻電流,時刻提醒我——你是個妖精,你的腳是你最後的真相。

宿舍是四人間,我到的時

候已經來了兩個室友。一個叫小賈,戴眼鏡,學計算機的,說話慢條斯理,見面第一句話是“你的面部骨骼結構很對稱”。另一個叫小許,學新聞的,自來熟,嗓門大,見面第一句話是“臥槽你好漂亮你是不是明星”。我禮貌地笑了笑,說是嗎謝謝,然後開始鋪床。我注意到第三張床還空著,床鋪上什麼都沒有。

“那個是誰的?”我問。

“哦,那個啊,”小許壓低聲音,表情神秘,“一個大二學姐,聽說是我們學校一個超級富豪家的女兒,但她不住宿舍,就掛個床位意思意思。人家住莊園的,有管家那種。”

我當時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富豪的女兒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是來讀書的,文史哲同時讀,課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我現在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是怎麼在三千塊花完之前找到一個兼職。學校圖書館在招管理員助理,時薪二十塊,我打算下午去面試。

然而命運這個東西,尤其是在妖精身上,從來不會按照你規劃的路線走。它總是喜歡從側面猛地竄出來,像一隻埋伏已久的貓,一口叼住你的後脖頸,把你整個人生連根拔起。

開學第三天,我就被叼住了。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蘇格拉底前希臘哲學導論,教室在精華樓二十四樓最東邊,下課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我收拾好書包準備去食堂吃飯,走到十八樓拐角的時候,突然發現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準確地說,是被一個人堵住了。

一個女人。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臂交叉,一條腿微微彎曲,腳尖點地,姿態鬆弛又懶散,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這條路現在歸我管”的氣場。她大概比我高半個頭,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闊腿褲和米色真絲襯衫,腳上一雙Prada的樂福鞋,也是光腳穿的——這一點我下意識地注意到了。她的頭髮很長,栗色,微微卷曲,披散在肩上,五官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明豔型,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理所當然的倨傲。

她看到我走過來,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笑容怎麼說呢,像是獵人看到了獵物,又像是主人看到了走丟的寵物,總之不是正常人類對陌生同學該有的表情。

我本能地想繞開她走,但她往旁邊跨了一步,正好擋住我的去路。我往左,她也往左。我往右,她也往右。動作流暢自然,像提前排練過的一樣。

“你就是張娜娜?”她開口了,聲音意外的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或者剛抽完煙,或者是天生的。

“你是誰?”我問。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向前邁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種冷冽的木質調,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柑橘,很好聞,但也很有侵略性。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了牆壁。她再往前一步,一隻手撐在我耳邊的牆上,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我,像一隻大貓在端詳一隻不小心掉進自己領地的兔子。

我活了千萬年,第一次被人壁咚。這個體驗非常新奇,新奇到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理論上我一個妖精不該怕一個凡人,但她的氣場太強了,強到讓我體內的冰雪都有些不自在。

“聽著,”她歪了歪頭,栗色長髮垂下來,掃過我的肩膀,“你是我的

人。”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寫進法律條文裡的事實。不是詢問,不是邀請,不是表白,是通知。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食堂的排骨麵很難吃”一樣平淡而篤定。

我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她的臉湊近了一些,我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有種近乎妖異的光澤。等等,妖異?我一個真妖精居然覺得別人妖異?這個設定不太對。

“我不認識你。”我說。

“現在認識了,我叫李啦啦。比你大一屆,大三歲,學金融的。”她直起身子,把手從牆上收回來,插回口袋裡,整個人又恢復了那種鬆弛而慵懶的姿態。“大一屆和大三歲之間有矛盾,因為中間生過一場病休了兩年學。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就是需要在家裡躺很久的那種。”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句話,但我在千萬年的生命經驗中學會了一件事——越是被輕描淡寫帶過的信息,往往越重要。

“天意吧。我爸媽一直想要兩個女兒,現在有了。一個親生的,一個撿的。”

“誰要跟你回家了?”我皺起眉頭。

“你呀,”她歪著頭看我,一臉理所當然,“不然呢?你一個孤兒,學校給你發助學金最快也要下個月,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十塊錢一份,你算算你能吃到什麼時候。而且你連雙襪子都沒有,冬天怎麼辦?”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踝,帆布鞋裡確實沒有襪子。她說得很對,我連雙襪子都沒有,不是因為窮到那個地步,是因為我真的不能穿。但她怎麼知道我沒穿襪子?我穿帆布鞋的時候鞋幫遮住了腳踝,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有沒有穿襪子。除非她一直在觀察我,而且觀察得非常仔細。

這個認知讓我後背微微發涼——比我本來的體溫還要涼的那種涼。

“你調查我?”我問。

“算不上調查,”她聳聳肩,“就是稍微瞭解了一下。你父母的事情我也知道,不評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選擇。但你,”她用食指點了點我的額頭,指甲修剪得很精緻,塗著裸色的指甲油,“你現在沒有選擇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我看不太懂的情緒,很快,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千萬年的閱歷讓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間——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也不是那種霸總對小白兔的佔有慾,而是某種更復雜的、類似……使命感的東西?

但當時的我並沒有往深處想。因為她說的話雖然霸道又莫名其妙,但確實戳中了我的現實困境。三千塊快花完了,我面試了圖書館助理但是還沒收到通知,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確實是十塊錢,而我每天至少要吃兩頓。

一個妖精混到我這個份上,說出去天山上的同類都要笑掉冰錐子。

“怎麼樣?”啦啦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鑰匙扣上掛著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像是什麼動物的尾巴。“跟我回家吃頓飯總行吧?吃完了想走我絕對不留。我啦啦從來不勉強人。”

她說不勉強人的時候,表情真誠得近乎純潔,像一個在糖果店門口說“我就看看不買”的三歲小孩。

我知道她在睜眼說瞎話。我也知道跟一個來歷不明、氣場詭異的陌生人回家不是明智之舉。但我更知道,以我目

前的情況,明智這個東西是奢侈品,比我不能穿的襪子還要奢侈。

“吃完飯就走。”我說。

“吃完飯就走。”她點頭答應,笑容燦爛得像一朵剛剛盛開的花。

沒多久之後,我坐在一輛我甚至叫不出品牌的豪華轎車後排,行駛在一條兩邊種滿法國梧桐的私人道路上。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景逐漸變成了成片的草坪和修剪整齊的樹牆,最終,一座我只能在電影裡見過的莊園出現在視野盡頭。不是別墅,是莊園。有鐵藝大門,有噴泉廣場,有一棟像是從歐洲直接空運過來的主樓,旁邊還有好幾棟我叫不出功能的附屬建築。草坪上甚至有幾隻孔雀在散步,孔雀。

車停在主樓門口,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上前打開車門,恭敬地喊了一聲“小姐回來了”。啦啦從駕駛座上下來,把鑰匙扔給中年男人,說了句“王叔,今晚加菜,我妹妹來了”,然後繞到我這邊,親手幫我拉開車門,伸出一隻手。

“下車吧,娜娜。”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張娜娜”,是“娜娜”。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的重量,砸在我冰雪做的心臟上,發出細微的迴響。

我沒有牽她的手,自己下了車。她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走在前面給我帶路。我跟著她穿過一個比我家整個房子都大的門廳,走過一條掛滿油畫的長廊,然後被帶進了一個比大學教室還寬敞的客廳。客廳裡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莊園草坪,夕陽正從遠處的樹梢上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

客廳裡有三個人。一箇中年男人,保養得很好,穿著質地柔軟的深藍色襯衫,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一箇中年女人,氣質優雅,穿一條米色連衣裙,正在茶几上擺弄一束鮮花。還有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男孩,窩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打遊戲機,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啦啦,然後落在我身上,愣了兩秒,遊戲機裡傳來角色死亡的音效。

“爸,媽,”啦啦大步走到客廳中央,用一種在聯合國大會上宣佈重要決議的口吻說,“這是我妹妹,娜娜。從今天起她住在我們家,是我的人了。”

客廳安靜了三秒鐘。

中年男人放下報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啦啦一眼,然後說:“哦,好。”語氣平靜得像在回應“今晚吃紅燒排骨”。

中年女人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認真地端詳了我的臉大概有五秒鐘,然後忽然眼眶紅了,伸手抱住我,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的話:“孩子,受苦了。”

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梔子花香,手臂溫暖而柔軟,把我整個人包裹在一個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名為“母親的擁抱”的觸感裡。我的體溫是冰的,但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一點一點滲進我的皮膚,像是春天化雪時第一縷陽光照在冰面上。

我站在那裡,雙臂垂在身側,不知道該不該回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陌生的、來勢洶洶的溫暖。最後我只是站著,任由她抱著,聽見她在耳邊輕聲說:“以後這裡就是你家。”

那個男孩在角落裡發出一聲悶哼,重新拿起遊戲機,用力地按著按鍵,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高興。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是一種混合了戒

備和敵意的複雜目光,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小型犬科動物。我把這條信息也收進了記憶的小格子裡,標記為“弟弟,可能有麻煩”。

那天的晚飯極其豐盛,一張長到可以開部長級會議的餐桌上擺了十幾道菜,但只有五個人吃——啦啦的父母、啦啦、弟弟、我。啦啦的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每夾一次就說一句“太瘦了多吃點”。啦啦的爸爸不怎麼說話,但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是溫和的審視,帶著某種我說不清的若有所思。弟弟全程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瞪我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啦啦坐在我對面,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喝著,全程目光沒有離開過我,嘴角一直掛著那個看不透的笑容。

吃完飯,啦啦的媽媽親自帶我去看房間。房間在三樓,推開門的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強烈到我差點掐自己一下來確認不是在做夢。

這是一間公主房。我只能用這個俗氣但準確的詞來形容它。房間的面積大概有我之前整個家那麼大,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對著莊園後方的花園和遠處的人工湖,月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床是四柱床,掛著米白色紗幔,床品是淡粉色的真絲質地,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和我自己的體溫是同一個方向。獨立的衛生間乾溼分離,有浴缸和淋浴間,還有一個步入式衣帽間,裡面已經掛滿了我尺碼的衣服——各種款式、各種季節,甚至連鞋子都準備了十幾雙,從運動鞋到高跟鞋一應俱全,而且每一雙都是那種可以不穿襪子直接穿的款式。

我注意到一個小細節——衣帽間最下層的抽屜拉開,裡面整齊地碼著幾十雙襪子,各種材質、各種長度、各種顏色,每一雙都疊得整整齊齊,標籤都沒拆。顯然是啦啦媽媽精心準備的。我看著那些襪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我知道這些襪子我也許永遠不會穿,但“有人為我準備了襪子”這件事本身,讓我覺得自己的腳底好像沒有那麼涼了。

“喜歡嗎?”啦啦媽媽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緊張地看著我,像一個在等孩子拆生日禮物的母親。

“……太大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發飄。

“不大不大,”她連忙擺手,“你姐姐的房間比這個還大一點呢。你就安心住著,缺什麼跟我說,不用不好意思。”

安頓好之後,啦啦媽媽說了句“早點休息”就離開了,臨走前在我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那個吻落在我冰涼的皮膚上,熱熱的,軟軟的,讓我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鐘沒有動。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啦啦發來的微信,只有四個字——“來我房間。”

附帶一個定位。她的房間就在走廊盡頭,和我隔了三扇門的距離。

我猶豫了大概三十秒,最終還是去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現在吃住都在人家家裡,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我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然後穿著啦啦媽媽準備的真絲睡衣和一雙軟底毛絨拖鞋,沿著走廊走到了她房間門口。

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我推門進去,然後站在門口,把房間掃了一遍。啦啦的房間比她媽媽說的“比你的大一點”其實大了不少,裝修風格也完全不同——她的房間是深色調的,深

灰色的牆面,黑色的皮質床,暗紅色的地毯,一面牆全是書架,密密麻麻塞滿了書,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紅與黑的色塊在上面激烈衝撞。整個房間散發著一種“女版霸道總裁”的濃郁氣質,和她的氣場完美匹配。

啦啦正靠在床頭,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睡袍,頭髮鬆鬆地綁了個低馬尾,手裡捧著一本書,看起來像個正經的睡前閱讀場景。但她抬起頭看我的那個眼神,一點都不正經。

“來了?”她放下書,拍了拍床邊的位置,“過來坐。”

我沒有動。“什麼事?”

她也不勉強,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個頭,低著頭看我的時候,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伸手把我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輕輕擦過我的耳廓,那個觸感明明是溫熱的,但對我來說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刺激,像是有人拿著一塊燒紅的鐵片在我冰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娜娜,”她說,聲音低沉又柔軟,像融化了一半的巧克力,“你是我的妹妹了,對吧?”

“……算是吧。”我說。

“那作為妹妹,是不是應該聽姐姐的話?”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這個問題是個陷阱,不管回答“是”還是“不是”,她都有下一句在等著我。

果然,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她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來,然後抬起一隻腳,晃了晃。她的腳很好看,腳型修長,腳背白皙,腳趾塗著酒紅色的指甲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她也是光著腳的,跟我一樣。

“去,打盆熱水來。”她說。

“幹什麼?”

“給我洗腳。”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不會洗嗎?”

“我當然會,”她歪著頭看我,笑容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我就想讓你來。你是我妹妹,妹妹給姐姐洗腳,天經地義。更何況——”她頓了頓,眼神從上到下掃了我一遍,最後落在我的腳上,“我是你的恩人,你欠我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但我從她琥珀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不容拒絕的認真。不是霸道的佔有慾,不是任性的撒嬌,而是一種……怎麼說呢,測試。她像是在測試我,測試我會不會服從,測試我會做到什麼程度,測試我們的關係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我是千萬年的冰雪妖精。我給一個凡人洗腳?天山上的同類要是知道了,怕是會集體融化。

但我看著她的腳,那雙好看的、光著的、和我一樣不喜歡被束縛的腳,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的腳看上去很溫暖,是那種我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溫度。我的腳常年冰涼,像兩塊不會融化的冰塊,而她的腳是鮮活的、溫熱的、充滿生命力的。這種對比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其矛盾的衝動——既想靠近,又想遠離;既厭惡,又好奇。

“熱水在衛生間,”她朝房間另一頭努了努下巴,“別太燙,溫的就行。”

我沒有再說什麼,走進她的衛生間,找了一個盆,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流出來,蒸汽升騰,鏡面開始模糊。我把手伸到水流下試溫度,熱水觸到指尖的瞬間,我整個人打了一個劇烈的寒顫,條件反射地縮回手。這個溫度對一個正常人類來說是“溫的”,但對我來說,是滾燙的。

我的身體是冰雪

做的。熱水對我來說,就像普通人的沸油。

我站在洗手檯前,看著嘩嘩流淌的熱水,遲遲沒有動作。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瞬間的灼熱感,那種感覺沿著血管一路向上蔓延,最後匯聚在心臟的位置,化成一種悶悶的、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怒的情緒。

一個妖精不該給一個凡人洗腳。但我現在的身份不是妖精,是一個被收留的、無家可歸的、需要感恩的孤兒。我可以用法力逃走,可以回到天山去,可以放棄這個人類的身份,但我不想。千萬年了,我好不容易體驗到了“被母親擁抱”是什麼感覺,我不想這麼快就失去它。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擰水龍頭,準備再試一次。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水龍頭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腳步聲。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越過我的肩膀,按住了我的手,然後另一隻手繞到前面,把水龍頭關掉了。

“行了,別弄了。”

啦啦的聲音就在我耳邊,近得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溫熱的,和她整個人一樣溫熱。我僵在原地沒有動,她也沒有退開,就那樣從後面貼著我的背,手還按著我的手,像一座溫熱的、柔軟的山壓在我的身後。

“看你的手,”她說,“抖成這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確實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一個冰雪妖精不可能會冷。是因為那種即將被熱水灼燒的恐懼——不是生理層面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本能的、身為冰雪之物對熱源的天然排斥。

她沒有鬆開我的手,而是帶著我的手慢慢轉過身來,讓我面對著她。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一個臉色蒼白的、表情緊繃的、美得不正常的少女。

“你怕熱?”她問。

我沒有回答。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之前的笑容要麼是霸道的,要麼是戲謔的,要麼是居高臨下的,但這一笑是軟的,裡面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溫柔?不,不是溫柔,比溫柔更復雜。是某種……瞭然的、早有預料的東西。

“行吧,”她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靠在大理石洗手檯邊上,雙臂交叉,“既然你的手碰不了熱水,那就換個方式。”

“什麼意思?”

她沒有回答,而是重新坐回床邊,抬起一隻腳,朝我勾了勾手指。

“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那隻腳,腳背繃直,腳趾微微蜷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貼近我的臉。我下意識想往後退,但她另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扣住了我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穩,像一道不容掙脫的鎖。她的腳終於貼上了我的臉頰,腳底的皮膚和我的臉頰皮膚接觸的瞬間,我們倆同時吸了一口氣——她是被冰的,我是被燙的。她的腳對我來說,溫熱的,燙的,像一塊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石頭貼在冰面上。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但眼底卻亮了一下,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你臉怎麼這麼涼?比冰塊還涼。”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說不出來。她的腳貼在我臉上的觸感太過強烈,那股溫度透過皮膚滲進我的血肉,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刺激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我的腳是軟肋,但我的臉不是,至少我以為不是,但此刻她的

腳貼著我的臉,讓我整個面部的皮膚都像被激活了一樣,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這就是洗腳,”她低頭看著我,聲音低得像某種咒語,“不是用熱水,娜娜。用你的舌頭。”

她慢慢收回腳,腳底從我臉頰上滑過,留下一條溫熱逐漸消退的軌跡。然後她把腳伸到我嘴邊,腳尖輕輕碰了碰我的下唇,酒紅色的趾甲在燈光下閃了閃。

“舔。”

一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某個我從不知道自己擁有的鎖孔裡,輕輕一轉。

我看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戲弄,沒有羞辱,有的是一種極其認真的、近乎虔誠的期待,像一個人在等待一個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被說出口。

我低下頭,嘴唇碰到她腳背的瞬間,她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的皮膚是鹹的,帶著沐浴露殘留的淡淡香味,和一層薄薄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汗意。我的舌尖觸到她腳背的肌膚,冰涼遇到溫熱,激起一小片顫慄——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我的。她的腳在我的唇舌下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她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個聲音很小,很軟,和她白天的霸總形象判若兩人。

我一點一點地舔過她的腳背、腳趾、腳踝,動作很慢,很認真。我活了千萬年,這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我發現我並不排斥。不是因為“報恩”或者“服從”,而是因為她的腳很溫暖。那種溫暖順著我的舌尖蔓延到全身,像是一小束陽光照進了我冰封千年的身體裡,讓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我甚至感到了一種奇異的、不應屬於冰雪妖精的情感——一種想要被她需要、想要被她擁有的隱秘渴望。這個認知讓我感到害怕,也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實。千萬年的虛無縹緲,在這一刻,被一個人的腳實實在在地壓在了我舌尖上。

當我舔到她腳心的時候,她的腿猛地繃直了,嘴裡溢出半聲悶哼。我抬起頭看她,發現她咬著下唇,臉微微泛紅,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那個不可一世的、把我壁咚在走廊牆上的霸總啦啦,此刻正被自己的腳上傳來的觸感弄得滿臉通紅。

“夠了,”她把腳從我手裡抽回去,聲音有點不穩,“今晚夠了。剩下的……明天繼續。”

她翻身鑽進被子裡,背對著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散開的栗色長髮。那個姿態和剛才判若兩人——剛才還像女皇帝一樣命令我舔她的腳,現在縮在被子裡像一隻炸毛之後需要順毛的貓。

我站在床邊,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皮膚的味道,舌尖還留著那溫熱柔軟的觸感。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個非常不合時宜的念頭——她的腳嚐起來其實還不錯。

“還有,”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以後每天晚上都來,知道嗎?”

我沒有回答,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裹成一團的影子。

“知道了,”我說,“姐姐。”

被子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一團裹得比剛才更緊了。

我輕輕帶上門,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公主房。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銀白色。我走到窗邊,低頭看自己的腳——光著的,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腳趾因為剛才的緊張情緒還在微微蜷縮。我用一隻腳的

腳趾碰了碰另一隻腳的腳背,涼的,很涼,和啦啦溫熱的腳是完全不同的溫度。

她是火,我是冰。她是溫度,我是寒度。她是人類,我是妖精。

但在這間月光充盈的公主房裡,在這個我還不確定能不能稱之為“家”的地方,我第一次覺得,冰與火的界限也許沒有那麼分明。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嘴唇上那股溫熱的、微鹹的味道還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