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足的夏夜與缸中之蟹
作者:Irene
登場人物介紹
第一章 澱屋橋
六月夜裡的大阪,總算是慢下來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白天那點沒處躲的暑氣退了,可地面還溫著,一整天的太陽都攢在漆黑的柏油裡,隔著夜風一陣一陣地往上返。
澱屋橋一帶的行道樹上,纏著彩燈。是今年為著世博會新裝的,紫色和金色的發光管,一串一串繞著樹幹爬上去,在枝葉間明明滅滅。整條街被染成一種不真切的顏色,紫裡透金,金裡浮紫,落在人行道上,落在沿街熄了燈的櫥窗玻璃上。
馬路上車不多了。紅綠燈還在盡職地閃爍著。行人燈要變的時候,“嘟、嘟、嘟”地響起來,一聲一聲,敲在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
橋底下,澱川的水,不緊不慢地拍著岸,帶來又輕又悶的沙沙聲。夜風從河另一端過來,帶來一點來自大阪港海口的鹽味水汽。
朝顏汐音漫步在這片紫金的光裡。
自己的戀人夏目陽菜走了已經小半年了。
起先那陣子最難熬。後來日子照樣一天一天過,美海隔三差五就來拽她出門,吃飯,逛街,看展,把她從屋裡薅出來曬曬太陽。慢慢地,也就緩過來了。現在她能睡整覺了,能一個人吃完一頓飯了,能在美海講冷笑話的時候真的笑出來了。
只是偶爾。半夜裡,不知怎麼就醒了,睜著眼躺一會兒——陽菜模糊的面容就浮上來,金色的高馬尾和元氣的笑容。
這種時候,汐音就會爬起來,出門,走到街角的便利店,買一罐三得利的檸檬沙瓦酒。度數很低,甜絲絲的。睡前喝一罐,就又能在微醺裡好好睡著了。
今晚就是這樣的一個夜。她在人行道上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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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上身只穿著一件衛衣。灰白色,洗得起了點毛。尺碼明顯的寬大,長過大腿根,袖口一直垂到手背。衛衣垂落的下襬底下沒穿褲子,也沒別的衣物。漂亮的黑色頭髮隨便挽著,幾縷輕輕垂下來貼在頸側。走一步,那寬鬆的下就擺晃一下,掃過白嫩豐滿的大腿根部。
昨天是關西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新聞裡報的,三十九度多,播報員翻來覆去叮囑老人小孩別在正午出門。汐音怕熱,一整個白天都窩在開著冷氣的屋裡沒挪窩,直到太陽落下去很久,暑氣散了,才出來透口氣。
可地面還沒涼透。
一整天灌進柏油裡的熱,這會兒正慢慢往外吐。那點餘溫,透過腳底板,一下一下地滲上來,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對,沒錯。汐音是赤著腳的。
一件衛衣,光著兩條腿,赤著腳,走在深夜的大阪街頭。腳底下的世界,比穿著鞋的時候,要豐富得多。
這一段地面是燙的,白天曬足了太陽的磚,暖意從腳心一直漫到腳踝。走過去,是一截人行道的接縫,硌一下,一道細細的涼線劃過腳掌心。再往前的水泥板,白天大概照不到太陽,踩上去涼絲絲的。一塊金屬的井蓋,冰得她腳趾猛地蜷起來,隨即又一根一根地鬆開,穩穩踩上去,貼住那片涼——涼得舒服。
有一小片地方,不知道誰潑過水還沒幹,溼涼溼涼的,腳一沾上去,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她沒繞,踩過去,腳印溼漉漉地留在身後,走幾步就淡了。
穿鞋
的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些。他們的腳被裹在鞋裡悶著,隔著一層厚厚的膠底,什麼都感覺不到。
汐音喜歡這個感覺。喜歡把鞋脫掉,把腳交給地面,讓每一寸涼、每一寸熱、每一道硌、每一處溼,都實實在在地貼上來。
這個點,這條街沒有人。沒有人知道,此刻走在澱屋橋這片紫金燈火裡、光著腳的這個女人,是朝顏汐音。
那個白天穿著長裙、說話很輕、文文靜靜可可愛愛的朝顏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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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那家Family Mart便利店,亮得像個發光的小方盒子。
汐音走近,玻璃門“叮”地一聲自動滑開。冷氣迎面撲出來,激得她胳膊上、腿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從那片溫吞吞的夜裡一腳踏進來,涼得她精神一振。
店裡沒什麼人。日光燈白得發亮,照著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貨。收銀臺後頭站著個店員,是個打工的年輕男孩,正低頭著刷手機。他聽見門響,抬起眼皮瞟了一下。
“歡迎光臨——”
深夜打工人有氣無力的一句。尾音還沒落,人已經又低下頭去了。
櫃檯擋著她的下半身。他看不見見她的腳。
汐音徑直往裡走。腳底離開門口那片粗糙的地墊,踩上貨架之間光溜溜的地磚。這裡的地磚是那種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涼而且滑,腳掌一落上去,涼意瞬間就鋪滿整個腳心。她放輕腳步,一步一步,腳底和地磚之間發出極輕的、黏著又剝離的嘶嘶聲音。
冷櫃在最裡頭,嗡嗡地運轉著,吐著白氣。
她拉開櫃門,一股更冷的氣湧出來。汐音伸手從最底下一層取了一罐三得利的檸檬酒。冰涼的罐壁貼著掌心,罐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就這一罐,回去喝了睡覺。
她夾著那罐酒,轉身要走,目光順路掃過隔壁那排冷櫃——
飯糰。底下壓著一張黃色的標籤:半價。
汐音的腳步頓了一下。
……對了,明天早上沒東西吃了。冰箱空著,昨天怕熱沒出門,什麼都沒補。冷櫃裡剩的飯糰不多了,稀稀拉拉幾個,橫七豎八躺著。紀州南高梅子的,昆布鹹鮭魚的,金槍魚蛋黃醬的。她的目光在那排飯糰上移過去,伸出手——
海老天婦羅(炸蝦)夾餡的。汐音的指尖就停在那個飯糰上方。
隔著冰櫃噴湧的的涼氣,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笠原回程的船上餐廳裡,美海從自己盤子裡夾了兩隻中華蒜蓉大蝦,“啪”“啪”塞進她給陽菜留的餐盒裡,理直氣壯:“她那飯量,光吃這點草,得餓。”塞完,又順手捏起一隻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唔——這蝦是真不錯。”
那時候三個人還都在。
冷櫃的涼氣,一絲一絲地往上冒,漫過她的手腕,漫過她赤裸的腳背。她的腳趾,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汐音把那個炸海老(蝦)飯糰,拿了起來,放進籃子。她就這樣拎著一罐酒、一個飯糰,轉身往收銀臺走。
冷櫃那排的過道口,一個大叔堵在正中間。四十來歲,襯衫下襬散在西褲外頭,領帶扯鬆了掛在脖子上,一副剛從居酒屋出來、又拐進便利店續一杯的樣子。他彎著腰,對著一整排啤酒挑挑揀揀,手在幾個罐子之間來回倒騰,遲遲定不下來。
過道被他佔得滿滿當當。汐音在他身後停下,稍微等了一下。他沒察覺。
“……不好意思。”她輕輕出聲。
大叔“嗯?”了一聲,回過神側身讓開,嘴裡含糊咕噥著讓路的話。目光順勢往她身上一掃——從那件寬大的、只到大腿根的衛衣,往下,到她光著的兩條腿,再往下——
落在她那雙赤裸的、踩在便利店冰涼白地磚上的腳上。
大叔沒說話。他就多看了兩眼。眼神裡也沒什麼別的,就是那種“怎麼會有人這樣”的、遲鈍的詫異,像看見一件擺錯了地方的東西。好奇怪的一個姑娘。
汐音沒理他,繞過他徑直走了。身後,大叔收回目光,重新對著那排啤酒彎下腰去。
收銀臺前,男孩接過她的酒和飯糰,“嘀”“嘀”掃過條碼。
“三百八十六日元。”
汐音把硬幣放在小托盤裡。男孩收錢、找零、把東西裝進袋子,全程盯著屏幕和她的手,一次都沒往下看。
“謝謝惠顧。”
她拎著袋子,轉身。玻璃門“叮”地滑開,夜裡的熱氣重新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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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臺階下,兩個女孩子正低頭湊在一塊兒看手機——高中生模樣,穿著皺巴巴的校服,裙子往上捲了一截,像是卡拉OK唱到半夜跑出來的,正笑得花枝亂顫。
汐音從她們旁邊走過去。身後的說笑聲,停了半拍。
“……哎。”一個壓低了聲音,“你看那個人。”
“嗯?”
“她……不穿鞋子光著腳欸。”
“誒——?!真的假的——”
“噓、噓,小聲點……”
腳步聲追上來,又剎住,兩個女孩湊到臺階邊,伸著脖子往汐音這邊看。那是最初的、純粹的好奇——大半夜的,居然有個光著腳的女人,比手機裡的段子還新鮮。
“欸,可是……”其中一個忽然放緩了聲音,“她臉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欸。”另一個也愣了一下,“側臉絕了……簡直是超美女。”
“腿也是,你看那腿,”先前那個嚥了口氣,“又直又白……嘖,我要有這身條件——”
有那麼一瞬,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件寬鬆的灰衛衣底下,兩條腿一直裸到大腿根,走一步,路燈的光就在小腿的弧線上滑一下。白得晃眼。
“……啊——煩死了。”其中一個忽然把頭扭回來,鼓著腮幫子,“不想看了。心情變差了。”
“噗,你幹嘛啦。”
“憑什麼啊。”她越說越氣,聲音尖起來,“長得好看,腿又長又白,身材還那麼好……結果呢?大晚上光著腳,就穿件衛衣,屁股都快露出來了,在馬路上晃。”
“噗哈哈哈你吃醋了?”
“我才沒有!”她跳腳,“我是說!這種人一看就很會玩啦!長這麼好看又這麼暴露,肯定交往過一堆男的,性經驗不會低於五十!絕對的!老天爺不公平,把臉給這種女的——”
“欸欸聲音太大了啦——”
“哼。”她扭過頭,故意提高音量,像是要讓前面那個人聽見似的,“反正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人。晚上不睡覺,光腳出來亂晃……”
“是不是那種,痴女啊——”
“就是說!”
兩個人“哈哈哈哈”笑作一團,笑夠了,自行車鈴“叮鈴”一響,一溜煙蹬走了。風裡飄回來
最後半句:
“……真的好惡心。”
汐音沒回頭。她的腳步沒停,沒快也沒慢,就那麼走出便利店那片白光,走回街上的紫金裡。
她只是提著袋子的那隻手收緊了一下。汐音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那兩個字撓了一下,是一種癢癢的快感。她不怎麼生氣。也不全是難堪。
說不清。她把那點心思摁下去,像摁滅一點火星,然後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痴女。
汐音走在紫金色的燈光裡,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含了一小片薄荷糖,涼絲絲的。
陽菜要是還活著聽見這兩個字,非跳起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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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想起一年前的夏天,剛同居那陣子,有天半夜。房間裡的空氣是黏的,悶著一股散不盡的潮熱氣息。輕薄的紗窗簾拉著,只有三菱空調的指示燈在黑暗裡亮著一點幽幽的黃綠色。
陽菜軟綿綿地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背脊還隨著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半天平復不下來。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四肢攤著,動都不想動。
汐音半靠坐在床頭,比她好得多,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輕輕喘著,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她伸出手,把汗溼貼在頸側的一縷頭髮撩到耳後。
床單皺成一團,溼漉漉、黏糊糊地貼著兩個人的皮膚。在汐音之前躺的地方,床單上一大片深色的水痕蔓延開來。
坐了好一會兒,汐音先動了。
“……我去買酒。”
她直起身,光著腳下了地,從椅背上扯過那件長衛衣,鬆鬆垮垮往頭上一套。寬鬆的下襬剛過大腿根。汐音連拖鞋也沒穿,拉開門就要出去。
“喂——”陽菜費勁地從枕頭裡抬起頭,聲音還發啞,一個鯉魚打挺想坐起來,胳膊一軟又差點栽回去。“朝、朝顏汐音,你至少穿條褲子再出門啊!”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陽菜對著那扇門,頹然倒回枕頭上,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還在起伏。
……真是的。做完愛自己倒精神了。
樓下便利店,就那麼兩百米,算了。汐音這人一貫這樣,說不動的。
過了十來分鐘,門開了。汐音回來了,拎著兩罐冰的啤酒,罐子上全是水珠。她赤著腳踩過玄關,踩過木地板,一路走到床邊——腳底沾了一層灰,在地板上印下一串淺淺的、灰撲撲的腳印。
陽菜盯著那串腳印,又盯著她的腳,眉頭擰起來:“你……真就這麼光著腳下樓了?”
“嗯。”汐音把一罐啤酒塞進她手裡,自己在床沿坐下。
“兩百米欸?大馬路上欸?”
汐音沒答話。她低著頭,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搓著腳趾縫裡那點黑灰,搓下來一點,又抬手撓了撓腳背。
“……熱得要死。”她終於開口,聲音懶懶的,“這種天,穿鞋捂著才難受。”
“那你好歹穿條褲子啊!你這——”
“大半夜的,”汐音打斷她,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那也——”
“而且這兒是市中心。澱屋橋啊。”她又撓了撓腳背,抬起眼,一臉認真,“這種地方,誰半夜蹲馬路上等著性騷擾一個光腳的女人?效率也太低了。犯罪都要挑地方的。”
陽菜噎了一下。道理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可哪裡不對。非常不對
。
“你、你等等——”陽菜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重點是這個嗎?!”
“不然呢?”
“重點是你這腳!”她一把撈住汐音的腳踝,把那隻黑乎乎的腳拎起來給她自己看,“跟踩了煤似的!多髒啊!你圖啥呀你——”
“懶得穿。”
“懶得——”
“咔。” 是汐音拉開了手裡那罐啤酒。她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俯下身,一手撐在陽菜腦袋旁邊,湊過來,把那口冰啤酒,嘴對嘴喂進了她嘴裡。
陽菜後半句話,就這麼被堵回了肚子裡。
又冰又苦,帶著飽滿富裕的氣泡,“滋”地一下在嘴裡炸開。她被嗆得眼睛都瞪圓了,“唔唔”地一邊抗議一邊胡亂拍打,溢出的酒順著嘴角往下淌。
汐音退開半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睛彎了彎。那半罐啤酒還穩穩端在她手裡,一滴沒灑。
“……”陽菜咳了半天,指著她,氣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這人——耍賴!犯規!我們在說正事——”
汐音又低下頭去,朝著陽菜的嘴唇咬了上去。
“唔——!”
後來汐音才知道,這一招是能一直用下去的。陽菜對自己的進攻抗性為負數。
從那以後,但凡陽菜想追問她那些半夜出門的事,話頭剛起,嘴唇就汐音被堵住了。陽菜掙扎過,抗議過,試過先發制人、一把捂住汐音的嘴再問——沒用。她那點花招,在汐音這兒從來不好使,一次都沒成功過。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問了。其實陽菜心裡,也不是沒數。
時間長了,她大概摸出來了:汐音這人,有那麼點……特殊的癖好。半夜裡睡不著,就愛光著腳出去走走。至於走去哪兒、走多久、圖個什麼,汐音不說,她也問不出來。
陽菜不是沒擔心過。擔心這女人萬一哪天不滿足於在樓下溜達兩百米,越走越野,越走越遠。擔心自己某天早上打開新聞,看見一條“深夜女子赤身裸體在鬧市遊蕩”,配圖打了馬賽克,可那身形她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過——比起這個,陽菜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這女朋友,白天文文靜靜清純可愛,人前話都說不利索。一到晚上,那花樣多得讓人招架不住。陽菜好幾次事後癱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認真地做起了自我反省:是不是得恢復一下訓練了。她那點體育生攢下的老本,居然在這種地方,隔三差五就要見底。太不像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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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遠了。回到汐音的奇怪小癖好上。
其實要說端倪,陽菜覺得早就有了幾次。
之前的下雨天。不大不小的中雨淅淅瀝瀝的,地上積了淺淺一層水。兩個人撐著一把傘往家走,走到半路,汐音忽然停下來,彎腰把涼鞋脫了,拎在手裡,光著腳就往前趟。
“你幹嘛啊你!”陽菜趕緊把傘往她那邊斜,“地上多涼啊,還髒!”
“會弄髒涼鞋。”汐音答得平平淡淡,踩著水花往前走,“淋溼了,捂著腳也不舒服。”
“那你穿涼鞋出來幹嘛的?!”
汐音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好回答的。她沒接話,繼續赤著腳往前走。
陽菜噎在原地。
還有一回,兩個人趕電車。眼看車要開,她們一路狂奔衝進車廂,門“嗶嗶”關上,汐音才喘著氣站定——陽
菜一低頭,汐音人已經光著腳了。那雙羅馬綁帶的涼鞋脫下來,拎在手上,一截細細長長的綁帶垂在半空晃盪。
御堂筋線的車廂人不少。晃晃悠悠的燈光下,一雙一雙眼睛,先是漫不經心地掃過來,然後就挪不開了——齊刷刷落在汐音那雙白生生的、踩在電車地板上的赤腳上。
陽菜的臉沒來由的燒起來,扯扯汐音的袖子,壓著嗓子:“你、你把鞋穿上啊!大家都看著呢!”
“綁帶剛才跑鬆了。”汐音扶著吊環,站得筆直,眼皮都不抬,“重新系要半天,怕趕不上車,就先脫了。”
“那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
“下車再系。”汐音答得平平淡淡,“這麼擠,蹲下去怎麼系。”
陽菜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找出來。道理又是……這麼個道理。
周圍那些目光還黏在汐音腳上,她只好一路紅著臉,往前挪半步,把汐音和那雙腳半擋在身後,一直擋到下車。
大學的游泳選修課也是。
那門課排在下午,上完最後一節直接解散。偌大的藍色室內泳池,下課鈴一響,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水裡爬上來,各自回更衣室沖澡、換衣服,拎著溼漉漉的泳具往外走,頭髮還滴著水,說說笑笑地散進夏天的校園。
陽菜沒選這門課,她是提前來接汐音的,就靠在泳館門口刷手機。
汐音出來了,頭髮半乾,一綹綹隨意搭在肩上,揹著單肩包包,一身清清爽爽的。
陽菜多看了兩眼,總覺得哪裡不對——低頭一看。
光腳。
“……你鞋呢?”陽菜指著她那雙踩在滾燙臺階上的赤腳,“你鞋呢?!”
“沒帶。”汐音答得乾脆。
“沒帶?!”陽菜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光腳來上課的?”
“游泳又不穿鞋。”汐音理所當然,“帶一雙鞋來,游泳的時候塞哪兒?麻煩。”
“那也不能一雙都不穿啊!放更衣室的櫃子裡不行嗎?”
“櫃子就那麼幾個,還得搶。”汐音語氣平平,“懶得搶。搶不到,鞋又沒地方放。”
“那你怎麼來的?!從宿舍走過來的?!”
“嗯。”
“一路連鞋子都不穿?!”
“嗯。”汐音偏了偏頭,似乎不太理解她在驚訝什麼,“很遠嗎?也就十分鐘。”
陽菜的嘴張了半天,合不上。
“……那、那現在呢?”陽菜投降了,“你也這麼光腳回去?”
“嗯。”汐音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不然呢?”
於是那一路,出了泳館,穿過操場邊的林蔭道,走上曬得反光的柏油大道。汐音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快,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著,目不斜視。迎面來的同學,目光一個接一個地黏上來——先是落在那雙光腳上,然後詫異地抬起來看她的臉,再匆匆挪開,有人還忍不住回頭。
汐音像是渾然不覺。又像是全都知道,卻半點不在意。
她任由那一道道視線在自己身上掃過來掃過去,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腳步沒有一分遲疑,白生生的腳一下一下踏在滾燙的柏油上,穩穩當當,從從容容,走得比誰都坦蕩。
陽菜落後半步,拎著自己的包,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跟她保持三米距離,假裝不認識這女的。
到了樹蔭底下,汐音停下來等她。陽菜的目光落到她腳上——那雙腳,讓滾燙的柏油烙得通紅,腳底又黏了一層路上的灰,髒兮兮的,趾縫裡嵌著草屑和沙。可她就那
麼若無其事地站著,像那不是自己的腳一樣。
陽菜看著看著,嘆了口氣。
真弄不懂這女人。那種事,陽菜自己是萬萬幹不出來的。她敢在球場上跟人肉搏,敢跟田徑隊的男生們同臺較量,可讓她光著腳,當著一整條街人的面走過去——她做不到。
陽菜只當她是隨性。汐音這人嘛,看著乖,骨子裡我行我素,想幹嘛幹嘛,攔不住的。挺好的。還挺可愛的。
——誰還沒點自己的小秘密呢。陽菜自己不也有。那點埋在心底、連跟汐音都沒說過的東西,那些早就被自己掐斷拋在後面的未果戀情,在陽菜內心深處的角落裡安安靜靜躺了好幾年,也沒打算說給誰聽。
所以啊。只要這人別哪天玩過了火,真鬧出個赤身裸體在野外露出撒歡來,那就……由她去吧。
陽菜當時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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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汐音一腳踩進水裡,涼意猛地竄上來,她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腳下一汪小水坑。前兩天下過一場雨,這段人行道有塊地基塌了,積了一窪,淺淺地攤在那兒,映著頭頂那串紫金的燈,也映著一小片被攪碎的夜。
渾濁的水沒過腳背,涼,滑,帶著一點泥沙的粗糙磨砂感。水底不知沉著什麼石子,硌了一下腳心。
她站在水裡,沒動。那點涼,順著腳踝,一寸一寸往上爬。
遠處,那兩個女高中生的笑聲早不見了。整條街又空下來,只剩紅綠燈“嘟、嘟、嘟”地跳,只剩橋底下澱川的水,不緊不慢地,譁,譁,沖刷著岸邊稀稀拉拉的草本植物。
汐音提起腳,從那窪水裡出來。水珠順著腳踝、腳背往下淌,滴在人行道上。她走了兩步,回過頭。身後的地面上,一串溼腳印被路燈的光照著,一個一個,清清楚楚——腳跟圓圓的一小團,腳掌窄,腳弓那兒斷開一截沒沾水,五個腳趾分得開開的。第二根趾頭比大拇趾還長出一點,是那種少見的、細長的形狀。
挺好看的。她盯著那串印子看了一會兒。
再過個把鐘頭,水乾了,這串印子就沒了。明天天一亮,這條街上會走過成千上萬只腳,穿著皮鞋的,運動鞋的,高跟鞋的,把這塊地磚踩了一遍又一遍。誰也不會知道,今天夜裡,有一雙赤裸的腳,從這兒走過。
更不會有人想到,那雙腳,是朝顏汐音的。那個白天穿著長裙、踩著乾乾淨淨的涼鞋、說話輕聲細氣、文靜的像標準大和撫子的黑長直美少女朝顏汐音。
想到這裡,汐音忽然想起了美海。
島上那幾天,美海也是光著腳的。這瘋學妹一下船就把涼鞋脫了拎在手上,腳底踩得黑乎乎的,還振振有詞說什麼迴歸原生態、感受大地的氣息、要融入海島生活。汐音當時嘴上幫著她懟陽菜,說陽菜那雙光腳塞運動鞋“確實不太雅觀”,心裡卻覺得——
美海那也叫赤腳?大白天的,一群人看著,脫個鞋還要吆喝半天,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在光腳。走兩步遇上塊尖石子,“哎喲哎喲”地繞著走。看見水窪,撩起褲腳躲開。聽說有蟲子,腳趾頭都縮起來。
放不開。真要不穿鞋,哪有那麼多講究。髒了,回去洗就是了。扎破了,包一下就是了。地上有什麼,踩上去再說——
汐音低頭
,看了看自己剛從渾水裡拔出來、還滴著泥水的腳。
就像現在這樣。汐音把腳上的泥水在乾爽的地面上蹭了蹭,慢慢直起身。
汐音站在空蕩蕩的街上,想著想著,又想起了美海那張永遠咧著嘴的、沒心沒肺的笑臉。她從衛衣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白得刺眼,在這滿街的紫金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站得有點久,一隻腳也閒不住。她微微抬起右腳,用腳趾去蹭左腳的腳背,慢慢地撓了兩下——剛才那窪水裡帶出來的泥沙,還黏在趾縫裡,癢癢的。撓完,那隻腳也不落地,就那麼虛虛地點在地上,腳趾一下一下地屈著、松著。
汐音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空著,無意識地繞起頸側那縷垂下來的頭髮,繞上指尖,又鬆開,再繞上。
她點開 LINE,翻到那個頭像——一張笑得眼睛都眯沒了的辣妹自拍——指尖懸在對話框上,頓了頓。
“明天去梅田和阪急逛街吧。”
想了想,卷著頭髮的那隻手停下來,她又補了一句:
“我請你吃好吃的。”
發出去了。對話框上方“已讀”遲遲沒有跳出來。這個點美海八成早睡了。
汐音也不在意。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落下那隻一直虛點著地的腳,抬步接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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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沒走多遠,是一片臨街的矮牆。白天路過時,這兒剛重新刷過——為著夏季的世博會,市役所在沿街的牆面上畫了一整排宣傳畫——藍的海,白的場館,還有紅藍相間、綴著一圈眼睛的吉祥物脈脈,一句一句鼓勁的標語,紅紅綠綠,熱熱鬧鬧,在白天亮得晃眼。
這會兒夜深了,那些顏色都沉在暗裡,只有路燈把最上頭一角照得發白。
澱屋橋這一帶是市中心。往前走兩步就是市政府,氣派的大樓黑黢黢地立著,只剩頂層零星幾盞燈和牆上的投影宣傳片。半座城的心臟安定了下來,這會兒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
汐音停在那面牆前,四下裡看了看。
沒有人。一輛車都沒有。
陽菜走了以後,她好像什麼都提不起勁。指甲不塗了,衣服懶得挑了,連從前那些一個人偷偷摸摸的小把戲,也都淡了下去。日子過得規規矩矩,一天接著一天。
可今天夜裡,不知怎麼,她忽然想任性一回。陽菜死後半年來的第一次。
她抬起一隻腳。那隻剛從渾水裡出來、又踩過一路灰的腳,腳底黏著泥沙,說不清的髒。她把它抬起來,抵上那面乾乾淨淨的、嶄新的宣傳畫——就在脈脈那一圈眼睛旁邊。
“啪。”一個腳印,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牆上。
深色的、溼的、清清楚楚的一個腳印,五個腳趾分得開開的,第二根比大拇趾還長。
汐音收回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底,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個印子。心裡那個地方,很輕很輕地,又癢了一下。
比剛才更癢。真是惡趣味啊,汐音自嘲地笑了。
她放下腳,若無其事地接著往前走了。夜風裡,宣傳畫上脈脈那一圈眼睛靜靜地睜著。它旁邊,多了一個髒兮兮的腳印,在路燈底下,慢慢地陰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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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梅田
第二天晌午,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昨夜那點涼早烤沒了,整條街白花花地泛著熱氣。
美海回覆了她逛街的那條消息,兩個人說好在路口碰頭。汐音到的時候晚了幾分鐘,老遠就看見美海站在街邊等她。她那身辣妹打扮,隔著半條街都扎眼。淺綠的一字肩薄衫,肩膀和鎖骨全露在外面。曬成蜜色的皮膚上,半年前在小笠原海島上留下的那道曬痕還沒褪乾淨,深深淺淺地分著界。一根細細的紅色內衣肩帶,大大方方地搭在肩頭,底下一條灰色長褲,腳上是雙深棕的涼靴,鉚釘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她正低頭戳著手機,戳兩下,就抬頭往汐音來的方向瞄一眼,再低下去,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
美海背靠的那面牆上,世博會的宣傳畫在日頭底下亮得精神,藍的海,白的場館,脈脈睜著一圈眼睛,紅紅綠綠。
等得實在無聊,美海一邊戳手機,一邊慢慢往後靠,想拿那面牆搭一下背——肩膀剛要碰上去,她忽然眼角瞥見什麼,身子“唰”地彈開了。
“哇——噁心!”
美海像被燙到似的跳開半步,拍著自己的肩,扭頭瞪著那面牆。
“怎麼了?”
汐音走了過來。
跟美海那一身花花綠綠比起來,她今天穿得清淡。一件淺藍的長袖襯衫,袖子鬆鬆地挽到手肘。底下一條白色的百褶長裙,裙裾一直垂到腳踝,走一步,裙褶輕輕地蕩。頭髮烏黑地披著,臉沒怎麼施粉,乾乾淨淨。
只有裙襬底下那雙腳,和這身素淨有點不搭——那雙鞋底薄得幾乎不存在的黑色夾趾涼鞋,一枚細細的皮環套著大腳趾,其餘肌膚全露在外頭。十片腳趾甲,素淨的一點顏色都沒有。
美海的目光先落到了那雙鞋上。
“……你這鞋能走路嗎?”她皺著眉,上下打量,“薄成這樣,一根帶兒拴著個腳趾頭,走兩步不得掉啊。”
“好看。”
汐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裙裾底下,那十個裸露的腳趾,忽然輕輕地翹了起來,一根一根地張開,又收攏——像在回答,又像是故意翹給她看。
美海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雙腳勾了下去。她怔了一瞬,喉嚨莫名一緊,很快移開了眼,沒敢多看。
“……好看是好看。”她放軟了聲音,末了還是沒捨得說重話,只輕輕添了一句,“就是別硌著腳。走累了跟我說,咱們找地方坐。”
汐音“嗯”了一聲。美海這才想起正事,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指著那面牆:“對了,你看這個。”
牆上,就在美海剛才要靠的地方,脈脈那一圈眼睛旁邊,赫然一個腳印。隔了一夜,泥幹了,成了灰撲撲的一團,可輪廓還清清楚楚——腳跟,腳掌,五個分得開開的腳趾,第二根比大拇趾長出一截。端端正正,印在那張嶄新的宣傳畫上。
“誰幹的啊這是。”美海湊近了看,嘖嘖搖頭,“太沒素質了吧。這可是市中心欸,市政府門口,畫得好好的宣傳畫——你說這人怎麼想的,脫了鞋往牆上踩?”
“……不知道。”汐音站在她旁邊,垂著眼。
“我跟你講,現在有些人啊,”美海雙手抱臂,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勢,搖頭晃腦地評論起來,“公德心一點都沒有。昨天我還看見有人在寫著關西盛會·共創未來的標語的電線杆上貼小廣告——”
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歪
著頭,湊近那個腳印,眯起了眼。
“……誒?”
“怎麼了。”汐音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你不覺得嗎,”美海伸出手指,隔空描著那個腳印的輪廓,語氣變了,“這腳……倒長得還挺好看的哈?你看這腳趾,一根一根的,多齊整。腳型也漂亮。”
汐音的睫毛,悄悄地顫了一下。
“嘖,可惜了。”美海直起腰,一臉惋惜,“這麼好看一雙腳,幹這種缺德事。”
她拍了拍手,像是給這案子下了定論:
“——肯定是哪個喝多了的痴女乾的。大半夜的,脫了鞋在市中心瞎溜達,腦子不清醒,抬腳就往牆上招呼。你說是不是?”
汐音低下了頭。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嘴角悄悄地,彎了一下。
白色的裙裾一直垂到腳踝,遮住了底下那雙薄薄的涼鞋。涼鞋裡,五根裸露的腳趾,正緊緊地、緊緊地蜷成一團。
“看什麼呢,走了走了!”美海已經轉身,胳膊一伸勾住她的肩,“大熱天的杵在這兒看髒腳印,有毛病啊我們。逛街去!”
“嗯。”
“對了,”美海邊走邊掏手機,獻寶似的翻出一條聊天記錄戳到她眼前,“你昨晚這條!‘你請我吃飯’——看見沒,白紙黑字,你自己說的啊。今天這頓你跑不掉了。”
“……我隨口說的。”
“隨口說的也算數!”美海理直氣壯,“大半夜不睡覺發這種消息,還想賴賬?橘美海我這人你說別的不行,記性最好了。”
汐音瞥她一眼,沒說話,可嘴角那點弧度沒壓下去。
兩個人並排往前走,腳步聲消失在正午的人流裡。那面牆被留在身後。日頭底下,脈脈睜著一圈眼睛,靜靜看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它旁邊那個灰撲撲的腳印,誰也沒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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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田在大阪城的北面,從澱屋橋坐地鐵過來,不過幾站,出了閘機,人一下子就多了。汐音跟在美海後頭,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上班的,逛街的,拖著行李箱趕車的,舉著手機找路的,一波一波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又朝四面八方散開。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指示牌,白的藍的黃的紅的,箭頭指向各個方向,看得人眼花。
出了車站,是更大的一片喧騰。
盛夏的正午,太陽晃眼。高樓的玻璃幕牆把光折來折去,整條街亮得睜不開眼。大屏幕在樓頂上滾動著廣告,音樂從每一家店門口湧出來,混在一起,誰也蓋不過誰。
遠處的廣播播報著近期的新聞,有說著世博會順利在夢洲人工島開幕,遊客流量到達新高的;有說石破茂退休後被人拍攝到跟年輕巨乳女偶像握手的;有說小泉進次郎當選防衛大臣的第一天就揚言要趕走關島美軍的;有說上野恩賜公園裡的基因工程大猩猩學會了說話,它對飼養員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老婆出軌了;有說三名俄裔男子——維亞切斯拉夫·巴蘭尼科夫、安東·尤丁採夫以及尼基塔·布亞諾夫——三人不幸在北陸地區被黑熊襲擊喪生。
沿街明亮的櫥窗一個挨著一個,模特穿著當季的新衣,包啊鞋啊在射燈底下泛著光。空氣裡飄著各種味道——現烤的麵包,甜膩的可麗餅,隔壁咖啡館的豆子香,還有果子鋪子剛出爐的、焦糖一樣的甜。
美
海一進這片地界就像活過來了一樣。
“啊——終於到了!”她張開手臂,深深吸一口氣,像魚回了水,“你聞你聞,這味兒。逛街就得來梅田,對不對?”
汐音“嗯”了一聲。她走在這滿當當的熱鬧裡,卻像隔著一層什麼。人聲、音樂、光、氣味,全都到不了她跟前,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的底色。
“想吃可麗餅了。”美海踮腳往人群那頭張望,“待會兒先吃這個,再——欸,你想去哪家?”
“都行。”
“你總說都行。”美海回頭瞪她一眼,隨即又被什麼吸引了目光,“哇那個包好好看——”
汐音跟著她,一家挨一家地逛。美海在前頭嘰嘰喳喳,進這家出那家,試這個比那個。汐音安安靜靜地陪著,偶爾被問到,就應一聲。
日頭底下,兩個人的影子短短的,疊在一處,又轉瞬分開。
逛著逛著,人流裡飄來一陣吉他聲。前頭街角,一個年輕人坐在小音箱上,抱著把插著電的吉他自彈自唱。二十出頭的樣子,白T恤,頭髮亂蓬蓬的,面前攤著個敞開的琴盒,裡頭零星幾枚硬幣和幾張福澤諭吉大頭紙幣,被太陽曬得發亮。他彈得不算熟練,換和絃的時候手指會頓一下,可唱得很認真,眉頭皺著,眼睛半閉著,整個人沉在自己的調子裡。
那是首很老的歌。節奏又慢又纏綿,副歌一句一句往上爬,爬到最高那個音,他嗓子沒跟上,破了一下,硬著往上頂,尾音抖抖索索地飄下來。
來往的人步子都沒停,繞過他各走各的。有人手機外放著別的音樂,從他面前走過,兩種調子撞在一起,攪了兩秒,又各自散開。
美海經過時瞥了他一眼,“嗤”地笑出聲。
“喲,還唱這個呢。”她湊到汐音耳邊,壓低聲音,一臉嫌棄,“佈施明老頭的歌誒。我媽那輩人才聽這個。都什麼年代了,還‘你比薔薇還美’——肉麻死了。現在的年輕人是有多沒歌聽啊。還有那句‘變了啊啊啊啊啊啊——’高音根本就沒唱上去的說。笑死。”
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旁邊沒人跟上。
回頭一看,汐音停下了。她站在年輕人不遠處那兒,微微仰著頭,聽著。
“……汐音?”
汐音沒應聲。正午的太陽白花花地照下來,曬得柏油發燙,曬得人睜不開眼。那把跑調的吉他,那個認真到皺眉的年輕人,那首纏綿的、老掉牙的情歌,就那麼在梅田喧騰的人潮裡,輕飄飄地飄著。混著麵包房的香,混著可麗餅的甜,混著頭頂大屏幕滾動的廣告聲,混著無數雙腳踩過地面的嘈雜。
汐音聽得很專心。
她微仰著頭,一縷碎髮被風吹到臉頰上,也沒去拂。陽光落在她眼睫上,她眯了眯眼。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隔著一層薄霧的神情——可那層隔閡,好像被這跑調的歌聲,敲開了一道很細的縫。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跟著節拍,在裙子上輕輕點著。
而她的腳——那雙鞋底薄得幾乎不存在的涼鞋,本來就兜不住腳,腳趾稍稍一動,就離了鞋面。這會兒,白裙裾底下,那幾根裸露的腳趾,正跟著那一頓一頓的調子,輕輕地翹起來,落下去,翹起來,落下去。
一下,一下。在那片薄薄的鞋面上,打著拍子。很輕。沒有聲音。
半年多了。自從那個夏天以後,這還是頭一回
汐音身上有個地方,不受她過去的傷痛管控地活了過來,跟著內心深處的什麼渴望與情感,輕輕地動。
美海沒看見。她正百無聊賴地站在汐音旁邊,兩手插兜,被太陽烤得直冒汗,脖子上、鼻尖上都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抬手扇了扇風,又撩了撩黏在頸側的頭髮,腳在原地不耐煩地蹭來蹭去,眼睛左看右看,就是沒往下看。
一曲終了。那年輕人喘口氣,抹了把汗,喝了口水,撥弄了兩下琴絃,又起了下一首的前奏。
“……行了吧汐音,”美海終於受不了了,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苦著臉,聲音都發蔫了,“再站下去我真要化成一攤水了。這大太陽的,曬死了。走啦走啦,我請你吃可麗餅——”
“……嗯。”汐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睫毛動了動,應了一聲,抬步跟上。
走出兩步,她忽然微微彎下腰。那雙涼鞋前頭,一枚細細的皮環箍著她的大腳趾。剛才腳趾動得多了,那枚硬硬的皮環一下一下地磨著趾縫,磨得又癢又有點疼。她伸下手去,隔著白裙裾,飛快地撓了兩下,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跟上美海。
美海已經走在前頭了,頭也沒回,還在說可麗餅要加什麼醬。陽光底下,那個年輕人還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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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進一家甜品店,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冷氣開得足,把外頭的暑氣隔在玻璃那邊。美海要了草莓奶油可麗餅,汐音點了個抹茶白玉紅豆的。東西端上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慢慢吃。
“哦——你還是老一套。”美海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份,奶油沾到鼻尖上都顧不上擦,含混地說,“你每次都點抹茶。就不能換個新鮮的?”
“好吃的東西為什麼要換。”汐音掰下一小塊白玉,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
“你還挺有道理的。”
汐音嚐了一口自己的抹茶紅豆,又看了看美海那份紅豔豔的草莓奶油,隨口道:“你那個看著也好吃。”
美海動作頓了一下。“……要、要嘗嗎?”她把盤子往前推了推,耳朵不知怎麼有點發熱,眼睛盯著可麗餅,沒敢看汐音,“給你一半也行。反正我也吃不完。”
“就嘗一口。”汐音叉了一小塊過去。
“欸你多吃點!”美海趕緊說,聲音有點急,說完自己又覺得奇怪,忙低下頭去猛咬一口草莓,把臉埋進可麗餅裡,“……我、我是說,一個人吃太多膩。”
汐音沒在意,嚐了那口草莓奶油,點點頭:“嗯,是好吃。”
美海“哦”了一聲,沒敢接話,專心跟自己盤子裡的奶油較勁。
吃著吃著,汐音慢慢鬆弛下來。甜味在舌尖上一點點化開,冷氣吹著,窗外的喧鬧被玻璃隔在遠處。她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懶懶的,腳不知不覺往桌子底下伸展開來——那雙薄涼鞋兜不住腳,腳一伸,幾根裸露的腳趾就探出了鞋面。
腳尖,無意間輕輕碰到了對面美海的腳趾。美海整個人一僵。
“嘶——”她像被燙到似的,“唰”地把腳猛地縮了回去,膝蓋“咚”地磕在桌子腿上,桌上的盤子都跟著一顫。
“沒、沒事!”她搶在汐音開口前,臉騰地紅了,一把扶住搖晃的盤子,眼睛亂瞟,“腿麻了!坐太久了,哈哈。”
汐音本來也是無意的。
可看見美海這副反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彈得那麼高,臉紅成那樣——她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玩。
她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掰著白玉,面上一點破綻都沒有。桌子底下,那隻裸露的腳,卻悄悄地又往前探了探。靈活的腳趾輕輕地、壞心眼地,蹭了一下美海縮在椅子底下,從涼靴人字開口裸露出來的腳背。
“!”
美海像觸電一樣,整個人彈直了,手裡的叉子“當”地掉在盤子上。
她瞪大眼睛看過去。汐音正低著頭吃可麗餅,一臉的若無其事,睫毛都不抬一下。可那隻腳,分明還賴在她腳邊,不肯走,腳趾一下一下地,輕輕撓著她的腳背。
“你、你——”美海的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聲音都變了調,壓著嗓子,又羞又惱,“汐音你別鬧了!”
汐音終於抬起眼,眼睛彎彎的,無辜又狡黠。
“我怎麼了。”她慢悠悠地說,“我在吃可麗餅啊。”
她的腳趾又不輕不重地勾了一下。
美海徹底敗下陣來,一把把兩隻腳死死縮到椅子最裡頭,蜷成一團,整個人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臉埋進可麗餅裡,耳朵燒得通紅。
“……你欺負人。”她悶悶地從可麗餅後頭擠出一句。
汐音低頭笑了笑,收回腳,重新慢條斯理地吃起了她的紅豆。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地,好了一點。
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美海重新拿起話頭,一邊吃,一邊說個不停。說昨天刷到的八卦,說哪個牌子出了新款,說等下要去哪家店,嘴就沒停過。
可她那雙眼睛,時不時地,會從可麗餅上抬起來,飛快地在汐音臉上掃一圈——看她今天氣色怎麼樣。看她是不是又走神了。看她笑的時候,是真笑,還是敷衍。
——剛才在那個賣唱的旁邊,汐音站了那麼久。她心裡其實咯噔了一下。是不是那歌,勾起了什麼?是不是又想起誰了?
可她沒問。半年了,她早就學會了,這種時候不能問。一問,汐音那層硬殼“唰”地就合上,什麼都縮回去。美海只能裝作什麼都沒察覺,繼續嘰嘰喳喳,把氣氛撐得熱熱鬧鬧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會兒看汐音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著抹茶紅豆,嘴角……好像是松的。
美海悄悄鬆了口氣。
“……好吃嗎?”她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語氣盡量輕描淡寫。
汐音抬眼看她,舔了舔嘴角的紅豆餡。
“嗯。”她難得地彎了彎眼睛,“是不錯。”
就這三個字,美海心裡那塊石頭,忽地落了地。
“那必須的!”她一下子精神起來,獻寶似的,“我挑店可從來沒失手過!等會兒帶你去吃個更絕的,那家的芭菲——”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人來人往。玻璃這頭,冷氣森森,兩個女孩子面對面坐著,慢慢吃著手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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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可麗餅,兩個人慢悠悠地逛進了阪急百貨的負一層熟食區,又逛了好幾家店。拐過一個轉角,汐音的目光掃過一塊店閃光大招牌,忽然頓住。
那是家海鮮料理鋪子的招牌,紅底白字,畫著幾隻張殼的牡蠣。
“……這家。”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前陣子那個探店節目,好像提過。”
“哪個節目?”
“忘了。關西本地臺,深
夜那種,介紹街邊小店的。”汐音盯著那招牌看了兩秒,“說這家的烤牡蠣,特價那天排大隊。”
美海湊過去看了看:“哦——你還看這個啊。”
“睡不著的時候隨便看的。”汐音收回目光。
“你還失眠啊?”美海有點意外,“看不出來。”
“偶爾。”
“那你大半夜看美食節目?”美海瞪大眼睛,“不會餓嗎你!我要是半夜看這個,非得爬起來煮碗麵不可。”
“會餓。”汐音語氣平平,“所以有時候會出去買點吃的。”
“啊?大半夜的你還出門?”
“嗯。樓下便利店。”汐音說得稀鬆平常,“買個飯糰,或者關東煮。有時候就一罐酒。”
“就你一個人?”
“嗯。”
美海咋舌:“你膽子可以啊。我大半夜的可不敢一個人出門,黑漆漆的,瘮得慌。”
“不會啊。夜裡挺好的,沒什麼人。”汐音語氣淡淡的,說著說著,唇角不知不覺鬆開來,“尤其是夏天,柏油路白天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是熱的,光著腳踩上去,特別舒——”
她頓住了。話音戛然而止,像被什麼猛地掐斷。她差點就把自己的那點小眾癖好說出來了。
汐音抿了下唇,垂下眼,飛快地把那半句話嚥了回去,重新蓋上那副淡淡的、什麼都沒有的神情。
“……總之,晚上安靜。”她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把話頭繞開了。
美海沒太留意她這點異樣,正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安靜是安靜,可萬一遇上壞人呢?你一個女孩子——哎算了算了,說這個幹嘛,”她自己把話截住,一拍手,“牡蠣牡蠣!你不是說想吃嘛,走!”
汐音頓了頓,收回那點差點滑出去的思緒。
“……嗯。”她輕聲說,“我想吃這個。”
美海愣了一下——汐音主動說想吃東西。
這半年,多少回都是她連哄帶騙,好話說盡,才能讓這人多扒兩口飯。眼下這一句輕飄飄的“我想吃這個”,落在美海耳朵裡,簡直比什麼都動聽。
“吃!當然吃!”美海一下子來了勁,眼睛都亮了,拽著她就往店裡邁,“走走走!你今天可算開竅了,早該多吃點——正好我也饞了!”
她心裡美滋滋的。一半是自己也惦記那口牡蠣,一半是——汐音今天這精神頭,這胃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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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區裡燈火通明,人比樓上還擠,一個個櫃檯亮堂堂地排開。烤牡蠣的櫃檯前排著長隊,鐵板架在明檔上,一整排牡蠣連殼碼在上頭,滋滋地冒著油泡和白汽,撒了蔥花和檸檬甜蒜汁,香氣勾得人挪不動腳。櫃檯上方掛著塊牌子:本日特價。
“看見沒,還打折!”美海拽著汐音排到隊尾,踮著腳往前頭張望,喜滋滋地,“四份,一人兩份,吃個夠。今天你說了算,想加什麼醬都行。”
汐音跟著她站定,等著。
隊伍前頭,櫃檯的另一側,是個半敞的卸貨口。正有個搬運工,扛著一隻泡沫箱走進來,“咚”地擱在地上。箱子敞著口,裡頭是剛運到的生牡蠣,帶著殼,溼漉漉地堆著,還沾著海水和碎冰。
那人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下——小臂內側,一塊深色的東西,隨著動作翻了上來,一閃而過。
汐
音的目光,正巧落過去。隔著騰騰的白汽,隔著攢動的人頭,她沒看清那是什麼。像是一塊胎記,又像是一個紋身。可那形狀……
那形狀。如同螃蟹一般的形狀。圓形的背甲在中間,八條鋒利細長的腿圍繞著,頭部長出海草或是觸手形狀的一叢條狀物。
有什麼東西,“咯噔”一下,在她胸口最深的地方,輕輕撞了一記。
她見過那個家紋標記——就在小笠原的蠔殼房子上的那個蟹狀標記。那個古老而不祥的紋樣。一陣沒來由的寒意,順著汐音後脊樑,“唰”地竄了上來。
那搬運工已經放下手,轉過身扛起旁邊一隻空箱子,朝卸貨口裡頭走去。背影一晃,沒入後廚的陰影,再沒出來。
前後不過兩三秒。
汐音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空掉的卸貨口,一動不動。
“喂?”美海回過頭,“到你了,要辣的不要?”
汐音沒應。
“汐音?”
“……啊。”她像被叫醒似的,慢慢回過神。
鐵板上,那些烤得金黃、張著殼、滋滋冒油的牡蠣,正一隻一隻被夾進餐盒。
汐音看著它們。剛才自己還饞著的那股香氣,這會兒鑽進鼻子裡,忽然變了味——一股又腥又膩的氣,直往胃裡翻。
她的胃,猛地一陣抽搐。
“……我不吃了。”她輕聲說。
美海剛要接過餐盒的手,僵在半空。
“啊?”她轉過頭,臉上的喜色還沒退,“怎、怎麼了?不是你說想吃的嗎?”
“沒胃口了。”汐音別開臉,避開那排牡蠣,聲音低低的,“抱歉。你吃吧。”
美海看看她驟然發白的臉色,又看看手邊熱騰騰的牡蠣,張了張嘴,那句“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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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在食品區的另一頭。要過去,得穿過整個生鮮區。
她們逆著人流往裡走。兩側的櫃檯,一個接一個地從眼前掠過。
冰臺上,碼著一排排海產。剖開的魚,翻著白肚,眼睛裡的玻璃體呈現渾濁的黃色,還摻著血絲。成堆的蝦,弓起身子,鬚子纏繞耷拉著。扇貝、蛤蜊、海螺,殼一張一合,吐著細小的水泡。燈光打在溼漉漉的冰面上,反著冷白的光。
汐音的目光掃過去。
一隻攤開的蟹殼,靜靜躺在碎冰裡。殼上的紋路——她的腳步頓了半拍。那紋路,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不只是眼熟。那種明明第一次見、卻彷彿早已見過千百遍的熟悉,從骨頭縫裡泛上來。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別開眼,加快腳步。可下一個櫃檯,又是海鮮。一隻帝王蟹,張牙舞爪地架在冰上,長長的腿上,一節一節的斑紋,那斑紋的走向,那分叉的樣子——
又是那個東西。
汐音的呼吸亂了一拍。
就在她盯著那道斑紋的一瞬,眼前的冰臺、燈光、玻璃櫃,忽然“晃”了一下,像一池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影像盪漾、扭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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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腳底猛地竄起一陣劇痛。
皮肉被粗糲的岩石磨破,細小的砂礫硌進傷口,那痛順著腳踝和小腿一路竄上來,逼得她低頭去看。
那是一雙赤裸的腳,踩在一片被海水浸得發
烏的礁石上。腳背黝黑,皮膚粗糙,腳趾深深摳進溼滑的石縫,趾甲縫裡嵌著黑泥和暗紅的血痂。腳踝上,一圈還沒結痂的勒痕赫然醒目。
她的心臟狂跳。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爬。
汐音看到自己小腿繃得緊緊的,肌肉在皮下微微發抖。大腿,胯,還有自己赤裸的、被海風吹得起了一層細密慄粒的軀體。豐滿挺拔的褐色乳房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她一絲不掛,渾身上下只在鎖骨和手臂上,用赭紅的顏料塗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某種記號。
這具身體並不是汐音熟悉的自己的白皙肉體,而是褐色的,傷痕累累塗著顏料的。她否認這是自己的身體,但手腳傳來的痛楚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自己的靈魂正在被禁錮在這樣一具殼子裡。
兩隻手腕,在身後被反綁著。擰成股的草繩深深勒進腕上的軟肉,每掙動一下,就火辣辣地疼。她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陌生的嗚咽——那聲音從胸腔裡發出來,撞在她自己的耳膜上。
她想抬手,手被綁著。她想後退,四面八方全是人。
矮小、黝黑、同樣赤裸的島民,密密麻麻地圍著她,一層裹著一層。個頭都不高,骨架卻結實,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深褐。男人們蓄著亂糟糟的鬚髮,女人們的頭髮用獸骨別在腦後。他們胸口額頭都塗著白色和赭紅的顏料,畫著和她身上一樣的紋路。
那麼多雙眼睛,那麼近,沒有一雙落在她臉上。他們低垂著眼,麻木地、虔誠地,簇擁著她、推搡著她,一步一步往海的方向挪。
風很大,卷著鹹腥和細沙,打在她赤裸的皮膚上,生疼。天幕壓得很低,鉛灰色。遠處的海翻著白沫,一道一道湧上黑色的礁石灘,又退回去。
隊伍最前頭,有人高舉著一面旗。
一整張風乾的魚皮繃在兩根木棍之間,邊緣捲曲乾裂,海風一吹,“啪啪”地響。魚皮上,用某種深褐色的、乾涸血液似的東西,畫著一個紋樣——圓鼓鼓的軀幹橫陳正中,幾條長長的、帶著關節的腿在兩側對稱地蜷曲、盤繞,末端收成尖利的鉤。
汐音認得它。
從血脈最深處、從骨髓裡翻湧上來的熟悉,攥住了她。她這具身體認得它,這具身體的母親、母親的母親,一代一代,都認得它。
隊伍前頭,一個瘦削的老者緩緩轉過身。光著的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膚鬆弛地垂著,眼窩深陷,眼珠渾濁,風霜的溝壑刻滿了臉,那雙眼睛裡卻燃著一種冷硬的、近乎狂熱的光。
他從腰間獸皮口袋裡,雙手捧出一條項鍊。串著的東西——磨過的骨節,螺旋的貝殼,還有些灰白色的、形狀古怪的、汐音一眼都不敢多看的小墜子。老者閉著眼,低聲唸誦,將項鍊一圈、一圈,纏上她枯瘦的脖頸。
項鍊纏好的那一刻,四周所有島民齊聲唱了起來。
古老到不成調子的吟唱,磨蝕成了純粹的、起伏的音節,從四面八方湧來,裹住了她。聲音和著腳下海浪拍岸的節奏,一漲一落。漲,落。那片海彷彿藉著這數百張開合的嘴,低低地、饜足地哼唱著什麼。
她被推到了水邊。
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背,漫過腳踝,激得她渾身一顫。腳下的礁石長滿溼滑的藻,她幾乎站不穩。前方,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鉛灰色的海。
恐懼從骨髓裡攫住汐音。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
抖,低下頭,死死閉上眼,睫毛劇烈顫動,淚水混著海水的鹹澀從眼角滑下來。
一隻手猛地掐住了她的下巴。
那老者不知何時已站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指像鐵鉗,強硬地掐住她的下頜,一點一點把她的臉掰過去,逼她抬頭。
“睜開眼。”
一個不帶感情的聲音,用她一個字都聽不懂、卻又莫名能聽懂意思的古老語言,在耳邊響起。
她的眼睛被強迫著,一點一點睜開,看向那片海——
看向那片在鉛灰天光下,正緩緩地、無聲地、朝這片海灘微微隆起、翻湧起來的——
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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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另一片光景,“譁”地漫了上來。
昏暗狹小的密閉空間。一方昏黃的天光,從頭頂某處漏下來,勉強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四壁很近,逼仄得幾乎挨著肩膀,一股黴味、海水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汐音發現自己坐在一領粗糙的草蓆上。
她身上是一件和服,織金的料子,袖口和下襬繡著繁複的花紋,大概是安土桃山時代的風格——華麗,卻皺巴巴的,沾著水漬。汐音頭髮挽成高高的髮髻,簪著飾物,幾縷散落下來,黏在汗溼的臉頰上。她的腳,從和服下襬裡露出來,光著,沒穿鞋子。腳趾冰涼,蜷在草蓆的邊緣。
汐音猛地反應過來,這具身體是她自己。
她想站起來。剛一撐起身,腳下猛地一歪,整個人踉蹌著撞向身側的木壁,肩膀重重磕了一下。
腳下的地面在動。傾斜,回正,再向另一邊傾斜。伴著“吱呀吱呀”的木頭呻吟,和某種巨大的、連綿不絕的、水的鳴響。
一道簾幕,垂在這方狹小空間的盡頭,通向外面。厚重的織物在劇烈的晃動裡一蕩一蕩。
簾幕上,畫著一個紋樣。圓鼓鼓的軀幹,幾條帶關節的腿,在兩側對稱地盤繞,末端收成尖鉤。
海水味重得嗆人。她扶著木壁,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簾幕挪去,一把掀開——
海。鋪天蓋地的海。
她站在一艘小船的船板上。灰綠色的浪湧,一峰接著一峰,比船身還高,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又轟然砸下。遠處,一座小島的輪廓,在浪沫和水霧裡,一點一點地退遠,縮小。
急流卷著這條船,一寸一寸地,往那片再沒有陸地的遠海拖。
這條船小得可憐,沒有槳,沒有舵,沒有帆,孤零零地打著旋,任憑海水推著它往深處去。
汐音眯起眼,望向那座正在退遠的小島。礁石灘上,黑壓壓地立著一片人影,齊齊地朝這條船的方向望著。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呼喊,他們只是沉默地站在岸邊,像在目送一件東西離岸,直到把它徹底交出去。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條沒有槳舵的船,這身盛裝的織金和服,這高高挽起、簪著飾物的髮髻——她被打扮得整整齊齊,送上了這條船。是那些低著頭、簇擁著她的島民們鄭重地、虔誠地,把她推向了這片海。
推向海里,那個一直在等著的東西。
海風灌進她的領口和袖管,冰冷的水沫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她死死抓著艙門的木框,指節發白,望著那座島沉入水霧,望著四周的海一點一點合攏過來,把最後一絲退路也堵死。
一個巨浪斜斜地砸上船舷
,整條船猛地向上一掀。她腳下一滑,“砰”地摔倒在溼透的木板上,膝蓋和手肘磕在硬木上,一陣鑽心的劇痛。冰冷的海水在船板上橫流,眨眼間浸透了她的和服,沉甸甸地黏在身上。
她趴在搖晃的船板上,手指在打滑的木面上徒勞地抓撓,抓不住任何東西。淚水和海水糊了滿臉,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被浪打。求生的本能讓她拼命想爬起來,想抓住點什麼,想游回那座正在遠去的島——可她心裡有個地方清楚得可怕:回不去了。族人已經把她交出去了。這片海,不會放她回去。
就在這時——
一堵灰綠色的水牆,無聲無息地,從船的側後方立了起來,越升越高,遮天蔽日。
它砸下來了。天地翻轉,汐音的身體被狠狠拋進了水裡,四面八方,驟然被冰冷刺骨的海水裹緊。
她張口想喊,一大口帶著腥味的海水立刻灌進喉嚨、灌進肺裡,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擰碎。她拼命地蹬腿、劃手,朝著頭頂那點越來越遠、越來越碎的光亮掙扎著往上夠,指尖摳進冰冷的水裡,什麼也抓不住。
那件織金的和服浸飽了水,變得無比沉重,纏著她的四肢,裹著她的身子,像無數只溫柔又冰冷的手,從下面,從四面八方,託著她、拽著她,不慌不忙地往那片幽深裡帶。
越往下,越暗越靜。頭頂那點光縮成了一個針尖,然後,什麼也沒有了。汐音的掙扎漸漸停了。四周是徹底的溫柔的黑。就在意識被黑暗吞沒的最後一刻,她彷彿感覺到,那片深不見底的海底,有什麼東西,正安靜地、滿足地,等著接住她——
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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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白光猛地在汐音眼底炸開。烈日當空。太陽毒得發白,曬得頭頂發燙,曬得腳下的礁石滾燙。她赤著腳,一步一步踩在被曬得發燙的沙地上,腳底火辣辣的。
汐音低下頭。這一次又是什麼,她想。
自己赤裸的身體暴露在毒辣的日頭底下。皮膚被曬得發紅,汗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她的手腕上,還戴著一隻時髦的、亮閃閃的手環,在陽光下晃眼——那是這具身體唯一還留著的東西了。不遠處的地上,一件水手服被隨意地扔著,皺成一團,白色的衣襟沾了泥。
海就在旁邊不遠處。
正午的陽光下,海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礁石和游魚,藍得晃眼,一波一波溫柔地舔著岸。這麼好的天,這麼好的海。
可汐音的手,被反綁在身後。
一群島民押著她,往前走。還是那些矮小、沉默、低垂著眼的人,只是這一回,人群裡混進了幾個穿著軍裝挎著槍的憲兵。他們押著她,朝著不遠處一間孤零零的小木屋走去。
那木屋的門板上——那個紋樣。深褐色的,圓鼓鼓的軀幹,幾條帶關節的腿盤繞著,末端收成尖鉤。
她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她認得那扇門後頭等著的是什麼。汐音開始掙扎,腳在滾燙的礁石上亂蹬,喉嚨裡發出被堵住的嗚咽,可那些手死死地箍著她,一分一毫都動不了。
就在這時——
“轟!!!”
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就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翻了幾個人,砂石和碎木片漫天飛濺,熱浪撲面而來。
緊接著,是密集的、
噼裡啪啦的槍聲。
從旁邊的樹林裡,吶喊著衝出來一隊人。橄欖綠的軍裝,金髮碧眼,扣著鋼盔,端著步槍和湯姆遜衝鋒槍,一邊推進一邊朝這邊掃射——登陸小笠原群島的美軍部隊。
岸上頓時亂成一鍋粥。
那幾個挎槍的憲兵反應最快,一邊嘶吼著“敵襲!敵襲!”,一邊連滾帶爬地臥倒在礁石後頭,端起槍就朝樹林還擊。槍聲噼啪炸響,彈殼蹦跳著落在石頭上。押送她的那些島民卻慌了神,這些一輩子只見過漁網和祭刀的人,被這從天而降的殺戮嚇破了膽,有的抱頭蹲下,有的轉身就往回逃,哭喊聲、禱告聲、聽不懂的土話,混在槍炮聲裡。
一梭子彈掃過來,押著她左臂的那個島民悶哼一聲,直直栽倒,鮮血濺在滾燙的礁石上,“滋”地騰起一小股白汽。右邊那個也鬆了手,連爬帶滾地逃開了。
箍著她的那些手,一下子全鬆開了。
活下去的念頭,壓倒了一切。
汐音趁著這片混亂,拼命地扭動手腕。方才那個島民倒下時,綁繩大概被扯鬆了,她一使勁,那道勒了許久的草繩,竟真的褪了下來。手一得自由,她也顧不上腕上火辣辣的勒痕,連滾帶爬地從倒下的屍體和還在還擊的憲兵之間掙出來,彎著腰踉踉蹌蹌地,朝著海邊、朝著那片沒有人的方向,沒命地跑。
海就在前面。跑到海里,扎進水裡游出去,也許就能——
腹部,忽然一陣鑽心的劇痛。像被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從後腰捅穿了小腹。她的腳步一個趔趄,生生頓住。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捂。掌心貼上小腹的那一刻,觸到一片溫熱的、黏稠的溼意。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滿手都是血。鮮紅的,還冒著熱氣,順著指縫往下滴。她怔怔地低下頭。小腹上,一個猙獰的血洞正翻著皮肉,鮮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湧,順著大腿和膝蓋,滴落在白得刺眼的礁石上,轉眼積成一小灘。
——中彈了。是一顆不長眼的流彈。
明白過來的那一瞬,汐音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力氣正從那個血洞裡,飛快地、止不住地淌走。天旋地轉,耳邊的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忽遠忽近。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還想爬起來,還想往那片近在咫尺的海挪過去。指甲摳進礁石的縫裡,膝蓋在血泊裡打滑。
就在這時,左胸口又猛地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像捱了一記重錘,把她整個人往後一頓。緊接著,是一陣撕裂般的、灼燒般的劇痛,從乳房根部炸開,蔓延到四肢和每一寸神經末梢。汐音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堵住了她最後想喊出的那聲慘叫。
眼前驟然一黑。汐音的身體向前栽倒下去,臉頰重重貼上被烈日曬得滾燙、又被自己的血浸得溫熱的沙地。她的視線只剩下貼著沙面的、窄窄的一線,正在飛快地模糊、渙散。
就在那一線將暗未暗的視野裡——
一隻小小的招潮蟹,從不遠處的礁石縫裡探了出來,橫著身子,慢條斯理地爬到她眼前,停住,舉起那隻大得不成比例的鉗子,一開一合,一開,一合,衝著她緩緩地揮舞著。
耳邊,槍聲、爆炸聲、海浪聲,混作一團嗡嗡地迴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陽光很好。海很藍。
畫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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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音!”
一聲驚呼,猛地把她拽了回來。汐音倒抽一口冷氣,像溺水的人驟然冒出水面,眼睛“唰”地睜大。
眼前,是一面玻璃。玻璃後頭渾濁的水裡,一隻鮮活螃蟹正貼著缸壁,舉著鉗子,直直地對著她。
最後那具身體的記憶還燒在神經上——小腹裡子彈穿透的劇痛,胸口挨那一記彈片的撕裂感,臉頰貼著滾燙沙地的溫度,還有那隻慢條斯理爬到她眼前、衝她揮舞鉗子的招潮蟹——全都在這一瞬間,和眼前這隻舉著鉗子的蟹,重疊在了一起。
“!”
汐音像被燙到一樣,渾身劇烈地一激靈,雙腿一軟,猛地往後退。她的後背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哇——!”美海冷不防被她撞了個趔趄,慌忙張開手臂,一把將她整個人摟住,“汐音?!你怎麼了你!嚇死我了——”
她手忙腳亂地扶著汐音的肩,把她從自己懷裡撐起來一點,低頭去看她的臉,“你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哪兒不舒服?說話呀!”
汐音靠在她懷裡,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時說不出話。
她的目光,越過美海的肩膀,重新落回那面玻璃缸上。
生鮮區的角落,一個大玻璃缸。缸裡養著活的松葉蟹,一隻疊著一隻,黑壓壓地堆了半缸。它們細長的腿又多又密,一條搭著一條,交錯糾纏成一團理不清的、蠕動的亂麻。長長的螯足舉在半空,鉗子一開一合。一隻踩著一隻往上爬,尖細的腿尖扒著光滑的缸壁,爬到半途,腳下一滑,“嘩啦”一聲,連著旁邊好幾只,一齊跌回底下那團亂蠕的黑裡。
爬上去又滑下來。爬上去,滑下來。
而在那堆糾纏翻動的長腿之間,一根根眼柄,從殼縫裡直直地豎了起來。眼柄頂端,是一顆顆小小的、黯淡無光的、漆黑的眼睛。
它們沒有焦距,沒有神采,什麼也倒映不出,就那麼直直地朝上戳著,朝著缸口,朝著缸外——朝著汐音。
那麼多隻。那麼多條腿,那麼多隻鉗子,那麼多隻漆黑的、空洞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擠著壓著,踩著彼此的身體,不知疲倦地朝著缸口往上爬。
而在那一瞬間,汐音的眼裡,那些拼命往上爬又不斷跌落的,不再是蟹。
是那些女孩。
一個疊著一個,一層壓著一層,從數不清的年代深處——從彌生人的時代到安土桃山,再到太平洋戰爭——赤著腳,被反綁著手,從鉛灰色的礁石上,從傾覆的船板上,從中彈的血泊裡,一齊朝著那個唯一的出口,徒勞地、絕望地往上爬。爬上去,又被拽下來。爬上去,又滑落回那團幽深的、蠕動的黑暗裡。
誰也爬不出去。
松葉蟹水槽裡那一根根豎起的、漆黑的眼睛,齊刷刷地對著汐音。
像在看她。像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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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了……我們走。”
汐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一把抓住美海的胳膊,指尖冰涼,力氣卻大得驚人,幾乎是拖著她,跌跌撞撞地往出口擠。
“哎、哎你慢點!怎麼了這是——”美海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可看她那副樣子,什麼都沒敢再問,趕緊一手扶住她的後背,一手替她撥開人群,“讓一讓,抱歉,讓一讓——”
人潮,貨架,冷櫃,一張張陌生的臉,從兩邊飛快地退過去。汐音只顧低著頭往前衝,不敢再往兩邊看一眼,生怕那些冰臺上的、玻璃缸裡的東西,又朝她翻湧上來。
扶梯。轉角。又一段扶梯。終於,一扇玻璃門在眼前自動分開,兩個人一頭撞進了外頭的世界。
熱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正午的太陽白花花地懸在頭頂,曬得整條街泛著白光,柏油路蒸騰著扭曲的熱氣,蟬在某處聲嘶力竭地叫著。汽車駛過,行人說笑著擦肩而過,一切嘈雜、滾燙、鮮活,充滿了活人的氣息。
再沒有一隻螃蟹。
汐音踉蹌著走到路邊,一把扶住一根路燈柱子,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浸透了她的後背,被這灼熱的空氣一激,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胃裡還在翻攪,那些漆黑的眼睛、那些往上爬的長腿,還在眼皮底下晃。她閉緊眼,用力嚥了咽,把那股頂到喉嚨口的噁心硬生生壓了下去。
腳下,她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一點真實的、此刻的、屬於活人世界的東西,把她從那片翻湧的黑裡拽出來。
她撐著柱子,一條腿悄悄地繃直,腳尖向下用力壓去。那雙薄得鞋底幾乎不存在的涼鞋,本就撐不住這樣的姿勢——鞋底從腳尖那頭,向後、向上翻折起來,軟軟地卷向腳底,鞋尖被壓到了腳趾後頭。她的腳趾,越過那道翻折的鞋沿,多探出一截,結結實實地杵在了滾燙的地面上。
燙得要命。被烈日烤了一整個上午的地磚,滾燙滾燙,那股熾熱順著腳趾尖直往上竄,幾乎要燙出一個水泡來。
可她要的就是這個。
這一點燙,這一點疼,這一點粗糙地磚硌著腳趾的、千真萬確的觸感,像一根繩子,把正在往下沉的她猛地拽住,拽回了這滾燙的、鮮活的人間。
她死死地用腳趾抵著地面,呼吸慢慢勻了下來。
“汐音……”美海追過來,站在她旁邊,急得不行,手懸在她背上,不知道該不該拍,“你到底怎麼了呀,是不是中暑了?我給你買瓶水?還是……我們找個有冷氣的地方坐會兒?要不要緊啊,要不去醫院看看?”
她低著頭,滿臉寫著擔憂,目光在汐音發白的臉上轉來轉去。美海沒有看見汐音那隻悄悄探出鞋外、死死抵著滾燙地面的腳趾,正獨自完成著一場無聲的自救。
“……沒事。”
汐音終於直起身。她一隻手還搭在滾燙的路燈柱子上,沒捨得鬆開,彷彿那根柱子是這會兒唯一還能撐住她的東西。她抬起另一隻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指尖沾了一層溼意,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她避開美海的目光,望著腳邊被曬得發白的地磚,聲音還有點啞:“就是……人太多了。有點悶,缺氧。”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滾燙的、帶著尾氣和柏油味的空氣灌進胸腔,壓下了最後一點翻湧的噁心。她扯出一個很淡的、很勉強的表情,抬眼看了美海一下又飛快移開。
“緩過來了。沒事。”
美海站在她面前,盯著她看。一輛公交車轟隆隆地從街邊駛過,捲起一陣熱風,掀動了兩個人的衣角和髮梢。美海抬手把被吹到臉上的頭髮別到耳後,眉頭卻越皺越緊。
“……真的?”
“嗯。”
美海沒再追問。可她心裡那根弦,繃了起來。她認識汐音這麼久。汐音怕熱是真的,暈船暈車、被太陽曬得
發昏也都是有的。可剛才那副樣子——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都在抖,抓著她胳膊的那隻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冰涼冰涼的,抖得那麼厲害。還有那眼神,那種像是望進了什麼深淵裡、被嚇得魂都飛了的眼神,是她從沒見過的。
中暑不會怕成那樣。在這麼個大晴天,這麼熱鬧、這麼安全的商場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把汐音嚇成那樣?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的、看不見的刺,悄沒聲地扎進了美海心裡。她說不清也想不明白,只隱隱地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汐音這半年的失魂落魄,好像並不只是因為難過。那底下,彷彿還壓著別的什麼。
可她一低頭,撞見汐音那張強撐著的、疲憊得沒有一點血色的臉,到了嘴邊的那些問話,又通通嚥了回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那咱們不逛了。”美海放軟了聲音,往前湊了半步,抬起手,想很自然地去攬汐音的肩,“先找個地方坐會兒,喝點涼的,緩——”
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汐音,忽然朝她靠了過來。
那不是站不穩的踉蹌。是主動地,整個人向前一傾,額頭輕輕抵上了美海的肩窩,兩條手臂環過她的腰,抱住了她。
美海整個人,“唰”地僵住了。
舉在半空的那隻手,就那麼停在汐音的背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能感覺到懷裡這個女孩在輕輕地發抖,能聞到汐音髮間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的味道,能感覺到那額頭隔著薄薄的襯衫,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微涼的溫度。
汐音抱得很緊,臉埋進美海頸側那片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皮膚裡,一動不動,像一隻受了驚、終於尋到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的小獸。
陽光白晃晃地潑下來,曬得柏油路面泛著油亮的光。行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兩人身邊繞過去,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匯進正午熙攘的人流裡。街對面的大屏幕上,廣告換了一支又一支,聲音混著車流聲、說話聲、遠處隱約的音樂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兩個人就在這片喧鬧的正中央,靜靜地抱著。
汐音閉著眼。剛才那片翻湧的黑、那一根根豎起的漆黑眼睛、那些從年代深處爬上來又跌落下去的女孩,還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一閉眼就往上湧。
可此刻,懷裡這個姑娘是溫熱的,是柔軟的,是活生生的,胸口一起一伏——那是帶著陽光和汗水的、乾乾淨淨的、屬於活人的氣息。
抱著美海,汐音那顆狂跳的心,好像就慢慢地、慢慢地穩住了。那些冰冷的、幽深的東西,被這具溫暖的身體隔在了外頭。
她想,我大概是太依賴美海了。
這半年來,是美海一直陪著她。她難過的時候,害怕的時候,撐不住的時候,一睜眼,身邊總是這個人在。抱著她,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一塊踏實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沉下去的礁石。
汐音就這麼想著,把臉又往美海那片溫熱的頸窩裡埋了埋。
她沒有再往下想。她不知道,此刻這種想抱著美海不肯鬆開、覺得唯有這樣才安心的心情,早就不是“依賴”兩個字,裝得下的了。
——嗯。
汐音的臉,在美海頸窩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大概,她慢吞吞地、一本正經地想,是因為美海胸大,抱著軟乎乎的很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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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美海還僵在原地。汐音的頭突然埋進她肩窩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像被點了穴,從頭到腳,一動都動不了了。
剛才還不是這樣的。剛才汐音扶著柱子喘氣的時候,她多利索啊——一趟小跑去拐角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冰鎮的,又折回來。一邊給她扇風,一邊問東問西,一門心思想著怎麼照顧好這個人,腦子轉得飛快,一點都不慌。那時候她是最穩的那個,是能護著汐音的那個。手裡那瓶剛開了封的水,涼絲絲地攥在掌心。
可汐音這一抱,把她那點從容全沖垮了。那瓶水“啪嗒”一聲,從她鬆開的指間滑落,滾到腳邊,咕嚕嚕地淌出一小攤,很快被滾燙的地磚蒸得沒了蹤影。
她的兩隻手,僵硬地舉在半空,懸在汐音的背後。
放下來?搭在她背上?還是……環住她?
哪個都做不出來。她的手就那麼舉著,進退兩難,像兩根不聽使喚的木棍。
汐音的額頭抵在她肩上,隔著薄薄的淺藍襯衫,微涼。汐音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溫熱。汐音的髮梢蹭著她的下巴,癢癢的,帶著淡淡的洗髮水的清香。汐音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又軟又暖,還帶著一點沒平復下去的、細微的顫抖。
正午的太陽曬得兩個人的影子在腳下縮成小小的一團,疊在一起。一輛灑水車不知從哪條街駛過,隱隱傳來那首循環了一路的、有氣無力的音樂。街角那個抱吉他的年輕人,大概還在原地,還在唱著那首老掉牙的、跑調的情歌。歌聲被人流和車聲揉碎了,斷斷續續地,一絲一縷地,飄過來。
那是佈施明唱給心上人的歌。纏綿又直白的,把喜歡的人捧到比薔薇花還豔的歌。
可唱歌的人不知道唱給誰聽,抱著的人不知道自己動了心,被抱的人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的心跳。
美海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臉頰燒得發燙,心臟在胸腔裡擂得又快又重,一下撞著一下,重得她生怕汐音貼得這麼近,會被她隔著兩層衣裳聽見。
她的眼神慌亂地飄著,不敢往懷裡的人身上看,最後,一路飄到了地上——飄到了自己的腳上。
深棕色的涼靴前頭露著五根腳趾,橙色的趾甲在白花花的日頭下亮得晃眼。那五根腳趾,正死死地、死死地摳著腳下那片薄薄的鞋墊,蜷成一團,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把鞋墊都抓出了幾道淺淺的褶——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美海自己那股不知道該往哪兒宣洩的、翻江倒海的勁兒,一點一點狠狠地摁下去。
歌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飄。兩個人就在這滿街的喧鬧裡,在這跑調的情歌裡,一動不動地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汐音在她懷裡,悶悶地開了口。
“……回家吧。”
三個字,沒頭沒尾的,氣息就撲在她肩上。美海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那顆好不容易才壓下去一點的心,被這三個字又猛地撞了一記,狂跳起來。
回家。不是“你回家吧”,不是“我送你回家”。就是——回家吧。輕飄飄的,像是兩個人共同的一件事。
美海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抖了出來,把什麼都暴露了。
“……嗯。”
她只敢應這一個字,氣若游絲。
然後美海慶幸極了
——慶幸汐音這會兒正埋著臉靠在她肩上,看不見她此刻這張燒得通紅的臉。
太陽底下,那首跑調的情歌,還在一句一句,固執地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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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澱屋橋車站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汐音住的是一棟不算新的公寓,藏在離大路有點距離的巷子裡。樓下有條小河,是澱川分出來的支流,靜靜地淌著,水面上浮著晚霞碎金似的光。傍晚的風從河面上過來,掀起汐音的裙角,比白天涼快了些。
回到自己住慣的這片地界,汐音的臉色,也比在商場裡好看多了。
一路上,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早退了下去,血色也一點點回到臉上。梅田那些冰臺、玻璃缸、密密麻麻的東西,被拋在了幾站地鐵以外,越遠越淡,淡得像是一場沒頭沒尾的、白日裡做的噩夢。這會兒腳下踩著熟門熟路的巷子,頭頂是自家窗口那盞昏黃的燈,她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老式的樓梯間,聲控燈壞了一盞,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道里“噔噔”地迴響。
到了門口,汐音把肩上的小包取下來,低頭翻找鑰匙。她先是伸手往包口一探,沒摸著。又撥開上頭的東西往下摸,還是沒有。眉頭漸漸皺起來,她索性把包整個撐開,湊到眼前,手指在裡頭一陣翻扒——一包紙巾,扁扁的錢包,一支口紅骨碌碌滾到一邊,半包薄荷糖,就是不見那串鑰匙。
“……奇怪。”她低聲嘀咕,指尖在包底一寸一寸地捻。
美海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看她這一通雞飛狗跳。
平時那個走路都慢條斯理、拿東西都四平八穩的朝顏汐音,這會兒怎麼毛毛躁躁的,跟換了個人似的。美海看著看著,忍不住抿著嘴角悄悄樂了。
好半天,汐音的指尖總算在包底的夾層裡勾到了那串冰涼的金屬。她鬆了口氣,往外一抽,手卻不知怎麼一抖,鑰匙脫了手,在半空劃了道弧——她眼疾手快,“啪”地一把接住攥緊了,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一股涼爽的、帶著室內特有氣息的風,從門縫裡漫出來。汐音推門進去,微微弓著背,兩隻腳一前一後,把那雙薄底夾趾涼鞋踢脫了,用腳尖把它們往鞋櫃邊一撥,擺得整整齊齊,鞋頭朝外。
她光著腳踩上玄關微涼的地板,一邊隨手把小包掛上門後的掛鉤,一邊回過頭——美海還站在門外。
美海一隻腳已經抬了起來,腳尖都要夠到門檻了,卻又硬生生地頓住僵在半空。她保持著那個滑稽的姿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站在那道門檻外頭,忽然不敢邁進去了。
這是汐音的家。這是……汐音一個人住的、她心心念唸的那個人的家。剛才那個擁抱的溫度好像還烙在身上,那句輕飄飄的“回家吧”還在耳朵裡嗡嗡地響。這會兒真要抬腳跨進這道門,把門一關,一整個傍晚、一整間只有兩個人的屋子——
美海的臉又開始發燙,那顆心不爭氣地擂了起來。她低著頭,抬起的那隻腳尷尬地懸著,腳趾在鞋裡蜷了蜷。
汐音已經光著腳站在玄關裡頭了。她一隻手還搭在門板上,側過身,回頭看著美海。
她眼瞅著美
海一隻腳抬著、僵在門口,肩膀繃得緊緊的,臉上紅一陣、又白一陣,眼睛不知道往哪兒看,活像個被老師抓了個正著的小學生。
汐音看著她這副樣子,唇角先是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是從眼睛裡先漾開來的,眼尾彎了彎,睫毛輕輕一顫,接著一點一點爬上嘴角。她那張一貫清清淡淡、沒什麼表情的臉,就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從裡頭點亮了,整個鮮活、生動了起來。
——美海徹底愣住了。
半年了。整整半年,她端著笑臉、變著法子、連哄帶騙,就為了能讓這個人的嘴角,往上翹那麼一點點。多少回,汐音只是敷衍地扯一扯嘴角,眼睛裡還是空的。
可此刻,就為了她傻乎乎地卡在門口這麼點破事,汐音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毫無防備地笑了。眼睛是亮的,笑意真的不能再真。
美海看得都忘了自己還有半隻腳,正懸在半空。
“你傻站著幹嘛。”汐音開口,聲音裡還含著那點沒散盡的笑意,尾音都是軟的,“再不進來——”
她朝屋裡努了努嘴。
“進一堆蚊子,把我活活咬死算了。”
說著,她也不等美海回答,光著兩隻腳,“啪嗒、啪嗒”地又走了回來,伸出一隻手——不由分說地一把牽住了美海那隻還懸著、不知所措的手,兩人十指交叉相扣,微微一收,往裡一帶。
“進來。”
美海整個人,就這麼被她輕輕巧巧地,拉過了那道門檻。
身後,門“哐”的一聲,在兩個人身後合攏。外頭河面上的晚風,樓道里的腳步聲,白天所有的喧鬧,都被這一聲關在了門外。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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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清清爽爽。靠窗一張矮桌,幾件簡單的傢俱,木地板擦得能看見光。牆上沒什麼裝飾,只在書架一角擺著個相框,背對著門,看不見裡頭的照片。陽臺上晾著幾件洗好的衣裳,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窗簾沒拉嚴,一道暖金色的夕照從縫裡斜切進來,把浮在空氣裡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在地板上拖出長長一道光痕。
一進屋,那股在外頭繃了一整天的勁兒,就散了。
“熱死了……”美海長長地舒了口氣,抹了把額角的汗,“你家空調呢?開一下唄。”
“遙控器在桌上。”汐音把小包掛好,往裡屋走,“我去換身衣服。”
“嗯嗯你去吧。”美海在矮桌上摸到遙控器,“嘀”地開了空調,仰著脖子湊到出風口底下,閉著眼吹了會兒。涼風順著領口灌進去,激得她打了個舒服的寒噤。
那件淺綠的一字肩,在大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早就被汗浸透了,溼漉漉、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涼風一吹,黏得更難受。她扯了扯衣服後襟,沒扯下來,索性伸手到下襬,撩起來,利利索索地脫了。
動作做完了,她才愣了半秒。……在別人家裡,這麼脫,好像不太好?
可轉念一想,汐音又不是外人。這大半年,自己跟汐音早就是最好的閨蜜了。汐音待她從來都是自己人。再說這麼熱的天,襯衫都能擰出水來了。
她把襯衫搭在椅背上,只剩件內衣,赤著腳,“啪嗒啪嗒”地往廚房去倒水。汐音家的地板涼絲絲的,踩上
去舒服。她拉開冰箱,倒了兩杯涼檸檬水,杯壁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
美海端著水,轉過身。
“汐音,水給你倒——”
話說了一半,卡住了。汐音從裡屋出來了。
她換掉了那身出門的淺藍襯衫和白裙,套上了一件衛衣。灰白色的,很舊,洗得起了毛,寬寬大大的一直垂下來,堪堪蓋過大腿根。
底下——底下什麼都沒穿。兩條豐滿的白皙大腿就那麼露在外頭,光溜溜的,從腳踝一直到大腿根,才被那截鬆垮的下襬遮住。汐音赤著腳,頭髮鬆鬆地披散在肩上,一手撩了撩額前的碎髮,一邊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一邊隨口問:
“你喝水嗎?”
美海端著兩隻杯子,僵在了原地。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兩條腿。那截堪堪遮住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遮住的下襬。那雙光著的、不緊不慢踩在地板上的腳。那副把家門一關就徹底鬆掉的、毫不設防的、坦坦蕩蕩的樣子——
美海的心,“咚”地一聲漏跳了半拍,然後像擂鼓一樣瘋狂地跳了起來。
移開眼。快移開眼。她在心裡衝自己大喊。
可她的目光偏偏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飛快地、貪婪地,往那兩條腿上溜了一眼——只一眼——然後像指尖碰到了滾燙的火,“唰”地彈開,慌慌張張地釘在了汐音身後那面空牆上,再不敢移動分毫。她的臉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耳朵尖。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羞恥,兜頭澆了下來。她在幹什麼?
這是陽菜的女朋友。已故的好閨蜜夏目陽菜的女朋友。陽菜才走了半年,墳頭的草都沒長齊。而她,橘美海,站在人家家裡,端著人家的水,就因為看了一眼人家的腿,心跳得像要蹦出胸口。
她覺得自己髒。髒得要命,髒得噁心。
那點摻在心跳裡的、灼熱的見不得光的東西,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烙鐵,燙得她渾身發抖,無地自容。她恨不得當場剜掉自己那雙眼睛,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
可她控制不住。
美海臉頰滾燙,手心裡全是汗,兩隻杯子被她攥得死緊。冰涼的水面上,晃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她張著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汐音什麼都不知道。她慢悠悠地踱過來,很自然地從美海那雙僵著的手裡,抽走一隻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散著的髮絲垂在頰邊,寬大的袖口順著抬起的手臂滑下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喝完,她還愜意地吁了口氣。
她只當美海是熱的,是渴的,是逛了一天累得發怔。她甚至沒有想到要往自己身上看一眼。
在她眼裡,美海就是美海。是陽菜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這半年來一直陪著她、把她從泥裡往外拉的人,是可以窩在她家沙發上一坐一下午、可以在她面前隨便脫了襯衫吹空調的——最親近的人。
在這樣的人面前,她想不起來“設防”兩個字要怎麼寫。
所以她光著腿,光著腳,散著頭髮,坦坦蕩蕩地站在美海面前,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偏頭問她:“今天可把你累壞了吧?”
美海猛地低下頭,仰脖灌了一大口自己杯裡的涼水。冰水滑進滾燙的身體裡,卻壓不滅那一陣一陣往上頂的、燒人的東西。
她鼻子忽然有點發酸。汐音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對她好,把她當成頂頂要緊的人,在她面前什
麼都不遮不掩——
可也正是這份坦蕩,像一根針,輕輕巧巧地刺破了美海:在汐音心裡,她被放在了一個多麼“安全”的位置啊。安全到,汐音從來、從來不會想到,要在她面前遮一遮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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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兩個鐘頭,兩個人就窩在客廳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汐音的氣色,肉眼可見地緩了過來。她靠在沙發另一頭,抱著膝蓋,腳趾無意識地摳著沙發的布面。她會接美海的話了,偶爾還能被逗得彎一彎眼睛。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橘紅燒成絳紫,最後沉進墨藍裡。屋裡沒開大燈,只留了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罩著兩個人,把影子投在牆上,拉的長長的。
美海盤腿坐在沙發另一頭,懷裡抱著個抱枕,一邊跟汐音東拉西扯,一邊旁敲側擊地又繞回白天的事。
“……你說你今天在那商場裡,到底是怎麼了?”她低頭摳著抱枕上的流蘇,裝作漫不經心,眼睛卻偷偷覷著汐音的臉色,“嚇死我了都。是不是最近沒睡好啊?還是……想起什麼不高興的事了?”
“沒有。”汐音搖搖頭,語氣依舊平平淡淡,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就是人太多,悶。緩過來就好了。”
“真沒別的?”
“嗯。”
美海撇撇嘴,還想再挖兩句,可看汐音那副油鹽不進、把話頭輕飄飄一擋就沒了的樣子,也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問不出來的。這姑娘心裡那扇門,什麼時候想讓你進,才讓你進。不想讓你進,你使多大勁兒都是白搭。
聊著聊著,窗外徹底黑透了。樓下小河對岸的居民樓,一扇一扇亮起了燈。
美海摸出手機瞥了一眼屏幕,“哎喲”一聲,像被燙了似的,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都這個點了!我得回去了。”
“這麼晚了,”汐音也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留下吃個飯吧?我下碗麵,很快的。”
就這麼隨口一句。美海抓著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留下來。在這間屋子裡,再多待一會兒。看著這個光著腿、光著腳、散著頭髮的女孩,鑽進那方小小的廚房,給她下一碗麵,然後兩個人就著一盞暖黃的燈,對坐著慢慢吃——
不行。絕對不行。
剛才那幾個鐘頭是怎麼熬過來的,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眼睛不敢亂瞟,手不敢亂放,脊背繃得筆直,每一秒都在跟心裡那個見不得人的念頭較勁。她像是被擱在了一鍋溫吞吞的水裡,那水底下有簇小火,正一點一點地往上舔,水溫一點一點地升。再泡下去,她怕自己會煮熟會露餡,會當著汐音的面,做出什麼再也收不回來的傻事。
得趕緊走。現在,馬上,立刻。
“不了不了!”美海連連擺手,腦子飛快地轉,胡亂扯了個理由,語速快得有點反常,“我——我這兩天不是嗓子疼嘛,怕給你傳染上!逛街已經夠放縱了,我得回去早點睡。改天!改天我請你吃好的,賠罪!”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扯過搭在椅背上那件皺巴巴的淺綠襯衫,胡亂往身上套,套反了一隻袖子,又拽出來重套,末了抓起包,趿拉著鞋就往門口衝。
“你慢點呀,急什麼。”汐音赤著腳,不緊不慢
地跟到玄關。
美海把腳往那雙鬆垮垮的涼靴裡胡亂一蹬,兩道鉚釘皮帶的扣子都顧不上系,靴筒歪歪斜斜地耷拉在腳踝上。她一把拉開門,回過頭。
汐音就站在玄關那方小小的地磚上,光著腳散著頭髮,穿著那件寬大的長衛衣,暖黃的燈光從背後罩下來,落在她身上,把那副慵懶鬆軟的樣子,鍍得柔柔軟軟的。
“那你路上小心。”汐音抬手,替她把門又拉開了些,聲音輕輕的。
美海的心又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嗯!走了走了!”
她幾乎是把這幾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轉身就往樓道里逃。
“哎,等等——”汐音跟了出來,“你鞋帶還沒——”
話沒說完,汐音人已經跨出了門檻。她光著腳,就那麼直接踩進了樓道,腳底板貼上那片冰涼粗糙的水泥地,渾不在意地,還想再往前追兩步,替美海看看那隻沒系的靴子。
“哎哎哎——!”美海一個激靈,反手就把她往屋裡推,“你幹嘛你!你沒穿鞋呢!大晚上的踩這地上多涼、多髒啊!”
“沒事,就兩步。”
“什麼沒事!快回去!”美海手忙腳亂地,連推帶搡,硬是把汐音那半隻已經邁出來的腳,給塞回了門裡,“我鞋沒事,我自己會系!你快進去,地上涼!”
汐音被她推得後退了半步,赤著的腳重新踩回玄關的地磚上,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哦。”
“進去進去。”美海一手扶著門,把她往裡讓,“我走啦,你早點睡啊。”
“嗯。”汐音站在門裡,衝她擺了擺手,“路上小心。”
美海應了一聲,退到門外,伸手,輕輕地把那扇門,替汐音帶上了。
門咔噠一聲合上了,把汐音一個人,關在了那間亮著暖黃燈光的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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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美海還沒走。她背靠著樓道冰涼的牆壁,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還在跳。臉還在燒。那件衛衣,那兩條腿,那雙光腳,那句輕飄飄的“路上小心”,還有她自己剛才那副落荒而逃、語無倫次的窩囊樣子——一股腦地全堵在胸口,堵得她又慌又亂,又羞又惱。
她抬手捂住臉,從指縫裡悶悶地哼哼了一聲。
橘美海。她在心裡叫自己的名字。你可真行啊你。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滅了,黑咕隆咚的,只有樓梯拐角那扇小窗,漏進來一點街燈的微光。美海靠著牆,站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數落自己,越數落越沒臉見人,恨不得原地蒸發。
就在這時她裸露的肩膀上,忽然一陣奇癢。她下意識地抬手,“啪”地一拍。
慢了。指尖底下,那塊皮膚已經鼓起來一個小包,又癢又脹。
“……操。”
她低低地罵了一句,齜著牙,又照著那個包,狠狠拍了兩下。什麼也沒打著。
那隻蚊子,大概早在這黑樓道里逍遙自在地飛遠了。只留下那個包,火燒火燎地癢著,一下比一下癢。
美海抓著肩膀,用指甲在那個包上掐了個十字,可那點癢偏偏不依不饒,從肩膀一直癢進了心裡。
“……走了走了。”
她抓著肩膀,認命似的,“啪嗒啪嗒”地下樓去了。一路上,她還在撓。
那些翻江倒海的心事,那些說不出口的羞恥,那些跟自己打了一下午的仗
——到頭來,什麼都沒個著落,什麼都沒想明白。
倒是那個蚊子包,實實在在地,癢在了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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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海一個人住在離汐音家兩站地的一間小公寓裡。她爬上三樓,開門,進屋。
一整天沒人的屋子,悶得像個蒸籠,一股白天積下來的、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她隨手把燈“啪”地打開,卻又覺得刺眼,索性又關了,只留了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抬腳“啪、啪”兩下把那雙鬆垮垮的涼靴甩飛出去。一隻撞在鞋櫃上,另一隻飛進了角落。
她連看都沒看,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走到床邊,整個人往床上一倒,重重地砸了下去。彈簧“嘎吱”響了一聲。
美海趴在床上,臉埋進涼蓆裡,悶了半天,翻了個身,把黏在背上那件汗津津的淺綠襯衫扒下來,團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只剩件內衣和居家的內褲。天花板在頭頂,黑漆漆的。肩膀上那個蚊子包還在癢。她抬手撓了撓,沒撓著癢處,煩躁地“嘖”了一聲。
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她翻過身大字躺著,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兩隻光腳隨意地搭在床尾,腳趾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摳著涼蓆。
美海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那件衛衣。那兩條腿。那雙光腳。桌子底下那一下若有若無的腳趾。那個滾燙的、突如其來的擁抱。那句“回家吧”。汐音在門口那個毫無防備的、鮮活的笑。
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她。
美海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悶進枕頭,腳趾在床單上蜷成一團,又煩躁地鬆開。她伸手在枕頭邊一陣亂摸,摸到了手機。屏幕“唰”地亮起來,在這漆黑的屋子裡白得晃眼,像審訊室裡那盞燈,直直地照在她臉上。
她鬼使神差地打開黑X,點開了那個頭像。
汐音的主頁。
——不是。她只是關心一下朋友而已。汐音今天狀態那麼反常,回家路上有沒有摔著、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這個當朋友的惦記一下,這不是很正常嗎。很正常。
她一邊在心裡唸叨著,一邊拇指往上一劃。腳趾又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主頁很乾淨,久久沒有更新過了。她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越翻越舊,翻回了去年的夏天。
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張照片。海邊淺淺的水裡,汐音回過頭,衝著鏡頭。她挽起了裙角,露出一小截小腿,赤著腳踩在水裡,海水沒過腳踝,笑得眼睛彎彎的,髮絲被海風吹得飛揚。
陽光正好。她笑得那麼好看。
美海的拇指,就那麼懸在屏幕上,停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她的兩隻腳,猛地在床上繃直了,腳趾死死地摳進涼蓆,蜷成兩團。
“咻”地一下,她把手機反扣在床上,抓起旁邊的枕頭,一把捂在自己臉上,兩條腿在床上沒命地亂蹬,腳後跟把床單蹬得皺成一團,從枕頭底下,發出一連串“啊啊啊啊”的、被悶住的、崩潰的悶叫。
“橘美海——”她衝著枕頭,咬牙切齒地罵自己,“你個變態。你是不是人。你還是不是人了你。”
蹬了一會兒,累了,她停下來。屋裡又靜了,她一動不動地趴了兩秒,一隻腳還彆扭地勾著床沿,腳趾一屈一伸。
然後,慢吞吞地,她
把枕頭挪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鬼鬼祟祟地瞄了一眼那扣著的手機。
猶豫了三秒,美海伸手把手機翻了過來。屏幕還亮著。那張照片還在。
“……最後一眼。”她壓低了聲音,跟做賊似的,對自己說。
她又盯著看了兩秒。腳趾又蜷了起來。
“……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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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美海側躺在床上,一隻胳膊高高地舉著手機,舉得又酸又麻,脖子也僵了。屏幕慘白的光,映著她那張寫滿了糾結與墮落的臉。兩隻腳一上一下地交疊著,腳趾時不時地、心虛地摳一下床單。
她已經,翻到汐音三年前的照片了。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幹一件多麼見不得人、多麼難堪的事。
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死了才半年。而美海此刻躺在這張床上意淫著的這個人,是她最好朋友的女朋友。今天下午,她還坐在人家的客廳裡,為了人家的兩條腿臉紅心跳,然後落荒而逃。而現在,三更半夜,她縮在自己黑漆漆的被窩裡,一張一張地,翻著人家三年前的舊照片。
下賤。她想。
然後,她把舉得發酸的胳膊,換了個姿勢,接著翻。
往過去翻,是越翻越舊。翻著翻著,照片忽然沒了。
美海的拇指,划進了一片空白。她愣了一下,以為是沒加載出來,拇指往下又快劃了兩下,屏幕卻只是白茫茫地空著,什麼都沒蹦出來。
近半年的主頁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轉發,沒有一個字。就那麼空著,一片死寂,像一段被人拿剪刀從中間齊齊剪走了的日子。
美海舉著手機的手,慢慢停了下來。她當然知道,這段空白是從哪兒開始的。
年初那場旅行之後,汐音就再沒在這裡,說過一個字。
她抿了抿嘴,拇指重新動起來,在那片空白上飛快地往下滑,一下一下滑得又急又快,指腹幾乎要在屏幕上蹭出靜電來——像是怕慢一點,就會從那片空空的白裡,看見汐音這半年,一個人,是怎麼把日子一天一天捱過去的。
滑著,滑著,那片白到了盡頭。死寂的最上頭,那片空白開始的地方——也就是,汐音在這個夏天之後,更新的最後一條動態——
那是一條轉發。
美海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眯起眼,把手機往臉前又湊近了些,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微微發酸。
那條被轉發的原帖,是她自己發的。半年前的小笠原。三個人擠在那面奇奇怪怪的牆跟前——牆上密密麻麻鑲滿了發烏的蠔殼,蠔殼之間還嵌著些看不太懂的、盤繞的花紋。是美海舉著手機,伸長了胳膊自拍的。
照片裡她把陽菜一把薅到中間,陽菜咧著一口白牙,胳膊大大咧咧地勾著汐音的脖子。汐音站在另一邊,像是被這沒個正形的兩個人鬧得沒了辦法,微微偏著頭,彎著眼睛,無奈地笑著。
三張擠在一塊兒的、被陽光曬得發亮的臉,笑得沒心沒肺。
美海記得這張。這是她發的。她當時還得意了半天。她自己當時的配文,一個字沒變還在照片底下掛著:
“與世隔絕の神秘小島!發現古老の螃蟹圖騰⛩️🦀 有沒有懂行的老師科普一下這到底是什麼呀~在線等,挺急的(不是)”
底下幾十個贊,
幾條評論。“哇三個大美女是要去拍寫真嗎” “求定位求定位” “這圖騰看著好帶感”。
都是些熱熱鬧鬧的、沒心沒肺的話。
美海的目光,從那張三個人的合影慢慢地往上移,移到了照片上方——移到了汐音在按下“轉發”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敲下的那一行字上。
她的呼吸,停了。
“最棒的夏天。最傻的戀人和最好的朋友。”
美海維持著側躺的姿勢,舉著手機一動不動。舉著手機的那條胳膊早就酸得發麻了,微微地打著顫,她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最傻的戀人。那是陽菜。那個在沙灘上,張開兩條胳膊,扯著嗓子大喊“領域展開”,說“你們倆今天誰也別想跑”的傻瓜。汐音這個人,說話一輩子都輕輕的、淡淡的、剋制得要命,什麼話到了她嘴裡都得先在心裡濾三遍。可偏偏說起陽菜,她用了“傻”這麼一個字。
最好的朋友。那是她,橘美海。
美海躺在這張黑漆漆的、悶熱的床上,肩膀上頂著個還在癢的蚊子包,懷裡揣著一整個下午都沒能藏住的、見不得光的心跳,剛剛一張一張、鬼鬼祟祟地翻完了這個人整整三年的舊照片——然後,一頭撞進了這一行字裡。
她的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早在去年那個夏天,在她還在傻乎乎地舉著手機、把三個人薅到一塊兒自拍的時候,汐音就已經把她的位置,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地安放好了。寫在這麼一個公開的、亮堂堂的、誰都看得見的地方。
最好的朋友。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美海就那麼舉著手機,直勾勾地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幾個字都從屏幕上浮起來,在她眼前一點點地發虛、發散。
屏幕的光開始變暗。先是暗了一檔。她沒動。又暗了一檔。她還是沒動。
最後,屏幕徹底黑了下去。整個屋子重新沉回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美海沒有再抬起那根拇指去把它點亮。她就維持著那個側躺的姿勢,舉著那塊已經黑透了的、冰涼的手機,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冰箱在牆角一下一下地嗡嗡響。窗外偶爾有輛車駛過,一道慘白的光,從窗簾縫裡溜進來,飛快地掃過頭頂的天花板,又倏地不見了。
美海肩膀上那個蚊子包還在癢,怎麼撓都不管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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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的碎碎念:
話說,各位一直看那些日本作家漫畫家寫東京的故事大概也看膩了吧?筆者本人也覺得相當迷惑,為什麼作者們張口閉口就是東京都,兜兜轉轉半天最遠不到千葉縣(日本版河北),好像日本除了東京都就全是鄉下一樣。
至於京都以外的關西地區,在作者們眼裡更是刻板印象拉滿——民風彪悍,除了yakuza就是性和賭博,暴力執法的野蠻警察,還有批發量產的神人TV。或許阪神能獲得一些免噴權,不過也沒好到哪裡去。
南無三,何等的地域歧視,這想必也是霓虹國Mappor· Calypse的一個側面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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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call back一下第二章梅田開頭玩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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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各位閱讀我的小說。筆者剛開始寫東西沒多久,技術和筆法以及劇情設計都很不成熟。
還煩請大家在評論區多多給出意見,關於寫法也好,想看到的劇情也好,批評也好,不對——批評最好——到目前為止筆者都是在盡力搞一些基於純粹xp放出的、勉強滿足劇情邏輯的小故事罷了。也就是說,我還得多練。
要平衡主線、支線還有戀愛劇情,再加上xp橋段,果然是需要訓練的大工程呀。
各位如果想看什麼類型的小說,也可以盡情地在評論區點菜。
感謝大家看到這裡。天熱喝杯水,別等渴了再喝。
另外——如果你也愛吃松葉蟹,覺得松葉蟹是冷水螃蟹裡的G.O.A.T的話——那我們是摯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