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密談

第十七章 密談

作者:長庚

峨山

唐小霜抓起腰側的小包,腳步輕快地衝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雅衣連忙開口,可話音還未落下,唐小霜已經一溜煙竄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輕快的迴音:“放心吧雅衣姐姐!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落時,人影已經轉過迴廊,不見蹤影。

“峨山名門大派,況且現在正在比武,應當沒事……”

雅衣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無奈輕輕嘆了一聲,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希望唐小霜不要闖出什麼禍端來。

門外夜風微涼,長廊兩側燈火搖曳,偶有腳步輕緩的峨山巡夜弟子持燈而過,如夜間螢火。

唐小霜一路打聽著膳房所在,穿過兩處迴廊,正欲繼續前行,前方竹林旁卻迎面走來一道素白身影。

那女子一襲白裙,青絲輕束,身子高挑,月光灑在她肩頭,竟似與其融作一體。

唐小霜腳步一頓,有些訝異峨山之中居然還有如此出塵之人。

“呀,是你!”

那白衣女子抬眸望向唐小霜,略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淺笑,輕聲道。

“原來是昨日陪在雅衣女俠身邊的姑娘。”

說罷,白裙女子對著唐小霜行了個江湖上常用的禮節,“還未自報姓名,小女子蘇葉禾。”

唐小霜連忙回禮:“唐門弟子唐小霜。”

兩人相互見禮後,蘇葉禾見她神色匆匆,便輕聲問道:“姑娘深夜出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唐小霜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讓蘇姐姐見笑了,雅衣姐姐今天比武受了點傷,我想著去膳房討些藥膳回來。”

蘇葉禾瞭然,微微頷首,翻掌從腰間取出一件小瓷瓶來。

“此物名為靈芝散,有補氣增元之效。如不嫌棄的話,請小霜姑娘收下。”

“啊呀,蘇姐姐這是做什麼。”唐小霜見蘇葉禾手中瓷瓶光華暗斂,明顯不是凡品,連連擺手拒絕道。

蘇葉禾卻固執地捉住唐小霜的小手,將瓷瓶塞入,安慰道:“不過區區外物,更何況明日還需演武,雅衣姑娘還需好好準備不是?”

“那……多謝蘇姐姐了。”提及雅衣,唐小霜猶豫片刻還是接納了蘇葉禾的好意,又補充道:“嗨呀,也怪我來的匆忙,蘇姐姐有機會一定要來唐門尋我,提我唐小霜的名字,包管讓你在唐門賓至如歸!”

蘇葉禾抬手輕笑,指向西側的一條石徑。

“順著這條路過去,穿過兩座院落,便是膳房,快去吧,別耽誤了你們休憩。”

“多謝蘇姐姐!”唐小霜甜甜一笑,心中不由得對眼前這位清冷美豔的女子多了幾分好感

唐小霜正欲離去,蘇葉禾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聲問道:

“對了,不知小霜姑娘今日可曾見過長安殿殿主清琇?”

唐小霜聞言愣了一下,見蘇葉禾神色間難掩焦躁,搖了搖頭。

“清琇殿主?沒有呀。我今日除了演武場,便一直待在客房陪著雅衣姐姐,未曾見到清琇殿主。”

蘇葉禾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很快恢復如常。

“如此……多謝。”

她拱了拱手,轉身向另一條山路走去。

唐小霜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白色背影,不由嘀咕了一句:“奇怪,大半夜的還在找清琇姨做什麼……”

她搖了搖頭,也未多想,沿著蘇葉禾所指的方向繼續向膳房走去。

夜風吹過竹林,枝葉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長清殿高處的一扇

窗後,一雙平靜的眼睛正默默望著山道上漸漸遠去的兩道身影,良久,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

“多謝諸位師姐!”

“誒呀,無妨無妨,快去給雅衣姑娘送過去吧!今日可讓我們姐妹大開眼界了呢……”

唐小霜道別了熱情的峨山師姐妹們,拎著一個小巧的食盒踏著月光往回走去。兜兜轉轉,已是來到了院落門前,卻聽著屋內話語聲響……

……

在唐小霜走後,雅衣自是在榻上盤膝調息,總結著白日裡演武場中峨山武學的精妙之處,自己與寧秋霞對招時的不足與破綻。她本就悟性奇佳,腦海中的一招一式,似乎閃過了一絲靈光。

不覺天色已晚,自窗外吹拂過的清風繞著雅衣打了個旋兒,又從虛掩的小門悄悄溜走。

“嗒、嗒、嗒……”

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雅衣的思緒。

“是小霜回來了?”

雅衣微微睜開雙眸,緩緩收功,將一縷紊亂的真氣歸於丹田。她並未多想,只當是唐小霜折返回來。

聽見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卻不似唐小霜輕快靈動的腳步,反到是氣息悠長,步履穩健,施施然向著自己走來。

“糟……”雅衣看著自己只穿著單衣的身子和虛掩的木門——當時唐小霜急吼吼衝出屋舍,自己受了傷也犯了憊懶的性子,想著此地偏僻且峨山內門多為女子,便敞著門扉,不料此時卻來了人。

腳步聲愈來愈近,雅衣只來得及扯過一旁的薄被披在身上,勉強將兩隻雪足藏了起來。

門外的腳步頓了頓,便直接踏了進來。

雅衣剛欲抬眼,神色卻微微一怔。來人並非唐小霜,而是一襲玄黃勁裝的青年,正是長清殿首徒——朱蒙。

“朱蒙師兄?”

雅衣略顯意外,不著痕跡地將薄被裹得緊實了寫,一邊起身詢問道:

“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朱蒙站在門口,望著眼前裹在薄被裡的女子,眼底不由閃過一抹驚豔。

燭火映照下,雅衣雖因傷勢略顯蒼白的面色卻更添幾分清冷之意。整個身段躲在薄薄的被子下,隱約可見的肩頸曲線,讓人不禁遐想其中的美好場景。似是為了更好療傷,雅衣白日裡身著的一身長裙外衫疊在一旁,那雙淡藍色鳳紋繡鞋整齊的擺在床尾。

白日演武場上的那一戰,本就令朱蒙對她印象深刻。如今近距離相見,這份心思竟愈發難以壓下,如火燎般灼熱。

他很快收斂神情,露出白日那副溫和笑意,抱拳道:

“雅衣姑娘不必拘禮。白日切磋之後,聽聞姑娘受了些傷,在下身為地主,自當代掌門前來探望一番。”

朱蒙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堂而皇之的走了進來。

雅衣微微皺眉,薄被下的玉足本能地蜷了蜷,但還是耐著性子說道:

“有勞朱蒙師兄掛心,不過只是些許輕傷,並無大礙。夜深了,師兄請回吧。”

朱蒙卻彷彿沒有聽出其中的逐客之意緩步走入屋內,目光忽左忽右,掃過桌案上的茶盞,又看向一旁尚未來得及整理的藥囊。

“雅衣姑娘今日與寧師妹交手,在下也在臺下觀戰。寧師妹自幼便在峨山修行,對本門武學熟悉無比。姑娘初來乍到,能與她戰至那般地步,已足以令人欽佩。”

“寧師姐劍法高明,我此番受益良多。日後若有機會,還望能夠再向她請教。”

聽見雅衣口中依舊稱讚寧秋霞,朱蒙眼底

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在他看來,寧秋霞向來目中無人,不過是仗著天資與長安殿撐腰,方才在門中如此風光。

可他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未減。

“姑娘若想切磋,大可來尋我。我雖不及寧師妹劍法精妙,卻也練了些拳掌功夫。若姑娘願意,在峨山這些時日,我都可陪姑娘拆解招式。”

雅衣聞言,禮貌答道:

“多謝朱蒙師兄好意。若有不解之處,自會請教諸位前輩與同門。”

這一句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未失禮,也沒有答應朱蒙。

朱蒙卻彷彿沒有聽出其中的疏離,反而又向著雅衣的榻更近半步,笑道:

“姑娘不必如此客氣。在下身為長清殿首徒,自當盡地主之誼。白日姑娘劍法靈動,與寧師妹戰得精彩,在下在臺下看得心馳神往……在下對於推拿按摩一道也有些許涉獵,可需在下為姑娘放鬆一二?”

他話音落下,目光又忍不住往雅衣露出的俏臉與薄被邊緣掃去。那雙淡藍色鳳紋繡鞋靜靜擺在床尾,鞋面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柔光,讓他心頭暗想:這等絕色,足下竟如此精緻……若能一握……

雅衣心中不快,神色依舊平靜,本想向後退開些許,與他重新拉開距離,卻又擔心洩露春光,只是冷聲道:

“江湖禮數不可廢。況且朱蒙師兄乃長清殿首徒,我初至峨山,不敢逾矩。”

朱蒙聞言,只笑了笑,目光卻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渴望,死死盯著雅衣裹在薄被下的身姿,彷彿要將那層薄薄的遮擋看穿。

“姑娘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你我年紀相仿,又同為習武之人,以後稱呼我名字便可。峨山之內,姑娘便是客人,在下隨時可陪姑娘拆解招式、切磋武學……無論何時。”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燭火輕輕搖曳。

“江湖禮數不可廢。朱蒙師兄乃掌門高徒,雅衣初至峨山,不敢逾矩。夜深了,師兄請早些休息吧。”

雅衣本以為他慰問幾句便會離去,不料朱蒙卻仍沒有告辭的意思,只是不時詢問她一路行程,又提起峨山風物,言語間盡是地主之誼。

雅衣始終答得不卑不亢,既不冷淡,也不過分親近。

漸漸地,朱蒙也察覺到,無論自己如何尋找話題,眼前這位女子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朱蒙袖中的手緩緩握緊,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清脆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雅衣姐姐,我回來啦!膳房的師姐們可熱情了,我還給你帶了——”

聲音戛然而止。

唐小霜提著食盒站在門口,看著屋內正與雅衣相對而立的朱蒙,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隨即抬起頭,狐疑地望向朱蒙。

“呦?這不是朱大少俠嗎?”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雅衣姐姐房裡?”

唐小霜的話音落下,屋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朱蒙站在榻前,他臉上仍掛著那副溫和有禮的笑容,從容轉身朝門口拱手道:

“原來是唐姑娘回來了。在下聽聞雅衣姑娘白日比武受了些許傷勢,特來探望一二。既然唐姑娘已回,在下便不再叨擾。”

他聲音平穩,姿態風度翩翩,彷彿深夜獨入女子閨房只是尋常地主之誼。

唐小霜將食盒放在地上,倚在門框上,小手不知從哪裡掏出兩塊飛蝗石,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

著,陰陽怪氣道:“多謝朱蒙大師兄的掛心啊。這麼晚了,不如師兄在這留宿一宿如何?。”

朱蒙卻不接唐小霜的話茬,自顧自地對著雅衣說道:

“那在下告辭。雅衣姑娘好好歇息,明日演武切磋,在下隨時奉陪。”

他最後又深深看了一眼雅衣,這才轉身向門外走去。路過唐小霜時,還溫和地點頭致意,把這幅心胸開闊的大師兄姿態做的無可挑剔。

唐小霜頂著直到朱蒙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迴廊,才“砰”的一聲關上門,提著食盒快步走到床邊,一把將食盒和丹藥放在桌上,咬了咬牙,低聲道:

“雅衣姐姐,你好好休息,這裡有藥膳和補氣的丹藥,我去去就回!這朱蒙大半夜跑來,肯定沒安好心,我得去長清殿找掌門告他一狀!”

雅衣微微一怔,想要出聲阻止,卻見唐小霜已如小雀般竄出門外,只留下一句輕快的迴音:“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夜風微涼,長廊燈火搖曳。唐小霜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藉著竹影與月光掩護,小心翼翼地綴在朱蒙身後。

朱蒙步伐穩健,看似往長清殿方向而去,可走到一處岔路時,卻忽然轉向。一路上七彎八拐,不時和偶遇的峨山巡夜弟子交談片刻,最後直奔後山密林而去。

“咦?這傢伙不回去長清殿,反而往後山跑?”唐小霜心中好奇更盛,藉著那麼不明朗的夜色,紫衫身影如鬼魅般閃入竹林,腰間錦囊裡的飛蝗石握在手中,以備不時之需。

密林深處,古樹參天,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唐小霜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一處隱秘的山坳。

峨山 望月亭

石亭依山而建,隱於後山密林深處。

亭身不過丈許方圓,四角飛簷早已斑駁,石柱上生滿青苔,唯有亭心一張圓形石桌尚算完好。四周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外界道路盡數遮蔽,只餘幾縷慘淡月光透過樹隙灑落,在地上織成斑駁光影。

石桌中央,一盞青銅古燈靜靜燃著,豆大的火光隨著山風微微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拖得極長。

亭外,是一輪皎潔明月。

而亭內

清揚負手立於亭邊,把玩著手中的瓷杯,一襲玄色長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抬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腳步聲由遠及近。朱蒙快步走入石亭,抱拳低聲道:

“師父。”

清揚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怎來的如此之慢?”

“回師父,弟子先去穩住那青鸞峰來人,又沿途檢查了暗哨,才來的遲了些。”

話音剛落,樹林另一側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幾名黑袍人自夜色中緩步而出,為首之人披著寬大的黑色斗篷,帽簷壓得極低,只能隱約看見一截白皙的下頜。

她走進石亭,目光掃過四周,聲音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清揚掌門倒是謹慎。放著好好長清大殿不用,卻約我等來這荒山野嶺相見。”

清揚終於轉過身來,神色依舊溫和。

“長清殿人多眼雜。秋霞那孩子雖敬我,卻是清琇親手帶大的,若今夜之事被她察覺,只怕平添枝節。”

他說著,緩緩抬手,指向亭外那輪懸于山巔的明月。

“況且,此亭名曰望月亭。立於此處,可觀峨山月色。如此良景,又無人叨擾,豈不正好?”

黑袍女子聞言,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不高,卻透著幾分難以言

喻的嫵媚。

她緩緩抬首。恰在此時,一片濃雲緩緩飄來,將原本皎潔的月輪一點點遮住,原本灑落山間的銀輝,也漸漸黯淡下來。

女子望著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明月,悠悠說道:

“好一個望月亭,好一輪明月。”

清揚神情未變,只淡淡說道:

“烏雲終會散去。”

黑袍女子微微一笑,也不再繞彎子。

“既如此,我們便說正事。”

她緩緩坐下,身後幾名黑袍人立於兩側,如同沉默的影子。

朱蒙則站在清揚身後,神色肅然。

石亭之中,一時間只剩風吹樹葉之聲。

良久,清揚方才緩緩開口:

“我師妹呢?”

“呵呵……昨夜被那樣折騰一宿,她如今尚未恢復內力,短時間內不會生出變故。”

“至於長安殿那邊,那些眼高於頂的長老們可不知道她們的主心骨早就‘快活’去了。”

黑袍女子輕輕點頭。

“很好。”

清揚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起伏。

“那麼,清慈呢?”

這一次,清揚沉默了片刻,悠悠道:

“仍未現身。”

“這些年來,她一直閉關,連清琇都未曾見過她幾面。”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她若出現,清琇便是最好的籌碼。”

“容我多問一句,明日如何確保她不脫離我們控制?”

“清揚掌門對自己的師妹還真是上心呢。我七煞教能工巧匠早有準備。放心~”

亭中再次沉寂下來。只能聽聞樹梢傳來沙沙的響聲,就好像有人攀上樹梢,努力向這邊探頭似的。

片刻之後,黑袍女子輕輕叩了叩石桌。

“咯咯咯……那麼,我們之間的約定,也該兌現了。”

清揚迎上她的目光。身後以朱蒙為首的數位峨山男弟子也嚴肅了起來。

“我等助你成為真正的峨山掌門人。把峨山這幫傲氣的女子踩在腳下;”

“而你,則為幫我們七煞教打開西蜀門戶。”

黑袍女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中原各派固若金湯,同氣連枝。唯有西蜀,是最好的一處缺口。”

她緩緩起身,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待品劍大會之後,北方戰亂,中原武林自亂陣腳。”

“有我七煞教相助,屆時,不論是唐門、還是那落魄已久的八卦門,皆要向你峨山俯首稱臣。”

“……那是自然。”

“咯咯咯咯咯……”

清揚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溫和,彷彿方才談論的不過是門派間一場尋常往來。

望月亭外,夜風漸起。枝葉搖曳之間,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夜鳥低鳴。

躲在樹梢上的唐小霜,腦海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七煞教,西蜀門戶,唐門、八卦門……

一句句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話語,如同重錘一般砸在她心頭。

她本只是擔心朱蒙圖謀不軌,偷偷跟來看看,卻萬萬沒想到,竟撞見了這樣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武林的密謀。

“他們……竟然真的勾結在一起了……”

唐小霜緊緊捂住嘴,連呼吸都放輕到了極點。

她終於明白,為何品劍大會這麼大的事情為何如此倉促的舉行,蘇葉禾為何苦苦尋找清琇殿主。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不行,得快點回去,告知雅衣姐姐,清琇姨,還有爹和娘……

唐小霜心亂如麻,輕輕躍下樹梢,聲音極輕,輕得彷彿只是風吹竹葉。

可望月亭中,清揚卻緩緩停下了話語。

他臉上的

笑容依舊溫和,只是那雙眼睛,已緩緩望向密林深處。

他輕輕放下手中茶盞。

“誰在那裡?”

一句話,不疾不徐。

卻彷彿令整座樹林都安靜下來。

唐小霜心頭一沉。

糟了!

暴露了!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腳尖一點,轉身便欲藉著夜色遁去。

然而,她才退出兩步。

身旁原本空無一人的樹影間,忽然伸出一隻手掌。

“唰——”

一張細密的黑網迎面罩下。

唐小霜反應極快,揚手便是兩枚飛蝗石向左右射出。

“當!”“當!”

火星四濺。

黑暗中的飛蝗石磕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緊接著,兩道身影一左一右自樹梢躍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早已埋伏多時。

“還有暗哨!”

唐小霜暗叫不好,身形一矮,正欲鑽入灌木。

可另一側又有兩道人影封死退路。

四人配合默契,如同一張緩緩收緊的大網。

不過數息之間。

一柄冰冷的長劍已橫在她頸側。

“別動。”

唐小霜咬了咬牙,緩緩舉起雙手。藉著不那麼明朗的月色,她終於看清,制住自己的幾人竟都身著峨山弟子的服飾。

只是這些人面色冷峻,行動間毫無尋常弟子的從容,顯然皆是清揚暗中培養的親信。

“帶過來。”

清揚平靜開口。

幾名暗哨押著唐小霜走入望月亭。火光映照之下,少女臉上的震驚尚未褪去。

朱蒙看清來人,眉頭先是一皺,隨即冷笑出聲。

“原來是唐姑娘。我還道是哪位高手。”

他緩緩上前,眼底已沒有方才在雅衣面前那副溫文爾雅。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

“師父。此女既已聽見,不如一劍了結,以絕後患。”

唐小霜聞言,小臉微白,卻仍揚起下巴瞪著朱蒙。

“呸!偽君子!”

朱蒙臉色一沉。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就在他欲再開口之時。

那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袍女子,卻忽然輕輕抬起了手。

“慢。”

朱蒙腳步一頓。

黑袍女子緩緩來到唐小霜面前,隔著斗篷靜靜打量著她。

片刻之後,才輕輕笑道:

“好俊的手段,有意思。”

她偏過頭,看向清揚。

“殺她容易。可我更想知道,這唐門老鼠究竟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還是他們已經察覺了什麼。”

清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言之有理。”

黑袍女子輕笑一聲,聲音柔和,卻令人心底發寒。

“帶走。我要親自問問,這位唐門的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

唐小霜還欲掙扎,只覺得後頸一麻,一時間沒了知覺。

另一半的清揚默默地看著,喚來暗哨囑咐了幾句,起身領著眾人離開了望月亭。只餘一輪明月在黑雲後努力窺視著發生的一切。

……

唐小霜只覺得後頸一痛,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待她再次睜開雙眼時,四周已不見後山的竹影與月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黃的燈火。

她下意識想揉揉發脹的額頭,卻發覺自己坐在軟墊上,雙臂被牢牢的鎖住。自己的上身呈現“十”字型緊緊捆縛著,而雙腿則被迫張開,腳踝、膝蓋都被特別加固過。

她低頭看去,自己被關在一間用精鋼柵欄隔開的石牢之中,牢門外懸著粗重的鐵鎖,雙腕也被一道鐵鏈限制著活動範圍。

她試著輕輕掙了掙。

鐵鏈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卻紋絲不動。

好在自己渾身上下的裡衣鞋襪尚在。唐

小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空氣中沒有想象中的潮溼腐臭,反倒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新木氣味,混雜著石灰與泥土尚未完全散去的氣息。

她環顧四周,不由微微一怔。

這裡並不像江湖傳聞中那些陰森可怖的牢獄。石壁平整,磚縫間甚至還能看見尚未完全乾透的灰漿;幾根粗大的木樑橫架在頭頂,木料顏色鮮亮,顯然伐下不久。牆角擺放著幾隻木箱,還有幾把鐵錘、鑿子隨意堆放,彷彿工匠離開時根本來不及收拾。腳下鋪著青石地磚,卻有不少地方高低不平,邊角還能看到新近打磨留下的痕跡。幾盞銅燈嵌在牆壁上,將整座地下石室照得朦朦朧朧,沒有牢獄慣有的漆黑,卻更讓人覺得沉悶壓抑。

唐小霜皺了皺眉。她雖不懂土木,卻也能看出,這地方絕非存在多年。

倒像是有人為了某件事情,倉促之間,在地下臨時開闢出來的一座密室。

想到方才望月亭中的密談,她心裡頓時一沉。

看來,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

唐小霜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麼大的陣仗……真把我當什麼唐門暗探了。”

“你醒了?”

唐小霜猛地抬起頭。透過還有些酸脹的雙眼,隔著兩排冰冷的鐵欄,她終於看見了另一間牢房中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她靜靜坐在一方造型奇特的石榻上,卻再無往日那份從容挺拔。一席白衣經過一夜折騰,衣襬多了幾分褶皺,袖口也失去了往日一絲不苟的平整,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凌厲而端莊的氣質。

她身形修長挺拔,即使此刻身陷囹圄,脊背依舊竭力挺直,彷彿寧折不彎的寶劍。只是雙手已被粗重的鐵枷高高吊起在身體兩側,手腕與臂彎被黑繩緊緊勒住,十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雙腿則被另一副沉重的足枷牢牢固定在石榻前端的木架上,膝蓋被橫向麻繩纏繞,無法張開也無法並緊。

那雙平日裡踩著白色長靴、英武有力的玉足,如今卻完全暴露在昏黃燈火之下——足底朝上,腳趾也被細繩逐一分開勒緊,圓潤的足弓被迫繃得筆直,足心與足跟的每一寸肌膚都清晰可見。腳掌因長時間拘束而微微泛紅,足趾在繩索限制下只能無助地微微蜷曲,卻掙脫不得。足心偶爾因痠麻而輕輕一顫,卻只能在足枷中徒勞地蜷動。

烏黑長髮凌亂的垂落下來,在昏黃燈火映照下,為那張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難掩的疲憊與狼狽。肌膚勝雪,眉若遠山,一雙鳳目本應鋒銳如劍,此刻卻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倦色與怒意。

即便如此,那股久居高位、令人生畏的威儀仍未減去半分。彷彿只要她能掙脫束縛重新執劍立起,依舊會是那個令江湖聞名、令無數惡徒聞風喪膽的長安殿殿主。

傲骨猶存。

……

那雙鳳目依舊清冷銳利,只是在看清唐小霜的容貌之後,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訝異。

“唐……小霜?”

唐小霜也是一愣,隨即驚喜連連點頭。

“清琇姨!真的是你!你怎麼會被關在這裡?蘇姐姐找了你整整一天!”

聽見"蘇葉禾"三個字,清琇原本平靜的神情微微一動。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

“禾妹……也來了麼讓她擔心了。”

唐小霜連忙點頭。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方才望月亭中聽見的一切,神色驟然一變,急忙壓低聲音。

“清琇姨,不好了!”

“我剛剛偷聽到清揚和七煞教的人密談!”

“他們已經勾結在一起了!”

“他們說明天就要宣佈和七煞教合作,還說什麼打開西蜀門戶、讓七煞教入主中原,甚至還提到了唐門!”

唐小霜越說越快,一股腦將自己聽見的話盡數說了出來。

她本以為清琇會勃然變色。可出乎意料的是,清琇只是靜靜聽著,神情沒有多少波瀾。

彷彿這些事情,她早已知道。

唐小霜漸漸停住了聲音。

“清琇姨……你早就知道?”

清琇輕輕點了點頭。

“猜到了,只是沒想到,他們竟已準備得如此周全。”

“否則,”她苦笑了兩聲,打招呼般張合著手指,“你以為我為何會在這裡。”

清琇緩緩閉了閉眼,似乎在回憶昨夜發生的一切。

“昨日夜裡,師兄遣人來請我,他說師父——也就是清慈師伯——忽然結束閉關,有要事相商,讓我立即前往長清殿。”

說到這裡,她自嘲似地輕輕一笑。

“雖然疑惑為何師父出關沒有先告知我而是先告知了清揚,但我與他同門數十載,從未懷疑過他。”

“到了長清殿後,他親手為我斟了一盞茶。”

“茶中……下了軟筋散。”

唐小霜小臉頓時一白。

“他、他竟然……”

清琇輕輕點頭,她聲音平靜得彷彿在講述別人的事情。

“飲茶之時,他屏退左右,與我討論關於七煞教之事,引我發怒,待我察覺異樣時,真氣已無法運轉。”

“隨後出現的,便是那群七煞教的人。想來,他們便是在此處埋伏好了。”清琇頓了頓,補充道:“這裡是長清殿地下。”

“他們沒有立刻殺我。只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一樣東西。”

唐小霜下意識問道:“什麼?”

“寒月令。”

清琇沒有等唐小霜反應,只是緩緩說道:

“寒月令乃長安殿信物,也是……峨山派權利的象徵。”

“他們想借此掌控峨山派。”

“我自然不會交。”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終於頓了一瞬。

那張始終平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之後……”

“他們用了不少手段。”

“整整一夜,都未曾停過。”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沒有繼續描述。

可唐小霜卻能清楚看見,清琇衣袍已有不少細微凌亂,素來挺拔如劍的身姿,也隱隱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倦意。那些被細繩牢牢捆縛的纖長足趾也下意識想要蜷縮,但又被無情的拉了回來。

唐小霜鼻子忽然一酸。

她印象裡的清琇,永遠都是那個一襲月白長袍、揹負長劍、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人。可如今,卻只能被困在這間狹小的石牢之中。

她忍不住問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

清琇沉默了許久。最終,緩緩閉上雙眼。

“沒事……”

“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我不在峨山,秋霞她們定會起疑,到時候,就是我們翻盤的機會!”

“啪啪啪……”

清琇重新睜開眼,和唐小霜一齊望向牢門外漆黑的甬道,目光中一隻穿著赤色高跟涼鞋的玉足踏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