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啦啦弟弟的報復以及娜娜和啦啦第一次鬧矛盾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我和啦啦很甜蜜,我的學業也進行得異常順利。
對於一個大一新生來說,同時修文學、歷史和哲學三個專業,理論上應該過得生不如死才對。但我不是大一新生,我是天山玄冰化形的妖精,我的實際年齡比人類文明史還要長。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當我的同學們在圖書館裡抓耳撓腮地啃柏拉圖的時候,我正在努力裝出一副“哇這個理念論好深奧哦讓我好好想想”的表情——而事實上,柏拉圖跟蘇格拉底在雅典街頭辯論的那個下午,我就飄在旁邊的橄欖樹上吹風。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包括蘇格拉底被問到無語時摳腳的小動作。我當然不能把這些寫在試卷上,教授會以為我嗑藥了。
歷史課就更離譜了。教授在講臺上激情澎湃地描述秦統一六國的過程,PPT上放著兵馬俑的照片,而我坐在後排,腦子裡想的是秦始皇本人其實有嚴重的狐臭。這些事我能寫進小論文嗎?不能。所以我只好規規矩矩地引用《史記》,假裝自己也是從書本上獲取知識的普通學生。每次論文拿A+的時候教授都會在評語裡寫“觀點新穎,史料運用熟練”,其實我只是從記憶裡隨便翻了一頁,像翻一本攤開的相冊。
語言學習是最輕鬆的。人類花幾十年學一門外語,對我來說無非就是把記憶裡已經存在的對話重新調取出來。英語、法語、德語我在幾百年前就會了,古希臘語和拉丁語更是我親眼看著它們從活生生的街頭語言變成課本上的死文字。開學第四周,拉丁語教授在課堂上點名讓我翻譯一段奧維德的詩,我站起來流暢背完了,發音準確到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問我是不是在羅馬長大。我說沒有,我就是語感好。
但我並不願意炫耀這些。恰恰相反,我花了大量精力來偽裝成一個“比較聰明但也沒有那麼聰明”的普通學生。考試故意錯一兩道題,課堂討論時刻意猶豫一下再發言,偶爾還會在圖書館裡抱著一摞參考書裝出熬夜苦讀的樣子。為什麼要裝?因為我不想讓啦啦覺得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是商學院的大二學生,成績中等,每次做作業都要熬通宵,案例分析寫到凌晨兩點是常態。她學得很認真很辛苦,而我看她那些金融模型就像看幼兒園的積木。但我從來不說。她拿著不會做的題來問我,我會先皺眉頭看半天,然後說“這個我也不太確定,要不我們一起想想”,再慢慢引導她找到答案——那個答案我第一眼就知道了,但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知道了。
我很怕影響我們的關係。她把我撿回來,給我一個家,她喜歡的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脆弱的、無家可歸的妹妹,而不是一個比她懂得多、比她能力強、比她活得久的千年老妖。如果她知道我其實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什麼考試都輕鬆碾壓,她會怎麼想?她還會把手臂搭在我腰上叫我“我的娜娜”嗎?我不敢賭。所以我在她面前繼續做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女孩,偶爾笨拙,偶爾迷糊,偶爾連英語單詞都拼錯。
再說到啦啦的弟弟,是時候正式介紹一下他了。
他叫李油油。這個名字的含油量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差點沒繃住——姐姐叫啦啦,弟弟叫油油,這一家人的命名邏輯大概是把廚房調料架上的瓶
子隨機抽了兩個。但跟他姐姐不同,李油油的“油”字倒是意外地貼合本人。他十五歲,正在上高中,個頭不高,大概一米七出頭,體型偏圓潤,不是那種誇張的肥胖,而是被過度呵護養出來的、軟塌塌的、沒有稜角的微胖。他的臉是圓的,肩膀是圓的,連手指都是圓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充了氣的麵包人。他穿衣服永遠是最貴的潮牌,腳上蹬的是限量版球鞋,但他身上所有這些昂貴的裝備拼在一起,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像是有人把一個富二代的衣櫃直接扣在了一隻倉鼠身上。
他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不是那種囂張跋扈、到處惹事的紈絝,而是更隱蔽的一種——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根本不覺得自己被保護的那種。他的媽媽替他打理一切,他的爸爸從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他的姐姐雖然嘴上說“你少買點遊戲皮膚”但從來沒真的阻止過。他活在一個被溫柔泡沫包裹的世界裡,而他似乎並不感激這個泡沫,也不急於戳破它。他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踢掉球鞋,第二件事是打開遊戲機,第三件事是對著屏幕罵隊友。他吃零食的時候會把包裝袋扔在茶几上等人收,喝可樂的時候會把空罐子放在沙發扶手上一放就是一下午。也許他不是一個壞人,至少表面上不是。但他是一個讓我感到極度尷尬的人。
他對我的敵意,從來不是寫在臉上的那種。他不會瞪我,不會對我說難聽的話,不會在餐桌上公開表示不滿。但他的冷漠比任何敵意都更清晰——像一堵透明的玻璃牆,你看不到它,但每次走近都會被撞得鼻青臉腫。我跟他打招呼說“早”,他連眼皮都不抬。我坐在餐桌邊吃飯,他會自動選擇離我最遠的位置。走廊裡迎面碰上,他會在三米外就開始調整路線,像一艘自動避障的掃地機器人。我們倆大概都在盡力迴避彼此,我把這種默契稱為“消極共存”——我們不互相攻擊,但也不互相承認對方的存在有任何意義。
時間進入十月,上海終於涼快了一些,早晚的風裡終於帶上了涼意,法桐的葉子開始卷邊,五角場大學裡的桂花開了,空氣裡浮著一層甜甜的香氣。我的腳依舊光著穿芭蕾鞋,但現在走在路上不會再被燙得難受了,羊皮內襯貼著的腳底只有輕柔的摩擦感,不再是夏天的灼燒。
自打住到啦啦家裡後,我再也沒有回過原來的老房子。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就像一個結痂的傷口,不去碰它就不會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裡。我爸媽消失之後,那套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就成了一個時間膠囊,封存著十八年來所有的拳頭、衣架、拖鞋、醬油瓶和那張三千塊錢。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推開那扇防盜門了——但理智告訴我,有些事情必須去處理一次。水電燃氣是不是都關了?窗戶有沒有鎖好?有沒有什麼重要的證件還留在抽屜裡?還有就是,我有個不願意說出口但確實存在的小好奇——那兩個人會不會回來了?我爸有沒有可能從仙女座星系發完快遞又回來了?我媽有沒有可能在和老周的私奔途中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親生女兒?我知道可能性約等於零,但“約等於零”和“零”之間的那個縫隙,足夠裝下一個十八歲女孩的一點點犯賤的期待。
所以我在十月第二個週六的下午,一個人回
了老房子。
我沒有告訴啦啦。不是故意瞞她,是因為這件事解釋起來太麻煩——“我想回那個我爸酗酒打人我媽情緒失控我自己天天被偷鞋子的老破小看一看,順便確認一下拋棄我的兩個人有沒有回來”,這段話說出口需要消耗的心理能量太大了,而我今天的能量預算已經花在了穿什麼鞋出門這件事上。我跟啦啦說想一個人去散散步,她正在寫案例分析,頭也不抬地說了句“別走太遠”,然後我就在玄關穿鞋出了門。鬆緊貓蹲在樓梯扶手上看著我,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某種我說不清的意味。我換上了啦啦媽媽剛送我的Dior黑色小貓跟就趕緊出去了。
老房子還是老樣子。或者說,比我記憶中的樣子更老了一點。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上樓的時候需要摸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走。三樓拐角處那面牆上還有我七歲時用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我媽發現後用拖鞋打了我一頓,說我把牆弄髒了。現在那個小人還在,鉛筆畫早就褪成了淺灰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我站在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居然有一點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種很複雜的、既厭惡又傷感的情緒。我活了千萬年,見過的悲歡離合比人類歷史還長,但十八年的人間生活還是在我的神經迴路裡刻下了一些無法用理智抹去的東西。
門開了。屋裡沒有我想象中的黴味,只是安靜的灰塵氣息。客廳還是那樣,沙發上的坐墊還是歪的——我爸最後一次起身時撞歪的。餐桌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那個曾經壓著我媽信件的醬油瓶還放在原來的位置,裡面的醬油已經乾涸成了一層黑色的硬殼。我沒有去碰它。我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那扇沒有門鎖的木門——我爸把鎖踹壞以後就再也沒修過。我的舊衣服還掛在簡易衣櫃裡,高中校服、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幾件掉色的T恤。地上散落著幾雙舊鞋,帆布鞋、涼鞋、一雙被人從國旗杆上取下來之後鞋底開膠的單鞋。我看著這些東西,沒有任何想要帶走它們的衝動。它們屬於一個被打罵的、被欺負的、被拋棄的舊版本張娜娜,它們在這裡發黴也好,被扔掉也好,都跟我無關了。
我轉身去了廚房,開始檢查窗戶。窗戶鎖有點松,我回屋裡用我從小玩到大的一盒橡皮泥把它固定上了。廚房的水龍頭我擰緊過,煤氣閥門也確認關了。就在我蹲下來檢查水槽下面的櫃子時,十月的陽光剛好從西邊窗戶斜斜地射進來,像一束追光燈打在廚房的地板上。
然後我看到了腳印。
地板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平時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在那道斜射的陽光下,灰塵表面的紋理被放大了,我看到了一些非常不明顯的、但絕對不屬於人類的腳印。它們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小一圈。形狀很奇怪——不是人類的五趾結構,也不完全是動物的。前端有三個比較長的趾印,後端有一個較短的、像腳後跟一樣的印子,整體看起來像是鳥類的爪痕和貓科動物的肉墊印壓在一起的複合體。每一個腳印都很淺,像是踩上去的東西體重很輕很輕,輕到連灰塵都沒有完全壓實。但它們很密集,從廚房的窗戶邊緣一直延伸到門口,來來回回,像是有東西在這裡徘徊了很久。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比我本來的
體溫還要涼的那種涼。
我不是普通的十八歲女孩。我是千萬年的冰雪妖精,我見過太多凡人不該見到的東西。我知道這世上除了人類、神仙和妖精之外,還存在一些其他類別的東西——它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被製造出來的、或者被召喚出來的存在。在妖精的圈子裡,我們把這類東西統稱為“獸衛”——天庭某些機構專用的偵察單位,外形可以千變萬化,但核心功能只有一個:定位目標。而我眼前這些腳印,和我記憶裡“獸衛”的描述完全吻合。鳥類和貓科的結合體,體重極輕,行動無聲,專門在凡人居住區活動,幾乎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除非地面有灰塵而我正好在夕陽的角度看到了它們。
有人在找我。
在這個老房子裡,在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有什麼東西來過。它來找什麼?找我爸媽?還是找我?我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我修煉了千萬年,從來沒有被天庭正式追捕過。我一直以為自己太低微不足道了——一塊山上的冰,除了美容養顏之外沒有任何威脅性,抓我幹嘛?但那些腳印不會說謊,一隻獸衛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上海一個老破小的廚房裡,除非它接到了命令。
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我關好所有屋子的窗戶,拉了拉把手確認鎖緊,然後快步走向防盜門。手放在門把手上的一瞬間,我注意到貓眼外面是黑的——平時樓道里的光會透過貓眼形成一個小亮點,但現在什麼都沒有。我沒多想,畢竟聲控燈又壞了。我擰開防盜門的鎖,推開門。
兩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就站在門口。
他們離門的距離近得離譜,像是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在等我開門。面具是黑色的,最簡單的款式,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他們的體型大到誇張——不是胖,是壯,是那種健身教練級別的、肩膀寬度幾乎等於門框寬度的壯。穿著黑色T恤,袖子被手臂的肌肉撐得緊繃繃的,露在外面的小臂比我大腿還粗。在防盜門打開的零點幾秒裡,我的大腦還沒來得及發出“跑”的指令,一隻粗糲的大手就已經捂住了我的嘴——手掌大得幾乎包住了我整張臉,手心的汗味和菸草味直衝鼻腔——另一隻手箍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提離地面,扛起來就往屋裡走。
我被扔在了自己的床上。
那個床是我從小睡到大的,床墊的彈簧已經塌了,被單還是高中時那套褪了色的碎花圖案。兩個面具男一左一右壓上來,一個人繼續捂住我的嘴,手掌死死封住我的下半張臉,另一隻手在我上身亂摸——非常猥褻式的摸,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按過我的鎖骨、肋骨、和胸部,每一下都帶著讓人噁心的壓迫感。另一個男人開始扒我的褲子,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感覺到褲腰從腰間被硬生生往下扯,紐扣崩飛了一顆,牛仔褲的粗硬麵料刮過髖骨的皮膚,一下被拉到膝蓋的位置。我的雙腿突然暴露在十月陰涼的空氣中,光著的大腿和膝蓋因為突如其來的涼意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腳上的Dior小貓跟在掙扎中被蹬掉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尖上晃晃悠悠。
我一個激靈,終於從震驚和恐懼中找回了理智。我開始反抗。我很少很少動用妖力
——在人類社會生活了這麼多年,我給自己立下的規矩是儘量不碰它,因為一旦用了就會留下痕跡,就會被注意到,就會引來我不想引來的人。但現在是生死關頭,規矩不重要了,活命重要。
我把妖力集中到雙臂和腰腹——這種超自然的寒氣源自我體內千萬年的冰川精魄,是比任何凡間武器都更古老的力量——猛地發力往上一推,試圖把壓在身上的男人掀下去。然後我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我的力量,大不如前。以前的我是什麼水平?不說翻山倒海,至少把兩個彪形大漢甩出窗外是沒問題的。但此刻,我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和其中一個男人持平。他壓在我身上試圖把我的褲子往下扯,我用雙手拼命往上提,我們僵持在膝蓋的位置,布料的纖維在雙方的力量對抗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褲腰勒進我小腿的皮膚,摩擦帶來的疼痛真實而刺骨。我沒有餘力去對付另一個男人。
經歷過這幾周的羊絨襪和啦啦的皮帶與尺子抽打之後,我的妖力已經降低了很多。以前那種抬手翻書就能隔空取物的力量現在勉強也只能維持住和一個彪形大漢幾乎一樣的力氣,像一個人突然從舉重冠軍退化成了普通健身會員。而更讓我恐懼的是,此刻我將這種退化看得一清二楚,卻無法逆轉——我的妖力不是被封印了,是被融化了,被啦啦的親吻、襪子的摩擦、皮帶落在腳底的悶響一層層剝掉了。
捂我嘴的那個男人突然放開了我的嘴,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到他正在解自己的褲子。他的動作很急切,皮帶扣嘩啦一聲被扯開,然後我看到他脫下了褲子。我第一次看到赤身裸體的男人。那一瞬間我的大腦裡像被人潑了一桶冰水,但不是清醒,是眩暈。那種視覺衝擊——醜陋的、暴力的、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畫面——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度的生理性的噁心。我的胃在翻攪,喉嚨口湧上一股酸水,眼前一陣陣發黑。我感覺今天八成要交代在這裡了,在這張我媽給我鋪過的碎花床單上,在我光著一隻腳的、被扒到膝蓋的牛仔褲裡。我想喊,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不是被人捂住,是被恐懼本身堵死的。
然後,那兩個男人突然停住了。
他們的動作不是一個一個停的,是同時。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捂我嘴的那個半裸男人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我的頭頂,直直地盯著我身後的空氣。他的眼睛在黑色面具後面驟然睜大,瞳孔急速收縮,嘴唇開始發抖。另一個正在拉扯我褲子的男人也停了手,他半跪在床邊,腦袋緩緩轉向同一個方向,然後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古怪的、不像人類發得出來的短促尖叫。他們臉上的恐懼不是“警察來了”的那種,而是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接近於看到鬼魂的那種。那兩張藏在面具後面的臉扭曲成猙獰的表情,眼睛裡的恐懼濃得像要滴出來。然後他們同時跳起來,轉身就跑。
防盜門被撞開發出一聲巨響,腳步聲咚咚咚地沿著樓梯滾下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兩個接近一米九的壯漢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我的房間裡竄了出去,一個還光著下半身。
我朝他們剛才看的方向猛地轉頭——什麼都沒有。只有我房間那面掉牆皮的舊牆壁,地上是那盒
我剛剛還用過的舊橡皮泥。沒有鬼魂,沒有幻覺,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但我的後脖頸上還殘留著一絲涼意——不是我的涼,是另一種涼,某種存在剛剛從這裡經過時留下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痕跡。我也害怕了,在確認那兩個人已經跑遠之後,我趕緊拉好自己的褲子——紐扣崩飛了一顆只能用手提著褲腰——穿好那隻掛在腳尖上的小高跟鞋,跟著衝了出去。我站在防盜門外的樓梯口,試探地扶著欄杆往下看,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樓道的聲控燈還是沒有亮。
就在我準備下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窗外一個身影飛快閃過,快到幾乎看不清。但我看到了——不是看到臉,是看到輪廓。不高,微胖,肩膀的線條圓圓的,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色衛衣。那個輪廓我太熟悉了,因為這幾個月來我在莊園的走廊裡、餐桌對面、客廳的角落無數次地看到過他,每一次都是低著頭、避開視線、沉默寡言。李油油。我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微胖的身影、那個走路時略微駝背的姿態、那個寬大衛衣在腰間堆出的褶皺——我每天在餐桌上看到的就是這個輪廓,我不可能認錯。
我沒有追上去。我不敢。我的腿還在發抖,手提著沒有紐扣的褲腰,站在滿是灰塵的樓道地面上。我不知道那兩個面具男是不是還在附近,不知道讓他們逃跑的“東西”是什麼,不知道油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不知道他是否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我退回屋裡,關上防盜門,反鎖,然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我的手摸到自己的臉,臉上全是冷的,不是冰的冷,是被驚嚇過度之後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汗。
我不敢留在屋裡,也不敢走出樓道。我就像一隻被夾在兩道門之間的貓,進退兩難。這時候,我想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啦啦,是啦啦的媽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的擁抱是我這十八年來第一次體驗到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溫暖。也許是因為她是那種會讓一切混亂都安靜下來的人。也許是因為我不敢讓啦啦知道我回了老房子——她一定會問為什麼我沒有告訴她,然後就會牽扯出所有那些我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我從地上撿起手機,屏幕在慌亂中被摔碎了一角,但還能用。我撥通了啦啦媽媽的電話,聲音在發抖,我說我回老房子這裡取證件,身體不太舒服。我沒有說是被襲擊,沒有說是差點被強暴,沒有說任何細節,只是說“身體不太舒服”。這個藉口弱得可笑,但我當時能組織起來的最好的句子就只能是這個水平了。
她沒有問任何問題。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句“站在原地別動,媽媽馬上到”。
她自稱“媽媽”。不是“阿姨”,不是“啦啦媽媽”。她說的是“媽媽馬上到”。我在滿身的冷汗和發抖的雙腿之間,在這個破敗的、充滿灰塵和舊日傷痕的老房子裡,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到15分鐘她就到了。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著三輛車。一輛她自己的勞斯萊斯,兩輛家裡保安的黑色路虎SUV。她顯然是動用了當時能動用的所有資源,把自己從一個優雅的貴婦瞬間切換成了應急救援總指揮。車隊停在樓下,她第一個衝上來,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眶就紅了。她什麼都沒問,什麼“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啦啦”——這些我預想中的問題她一個字都沒提。她只是快步走過來,把手裡一條Fendi的羊絨披肩蓋在我身上,然後張開雙臂把我整個人緊緊抱進懷裡。她的懷抱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和那天在客廳第一次擁抱我時一模一樣。她一隻手按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腰,抱得很緊很緊,緊到我的身體從持續了半小時的劇烈顫抖中慢慢平靜下來。
“沒事了,”她在我耳邊說,聲音很低很穩,像一個母親在安撫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媽媽在。沒事了。”我站在老樓昏暗的樓道里,披著她的羊絨毛毯,被她緊緊抱著,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掃過樓下的車、保安、以及更遠處空無一人的小區甬道。
我心裡默默地想,如果油油真的還在附近看著,我希望他看到了這一幕。看到他的媽媽抱著我,看到他的媽媽調了三輛車來接我,看到他在這個家庭裡苦心維持的排斥和冷漠,在現實面前有多麼不堪一擊。但我沒有告訴啦啦媽媽剛才發生了什麼,一個字都沒說。不是因為想包庇油油,是因為我不敢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去直接揭露油油的險惡用心。
我會在更有把握的時候讓他知道誰才是媽媽的心肝寶貝。
晚飯我吃得很安靜。啦啦媽媽親手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愛吃的,但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熱情地給我夾菜,而是安靜地坐在我對面,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滿是小心翼翼的擔憂。啦啦爸爸難得出現在餐桌上了,他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餐桌上那股微妙的氣氛讓他識趣地沒有多問。油油不在,說是去同學家寫作業,他最近去同學家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但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晚飯後,我和啦啦一起回了她的房間。
我站在門口,啦啦轉過身來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裝著一種很沉很重的東西。她知道我下午去了哪裡,媽媽肯定已經告訴她了,但她沒有追問。
我開口了。我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她,從頭到尾,但是沒有說那些不屬於凡人的東西,更多是著重講了門口兩個面具男把我按在床上想要侵犯我。我講述了所有的肢體衝突和暴力細節,但沒有說空氣中那個把他們嚇退的無形力量。我只說我喊叫的聲音太大,把他們嚇跑了。
啦啦聽著,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但她的眼睛在變——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聽我說完,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然後伸出手,捧起我的臉。她的手掌貼著我的臉頰,是顫抖的。這個在任何場合都從容不迫的女人,手在抖。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我的嘴唇上。不是平時那種霸道的、帶著佔有慾的吻,不是輕輕一啄的早安吻,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確認我還完整的吻。她吻了很久,然後鬆開,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
“以後不許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她說,聲音沙啞。
“嗯。”
然後她又吻了我,這次更用力一點,帶著壓抑了一整個晚上的情緒。她的手臂環住我的背,把我整個人拉進她懷裡,我的臉埋進她的頸窩,聞到了木質調香水和眼淚混合
的淡淡鹹味。我不知道是她哭了還是我哭了,也可能我們倆都哭了。鬆緊貓從腳凳上跳下來,安靜地蹲在我們腳邊,用那雙天空顏色的眼睛仰頭看著我們。那天晚上,啦啦沒有讓我穿羊絨襪。洗完澡後她回到床上,把我拉進懷裡,關燈。
黑暗中,我躺在她懷裡,聽著她慢慢平穩下來的呼吸聲。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預謀,但我就是想把我下午關於油油的猜測說出來。
“啦啦。”
“嗯?”
“我覺得這件事是李油油設計的。”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細微的,但我貼著她,所以每一絲變化我都感覺到了。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手從我背上移開,撐起身子,低頭看著我。窗外地燈的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她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陌生。
“你說什麼?”
“你弟弟,”我平躺著,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那兩個男人是他找來的。”
“不可能。”她幾乎是立刻回答的,語氣像是在反駁一個荒謬到不值得討論的假設。“油油才十五歲,他在上高中,他怎麼可能——”
“他恨我。”我打斷她,“從我來這個家的第一天他就恨我。他從來不正眼看我,他在走廊裡碰到我會繞路走,他吃飯的時候永遠坐離我最遠的位置。你覺得這些是巧合?”
“那是他性格孤僻!”啦啦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低了,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他一直都這樣,從小就不愛說話,不愛社交,跟他自己的同學也這樣。他不是針對你——”
“今天下午我在老房子被人按住的時候,跑出去看到一個身影,”我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微胖,穿深色衛衣,和你弟弟一模一樣。他就在樓下,就在事發地點的正下方。”
啦啦盯著我看了很久。她眼神裡有掙扎,有不願相信的抗拒,也有一閃而過的、被我捕捉到的疑慮。她在猶豫。她瞭解她的弟弟,她知道油油是什麼樣的人,她知道油油對我的態度不是普通的孤僻而是有指向性的冷漠。而我的描述——時間、地點、衣著、體型——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編的。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想找一句既能相信我又能維護她弟弟的話,但找不到。那個找不到答案的挫敗感最終轉化成了憤怒——因為憤怒永遠比困惑更容易承受。
“張娜娜,”她叫了我的全名,這兩個字像一把冰錐子砸在地板上,“他是我弟弟。親弟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的每一個生日我都記得,他第一次走路是我牽著的手。你住進來才多久?你瞭解他多少?你就憑一個在樓下的人影,就敢說他設計了這一切?”
“可我真的看到他了。”
“夠了。”她坐起來,徹底鬆開了我。秋夜的涼意馬上湧進她離開後留下的空隙,我的肚子上還殘留著她手臂的溫度,但整個人已經開始發冷了。“你出去。今晚別睡我這裡。”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朝門口走去。鬆緊貓從腳凳上跳下來,猶豫了一下,跟在了我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啦啦坐在床沿上,背對著我,肩膀在微微發抖。我不知道她是在生氣還是在哭,也可能兩者都有。
我輕輕帶上門,抱起鬆緊貓穿過走廊,走回我
自己的公主房。我沒有開燈,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我坐在床邊,赤著的腳底踩在微涼地毯上,低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腳背,似乎腳趾上還沾著老房子樓道里的灰塵。我不知道自己這一刻該做什麼。
我又起身站在落地窗前向外面的花園盡頭望去,我之前似乎從來沒有如此在夜晚仔細觀察過窗外。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遠處花園的草叢裡似乎有一絲絲異常微弱的閃光,就像螢火蟲偶爾閃過一樣。鬆緊貓很認真地走了過來蹭著我的腳踝,對著那處微弱的閃光不停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