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運遊戲:七日項圈

國運遊戲:七日項圈

作者:飛

林若雪睜開眼時,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牆皮有些剝落,頭頂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消毒水的氣味。她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鐵架床上,身上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胸口彆著校牌——育德中學,高二三班,林若雪。

腦海中湧入了大量不屬於她的記憶。

國運遊戲。

這四個字如烙鐵般燙進意識深處。龍國十四億人口的命運,此刻與她綁定。國運值上升,龍國風調雨順。國運值下降,相應的懲罰將降臨在每一個龍國公民頭上——疾病、天災,乃至更恐怖的代價。而此刻,龍國的初始國運值明晃晃地懸浮在她的意識中:100點。

與此同時,任務信息也清晰浮現。

【當前世界:都市校園】

【身份:育德中學高二三班學生】

【特殊能力:身體恢復速度提升300%,力量增強200%】

【主線任務:保護目標人物陳小希,阻止其遭受霸凌。任務成功:龍國國運+20。任務失敗:龍國國運-30】

【對抗方:櫻花國 選手:櫻井莉奈】

櫻花國。

林若雪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她記得這個名字——櫻井莉奈。五年前,這個櫻花國留學生在自己管轄的轄區內,因夥同他人對同校女生實施長達半年的惡性霸凌被逮捕。當時那起案件,受害女生被毆打致肋骨骨折三根,左耳聽力永久性損傷,而櫻井莉奈在審訊室裡的表情,林若雪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十九歲的女孩翹著二郎腿,嚼著口香糖,對她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警官姐姐,我只是和同學開個玩笑而已。你們龍國的法律,能關我多久呀?”

最終因為外交豁免權,櫻井莉奈只被關了十五天便遣返回國。

而現在,這個太妹代表櫻花國,與她站在了同一個遊戲場上。

林若雪翻身下床,對著寢室內佈滿裂紋的鏡子整理了一下校服。鏡中的自己年輕了許多,皮膚緊緻,扎著利落的馬尾,但眼神還是那個從警八年的林若雪。她握了握拳,感受到那股異於常人的力量在肌肉中湧動。

特殊能力已經生效了。

“林若雪!你醒了?”寢室門被推開,一個扎著雙馬尾、戴著厚框眼鏡的女孩端著臉盆走進來,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馬上要早自習了,你還不快點的話,被劉姐抓到又要挨罰了。”

劉姐。

記憶如碎片般拼接。這個“劉姐”本名劉豔,是育德中學高三的教導主任,也是校園裡公認的滅絕師太。而眼前這個女孩——

“陳小希?”林若雪試探地叫出她的名字。

“嗯?”陳小希歪了歪頭,“你怎麼了?睡迷糊了?”

是她。任務目標。

林若雪深吸一口氣,沒有多說什麼,迅速洗漱後跟著陳小希走出寢室。育德中學佔地不大,兩棟教學樓、一棟宿舍樓、一個操場,圍成一個逼仄的四方形。清晨六點半,天剛矇矇亮,操場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背書。

但林若雪的目光,直接鎖定了教學樓入口處的那群人。

五個女生,染著各色頭髮,校服鬆鬆垮垮地敞著懷,嘴裡叼著棒棒糖。為首的女生個頭高挑,一頭漂染成栗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五官精緻到近乎妖冶,嘴唇塗著淡粉色的唇彩。她坐在樓梯扶手上,一條腿晃盪著,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學生。

櫻井莉奈。

她的模樣和五年前幾乎沒有變化,只是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凌厲的冷豔。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林若雪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撞。

櫻井莉奈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跳下扶手,朝林若雪走來,身後四個太妹立刻跟上,呈扇形散開,將林若雪和陳小希圍在中間。

“喲。”櫻井莉奈歪著頭,用流利的中文開口,聲音甜得發膩,“這不是林警官嗎?怎麼,不當警察了,跑來讀高中?”

她記得。

林若雪將陳小希往身後擋了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櫻井莉奈,沒想到你還能認出我。”

“怎麼可能忘呢?”櫻井莉奈湊近一步,林若雪聞到了她身上甜膩的草莓味香水,“你可是親手給我戴上手銬的人。那個手銬銬得我好疼啊,手腕都磨紅了。我那十幾天,每天晚上都夢到你。”

她說這話時,眼神裡透出一股陰冷的恨意。

“這次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林若雪平靜地說,“陳小希,我護定了。”

“是嗎?”櫻井莉奈後退一步,攤開雙手,笑得燦爛,“那咱們就試試看唄。這遊戲,可是有十四天呢,林警官。”

她故意把“林警官”三個字咬得很重,然後轉身帶著手下揚長而去。臨走前,她的目光越過林若雪,在陳小希臉上停留了一秒。那個眼神讓陳小希渾身一顫,下意識攥緊了林若雪的衣角。

“林、林若雪,她認識你?”陳小希結結巴巴地問。

“算是舊識。”林若雪沒有多解釋,拉著她往教學樓走,“從現在開始,你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吃飯、上課、課間休息、上廁所,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明白嗎?”

陳小希用力點頭。

林若雪不知道櫻井莉奈的特殊能力是什麼,但從對方的表現來看,她顯然已經摸清了自己的身份。敵在暗我在明,這場仗不好打。但林若雪有信心。她身為龍國警隊近身格鬥冠軍,加上游戲賦予的力量增幅,正面對抗,十個櫻井莉奈也不是她的對手。

第一天,風平浪靜。櫻井莉奈沒有動手。

第二天,衝突發生在午休的廁所。

陳小希上廁所時,林若雪守在隔間門外。三個太妹推開廁所門走進來,為首的正是櫻井莉奈手下的左膀右臂——一個染著紅髮、打著鼻環的高個子女生,外號“紅姐”。

紅姐叼著煙,看了看林若雪,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隔間門,嗤笑一聲:“新來的,挺橫啊?莉奈姐說了,讓你下午去天台一趟。”

“不去。”林若雪頭都沒抬。

“喲呵?”紅姐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她伸手就要推林若雪的肩。

林若雪的身體反應比意識更快。在紅姐的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側身避過,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借力一擰,將紅姐整條胳膊擰到背後,然後一腳踹在她的膝彎。

紅姐慘叫一聲,單膝跪地,胳膊被擰成一個扭曲的角度。

另外兩個太妹尖叫著衝上來,林若雪松開紅姐,迎著其中一個上去,一個肘擊擊中對方腹部,趁她彎腰之際,又一記膝撞頂在下巴上。那太妹悶哼一聲,仰面倒地,嘴角溢出血沫。剩下一個還沒衝到跟前,林若雪只是一個眼神掃過去,她便嚇得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

陳

小希從隔間裡探出頭,看到地上的場景,嚇得臉色煞白。

“回去告訴櫻井莉奈。”林若雪甩了甩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紅姐,“有什麼衝我來。再讓我看到你們靠近陳小希,下次就不是脫臼這麼簡單了。”

紅姐捂著胳膊,疼得滿頭大汗,被兩個同夥攙扶著狼狽地逃出廁所。

第三天,櫻井莉奈改變了策略。

她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動用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召喚太妹小弟。從那天開始,育德中學的風氣一夜之間變了。走廊裡不時能看到陌生的女生來回遊蕩,她們穿著校服,但面孔很生,眼神不善。有人往陳小希的課桌裡塞死老鼠,有人在她的課本上寫滿汙言穢語,有人趁體育課把她的衣服從更衣室偷走扔進垃圾桶。

這些小動作傷不到陳小希的身體,卻像螞蟻啃骨頭一樣,一點一點地消磨著她的精神。

林若雪抓住了幾個搞小動作的人,把她們扭送到教務處門口,但教導主任只是不痛不癢地批評了幾句,就把人放了。櫻井莉奈站在樓上的走廊裡,雙手撐在欄杆上,對著林若雪露出勝利的微笑。

到了第三天晚上,陳小希在寢室裡崩潰了。

“林若雪,我不想上學了。”她坐在床沿上,抱著膝蓋,眼睛紅腫,“她們天天這樣,我受不了了。為什麼是我?我什麼也沒做錯啊。”

林若雪坐在她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陳小希,你確實什麼都沒做錯。錯的不是你,是她們。”

“可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們需要找一個目標。”林若雪的聲音很平靜,“霸凌者選擇目標,從來不是因為目標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目標看起來‘好欺負’。你善良、膽小、不敢反抗,在她們眼裡,你就是最好的獵物。”

陳小希抬起淚眼看著她:“那我要怎麼辦?”

“不能讓她們得逞。”林若雪握住她的手,“陳小希,你要記住一件事——霸凌的核心,是剝奪你的尊嚴,讓你覺得自己活該被欺負。但你不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只要你堅持住,她們的每一次攻擊,都無法真正傷害到你最核心的東西。”

陳小希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第四天,轉折點來了。

櫻井莉奈似乎意識到,有林若雪這個物理層面的壓倒性戰力在旁邊,她動不了陳小希一根手指頭。而林若雪也注意到,櫻井莉奈的神色在第四天早上發生了變化。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反而變得從容起來,甚至在對上林若雪的目光時,還會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讓林若雪警覺起來。

果然,下午第二節課後,班主任突然叫住了林若雪:“林若雪,教務處讓你過去一趟,說是你上次交的轉學手續有些問題需要核實。”

轉學手續?林若雪皺眉。她根本沒有辦過任何轉學手續,這顯然是櫻井莉奈的調虎離山之計。但她沒有辦法,因為在遊戲設定的身份中,“林若雪”確實是一名轉學生,如果她對這個通知置之不理,反而會引起校方的懷疑,進而可能觸發遊戲設定的某些限制。

林若雪迅速在心中盤算。教務處就在同一棟教學樓的三樓,來回最多十分鐘。讓陳小希待在教室裡,這麼多同學在場,櫻井莉奈應該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

“陳小希,待在教室裡別動,誰叫你出去都別理。我十分鐘就回

來。”林若雪壓低聲音叮囑。

陳小希有些慌張地點了點頭。

林若雪快步走向教務處。推開門的瞬間,她就知道出事了。辦公室裡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用粉色的熒光筆寫著:“林警官,謝謝你這麼配合。放心,我不會傷害她的,只是和她玩個遊戲。——Y•N”

林若雪的心臟猛地一沉。

她轉身衝出辦公室,狂奔回教室。前後不過五分鐘,陳小希的座位上已經空了。

“陳小希呢?”她抓住旁邊一個同學的肩膀。

“剛、剛才櫻井莉奈親自來叫的,說是班主任讓陳小希去檔案室搬東西。陳小希就跟著去了。”那個同學被她凌厲的氣勢嚇得結結巴巴。

林若雪松開手,拔腿衝向檔案室。檔案室在一樓走廊盡頭,平時人跡罕至。她一腳踹開檔案室的門,裡面只有滿架落灰的檔案盒,一個人也沒有。地上掉著一隻鞋。是陳小希的。

林若雪拾起那隻鞋,慢慢站起身。

走廊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櫻井莉奈踩著高跟鞋——她已經不穿校服了,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裙,化著精緻的妝容,手裡捏著一個信封,笑吟吟地走過來。她的身後跟著紅姐和另外兩個太妹,紅姐的胳膊還纏著繃帶,看向林若雪的眼神裡滿是怨恨。

“林警官,你在找什麼東西嗎?”櫻井莉奈靠在牆上,翹起二郎腿,“要不要我幫忙?”

“……她人在哪?”林若雪的聲音很低沉。

“誰呀?陳小希?我怎麼知道?”櫻井莉奈聳聳肩,“我又不是她的保姆。”

林若雪猛然上前一步,單手掐住櫻井莉奈的脖子,將她摁在牆上。紅姐等人嚇得尖叫起來,但櫻井莉奈只是擺擺手,示意她們安靜。

“我再說一遍。”林若雪的手指收緊,“她人在哪?”

櫻井莉奈的臉因為缺氧而微微漲紅,但她的笑容絲毫未減。她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天空:“林警官,你看一眼國運值。”

林若雪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意識中的數值。

龍國國運:95。

下降了5點。

“國運值下降,說明什麼?”櫻井莉奈被掐著脖子,聲音嘶啞,卻笑得越發燦爛,“說明在我的‘關照’下,陳小希正在遭受霸凌。每過一段時間,國運就會繼續降。你現在掐死我也沒用,只有我知道她在哪。”

林若雪的手指鬆開了些,但仍舊將她摁在牆上。

“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櫻井莉奈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爍著報復的快意,“林警官,咱們談個交易吧。”

“什麼交易?”

“這一週,還有七天。這七天,我可以不碰陳小希,一根手指都不碰。作為交換——”櫻井莉奈湊到林若雪耳邊,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這七天,你聽我的。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七天之後,我告訴你陳小希在哪。剩下的三天,隨便你怎麼保護她。”

林若雪冷冷地看著她:“你讓我怎麼信你?”

櫻井莉奈退後兩步,舉起右手,動作誇張地指向天空:“我,櫻井莉奈,以櫻花國國運起誓——若林若雪在七日內聽從我的一切命令,我將在這七日內停止對陳小希的霸凌,並於第七日結束前告知陳小希的所在。如違此誓,櫻花國國運歸零。”

話音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升起,消散在空中。

國運起誓。這是遊戲中最高級別的誓言,

違背者將承受不可逆轉的懲罰。

櫻井莉奈放下手,歪著頭看向林若雪,笑容甜美得像一顆裹著砒霜的糖果:“怎麼樣,林警官?成交嗎?”

龍國國運,又悄無聲息地下降了一點。

94。

林若雪攥緊了手中陳小希那隻沾滿灰塵的鞋。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櫻井莉奈的眼神裡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那種報復的快感僅僅是表層,底下還埋著更深、更髒的惡意。

但她沒有選擇。

“成交。”

櫻井莉奈的笑容,綻放得如同盛開的曼陀羅。

檔案室的門從裡面反鎖上了。灰暗的光線透過佈滿灰塵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空氣中的浮塵映成一片金色的霧。角落裡堆積著發黃的舊試卷和廢棄的桌椅,黴味與紙張腐朽的氣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這間被遺忘的房間,此刻成了櫻井莉奈精心挑選的舞臺。紅姐和另外兩個太妹守在門口,互相交換著亢奮的眼神,竊竊私語。一個太妹已經舉起了手機,屏幕上的紅點一閃一閃,正對著房間中央。

櫻井莉奈拖了一把木椅過來,擺在林若雪面前。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尖銳。她坐下去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刻意的侮辱——先是整理了一下裙襬,然後交疊起雙腿,那雙黑色的過膝襪包裹著修長的小腿,在昏暗中泛著啞光。

她慢慢伸出右腳,腳尖勾著黑色漆皮樂福鞋,在林若雪眼前晃了晃。“林警官,”她的聲音甜得像蜜糖裡摻了玻璃渣,“既然你答應了要聽我的命令,那總得有個儀式的吧?在我以前混的圈子裡,新來的小弟要跟大姐大,都得先拜碼頭。”她用鞋尖點了點地面,“跪下。”

那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空氣裡,卻重得像兩塊鐵砣砸在林若雪的膝蓋上。

林若雪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她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深紅的印子。她見過太多罪犯,審過太多惡人,但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要跪在一個罪犯面前。她的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抗拒這個命令,全身的力量在血管裡奔湧,叫囂著讓她一拳砸爛面前這張精緻的笑臉。

櫻井莉奈不著急。她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含進嘴裡。草莓味的甜香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和房間裡的黴味混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你不跪也可以啊,”她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我現在就讓紅姐她們回去,好好‘照顧’一下陳小希。你猜,下一分鐘,國運值會掉多少?”

林若雪看了一眼意識中的數字。93。又掉了1點。

她閉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間,無數畫面閃過腦海——審訊室裡櫻井莉奈的挑釁微笑,受害女生裹著紗布的耳朵,陳小希哭著說“我不想上學了”的臉,還有龍國大地上那些毫不知情的普通人。她的國家正在因為這一個人的任性而付出代價。

她不能任性。

林若雪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先是左膝著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是右膝。校服的裙襬鋪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灰塵揚起來,沾上她的衣襟。她就這麼跪在了櫻井莉奈面前,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紅姐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嗤笑。舉著手機的小太妹激動得手都在抖,鏡頭牢牢鎖定在這場畫面正中。

“這才

乖嘛。”櫻井莉奈滿意地點了點頭。她不急著下一步,只是含著棒棒糖,低著頭觀賞林若雪跪在地上的樣子。這個角度,她清楚地看到林若雪的後頸,馬尾辮下露出的一段皮膚白皙細膩,因為屈辱而微微泛著紅。她享受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就像一個獵人在欣賞掉進陷阱的野獸。過了整整半分鐘,她才慢慢伸出右腳,腳尖勾住鞋跟,輕輕一甩。黑色的樂福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露出被黑色過膝襪包裹的腳。襪子的材質很薄,隱約透出下面圓潤的腳趾輪廓。她又將腳踩回鞋面上,沒有直接脫掉襪子,而是用腳尖點了點地面,示意林若雪湊近些。

“親。”她簡單地吐出一個字。

林若雪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抬起頭看了櫻井莉奈一眼。那個眼神讓旁邊的紅姐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那不是屈服的眼神,而是一種隱忍到極致的銳利,像是被鐵鏈鎖住的狼,即使暫時伏下身軀,眼底的野性依然沒有熄滅分毫。櫻井莉奈卻不怕。她迎著那道目光,甚至還挑了挑眉,把腳又往前伸了幾分:“林警官,親哪。”

林若雪低下頭。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然後慢慢分開。她彎下腰,上半身幾乎貼到了地面,馬尾辮從肩頭滑落,髮梢拖在灰塵裡。她的嘴唇,帶著微微的顫抖,落在了櫻井莉奈的腳背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黑色絲襪,她嚐到了混合著皮革與淡淡汗味的味道。那種味道像是一根針,從她的舌尖扎進去,直直刺進她的大腦,刺進她作為警察的尊嚴深處。她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制不住的屈辱和憤怒。她的胃在劇烈地翻攪,酸水湧上喉嚨,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夠。”櫻井莉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慵懶的挑剔,“我要你親腳底。把嘴貼上去,真真切切地親。還有——你那是什麼表情?抬起頭,讓我看著你的臉親。”

腳底。那是最髒的地方。她今天穿著這雙襪子走了一整天的路,襪底已經沾滿了灰塵和汗漬。

林若雪停頓了兩秒。然後她抬起頭,讓櫻井莉奈看清楚自己的臉。她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始終沒有掉下來。她看著櫻井莉奈的眼睛,嘴唇張開,慢慢地湊向那隻伸在半空中的腳。

她的嘴唇貼上了腳底。

柔軟的唇肉壓在沾著灰塵的絲襪上,她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紋理摩擦著她的嘴唇,灰塵的澀味滲進口腔。唾沫濡溼了那一小塊絲襪,讓下面的腳趾輪廓更加清晰。從腳底傳來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絲,烘在她的臉上,像是烙鐵蓋下的烙印。

櫻井莉奈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在椅子上微微後仰。腳底傳來的溼熱觸感讓她從頭皮麻到了尾椎骨。那種快感遠不止於肉體。她低頭看著那張臉,那張五年前在審訊室裡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臉,此刻正貼在她腳底,嘴唇蠕動著,做著最低賤的事。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將襪尖壓出一個褶皺。

“林警官,”她吐出棒棒糖的棍子,聲音變得低沉了些,帶著一種滿足的喟嘆,“你知道嗎?我在拘留所那十幾天,每天都在想這一刻。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我就在腦子裡畫你的臉。我想象著有一天,你跪在我面前,像現在這樣,用這張正義凜然的臉貼著我的腳。”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轉動腳踝,讓腳底的每一寸都在林若雪的嘴唇上碾過去。“這是第一下。還有兩下。我要你親三下,每一下都必須發出聲音。讓我聽到。”

林若雪沒有說話。她只是重新低下頭,嘴唇再次貼上腳底,這一次用力了些,發出了一聲清晰的、溼潤的啵的一聲。然後又是第三下。那一吻落在腳心處,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些,幾乎是含住了那一小塊絲襪包裹的凹陷。

三下。每一下都像一把刀,在她心裡剜下了一塊東西。那東西是她曾經站在警徽下宣誓時擁有的驕傲,是她八年警齡累積起來的尊嚴,是她用無數次抓捕和搏命換來的、被稱為“刑警”的身份。現在這些東西一塊一塊地被剜下來,碾碎在這間骯髒的檔案室地上,和灰塵、黴味、草莓糖的甜膩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好。”櫻井莉奈把腳收了回來,重新翹起二郎腿。她沒有穿回鞋子,讓那隻被親過的腳就這麼赤著踩在另一隻膝蓋上。腳底那塊被口水濡溼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小片暗色的水漬。“儀式還沒完。現在,你跟著我念。我說一句,你重複一句。一個字都不許錯。”

林若雪還跪在地上,垂著眼,沒有應聲。櫻井莉奈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林若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她看清了那雙紅著眼睛裡的光芒。那裡面有屈辱,有不甘,有燒得恨不得將她撕碎的恨意,但唯獨沒有淚水。這讓她有些失望。她想看到這個女人哭。

“聽好了,林警官。”她的手指收緊,指甲嵌進林若雪下巴的皮膚,低聲說,“我是櫻井莉奈的——”她故意頓住,欣賞著林若雪的表情,“母狗。”

空氣彷彿凝固了。

守在門口的紅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舉手機的小太妹緊張得屏住了呼吸,把鏡頭往前推了一個特寫。林若雪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試圖張開嘴,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櫻井莉奈的笑容淡了幾分。她鬆開林若雪的下巴,靠回椅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屏幕,按下一串號碼,然後把屏幕轉向林若雪。屏幕上是一個視頻通話的撥號界面,聯繫人備註寫著“看守組1號”。

“接通以後,我只要說一個字,”櫻井莉奈的聲音冷了下來,“紅姐安排的那些在那邊守著的人,就會開始幹活。你知道他們手上有哪些工具嗎?鋼尺、打火機、菸頭。對了,還有一根竹籤,專門用來——”

“我說。”

林若雪的聲音嘶啞得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她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可怕,是暴風雨前夕洋麵上那種死寂的、沉甸甸的靜。櫻井莉奈拿著手機的手停頓了一秒。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混合了興奮與戒備的複雜情緒。

“說。”她把手機收回去,重新翹起腳,“我看著你說。”

林若雪跪在灰塵裡,雙手撐在膝蓋上,脊背微微彎曲。她張開了嘴。嘴唇黏連了一下,又分開,拉出一絲晶瑩的唾沫線。她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堵在那裡的東西。

“我是櫻井莉奈的——”她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檔案室的寂靜裡,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

“母狗。”

最後兩個字說出來的時

候,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就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抽走了,讓那具一直挺立的身軀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她沒有哭,但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的肌肉繃成堅硬的稜。舉著手機的小太妹把鏡頭拉近,拍下了她說完這句話後的表情。那表情被清晰地記錄在畫面裡,以後會被傳到櫻花國的社交網絡上,成為他們炫耀的戰利品。

櫻井莉奈眯起了眼睛。她忽然覺得不夠。看著林若雪這副強撐著不哭的樣子,她反而更想把她徹底弄哭。她想要看到這個女人的眼眶盛不住淚水,看到那層堅硬的外殼徹底碎裂。但現在時機未到。遊戲還有七天,她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打磨這塊頑石。她不急,最好的獵物值得最耐心的烹調。

“起來。”她伸出一隻腳,腳趾點了點林若雪的肩膀,“七天,從今天開始。你現在回寢室去,明早六點到操場等我。既然是我的狗了,就得習慣跟著主人的節奏。”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把那隻鞋撿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陳小希那隻掉在地上的鞋上。沾滿灰塵的白布鞋孤零零地躺在牆角,鞋帶散開,鞋面上有一小塊乾涸的泥巴。林若雪沒有說話,只是彎著腰站起身,走過去拾起那隻鞋,抱在懷裡。她沒有拍掉上面的灰,只是緊緊地攥著鞋幫,像攥著最後一點可以提醒自己“為什麼”的東西。

櫻井莉奈穿上自己的樂福鞋,站起身來,走到林若雪身邊的時候故意停了片刻。她們的距離近到林若雪可以聞到她脖頸處散發的草莓香水味,混合著棒棒糖的甜膩。櫻井莉奈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林若雪的耳朵,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期待這七天。因為在那個學校,所有人都怕我,但只有你的恐懼——不,你現在還不怕我。”她笑了笑,氣息撲在林若雪的耳廓上,“但你會怕的。七天之後,我會讓所有人看到,龍國的刑警,在我面前連條狗都不如。”

她直起身,向門口走去。經過舉手機的小太妹身邊時,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手機殼:“都拍下來了?”

“拍、拍下來了!從頭到尾,全拍下來了!”小太妹激動得聲音發顫,“莉奈姐,這個視頻如果發出去——”

“先留著。”櫻井莉奈拉開檔案室的門,回頭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懷抱破鞋的林若雪。走廊的光線從她背後打過來,將她的剪影鍍上一層明亮的輪廓。她對著林若雪的方向,用食指和中指在唇上貼了一下,然後翻轉手腕,將那個吻隔空拋了過去。“晚安,警官姐姐。”

門關上了。腳步聲漸行漸遠,夾雜著紅姐和小太妹們興奮的討論聲。檔案室重歸寂靜,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嗡鳴,和林若雪自己的呼吸聲。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那隻鞋。鞋很小,三十六碼,鞋幫內側用黑色水筆寫著陳小希的名字,字跡工整,帶點稚氣。這個姑娘本來應該坐在教室裡聽課,此刻卻不知被關在哪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等待著一個不知能否兌現的承諾。

龍國國運值在她意識中安靜地亮著。

92。

又降了一點。她的膝蓋上還殘留著跪地的鈍痛,嘴唇上還殘留著那隻腳的味道,耳朵裡還回響著自己親口說出的那兩個字。那些東西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她身體各處,無時無刻不

在提醒她剛才發生的一切。林若雪慢慢走到牆邊,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她把陳小希的鞋放在膝蓋上,用指尖擦了擦鞋面上的灰塵。擦不掉,已經滲進去了。

她的手停下來,懸在半空。指節輕微地顫抖。然後她握緊拳頭,猛地砸在地面上。一聲沉重的悶響在空蕩蕩的檔案室裡迴盪,灰塵從牆縫裡簌簌落下。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指骨撞在水泥地上,皮開肉綻,鮮血洇出來,在灰白的地面上印出幾朵暗紅的梅花。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她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背,看著那道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的傷口。特殊能力正在生效,皮肉在重新生長,痛覺卻留了下來。

遊戲賦予她的恢復速度比常人快三倍,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快速癒合。她想要這些傷口留下疤,想要每次看到疤的時候都記住今天。

記住今天的一切。記住接下來七天的每一秒。記住自己說過的那兩個字。記住嘴唇貼著腳底的觸感。記住櫻井莉奈拋來的那個隔空的吻。

然後等。等到第十四天,等到遊戲結束的那一刻,等到她能重新做回警察林若雪的時候。該還的,每一筆,她都會替龍國要回來。

育德中學的宿舍樓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建築,外牆貼著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樓道的燈有一半不亮,空氣中常年飄著一股洗衣粉與潮氣混合的味道。林若雪抱著從教務處領來的被褥和洗漱用品,沿著昏暗的樓梯走上四樓。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自己將要踏入的這方囚籠。

轉校手續辦得很順利。準確地說,順利得不正常。教務處的工作人員連她的材料都沒仔細看,只是翻了翻就蓋了章,然後遞給她一把貼著“412”標籤的鑰匙,告訴她宿舍已經安排好了。林若雪接過鑰匙的時候,注意到那個工作人員的手抖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往窗外飄。

她知道是誰安排的。

412宿舍門口,林若雪站了片刻。門是老舊的木門,綠色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值日表,最下面一行用粉色熒光筆加了一行字:“歡迎新室友——林警官♡”。那個紅色的心形畫得很圓,圓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林若雪把那張紙撕掉,捏成一團扔進走廊的垃圾桶。然後她插進鑰匙,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四張上下鋪,八個床位,但只住了六個人。靠窗那張下鋪顯然是留給她的,被褥已經被扔在地上,床板上用粉筆寫了幾個字:“狗窩”。床邊堆著幾袋垃圾,有吃剩的泡麵盒、蘋果核、揉成團的紙巾,散發出一股酸餿的氣味。其餘五張床鋪上各自半躺或坐著一個人,清一色染著頭髮、塗著指甲、嚼著口香糖。她們在林若雪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過來。那目光像一群鬣狗打量著跌進領地的新獵物,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