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老闆
作者:beebbeep雙魚
約的是城裡一家很好的酒店,餐廳在高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
呂婉棠到的時候,陳老闆已經在包房裡等著了。他穿得很隨和,見她進來,熱絡地起身招呼,引她入座,又是倒茶又是佈菜,一派要談成大生意的殷勤。
她也精心打扮過,一件白色的無袖上衣,領口素淨,露著線條利落的肩和一雙白淨的手臂;頸間,墜著一條細細的項鍊,一點小小的墜子,正落在鎖骨那片素淨的皮膚上。下身配一條棕色的長裙,鬆鬆地垂到小腿跟;腳上,是一雙純白色的中筒棉襪,配一雙小白鞋。妝容很淡,頭髮鬆鬆地挽著。自打不用再當助理,她整個人鬆弛了下來,也愛上了這樣的打扮——清清爽爽,不著痕跡,少了那股逼人的銳氣,多了幾分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柔和的舒展。
坐下來,看著滿桌精緻的菜、窗外那片開闊的、她曾經那樣熟悉的城市夜景,她連日來那點說不清的忐忑,慢慢落了地。
席間,陳老闆照例周到,聊的都是合作的事:新一季的白襪款式,材質,長期的排期,分成的細則。他說得誠懇,她聽得認真,偶爾提一兩個想法,他也都點頭稱是。一切都和網上一樣,體面,舒服,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甚至有些感慨,繞了這麼大一圈,吃了那麼多輕賤的眼色,到頭來,能這樣被人當作一個正經的合作伙伴,認認真真談一樁正經生意,竟成了一件讓她心裡發暖的事。
聊的差不多了,菜也上齊了,陳老闆主動提了一杯酒,她平時不怎麼喝酒,但陳老闆主動提了,她還是沒有猶豫,抿了一口。
陳老闆見她喝了酒,起身看了看時間,又瞥了一眼門口,忽然放下筷子,臉上堆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他說,“我們大老闆,他今天恰巧也在這裡和客戶吃飯,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他人就在隔壁,我去請他過來?”
呂婉棠心裡一動,連忙坐直了些,理了理裙襬。該來的總要來。她對這位大老闆,是存著幾分敬意和好奇的。
“應該的,“她笑著說,“麻煩陳總。”
陳老闆起身出去了。
沒過多久,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呂婉棠端正坐著,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迎接貴客的微笑,抬眼望去——
那個笑,僵在了她臉上。
走進來的人,四十出頭,保養得很好,手腕上一塊亮閃閃的表。他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噙著一絲她太熟悉、也太厭惡的笑意。
是周副總。
呂婉棠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張和氣的圓臉,那身合身的西裝——連同當時,那隻攥住她腳踝的手,那間咖啡館裡,那張被她駁得鐵青的臉,那句她以為早已了斷的”不賣”——全都在這一瞬間,轟然砸了回來。
她下意識地去看陳老闆。
陳老闆還站在門邊,他迎上週副總,微微躬了躬身,那神態,分明是下級對上級的恭順。
“周總,那您二位聊。“陳老闆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交接一樁再平常不過的差事,“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衝周副總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包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那一聲輕響,落在呂婉棠耳朵裡,卻像什麼東西,徹底地,斷了。
偌大的包房裡,只剩下她,和
周副總。
周副總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慌不忙地,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慢條斯理地,一雙眼睛,饒有興味地,在她臉上打量。
像在欣賞一件等待了太久、終於到手的東西。
那目光看得呂婉棠渾身發毛,她攥緊了桌下的裙襬,強迫自己穩住,端起一點早已碎掉的鎮定,開口,聲音卻比她想的要乾澀:“周總……好巧。”
“巧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接話,“不巧。我找你,找了挺久了。”
“小呂,“他往後靠進椅背,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裡,“還認得我,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會把我給忘了呢。"
"周總說的哪裡話。"
"畢竟……“他拖長了音,“當初你轉頭就走,那麼決絕。在你那種人眼裡,我這種人,大概是連記都不值得記住吧。”
呂婉棠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可她到底是在職場裡滾過來的人,強撐著,想把這個場面,往回拉一拉。
“周總,“她儘量讓聲音平穩,把話題引到別的地方,“之前的事,如果有冒犯,是我不對,今天既然是談合作——”
“合作?“周副總輕輕笑了一聲,打斷她,“你看你,還是老樣子,還端著呢。”
他搖了搖頭,那神情,竟帶著幾分”看穿了你”的瞭然:“都這時候了,婉棠,咱們能不能,別演了?”
“那張’公事公辦’的臉,“他用指節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我以前,可是見識過的。今天,你衝我擺這個,沒用。”
呂婉棠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我今天請你來,“他身子前傾,“可不是要談什麼合作。"
呂婉棠心道周副總這是借陳老闆的理由,把自己騙到這裡羞辱自己,說道:"既然周總沒有誠意合作,那我也就失陪了"
她說著,撐著桌沿,站了起來。
可就在起身的那一刻——
腿,軟了。
不是坐久了的那種麻,是從膝蓋往上,整條腿,忽然抽空了力氣。她身子一晃,半邊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呂婉棠愣住了。
她低頭,難以置信地,又試著動了動腿。使不上勁。那點力氣,像是從身子裡,一絲一絲,漏了出去。
她抬眼,撞見周副總的目光。
他沒動,還穩穩坐著,端著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看著她起身,看著她腿軟跌回椅子,看著她臉上那點錯愕。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呂婉棠的目光,“唰”地,落到了桌上那隻酒杯上。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裡頭,有東西。
“你……“她猛地看向他,舌頭已經發沉,那兩個字咬得艱難,“你給我,下了什麼。”
“下什麼?“周副總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眉毛都沒抬一下,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呂,你這話說的,我能給你下什麼。”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欣賞似的,看著她。
“就是,讓你別急著走。“他笑了笑,“你這人,我清楚。不用點法子,你哪肯坐下來,好好的聽我把話說完。”
呂婉棠的心,狂跳起來。
走!現在,立刻,就走。
她咬著牙,再一次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可這一回,腿徹底不聽使喚了,她整個人,幾乎掛在了桌沿上,胳膊都在抖。
周副總也不攔她,就那麼坐著,看她掙扎,慢條斯理地,又補了一句:
“別費勁了,那勁兒一上來,你就站
不住了。”
她想喊,喊人,喊服務員,喊外頭任何一個人——
可她張了張嘴,那點聲音,卻被髮沉的舌頭、被一陣陣湧上來的眩暈,攪碎了,散了。她只能聽見自己喉嚨裡,漏出一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聽不清的氣音。
她不甘心,又試了一次。喉嚨裡悶悶的,那點氣,散在半空,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你一定,是想喊救命吧。“周副總慢悠悠地開口,像是替她說出了那句她喊不出的話。
呂婉棠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可是怎麼辦呢。“他嘆了口氣,那語氣,竟真帶著幾分惋惜,“舌頭軟了,喊不出來。”
她還在試,一遍,又一遍。那點氣音,一次比一次弱。她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喉嚨裡爛掉、散掉,一種從沒有過的無力,漫上了她的四肢。
“就算你喊得出來,“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又怎麼樣呢?”
“這家酒店,是我的,這裡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
那幾個字,一個一個,砸進她耳朵裡。
他放下杯子,看著她,慢慢地,把那句話說完。
“你猜猜,他們聽見了,進來一看——”
“是會救你呢?”
“還是會問我一句:周總,需不需要幫忙?”
那點最後的、想喊想跑的指望,被這幾句平平常常的話,一寸一寸,掐滅了。
一股冰涼,從她腳底,一路爬了上來。
她還想再撐一撐,可眼前那盞燈,那張溫吞的臉,都開始晃了,遠了。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軟軟地,往桌下滑去,蹲坐在地上,手拼命的抓住椅子。
周副總站起身,不緊不慢地上前,扶住了她。
他沒讓她摔著,他把她半摟半扶著,從地上,攔腰橫抱了起來。
呂婉棠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沉下去。
她能感覺到自己離了地,被人抱在了懷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她厭惡了很久的氣味;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他低頭,看著她的臉。
恐懼,像冰水,瞬間漫過了她。
“不……”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抖,陌生得厲害。
周副總微微的低下頭,嘴在她潔白的額頭輕輕一吻,略帶輕佻的笑著說道:"小呂,今天你是我的了"。
“不要……放開我……”
她想掙,想推開他,想從那隻手臂裡逃出去。可她的身子,一點都不聽她的了。手抬不起來,腿使不上勁,她連一寸,都動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被他抱著,往旁邊一道隔斷後面走。
“還鎖著眉呢。“他低聲開口,慢條斯理的,“都這樣了,還端著。”
“放開我……“呂婉棠又說了一遍。聲音裡那點哀求,是她自己都沒聽過的,“求你……放開我……”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從前冷著臉,能把他堵得說不出話。可現在,她只剩下了怕。
那是一種沒了力氣、沒了退路、被人攥在手心裡的怕。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要羞辱她,還是,要對她做更可怕的事。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你別亂來……“她抖著,幾乎是哭腔,那幾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周總……你別亂來……你想幹什麼……”
周副總抱著她,慢慢地走,彷彿沒聽見。
“當年那麼硬氣的呂大小姐,“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輕輕落下來,“也有今天,這樣怕我的時候。我不亂來,還要循規蹈矩的來不成?”
這句話,讓呂婉棠的眼淚,差點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用盡了最後那點力氣,想動一動,哪怕,只是從他懷裡掙開一寸——
做不到。
那點力氣剛冒頭,就被越來越濃的眩暈,吞沒了。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的臉,他的聲音,那盞昏黃的燈,都遠了。
她最後的意識裡,只剩下那股沒頂的、冰冷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