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生

值日生

作者:黑話肥會黑話

真是夠倒黴的。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手機落在更衣室了,熬了一整個下午,下課鈴一響我就往外衝,結果被班長攔住說什麼值日表的事。好不容易應付完,天都快暗了。

還是抄個近路吧。

我從體育館側面的走廊繞過去,這條路平時沒什麼人走,穿過游泳館旁邊就能到更衣室。我低頭踢著石子,腦子裡想的全是手機,希望——

嗯?

這個時間了,怎麼會有水聲?

游泳館的門虛掩著,裡頭亮著燈,水聲嘩嘩的。我本來都走過去了,又退回來兩步。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應該看一眼。

就一眼。

我扒著門縫往裡瞅了一下。

然後我就走不動道了。

是她。

游泳池的燈光打在滿是水漬的池底,又反射到她身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一樣。她穿著深色泳裝,就是那種學校規定的普通款式。

但是,怎麼說呢,穿在她身上就完全不一樣。平時她在教室裡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校服穿得整整齊齊的,小小的一隻,像個小動物。可是現在她把頭髮紮起來了,紮成高高的馬尾,我第一次發現她的後頸那麼白,好好看。

少女正拿著水管沖洗放幹水的泳池,彎著腰很認真的樣子,水管裡流出來的水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腿好細,尤其是腳踝,感覺我一隻手就能整個握住。肩膀也是窄窄的,光滑的布料緊緊地貼在身上,從肩膀到腰的那個線條……

我趕緊把視線移開,心跳得厲害。

我在幹嘛啊,偷窺嗎。

可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完全動不了。

她好像沒發現我。花戀同學直起腰來擦了擦汗,少女看了看還沒衝的那半邊地面,又看了看天色,輕輕嘆了口氣。

她是今天的值日生嗎?怎麼一個人打掃這麼大的泳池。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可能是傍晚的腦子不太清醒,可能是那聲嘆氣讓我覺得應該做點什麼。總之我推開了門。

隨著“吱呀”一聲,她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張臉都燒起來了。少女眨了眨眼睛,像是有點意外,然後認出了我。

“啊……是同班的……”她的聲音小小的,尾音往上飄,像在說疑問句又像在自言自語,“這個點你怎麼還在學校呀?”

“我……我手機忘在更衣室了!”我說得特別大聲,像在喊報告似的。

真丟人。

我清了清嗓子,把音量降下來,“路過這邊,聽到有水聲,就、就過來看看。”

“這樣啊。”花戀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讓人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但是這笑容又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在教室裡笑,總是安安靜靜的,抿著嘴。現在這個笑要大一點,是因為沒有別人嗎?還是因為紮了馬尾的緣故?總之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一些。

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嘴上倒是沒停:“你一個人在打掃嗎?這是今天值日的活?”

“嗯。”她點了點頭:“本來還有一個同學的,但是她社團有活動,我就先讓她走了。其實也快打掃完了啦。”

快打掃完了嗎?我看了看剩下還沒衝的地面,至少還有一半呢。她一個人要弄到什麼時候去。

“那個……”我撓了撓後腦勺,感覺耳朵燙得快冒煙了,“我來幫你吧。”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是不是

太唐突了?她會覺得我奇怪嗎?我和她平時也沒什麼交集,突然冒出來說要幫忙打掃衛生什麼的,怎麼想都很可疑吧。

花戀同學歪了歪頭看我。她的眼睛圓圓的像小鹿一樣。被她這樣看著,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似的。

“真的可以嗎?”她的語氣帶著一點點不確定,但又沒有拒絕的意思,“你還要拿手機吧。”

“手機不急!不不不,不是不急,是——反正都這麼晚了,不差這幾分鐘。”我說話開始顛三倒四的,“兩個人幹總比一個人快嘛!而且你看天都快黑了,留你一個人在這兒也不太好……”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花戀倒是沒說什麼。她抿著嘴又笑了一下,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另一把刷子,遞給我。

“謝謝。”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好像在撒嬌似的。不不不,她大概平時說話就是這個聲音,是我自己太緊張了,聽什麼都覺得不一樣。

我伸手去接刷子,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涼涼的,皮膚軟軟的。這個觸感瞬間在我腦子裡炸開。

“那我就不客氣啦。”少女轉過身,重新拿起水管,開始沖洗池邊。

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刷子,又看了看她的背影。

幹。

幹活。

我開始拼命刷地。刷得特別用力,特別認真,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飾什麼似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飾什麼,就是如果不找點事做,感覺心臟馬上就會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刷著刷著,眼睛就不自覺地往她那邊瞟。

她拿著水管的樣子很專注。水流從管口噴出來,嘩啦啦地衝在瓷磚上,濺起細細的水霧。有幾滴水珠濺到她臉上,她抬手擦了擦,那個動作明明很自然,卻看得我手底下刷地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肩膀。

她的肩膀真的好窄。平時穿水手服的時候看不出來,校服鬆鬆垮垮的,什麼都遮住了。可是泳裝不一樣。布料緊緊地裹在身上,肩胛骨凸出來的那個形狀,小小的兩片,皮膚也好白,她平時裡有這麼白麼?

我想保護她。

這個念頭沒來由地冒出來,這麼小的人,這麼細的胳膊,她走在路上會不會被人撞倒?拿著水管看起來都有點吃力,那個水管對她來說是不是太重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麼啊。

我又低下頭猛刷地板。手底下的瓷磚被我刷得吱吱響。

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抬頭。

這回看的是腰。泳裝在腰部收得很緊,勾勒出的完美曲線讓我的大腦直接宕機了一秒。腰真的好細,剛才她彎腰撿東西的時候,臀部那個弧度——我操,不能想了,真的不能想了。

我使勁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去。

“你怎麼了?”

花戀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嚇得我差點把刷子扔出去。

“沒事沒事!蟲子!剛才有隻蟲子飛過去了!”

蟲子。這理由編得我自己都想打自己。

少女歪著頭看了看我,“哦”了一聲,又轉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嘴角好像翹了一下。是在笑我嗎?一定是在笑我吧。算了,笑就笑吧,就算是笑我也好看。

我們又接著幹活。泳池邊大部分地面都刷乾淨了,還剩最遠端的一小塊。我開始有點急了,倒不是急著幹完活,是幹活完了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一會兒手機拿

上了,活幹完了,還有什麼理由跟她多待一會兒?總不能說“我幫你把水管也放回去吧”吧。雖然我確實想這麼說。

“那個……”我鼓足勇氣開口了,“花戀同學經常做值日嗎?”

好傻逼的問題。我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還好啦,輪到了就做呀。你呢?”

“我也是我也是。輪到了就做。”我趕緊接話,怕冷場。其實我的值日基本都逃掉了,這個月已經被班長警告了三次。但這種事當然不能說。“打掃泳池挺辛苦的吧,要弄這麼多東西。”

“嗯,有一點點累。”她伸了個懶腰,這動作太犯規了,我趕緊把視線鎖死在瓷磚縫上。“不過一個人也挺好的,安安靜靜的。我很喜歡水的聲音。”

“水的聲音?”

“就是——”她側了側頭,像是在想詞,“嘩啦嘩啦的,”

“那你呢?”她突然問我,“你喜歡什麼聲音?”

我。她問我了。她問我的喜好。花戀同學在問我的喜好。這一刻我要死了。

“我……”我憋了半天,腦子飛速運轉,把二十六年——不是,十六年人生裡聽過的所有聲音過了一遍,“下雨的聲音吧。在屋裡聽雨打在窗戶上那個聲音,噼裡啪啦的,挺舒服的。”

完了,這答案是不是太普通了。我應該想個更特別的。鳥叫聲?太刻意了。吉他聲?我根本不會彈吉他。

“嗯,雨聲也很好聽。”花戀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尤其是躺著聽的時候。”

我的心一下子躥到嗓子眼。她喜歡我喜歡的雨聲。四捨五入她喜歡我——不是不是不是,這什麼邏輯。我使勁按了按太陽穴,強迫自己別想了。可是心跳就是慢不下來,耳朵也燒得厲害。

刷地的節奏都亂了。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變成了深藍色,泳池的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白色的燈光打在地上,又被大片的水漬反射得到處都是,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種奇異的明亮裡。

少女站在燈光中間,水珠在她周圍飛濺,每一顆都亮晶晶的。她看起來就像——怎麼說呢,就是一種感覺。像是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傍晚吹過來一陣涼涼的風,你知道馬上要開學了,有點不捨,又有點期待。

對。就是那種感覺。

她就是那種感覺。

“基本上弄完了。”少女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水管上的水珠,環顧了一圈打掃乾淨的泳池,“多虧有你幫忙,不然真的要做到天黑。”

她把刷子放進水桶裡,開始收拾東西。我想幫忙收拾,又怕礙手礙腳,就站在旁邊看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歸攏好。她打了個小寒顫,肩膀縮了一下。我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你冷不冷要不要穿我的外套”,可是我根本沒穿外套,校服外套還在教室的椅子上。該死,為什麼今天沒穿外套。

花戀把水桶拎起來,放在器材室門口,拍了拍手,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我走啦。”她說。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幹活幹完了,她要走了。我馬上要去拿手機,然後各自回家,明天在教室裡見面又是一個普通的同學,和今天下午之前一樣。她還是會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和我之間隔著三排座位也永遠不會發生對話。

不行。

不可以。

我不能再等了。

“花戀同學!”

我叫住她的聲音太大了,在空曠的泳池裡迴盪了一圈。她被嚇了一跳,

回過頭來看我,眼睛裡帶著疑問。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耳朵裡嗡嗡響,手心全是汗。兩條腿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我從沒幹過這種事。我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幹這種事。可是現在不說不行的,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她剛剛還在對我笑。

就是現在。

“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花戀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燈光從身後照著她,從這個角度看,她比平時要高,平時幾乎都是低頭看她,而現在,我在池底仰著頭,像在仰望什麼神聖的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吸到第三口的時候覺得再不說就要斷氣了。

“我喜歡你。”

說出來了。

空氣瞬間。水龍頭剛才沒關緊,一滴水從管口滴下來,砸在瓷磚上,啪嗒一聲響得驚心動魄。

花戀看著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

三個字。還是那樣軟軟的聲音。

“謝謝你喜歡我,”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組織措辭,語氣很溫柔,像在哄小孩一般,“但是我們不合適。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

“再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微微向下彎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表達歉意。那種表情很善良、很體面、很有禮貌。可是——

不合適。

沒有那種感覺。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剛才和她一起幹活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嗎?她對我笑了,她問了我喜歡什麼聲音,她說她也喜歡雨聲。這些難道不是……難道不是……

不是。

什麼都不是。

“這樣啊。”

“沒關係,我理解的。”

我在撒謊,我根本不理解。我只是覺得這時候應該說這句話。我的腳釘在地上動不了。我應該轉身走掉的。道個謝,說聲再見,轉身去更衣室拿手機,然後回家。這樣做才對。這樣做才是正常人。

可是我動不了。

不甘心,這三個字把所有的理智都炸飛了。剛才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她遞給我刷子時的手指、她歪頭看我的眼神……這些畫面太清楚了,不可能沒有感覺。如果真的沒有感覺,怎麼會對我笑那麼多次?怎麼會問我的喜好?

我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要命。

“請等一下——”

“可是——花戀同學剛才不是——”我磕磕巴巴的,“剛才我們聊得很開心啊,你還問我喜歡什麼聲音,你也說了你也喜歡雨聲。我以為——我以為——”

花戀沒有說話。她站在池邊,安靜地看著我,但這樣讓我更著急了,一著急嘴巴就停不住。

“就是,而且你還對我笑了。你笑的時候特別好看。我不知道我哪裡不夠好,我可以改的,真的,我什麼都能改。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就變成什麼樣的。

我就是——我就是想守護你,一個人打掃這麼大的泳池太辛苦了,以後有這種事我都來幫你行不行?我什麼都不圖,就想在你身邊。”

“所以。”

少女打斷了我。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

“你喜歡人家哪裡呢?”

我以為她給我機會了。我蠢到以為她在給我機會。

這個問題我其實想過很多次。上課走神的時候想過,躺在床上的時候想過……

我幻想過無數次她對我問這個問題,然後我把準備好的答案說出來——那些答案都特別真誠、特別動人、特別獨一無二,她聽完一定會感動得眼睛發亮。

可

是現在她真的問了,我的大腦卻一片空白。

“我……因為花戀同學很可愛。”

開了頭就好一點了。我嚥了口唾沫,把能想到的詞一股腦往外倒。

“特別可愛。還有溫柔。你在班裡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對別人發脾氣,說話聲音也特別溫柔,笑起來特別好看,像——像——”我急得額頭上都是汗,就是想不出那個比喻,“就是特別好看。還有你幫助別人的時候,上次有人問你借筆記你都借了,我覺得很善良。我想——我想保護你。我想一直在你身邊照顧你。你需要有人保護。我……我真的特別喜歡你。”

說完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像剛跑完八百米。然後緊張地盯著花戀的臉,等著她的回應。

她沒有回應。

她就那樣看著我,那個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什麼都沒有。她的眼睛還是圓圓的,可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像是熄燈了。

然後她移開了視線,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無聊。”

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如果不聽內容,光聽語調,你可能會以為她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話。

“無聊。”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對著地面說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的大腦還沒處理完這兩個字的意思,身體就先有了反應。確切說是整個世界有了反應。周圍的所有東西都在變大——

不,不是它們變大,是我在——

我在縮小。

我在縮小。

視線在下一瞬就模糊了,等回過神來,少女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現在的她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視野。

但我卻絲毫都感受不到恐懼,我說不清楚為什麼,可能是大腦在極端的恐懼之下直接壞掉了,可能是我從骨子裡就是一個卑賤到無可救藥的人。總之我仰望著她巨大的身軀,心裡翻湧上來的第一感受就是我要跪下。

花戀同學變得好大。

她的一切都呈現在我眼前。以前不敢看的、不敢想的、只能遠遠偷看的,現在全都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深藍色的布料在我眼前展開了全部的細節,每一道褶皺我都看得到,每一條紋理我都看得清。泳裝的邊緣勒在她大腿根上,有一點點凹進去,那個弧度也太犯規了。

水珠還掛在她的小腿上。有一滴正在往下滑,滑過腳踝,再經過腳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好美。

好美。

在教室裡我坐在第三排,她坐在倒數第二排,中間隔著好幾個同學。我只能假裝轉身去借橡皮,才能偷偷看她一眼。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在我的眼前。每一個細節、每一寸皮膚、每一條弧線,全部都在。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飄過來,讓我的大腦一陣陣地發暈。

太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

這個距離是犯規的。是平時想都不敢想的距離。是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的距離。

出於本能,我朝著她跪了下去,膝蓋狠狠地撞到地面卻根本感覺不到疼,我全部的感官都用來抬頭看她了。可視線才往上攀了一小截,就被一道猝不及防的弧線攔住了,深色的布料緊緊裹在那裡,撐出飽滿而柔軟的輪廓,我腦子嗡了一下。平日裡她總罩在寬鬆的校服裡,身材看著纖巧單薄,我下意識就覺得,那裡一定也是小小巧巧的……誰知道,居然這麼有料。我耳根發燙,近乎狼狽地繼續仰起脖子,就算脖子仰到最極限的角度,還是看不到她的

臉。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下頜線,和幾縷滑落下來的碎髮。

我不配看她的臉。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跪在這個位置,以這個視角,我不配看到花戀同學的臉。她的臉是應該被站在她對面的人看的,是應該被和她一樣高大、一樣完整的人看的,不是我,不能是我。

剛才我居然對她說了“我喜歡你”。

剛才我居然想“保護”她。

我——保護她?

“呵……”

我看著面前這具高聳的軀體,我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保護她?

我算什麼東西?

一個在被拒絕之後還糾纏不休、以為說幾句漂亮話就能挽回的。什麼“可愛”“溫柔”“善良”——全是廢話。全是從言情小說和戀愛漫畫裡抄來的廢話,我不敢說真話。

我喜歡的是她的身體。

我饞她的身子。

這個認知像瞬間貫穿了我的軀體,卻也不可思議地帶著某種解脫感。

對,就是這樣。不需要再裝了,不需要用那些漂亮的詞來包裝了。我喜歡她美麗的身體。我從頭到尾都在饞她的身體。她的臉、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腳——

全部。全部。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在心裡道歉,不知道是對她道歉還是對自己的齷齪道歉。但我沒有機會說出口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

她抬起了腳。

抬腳。這個動作在平時只是一瞬間的事。邁一步,踩下去,一秒鐘都不到。可是現在這個動作被分解成無數幀畫面,像慢鏡頭一樣在我頭頂展開。

腳趾微微蜷了一下,五個圓潤的趾頭輕輕釦住地面,然後逐一鬆開。前腳掌抬起來的時候,腳底的皮膚和瓷磚之間拉出幾根細細的水絲,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就斷了。水珠順著腳掌的弧度緩緩滾落,每一點微小的顫動都被無限放大。那隻腳就這樣一寸一寸地離開地面。

陰影緩緩靠近我的身體,空氣被攪動,帶著溼潤溫熱的氣息壓了下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腳底殘留的溫度,正透過那近在咫尺的距離,烙印在我的皮膚上。

那隻腳懸停在半空,光線從她張開的趾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被切割成條狀的光斑。

我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我從來沒看過她的腳。在教室裡她穿室內鞋,在走廊上她穿樂福鞋,體育課上穿運動鞋……

可是現在它就在我面前。

淺粉色的肌膚,薄薄地透著下面毛細血管的顏色。因為剛踩過溼漉漉的瓷磚,整個腳掌都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前腳掌和腳後跟那兩塊微微泛紅的區域,是平時承重最多的地方,除了顏色深一點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腳底開始下降。

空氣被緩緩推開,一股溫熱的氣息壓在我頭頂,被她踩在腳下,被這樣的腳踩在腳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一股奇異的興奮感從脊椎底部升上來,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被花戀同學踩死。被她用穿著泳裝的可愛姿態殺死。

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事。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想象不出來。再怎麼幻想都只是幻想,所有細節都是模糊的,都是假的。可是現在不一樣。

她的體溫、她的重量、她的觸感,這些都是真的,這些東西即將降臨在我身上。

以死為代價。

用這條命換這一刻,換這個距離,換這個視角,怎麼看都是賺的。她的腳,我平時連偷偷看一眼都要心虛好半天的腳

,現在居然有機會直接接觸。

這是真正的接觸。她的腳踩下來的那一刻,我的整個存在都會變成她腳底的一個印記。我會成為她走過的路的一部分。這比在教室裡偷偷看她三年、五年、十年都要——都要——

陰影越來越大,蓋住了我全部的視野,腳底觸到我的頭頂了。我用我的頭頂,觸碰到了花戀的腳底。

這件事的荒唐和卑賤讓我整個人都軟了。這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臣服感。她的腳底壓著我的頭皮,溫熱的體溫傳導過來,穿透頭骨,灌進大腦。這是零距離。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為零。我和花戀之間,零距離。這個事實在在反覆衝擊著我的大腦,下體也開始有了反應。

而這個零距離,是用來碾死我的。

腳後跟開始用力。

少女的體重不可抗拒地壓下來。頭皮被壓緊,頭骨開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疼。

劇痛從頭頂炸開,沿著脊椎往下竄,每經過一節骨頭就引爆一次。

壓力越來越大,整個上半身都開始痙攣。

眼前一陣陣發黑又一陣陣發白,眼淚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溢流出來。

可是——就在這撕心裂肺的疼痛裡,我居然還能感覺到她腳底的弧度,我的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扁。

劇痛還在,但劇痛的上方浮著一層奇異的滿足感,我正在被她處理。被她用那隻可愛粉嫩的腳處理掉。

她正在把我碾成一片黏在腳底的汙漬,痛苦和快感扭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下面硬得更厲害了。全身的骨頭都斷裂的時候,生命正在被一點一點碾碎的時候,我居然硬得更厲害了。疼痛和快感像是同一種東西,從她被踩壓的地方湧進來,灌滿每一根還沒斷開的神經。

又想慘叫,又想呻吟。

身體最後的部分被壓扁了。骨頭碎掉的聲音和血肉被擠壓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悶的,隔著她的腳底傳出去,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

她大概聽不到吧。

這點聲音對她來說還是太小了。

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裡被擠出來,沿著瓷磚的縫隙往兩邊淌。血量不多,畢竟我整個人就這麼大,但在我自己的感覺裡,像是所有的液體都在往外流。疼痛已經超出了我能描述的範圍。

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然後她又加了一點力。

腳後跟向前蹭著碾了一下。

碾的那個動作讓我最後的意識在消散的邊緣搖搖欲墜,疼痛像是越來越遠,又像是越來越近。奇怪的是,在最後的時刻,我的腦子裡還在想她的表情。

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是覺得無聊嗎?還是微微皺著眉在專注地碾?她踩我的時候有沒有低頭看?

然後我的意識開始消散了。從邊緣開始往裡縮,一點點地模糊。疼痛還在,但已經分不清是來自哪個部位了,因為已經沒有什麼“部位”可言了,我只是散在瓷磚上的一灘骯髒的水漬。

最後一個念頭,是一個可愛的畫面。

女孩把腳收回去,腳底沾著紅色的東西。她皺了皺鼻子,那個皺鼻子的表情一定會特別可愛。然後把腳底在地上蹭了蹭。再拿起水管,擰開,把腳衝乾淨,再把地上的痕跡也衝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