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陳雅雯皮靴的鞋跟敲在走廊地磚上,嗒嗒嗒,節奏和來時一樣穩。腳步聲下了樓梯,拐過轉角,然後被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關上的悶響吞掉了。
活動室裡安靜下來。換氣扇還在天花板上面嗡嗡地轉,日光燈管的鎮流器發出很輕的滋滋聲。蘇瑾和丁若汐之間隔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誰也沒動。那張投影幕布已經收回去了,白牆上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淺灰橫杆。
蘇瑾先把膝蓋往胸前收了收,把衛衣下襬使勁往下扯,想蓋住大腿。但衛衣就那麼長,扯到下襬蓋住半截大腿根就再也扯不動了。腿內側還有沒擦乾淨的溼痕,在日光燈下反著淡白色的光。他抓起床頭那團毯子三下兩下抖開,對摺了一下搭在腰上,又把兩個角在肚子上打了個結。毯子捂住了下半身,但捂不住他已經燒透了的臉。
“那個……浴室在那邊。”丁若汐伸手指了一下房間角落裡一扇半掩的白色窄門,門框上貼著“衛生間”的標牌,“毛巾和溼巾……我剛才看到桌上有。”
她的聲音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了。初中的時候她嗓門挺亮,在教室裡隔著三排桌子喊他交作業本。現在的聲音輕了很多,像是被人調小了音量,每個字都小心翼翼地踩著腳尖走路。
蘇瑾從床上站起來。腿還在發軟,膝蓋窩裡那兩根筋一跳一跳的。他一隻手按著腰上的毯子不讓它掉,赤著腳快步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了。
衛生間很小,洗手檯上放著半瓶洗手液和一卷用掉大半的衛生紙。牆角有個塑料盆,盆裡立著沒拆封的沐浴露和洗髮水。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全亂了,幾縷汗溼的劉海貼在腦門上,眼白上掛著紅血絲,嘴角還殘留著剛才咬衣角印出來的齒痕。他把水龍頭擰到最冷,雙手接水往臉上潑了七八下,然後從紙捲上扯了一長截紙巾,沾了水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淨。紙巾擦過指縫的時候他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
擦完手,他把溼巾盒從矮櫃上拿進來,抽了好幾張,撩開毯子把腿和肚子上的東西全擦乾淨。溼巾很涼,擦在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他又洗了一遍手,然後把牆角盆裡那塊疊成方塊的毛巾拿起來,在冷水裡衝了衝擰到半乾,捂在臉上。涼意從眼皮往腦門裡滲,心跳終於慢下來了一些。
他裹著那張大毛巾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丁若汐已經不在門口站著了。她坐在沙發床對面的那把摺疊椅上,椅子和床之間隔了大約兩步。她把手裡的紙袋放在腳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裙襬邊緣來回捻著。帆布鞋的鞋尖併攏朝前,白色短襪的襪口在腳踝上折了兩道整齊的邊。她的坐姿很規矩,背挺得直直的,膝蓋緊緊並在一起,整個人收得很小,像是在努力不佔太多空間。
蘇瑾在沙發床邊坐下來,把腳縮到毯子裡盤起腿,兩隻手拽著毛巾的兩頭兜在後脖子上,毛巾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片胸口。他清了清嗓子。
“你怎麼……在這兒?”他問。
丁若汐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手指在裙襬上捻得更快了。“雅雯學姐說她在學生會招新的時候看到我填的表,發現我初中也是南城中學的,就跟我說有個老同學也在學校,讓我今天過來……敘敘舊。”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把
想說的話吞回去了。
蘇瑾知道她想說“沒想到是這麼個敘舊法”。但她沒說。她從小就這樣,越是有話想說的時候越是不說,全都寫在酒窩裡。現在酒窩沒出來,她的嘴抿得緊緊的,嘴唇上有一小片被她自己咬得發紅的痕跡。
“她沒跟我說。”蘇瑾說。
“嗯。”
沉默了一會兒。日光燈管裡有隻小蟲的影子在燈罩上爬來爬去。換氣扇好像聲音比剛才大了。
“你後來……”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丁若汐用手背掩了一下嘴,那個動作讓蘇瑾心裡抽了一下。太熟悉了,她初中被他逗笑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手背遮住嘴,眼睛彎成月牙,酒窩就出來了。
“你先說。”蘇瑾說。
“我是想問,你後來考到哪裡了?我記得你成績一直很好的。”丁若汐把手放下來,重新擱在膝蓋上,“我中考考砸了,差了分數線二十多分,我爸就把我送到隔壁市的寄宿學校去了。手機也被收掉了,QQ什麼的都不能用。”她頓了頓,“那時候我不是故意不聯繫你的。”
蘇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個被埋了很久的東西往上浮了一下。初三畢業那個暑假他給她發過很多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他以為是她說好了高中見結果反悔了,以為她考上好學校不想理他了。這個疙瘩在他心裡擰了很多年,後來被他按下去假裝沒存在過。現在她用了不到二十個字就把它扯開了。
“我考得還行,就在本地上的高中。”蘇瑾說,“我以為你……算了。都過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丁若汐的語氣突然快了一點,“我給你寫過信,用紙寫的,寄到你家樓下那個信箱。寫了兩封,都沒有回。”
蘇瑾愣了一下。“我家搬家了,中考完那個月就搬了。”他說,“那信箱……早就不在了。”
丁若汐看著他,眼睛睜得很大,然後慢慢眨了眨,睫毛撲下來再掀上去的時候,眼眶裡多了一層極薄的亮光。她很快把視線移開了,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並在一起蹭了蹭。
“原來是這樣。”她說。
又沉默了幾拍。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空氣裡全是尷尬和不知從哪開口的侷促,現在那些東西消散了一些,開始能感覺到另外的東西。那個東西很輕,但它是暖的。
“我說怎麼會在大學裡碰到你,”丁若汐把眼睛抬起來,這次沒有移開,“我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學校裡有沒有我認識的人。後來軍訓的時候我在操場見過你一次,遠遠的,當時沒敢認。你還比以前高了。”
“你也比以前高了。”蘇瑾說。
丁若汐的嘴角彎了一下,沒彎成酒窩,但至少有了一點點笑意。“你騙人。我初三以後就沒長過個子了。”
“那就是沒變。”蘇瑾說,“都沒變。”
丁若汐的頭髮還是那麼長,馬尾還是紮在左肩前面,髮根上有幾根碎髮在日光燈下閃著很細的淺棕色光澤。她抿嘴的那個角度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像是嘴角和酒窩之間有一條固定的路線,只要她的臉稍微動一動,所有表情都會沿著那條路線滑過去。蘇瑾看著她,覺得時間在這個人身上做了很奇怪的手腳:明明分開了好幾年,明明兩個人都各自長成了大人,但有些東西像是被保鮮膜嚴嚴實實地包起來了,一直沒動。
“蘇瑾。”丁若汐叫了他
的名字,然後停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裙襬上捻著,捻出了好幾道細密密的褶子。
“嗯。”
“剛才那些視頻,”她說,眼睛沒有看他,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你是自己願意拍的嗎?”
蘇瑾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毛巾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他又把它拽回去。
“不是。”他說,“是被人下藥了。開學軍訓的時候我去校醫院,有個假扮醫生的女生給我喝了杯水,裡面放了東西。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被綁在床上了。”
他說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倒垃圾。把校醫院的事說了,張雨萌怎麼給他倒水,他怎麼被綁成大字,夏銘澤怎麼用襪子堵他的嘴。然後他跳過了一些細節,把考場的事、公寓的事、視頻被傳到論壇的事全都倒了出來。他不是在解釋,是在卸貨。這些東西壓在他心裡太久了。林薇那次他說了一次,但那次是被她催眠了,感覺不一樣。這次是他主動在說,對著一個和他最不堪的記憶隔了整整一個青春的人。
他全說完了的時候嗓子已經幹了,像是說掉了兩層皮。丁若汐一直在聽,沒有打斷他。她的眉頭從他說到“被綁在床上”的時候就開始微微蹙著,聽完之後也沒有鬆開。
“她們……怎麼能這樣。”丁若汐說。不是疑問句,是一種不敢相信的低聲反覆。
蘇瑾沒接話。他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她信不信,他控制不了。陳雅雯上次審他的時候他解釋了一大通,解釋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覺得那些話拼起來不像真的。剛才在活動室裡,陳雅雯拍著他的手說他“表現精彩”,丁若汐全看見了。他在自己初戀面前對著她的襪底記憶射了出來,這個畫面比任何解釋都更早地印在了她的眼睛裡。
“那剛才,”丁若汐的聲音又變輕了,輕到幾乎和換氣扇的嗡嗡聲混在一起,“你看那些視頻的時候……那個……也是被逼的嗎?”
蘇瑾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他能怎麼說?陳雅雯走之前說了讓他自己待著等。她沒綁他,沒下藥,沒拿視頻威脅他。視頻自己播的。他坐在那張沙發床上,看著幕布上的畫面,從校醫院看到辦公室看到婦科椅,他看硬了,然後他脫了褲子,對著畫面裡絲襪腳的特寫自己擼了起來。這些環節裡沒有哪一個是被人按著做的。陳雅雯布了一個陷阱不錯,但她沒用手按他的頭,她自己走進陷阱裡去的。
“我……”他開了個頭,又停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盤在毯子裡的膝蓋,膝蓋上面的皮膚因為剛才跪在床上跪得太久而泛了一小塊紅。“我不知道。”
“不知道?”丁若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質問,更像是不太能理解這三個字的含義。
“我也說不清楚。”蘇瑾把手從毛巾兩邊拽下來,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前面,手指頭絞在一起,“第一次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噁心。被夏銘澤……被她在劇本殺店裡弄的時候,我回去好幾天睡不著,覺得被羞辱了。後來在校醫院也是,我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但是後來……後來很多次之後,我也不知道是身體習慣了還是什麼。我自己也搞不懂了。”
他停下來嚥了口唾沫,嗓子眼還是幹。房間裡沒有水。
“你說如果我真的完全不喜歡,為什麼每次都會有反應?我嘴上在說不要,
但是身體就是……”他說到這裡打住了,把交叉的十指用力絞了一下,骨節發出很輕的咔咔聲,“林老師跟我說,我其實喜歡那樣。我不信。但如果全是假的,那剛才算什麼?你進來之前,我一個人在這裡看著視頻,沒有人在撓我,沒有人在威脅我。我就自己在那兒……那個樣子。我沒辦法跟你說是被逼的。”
他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坦白。
丁若汐沒有馬上說話。她把手指從裙襬上拿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背比剛才挺得更直了一點。蘇瑾以為她要站起來了,以為下面的話會是“我明白了”然後她就推門走掉。但她沒動。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心裡把一句話反覆組裝了很多遍,然後在最後一遍的時候才下決心把它說出來。
“所以你是喜歡那樣的對不對?就是……被女人那個樣子?”她說到“那個樣子”的時候聲音已經低到只剩一縷氣聲。她的耳朵尖紅透了,從耳垂紅到耳廓最上面那層軟骨,奶白色開衫領口露出的脖子也在泛紅。她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大腳趾在鞋裡往上翹了一下又落回去,白色襪面上鼓起來一個圓圓的凸起然後消失了。
蘇瑾看著她的臉紅成一片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因為心動,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他被人踩在腳底下過,被人用電動牙刷逼著叫主人過,被撓到瘋狂大笑然後射過。那些女人看他硬的時候眼裡全是玩味和得意,沒有一個會為他耳朵紅。丁若汐是第一個。她問了別人不會問的問題,用的不是居高臨下的語氣,是一個害羞的人為了理解他硬生生把自己推到了說不習慣的話的邊緣。
“我不喜歡。”蘇瑾說,然後自己搖了搖頭,“不對,我說不準。我不喜歡她們那樣對我,不喜歡被威脅,不喜歡被綁起來,不喜歡被撓到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如果只是……”他猶豫了一下,發現自己在心裡默默刪掉了一長串詞彙,最後只留下了一個最模糊的,“只是被碰的話,我又不是沒感覺。你懂嗎?”
丁若汐沒點頭也沒搖頭。她把頭抬起來,看著他。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排斥,是一種在用力思考的安靜。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交扣,像是握住了一個很重的決定。
“蘇瑾。”她又叫了他的名字。這一次她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唸完之後深吸了一口氣,馬尾在肩頭跟著肩膀的起伏晃了一下。
“我以前喜歡你。你知道的吧。”
蘇瑾的呼吸停了半拍。
“初三的時候。”丁若汐說,聲音在抖但字是穩的,“從初二下學期你坐我後面開始。你每次借我的橡皮都不還,每次交數學作業都不寫學號都是我幫你寫上去的。你記不記得有次體育課你腳崴了,我把你扶到醫務室?那天我想跟你說來著。但是後來中考、搬家、寄宿學校那一堆事情全堆在一起,就沒說成。”
她的手指在互扣的十指上用力壓著,指節壓得發白。“我知道你覺得我可能不記得你了。可我記得。你借過我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忘。去年高三住校的時候宿舍查得嚴,我媽把我的小說全收走了。就留了一本筆記本,是你初三分班前送我的那個硬殼本,藍色封面上有隻
貓的那個。筆記本里面我啥都沒寫,但一直留著。”
蘇瑾記得那個筆記本。學校門口文具店賣的,六塊錢一本。他不是特意買給她的,是畢業前換座位的時候從抽屜裡收拾出來一堆不要的本子紙筆,她路過看到了說好可愛的貓,他就隨手遞給她了。就那麼隨意的一個動作,她記了這麼多年。
“我也記得你。”蘇瑾說,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啞了,“我記得你坐我前面的時候,你頭髮很長,老甩在我桌上。有一次沾到了我的修正液,我幫你撕了半天。還記得你體育課跑八百米跑到最後臉全白了,我站在跑道外面差點想衝進去替你跑。”
丁若汐笑了出來,是那種被突然戳中某個意想不到的記憶的短促笑聲。酒窩終於出來了,左邊那個比右邊深,淺淺地凹進去,把她整張臉都帶活了。然後她很快把笑收住了,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眶又紅了。
“你能不能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她說,把手放下來,眼睛看著他。這次沒有躲閃。
“你問。”
“如果我,”她嚥了一下,“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然後我願意……願意跟你玩那些你……你剛才看視頻裡那種……就是,不是真的欺負你那種,就是……”她又卡住了,耳朵重新燒起來。她努力了好幾下,最後說出來的話像是被人捏著嗓子擠出來的。“就是你喜歡的那種,用腳碰你之類的。”
她把最後半句說完之後整個人都僵在椅子上,像是把一顆炸彈遞了出去然後閉著眼睛等它爆炸。
蘇瑾看著她僵硬的坐姿和紅透的耳朵,覺得自己胸腔裡有塊被凍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化開。從他進這個大學到現在,夏銘澤用蜜糖似的笑把他騙進密室,張雨萌用眼淚騙他去公寓,林薇用溫柔的科學話術催眠他,陳雅雯用冷冰冰的選擇題讓他自己爬上了刑架。每一個女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訴他:你的軟弱就是我的工具。這是頭一次,有一個人明明攥著他的軟肋,卻在用全部的力氣對他說,我不會用它來當刀子,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介意。
“若汐。”他說。
“嗯。”
“你知道我剛才看到你的時候為什麼會……那樣嗎。”
她搖頭,臉更紅了。
“不是因為那些視頻。”蘇瑾把毛巾從肩膀上拽下來疊好放在腿上,光著的腳在毯子裡蜷了一下。“是因為我想起你了。你記不記得初中有一回體育課,你坐在教室裡換鞋,我從後門進去,看到你穿著白襪子踩在椅子上。”
丁若汐的眼睛睜大了,然後眨了兩下。“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正常。你那是在換鞋。但是我自己好像一直記得。就剛剛站在這裡看到你穿著白襪子,我腦子裡就全是那個畫面。然後我就……”他用手在腿上比了個爆炸的手勢,比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個動作蠢透了,把手重新塞回毯子裡。
丁若汐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表情在很短的時間裡變了好幾個層次,從驚訝到思考再到一種很柔很柔的釋然。然後她從摺疊椅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在沙發床的床沿上坐下來。床墊往下陷了一點,她的身體微微偏向他。她坐得還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樣子,帆布鞋併攏踩在地毯上,膝蓋緊緊靠著他的膝蓋,中間只隔了一層薄絨毯。
“蘇瑾。我中考之後一直沒談戀愛。”她
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是沒人追。是我老是拿他們跟你比。比來比去都不一樣。一個不如你愛笑,一個不如你嘴毒,一個沒你體育好。我自己也知道很幼稚,但是我就是……沒辦法。”
她說完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頭抬起來,側過臉看著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蘇瑾能聞到她頭髮上飄過來的一點點洗髮水味,是那種最常見的飄柔的味道,和她初中時用的好像還是同一款。
“我本來以為今天來就是跟老同學敘箇舊。結果是這麼個場面。”丁若汐的嘴角彎了一下,酒窩跟著閃了一下,“但是我剛才坐在那裡聽了半天,越想越覺得……如果那些女生都欺負你,那你一定一直都沒有人好好對過你吧。我不是想說你可憐什麼的。我是想,如果換一個人,換一個你也不討厭的,願意好好跟你在一起的人,你就不用再被別人欺負了。你想玩什麼,跟她玩。不想玩的就不玩。至少是……真心的。”
蘇瑾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哭。在被綁在X架上寸止三次的時候他沒哭,在被張雨萌綁成木乃伊塞在桌子底下的時候他沒哭,在空宿舍裡舔夏銘澤腳底的時候他也沒哭。現在他裹著一張舊毛巾坐在活動室的沙發床上,鼻子裡全是浴室裡飄出來的便宜洗手液味道,一個穿著白短襪帆布鞋的女生用最笨拙最害羞的方式跟他說“至少是真心”,他的眼淚就自己掉下來了。熱熱的沿著鼻樑兩側淌下來,流進嘴角,鹹的。
丁若汐看到他哭,馬上手忙腳亂地從紙袋裡掏了一包紙巾遞給他。他沒接,就用手指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你這麼好我怎麼配。”蘇瑾說,聲音黏黏糊糊的。
“你哪裡不好了?”丁若汐的聲音也黏了,她從紙巾包裡抽出兩張紙遞過去塞到他手裡,“你成績好、長得……長得也好看。我就是覺得你不應該被那樣對待。”
蘇瑾用紙巾擦了臉,擤了擤鼻子,把紙巾揉成團攥在掌心裡。“我經歷的那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會理解的。你剛剛看到我那個樣子,正常人都會覺得我是變態。”
“我沒有那樣想。”丁若汐說得很肯定。
“我知道。所以才想哭。”
丁若汐沒再說話。她把兩隻手重新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在床沿上,陪著他把眼淚擦完。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洗手間水龍頭沒關嚴,隔幾秒滴一滴,滴在洗手檯的白瓷面上,聲音又脆又遠。
蘇瑾把最後一張紙巾揉成團放在枕頭邊上,深深吸了口氣。他側過身子把腿從盤坐裡放出來,兩腳踩在床沿下面的地毯上。毯子還圍在腰上,但上身已經坐直了。他看著丁若汐的側臉,她的睫毛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沾了一點水光。
“若汐。”
“嗯。”
“我也喜歡你。從初二下學期開始。”他說,“你那個硬殼本還在不在?如果你還留著的話,從今天開始可以在上面寫點東西了。就寫第一行——我和蘇瑾在一起了。”
丁若汐的酒窩第二次出來了。這一次不是一閃而過,是笑意從嘴角開始往上蔓延,把兩頰上淺淺的凹陷填成了彎彎的形狀。她笑了,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和初中坐在他前面借他橡皮時一模一樣。
“我回去就寫。”她說。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床沿上,臉對臉笑了一下又覺得很傻,各
自把頭扭到一邊。蘇瑾看到自己腳邊那團揉皺了的紙巾,丁若汐看到她放在地上的紙袋袋口歪了,伸手去把它扶正。空氣裡的尷尬沒有全消,但那種尷尬已經不是刀了,是被開水燙過的毛巾,不涼人不傷人的。房間裡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密不透風的窗簾背面終於被人掀開了一點縫,讓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升起來的月亮漏了幾縷光進來。
蘇瑾往左邊挪了半寸,肩膀差點碰到她的。他停下了,沒再靠近。
“我明天去找陳雅雯。”他說。
自從那天在活動室把話說開之後,陳雅雯好像真的對蘇瑾失去了興趣。學生會的號碼再也沒在他手機屏幕上亮過。夏銘澤和張雨萌也像從校園裡蒸發了一樣,偶爾在食堂或教學樓走廊遠遠瞥見,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擦肩而過時連呼吸都不曾亂掉一拍。蘇瑾提心吊膽了幾天,手機一響就條件反射地繃緊脊背,後來發現那些消息不是班級通知就是丁若汐發來的午飯約,繃著的弦才一扣一扣鬆下來。
他搬回了宿舍住。室友們對他那段經歷早就沒了新鮮感,夜聊時有人打趣兩句,蘇瑾就抄起枕頭砸過去,笑罵聲在熄燈後的房間裡悶悶地滾來滾去。課排得不鬆不緊,他每天踩著帆布鞋拎著豆漿往教學樓跑,下午沒課就陪丁若汐去圖書館佔座。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馬尾從肩膀後面垂下來搭在椅背上,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走。蘇瑾坐在對面,有時候盯著她低頭寫字時露出的那截白白的後頸發呆,被她抬頭抓到,她就用筆尾輕輕敲他攤開的書頁,說“看書啊”,聲音壓得很低,耳垂上悄悄浮起一抹淡紅。
週末兩個人去學校後門的小吃街,從頭逛到尾,吃烤麵筋和炸年糕,辣得滿頭是汗然後互相遞冰檸水。有一次下雨,兩個人只帶了一把傘,蘇瑾把傘往她那邊偏,自己半邊肩膀淋得透溼。丁若汐發現之後把傘柄推回去,他再偏,她再推,最後兩個人都淋得跟落湯雞似的站在宿舍樓底下傻笑。她額前的碎頭髮被雨貼在腦門上,酒窩在路燈底下盛了淺淺的水光。
這些日子過得平淡得像被太陽曬暖的白開水。沒有束縛帶,沒有電動牙刷的嗡嗡聲,沒有人在他耳邊用冷冰冰的聲音命令他叫主人。晚上躺在宿舍床上,蘇瑾偶爾還會想起那些事,但那些畫面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了,正在一點一點退到記憶的後排,像一本被人翻過就不再打開的舊書。
直到那天丁若汐約他去看電影。
是個週六下午,校門口那家影城。丁若汐站在售票處旁邊等他,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下面一點點,腳上是一雙淡粉色的運動鞋,鞋面乾乾淨淨的,鞋帶系成兩個對稱的蝴蝶結。白色的短襪襪口從鞋幫上面冒出來一小截,服帖地裹著腳踝。
蘇瑾遠遠看見她的時候心跳就漏了半拍。不是因為那條裙子,也不是因為她今天把馬尾梳得比平時高了一點,是因為那雙鞋。那雙淡粉色的運動鞋和他記憶裡初中教室後排那雙帆布鞋不是同一雙,但那個顏色,那種乾乾淨淨的、像是被精心對待過的感覺,讓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年前那個午後,她坐在椅子上換鞋的樣子。
丁若汐看見他,踮起腳尖衝他招了招手,馬尾在腦後晃了好幾個來回
。“票我買好了,情侶座,後排的。”
“情侶座?”蘇瑾接過她遞來的電影票看了一眼,片名是部正在重映的老片,他之前隨口說過想看。
“嗯,後排都是情侶座,比較寬嘛。反正我們……”她說到這裡頓住了,手指捏著票根邊緣搓了搓,耳朵尖又開始泛紅,“反正我們現在是情侶,坐情侶座也正常。”
蘇瑾笑了一聲,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她比初中時沒高多少,正好到他下巴的位置,揉起來剛好順手。
影廳裡燈光已經暗了,大銀幕上正在播消防安全的公益廣告。情侶座是那種兩人一組的寬沙發,兩側的扶手很高,和旁邊的座位隔出了一塊相對私密的空間。丁若汐先坐進去,把裙襬理好,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蘇瑾坐下來,兩個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爆米花桶擱在她腿上,甜膩膩的奶油味瀰漫開來。
電影開始了大約二十多分鐘,銀幕上的人物在說著什麼臺詞,蘇瑾的心思其實沒太在劇情上。他在努力讓自己盯著銀幕,但餘光總是不聽話地往丁若汐的方向飄。她看得很認真,側臉被銀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來,用很小的聲音說:“蘇瑾。”
“嗯?”
“你想不想……”她抿了一下嘴唇,視線從他臉上往下移,落到自己腳上,又飛快地彈回來,“看看我的腳?”
蘇瑾愣住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之前那麼久,兩個人從確定關係到現在,牽手有過,擁抱有過,接吻也有過幾次,但從來沒有越界到那方面去。誰都不提,好像那是個約定好的默契。他不是沒想過,每次在圖書館看她低頭寫字的時候,每次在操場邊看她並腳坐在看臺上晃著小腿的時候,那雙鞋、那截白襪襪口都會讓他的目光多停幾秒。但他從來沒敢說。他覺得那是一種不該拿出來的東西,尤其不該拿給丁若汐看。
現在她主動問了。
“你願不願意嘛。”丁若汐把聲音壓到只剩氣聲,牛奶和爆米花的甜味從她嘴唇邊飄過來。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低頭看著自己併攏的鞋尖,十個腳趾在鞋裡不安地上下翹著。
“我……”蘇瑾吞了口唾沫,“可以嗎?”
“嗯。我今天特地……”她沒說完,用手背捂了一下嘴。特地什麼,蘇瑾聽懂了。他注意到她的球鞋新得幾乎沒褶,襪口比平時更白更挺括,上面還帶著很淡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你放上來吧。”蘇瑾把自己的腿往沙發裡面挪了一點,騰出外側的大腿位置。他兩個手掌在牛仔褲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丁若汐往他身邊坐近了一點,側過身子,兩隻手撐著沙發墊,慢慢地把腿抬起來。淺粉色的運動鞋從地上離開,在空中劃了小半圈,鞋底輕輕落在他右腿大腿上。接著是另一隻,兩隻鞋並排擱在他腿上,鞋跟壓在他膝蓋往上一點的位置,鞋尖朝外,他的褲面上多了兩道幾乎看不見的灰塵印子。
“重嗎?”她問。
“不重。”蘇瑾的聲音有點發幹。他低頭看著自己腿上的這雙腳。淡粉色的鞋面,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幫邊上露出來的一圈白襪邊在影廳的暗光裡泛著柔和的白。隔著鞋子和襪子,他都能感覺到她腳上的溫度從褲料
慢慢透過來,暖暖的,輕輕的。
這雙腳,他想了多少年。初中體育課那個午後,她踩在椅子上的那隻白襪腳,他在夢裡見過多少次自己都數不清了。而現在它們就放在他腿上。
他伸手的時候手指在抖。左手輕輕握住了她左腳的腳後跟,鞋幫捏在掌心裡是軟軟的網面布料。右手捏住鞋跟往下褪,鞋帶鬆了一下沒全開,他試了兩下才把鞋子脫下來。淡粉色運動鞋從他手裡滑下去落在沙發縫裡,發出一聲很小的悶響。
然後是右腳。他把兩隻鞋都脫了放在腿邊,丁若汐的腳就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白棉襪踩在他腿上了。
那雙腳比他記憶中還要小一些,窄長秀氣,腳趾在襪子裡並得很攏,大腳趾圓圓地頂在襪尖上,趾甲的位置隱約透出來一點點極淡的肉粉色。襪底是純白的,腳心位置有很小一片被腳汗洇得微潮的淺痕,不像他以前被迫聞過的那些腳帶有咄咄逼人的氣味,只是乾乾淨淨的、帶著新襪子本身的棉料味和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體香。好像是某種花香,也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他分不清,只覺得好聞。
“有味道嗎?”丁若汐把臉藏在爆米花桶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盯著銀幕,不敢看他。
“香的。”蘇瑾說。他彎下腰,把臉湊近她的腳底,鼻尖隔著一指的距離慢慢吸了口氣。那股淡淡的暖香在鼻腔裡漫開,他好像回到了初中教室的那個午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踩在椅子上的白襪底冒著微微的熱汽。
他伸出左手托住她的左腳腳後跟,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她腳上的溫度透過襪子傳過來,又軟又暖。他的右手從她小腿外側慢慢滑下來,手指輕輕落在她腳背上。五個手指分開,指腹隔著襪子貼上她的腳面,感覺到她腳面上的皮膚薄薄的,腳背的骨骼在指下有著小巧的輪廓。他慢慢地、輕輕地撫摸上去,從腳背到腳趾,拇指在她五個腳趾上一個個按過去,像是在數什麼東西。
丁若汐的腳在他手裡動了一下,腳趾在襪子裡蜷起來又張開。
蘇瑾的手從她腳背轉到腳底,掌心託著腳後跟,四根手指併攏從腳跟往前推,沿著腳底中央那條微凹的腳心溝慢慢往上摸。隔著襪子,他能感覺到腳底的皮膚比腳背更軟更熱,腳心那道凹陷在棉襪底下形成一道淺淺的溝痕,手指推過去的時候襪料被壓得更薄,底下的皮膚紋理在指腹上留下細微的觸感。
丁若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腳底在他手裡抽了一下。
蘇瑾抬頭看她。銀幕上的光正好變亮了,把她整張臉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臉頰從顴骨到耳根全泛著淡淡的紅,嘴唇抿著,酒窩淺淺地凹在嘴角邊上,眼睛還是不肯看他,盯著銀幕眨巴眨巴的。
“怎麼了?”蘇瑾問。
“癢。”丁若汐的聲音小得幾乎被電影的對白蓋過去,“腳心那裡……怕癢。”
蘇瑾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停在她腳心那個位置不動了。癢。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字對他意味著什麼。過去幾個月裡,別人用這兩個字作為武器,把他按在椅子上、綁在床上,讓他瘋狂大笑、失控求饒,直到他在笑聲裡硬起來,在癢和快感之間反覆被拉扯,最終恥辱地射出來。癢是他所有不堪記憶的開關。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坐在他身邊的是丁若汐。她說的“癢”不是陷阱,不是調教,
只是一個怕癢的女孩子被男朋友摸到腳心時的自然反應。
蘇瑾的拇指在她腳心輕輕颳了一下。
“啊哈哈別——”丁若汐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縮,左腳在他手裡猛地抽動,腳趾在襪子裡蜷成了一團。她的酒窩一下子放大,笑意從嘴角湧上來把眼睛擠成了兩彎月牙,“蘇瑾!別撓!”
蘇瑾沒停。他的手指開始在她左腳心上輕輕地、慢慢地划著圈,指腹隔著襪子碾過腳心那塊最怕癢的區域。丁若汐的笑聲從嗓子眼裡一連串地往外冒,不是他以前那種絕望的大笑,是脆生生的、帶著嗔怪的嬌笑,一邊笑一邊用右腳踩他大腿想把自己左腳抽回來。
“哈哈哈哈,蘇瑾你壞——放開——哈哈哈——”她笑得身體在沙發上扭來扭去,手裡抱著的爆米花桶差點灑了,趕緊被他接過來放在旁邊的扶手上。
“怕癢還敢把腳放上來?”蘇瑾笑著問,左手牢牢託著她腳後跟不讓她跑,右手手指從腳心滑到腳趾縫裡,指尖輕輕在腳趾根部來回撥弄。她的腳趾在襪子裡瘋狂地蜷著,但越蜷越癢,笑聲拔高了一個音,兩隻手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推,身體卻因為笑而軟在沙發裡使不上勁。
“我,哈哈哈,我不知道你——會撓癢——哈哈哈哈,饒命饒命——”丁若汐已經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馬尾散在沙發靠背上,幾縷碎頭髮粘在嘴角。她的腳終於被他放開了,整個人笑得蜷在沙發角落裡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眼角掛著淚花。
蘇瑾看著她,心裡湧上來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興奮,不是佔有慾,是一種很純粹的、暖洋洋的開心。他以前被撓癢的時候,心裡只有無處可逃的絕望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煎熬。但現在撓她癢癢,看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只覺得她好可愛。
“還撓嗎?”丁若汐喘勻了氣,拿腳輕輕踢了他大腿一下,力道輕得跟貓拍人似的。
“不撓了。”蘇瑾笑著舉起雙手投降。
“你說話不算話。”她又踢了他一下,這次更輕,腳後跟在他腿上蹭了蹭然後擱回去。她坐直身體,重新把兩隻腳放回他腿上,然後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淚,撅著嘴瞪他。
兩個人互相看著,看著看著就都笑了。笑得很輕,混合著電影裡悠長的背景音樂。
蘇瑾重新把她的腳捧起來,這次沒有撓,只是用兩隻手掌輕輕地包住她的左腳,拇指並排按在她腳底上,慢慢地、溫柔地揉著剛才撓過的地方。丁若汐輕輕哼了一聲,腳趾在襪子裡舒服地舒展開。
“癢不癢了?”蘇瑾問。
“不癢了……你這樣揉很舒服。”丁若汐的聲音軟下來了,身體往他這邊歪了歪,肩膀靠上了他的肩膀。她的馬尾蹭在他脖子上,髮梢有點扎,又有點癢。
蘇瑾揉了一會兒她的左腳,又換右腳揉。兩隻白襪腳被他揉得暖烘烘的,襪底那片潮痕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但他不覺得髒,只覺得那是她的一部分,真實的、活生生的。
他把她的左腳輕輕抬起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腳尖。嘴唇隔著襪子吻在大腳趾頂端,軟軟的襪料蹭在唇面上,有一點點鹹味,更多的是那股乾淨的洗衣液香。
丁若汐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沒說話,但蘇瑾感覺到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埋得更深了一點,耳垂紅得透亮。
他親完腳尖,嘴唇順著她的腳背一路往
上,從腳背親到腳踝,隔著襪子用嘴唇感受她腳踝那塊凸起的骨頭。她的腳踝很細,襪口在上面堆了一圈鬆軟的褶,鼻尖蹭過去的時候聞到那裡殘留的沐浴露香,比腳底的味道更清甜。
“癢……”丁若汐悶悶地說了一聲,但這次沒有縮腳,只是把臉更緊地埋進他肩窩裡。
蘇瑾用嘴唇貼著她的腳踝,抬眼看她。銀幕上的光變換不定,她的側臉在光影裡顯得特別柔,睫毛低垂,鼻尖上有一點點細汗。
“若汐。”他叫她。
“嗯?”她抬起眼睛看他。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蘇瑾能在她的瞳孔裡看到銀幕上閃動的光,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她的嘴唇是微微張開的,剛才笑得太用力,唇面上還留著自己咬出來的淡紅印子。
蘇瑾沒回答。他把她的腳慢慢放回腿上,然後側過身子,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下巴。她的臉很小,下巴剛好卡在他虎口裡,皮膚滑得不像話。
“蘇瑾……”丁若汐的聲音更低了,像是隻動了嘴唇沒動聲帶。
他低頭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軟,有一點點爆米花的甜和檸檬水的微澀。蘇瑾吻得很輕,只是嘴唇貼著嘴唇,停了幾秒才慢慢加深。丁若汐僵了一秒,然後兩隻手慢慢抬起來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著他衛衣的肩線,攥得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他嘴下微微發著抖,牙關剛開始是合的,被他的舌尖輕輕一碰就鬆開了。
電影裡在放什麼已經完全不重要了。背景音樂、對白、環繞聲全退成了很遠很遠的底噪。蘇瑾能聽見的只有丁若汐和他自己混在一起的呼吸聲,還有嘴唇分開時那聲極輕極輕的、溼潤的聲響。
吻了好久,久到丁若汐的手從他肩膀滑到胸口輕輕推了一下,他才放開她。
兩個人額頭頂著額頭喘氣。丁若汐的眼鏡片起了一層薄霧,她伸手摘下來放在爆米花桶旁邊,然後用手指按著自己被吻得發紅的嘴唇,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犯規。”她說。
“怎麼犯規了?”
“我只答應讓你玩腳,沒答應讓你……”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兩隻手裡不肯抬起來。
蘇瑾笑著把她兩隻手從臉上拿開,捏著她纖細的手腕輕輕放回她自己膝蓋上。“那我現在繼續玩腳,不犯規了。”
丁若汐嗔了他一眼,但沒把腳收回去。
蘇瑾重新把她左腳捧起來,手指勾住她襪口的鬆緊邊,慢慢地往下卷。白色的棉襪從她腳踝上翻下來,先是露出腳後跟,腳跟皮膚是那種不見光的嫩白,邊緣有一小圈極淡的粉紅;然後是腳心,足弓內側的彎處皮膚薄得能看到皮下一兩條很細的青色血管;最後是腳趾,五根腳趾從襪子裡一根一根露出來,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甲面是健康的淡粉色,上面沒有塗指甲油,乾淨得反光。
整隻襪子被他捲成一個小團放在她腳邊。那隻光裸的腳踩在他手掌裡,比他想象中還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麼長。腳掌不寬,腳趾併攏的時候指縫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大腳趾比第二根腳趾稍微長一點,趾尖微微上翹。腳背的皮膚白得透亮,幾條極淡的青色脈絡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趾根,在腳背中央匯成小小的淺藍色分支。腳底顏色比腳背暖一些,是那種淺淺的粉,腳掌前端的肉墊和腳跟的邊緣顏色稍深,腳心彎進去的地方留
著一道薄薄的細褶。
他把另一隻襪子也脫了。兩隻光裸的小腳踩在他深色的牛仔褲上,襯得膚色幾乎白得發光。丁若汐的腳趾在空氣裡微微蜷著,她大概有點不好意思,十個腳趾不停地蜷起來又張開,趾甲在銀幕的光裡一閃一閃的。
蘇瑾低下頭,把她的左腳輕輕抬起來湊到嘴邊,在腳背上落下了一個吻。不是隔著襪子的那種吻,是嘴唇直接貼在皮膚上的、溫熱的吻。她的皮膚光滑得像剛剝殼的水煮蛋,嘴唇滑過腳背的時候幾乎沒有摩擦力。他又親了她的腳趾,一根一根地親過去,從大腳趾親到小腳趾,嘴唇含住趾尖輕輕抿了一下。
丁若汐倒吸了一口涼氣,腳趾在他手裡猛地蜷起來。“蘇瑾,癢……”她的聲音又成了那種只出氣不出聲的氣聲,手攥著沙發墊的邊緣攥得緊緊的。
蘇瑾沒有停下。他用嘴唇含住她的大腳趾,舌尖輕輕在趾腹上劃過,嚐到的味道有一點點鹹,是汗,其餘就是乾淨的、屬於她自己的味道。他用舌頭順著她的趾縫一根一根地舔過去,把五個腳趾全都含了一遍。丁若汐的笑聲又開始往外漏,但這次不是被撓癢的那種笑,是又癢又羞的、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悶笑。
“你……哈哈哈……別舔那裡……哈啊……”她的腳趾在他嘴裡不停地蜷,腳底上的皮膚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
蘇瑾的舌頭從她腳趾滑到了腳底。舌尖從腳掌前端的肉墊開始,沿著腳心那道細褶慢慢地往後舔。腳底的皮膚比腳背更嫩,舌尖劃過的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上面細微的皮紋溝壑,像是極淺的刻痕。他舔得很慢,像是在用舌頭讀她腳底的紋路。舔到腳心正中的時候,丁若汐整條腿都在沙發墊上彈了一下,笑聲拔高了半拍,然後被她用拳頭堵了回去。
“別……別舔腳心……哈哈哈真的癢……”她一邊笑一邊求饒,但腿還是擱在他大腿上沒有抽走。
蘇瑾把她的腳心輕輕含進嘴裡,用嘴唇包住那一小塊怕癢的軟肉,舌尖在裡面來回地掃。丁若汐的笑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夾著喘的呻吟,腳趾在他手指縫裡用力地蜷著,腳背繃成了一條直線。但她始終沒有把腳抽回去,只是用手拼命捂著嘴,眼睛笑得彎彎的,酒窩深得像是能盛下一滴眼淚。
電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演到了尾聲。銀幕上開始滾動演職員表,影廳的燈還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幽光。
蘇瑾把丁若汐的兩隻腳都親完了,才慢慢直起身子。她的兩隻小腳被他親得溼漉漉的,腳背上留著好幾處淡紅色的吻痕,是他抿得太用力留下來的。他用自己的衛衣下襬幫她把腳輕輕擦乾淨,然後撿起旁邊捲成團的白襪,一隻一隻給她套回去。襪子翻了一半的面,襪底朝外,他套得笨手笨腳,套了半天才把她的腳趾全塞進襪子裡。
丁若汐坐在沙發上任他折騰,臉上的紅還沒退。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歪著頭看他給自己穿襪子,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蘇瑾把襪邊拉到她腳踝上,用手指把襪口折平整。
“你幫我穿襪子的時候,表情好認真。”丁若汐說。
“怕弄疼你。”
“不疼。”她輕輕踢了他一腳,這次沒踢大腿,是拿腳尖碰了碰他的小腿肚子,力道輕得像在用腳趾摸他。
蘇
瑾把她的運動鞋也拿起來,一隻一隻幫她穿回去。鞋帶他記不得原來是怎麼系的了,只繫了兩個最簡單的活結,蝴蝶翅膀一長一短歪歪扭扭的。丁若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系得慘不忍睹的鞋帶,沒拆,只是把腳踩回地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然後把爆米花空桶和可樂杯收進垃圾袋裡。
影廳的燈亮了。打掃衛生的阿姨推著清潔車從最前排開始收垃圾,塑料推車的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丁若汐拎好垃圾袋,轉過身來看蘇瑾。她站在影廳座椅之間的過道里,銀幕上已經沒有畫面了,只剩一塊灰白色的幕布。放映機的光從後牆窗口裡照在她背上,把她整個人勾了一層淡淡的輪廓光,頭髮邊緣被照得毛茸茸的。
“走吧。”她衝他伸出手。
蘇瑾站起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涼涼的,指尖上有爆米花黏黏的糖漬。他把她手指上沾的糖漬用自己拇指蹭掉,然後把她的手整隻包在自己掌心裡。
兩個人牽著手穿過一排排空座椅,推開影廳的門走進了走廊。外面是商場,週六下午人很多,電梯口排著長隊,奶茶店門口的叫號聲和娃娃機的音樂混成一片嘈雜的暖烘烘的背景音。丁若汐拉著他去坐扶梯,站在扶梯上她比他高了一級,轉過頭來低頭看他,馬尾從肩上滑下去垂在他臉前面,髮梢蹭得他鼻子癢。
蘇瑾仰頭看著她逆光的臉,心裡有句話想說,又覺得說出來太傻了。但他還是說了。
“若汐。”
“嗯?”
“謝謝你。”
丁若汐歪了歪頭,酒窩在嘴角邊上閃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
扶梯到了底,她被後面的人潮輕輕推了一下,往他懷裡靠了小半步,然後馬上站直了,手指卻在他掌心裡緊了一緊。
“以後想看就說。”她看著前方,聲音輕輕快快,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偷偷摸摸的。反正……反正我都是你的。”
蘇瑾握著她的手,在人山人海的商場一樓大廳裡,覺得自己的心臟安靜得像泡在溫水裡。
他牽著她的手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那個硬殼本,寫了沒?”
丁若汐的臉一下子紅了,比起剛才被舔腳的時候更紅。“寫了!你別問寫什麼。”
“寫了哪一行?”
“我不知道!”她甩開他的手自己往前快走了幾步,帆布鞋踩在商場的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噗噗聲,馬尾在背後左右甩著。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身等著他追上來。
蘇瑾笑著跟上去,重新牽起她的手。兩個人的影子被商場的頂燈拉得又細又長,纏在一起拖在身後。
外面天已經黑了。秋天的晚風從地鐵口倒灌進來,吹得丁若汐的裙襬輕輕晃著。她縮了縮肩膀,蘇瑾把衛衣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衛衣太大了,她穿上去像套了個麻袋,袖子長出一大截甩來甩去。
她把手從過長的袖子裡伸出來抓住他的手指,兩個人並著肩走進了地鐵口。身後電影院的霓虹招牌在夜色裡亮得熱鬧,上面放映機圖案的燈管一閃一閃,照得臺階上的影子忽長忽短,最後都消失在自動扶梯緩緩沉入地下的光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