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黑刀刺客抱著褪色者向上飛奔的姿勢,放在整個聖樹的歷史上大概都是絕無僅有的。不是因為她抱得不好——事實上她抱得很好,羅蘭的腰被她那隻戴著秘銀手甲的左臂穩穩地託著,膝彎被她那隻同樣戴著秘銀手甲的右臂牢牢地固定著,他的身體在她懷裡既不左右晃動也不上下顛簸,如同被固定在某種精密的、為他的體型量身定做的支架中。
而是因為那畫面本身——一個穿著秘銀鱗甲、頭戴兜帽、面紗遮臉的高挑女人,在近乎垂直的、佈滿青苔和菌類的聖樹內壁上如履平地地向上狂奔,懷裡還橫抱著一個穿著麻布長袍,渾身身上下沾滿了暗紅色腐敗液的褪色者——這畫面如果被王城羅德爾的騎士看到了,大概會需要去到懺悔室為自己看到的離譜幻覺向黃金樹謝罪。
當黑刀刺客抱著褪色者向上飛奔,終於追上腐敗樹靈的時候,腐敗樹靈已經一路爬到了聖樹的樹幹上層。
羅蘭聽到那聲音了——腐敗樹靈的身體與聖樹內壁碰撞時發出的、如同山體崩塌般的“轟隆”聲從那上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羅蘭從黑刀刺客的肩窩裡探出頭,向上望去。
那東西的尾部就在他們上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它太大了,大到羅蘭完全不需要將頭仰到極限才能看到它那巨大的身體是如何在聖樹的內壁中蠕動、爬行、將那牆壁上的浮雕聯通樹根一同碾碎。
它的附肢在那牆壁上瘋狂地扒抓著,每一次扒抓都會從那牆壁上扯下大塊大塊的、被菌類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岩石碎片,那些碎片從高處墜落,擦著黑刀刺客的身體飛過。
黑刀刺客沒有躲。她的身體在那碎片的飛濺中連晃都沒晃一下。她的步伐依然那麼穩,那麼快,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牆壁上為數不多的、能承受住她體重和那東西衝擊力的落腳點上。
腐敗樹靈現在位於他們上方大約二三十米米的位置。其樹皮表面生長著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灰白色的、如同黴菌般的菌斑。那菌斑在那東西的快速移動中從樹皮的裂縫中被抖落,在聖樹的柔光中化作灰白色的、如同骨灰般的粉塵。
羅蘭能看到那東西的尾部末端,那末端的表面不像它身體的其它部分那樣佈滿了堅韌的樹皮。尾尖微微上翹,弧度不大,只是從“向下垂”變成了“近似水平”。
羅蘭不知道那尾巴的擺動意味著什麼,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那東西正在加速,然後就是尾巴在加速中猛地一甩。
黑刀刺客的身體,在那尾巴甩動的瞬間從垂直攀爬的姿態猛地轉向右側。
她的腳在那根從聖樹內壁伸出的、表面覆蓋著銀白色苔蘚的樹根上輕輕一點,那樹根在她的靴底踩踏下微微下沉了一瞬,苔蘚的銀白色絨毛在她的靴底紋路中留下細碎的、如同被壓碎的露珠般的溼痕。
她從樹根上躍起,將她和羅蘭的身體從那尾巴掃過的軌跡上平移出去。
那樹根尾巴的邊緣擦過黑刀刺客的肩甲,秘銀鱗片在摩擦中迸出幾點細小的、橘紅色的火星。
她繼續向上。
現在腐敗樹靈在他們上方大約十米的位置。羅蘭已經能看到那東西的頭了——那團被稱為“頭”的巨大瘤節。
它背部上有人影在移動,那些身影在腐敗樹靈瘋狂爬行、與牆壁不斷碰撞的劇烈顛簸
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看到了艾莉亞的金口皮鞋在黑暗中交錯劃出的、短促凌厲的弧光,弧光每一次亮起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如同金屬撞擊般的聲響。他看到了紅靈米莉森的赤紅長髮在劇烈顛簸中飛揚,同時也看到了她的皮靴在那狹窄的空間中快速踢出、收回的密集的腿部動作。
他看到了米莉森(本體)的用她自己的左手緊握賽施爾長刀的刀柄,刀鋒在她身前揮舞成一片銀白色的、密不透風的屏障。
羅蘭也注意到,之前自己包裡的重力石已經被大姐瑪莉撒乾淨了,每一顆都在散發著微弱的紫色光芒。
十幾顆重力石在腐敗樹靈背上構建了一條的彎曲而狹窄的安全帶,就像一片狂暴海域裡星羅棋佈的島鏈。
黑刀刺客顯然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在這麼狂暴旋轉爬行的樹龍背上,依然能夠像在平地上一樣毫無阻礙地進行激戰。
羅蘭現在也沒時間解釋重力石的事了:“把我扔向人最多的方向就好!”
他沒有說“拜託”,也沒有說“求你了”。
他只是陳述。他知道她不會拒絕。
黑刀刺客沒有說話,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將右腳踩上了聖樹內壁上一根較粗的根鬚,那根鬚的直徑大概有她的手臂那麼粗,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苔蘚在她靴底的踩踏下被碾碎,根鬚也從根部斷裂,汁液從的細胞壁中擠出,在她靴底留下一小片深綠色的溼痕。
她在那根鬚上借力蹬了一下,身體從那垂直的聖樹內壁上彈起,向斜上方躍出。她在空中轉身。確切來說不是“轉”,而是“擰”,她用腰腹的力量將這具被秘銀鱗甲包裹的、被精工鐵靴束縛的、被無數刺殺任務和戰場記憶填滿的軀體,在那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強行扭轉了方向。
她的臉從“朝著聖樹內壁”變成了“朝向樹靈”。她的目光穿過那聖樹的柔光,穿過那些從高處垂落的、在她視野中快速向後退去的根鬚和枝杈,穿過那腐敗樹靈身上升騰的腐敗霧氣,落在了樹靈的後部。
她只是將抱著羅蘭的雙手從“託”的姿勢微微調整為“舉”的姿勢。她的左臂從他的腰側滑到後背,手掌貼著他的肩胛骨。
她現在左臂推著他的後背,右臂託著他的臀部,將他的身體從“被抱在懷裡”的姿勢變成了“被舉過頭頂”。
羅蘭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從她的懷裡升到了她的頭頂。
她將他扔了出去。
羅蘭的身體又一次飛了出去,如同一顆被全力拋出的石塊。
她腕力不是特別誇張,做不到把一個大活人一口氣扔出三四十米的距離。
離爬升中的樹龍剩下還有大概十幾米的距離,羅蘭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又一次開始往下墜了。
但在送羅蘭離開之後,黑刀刺客現在雙手空出來了。
她一直在觀察,在計算,在預判它每一次轉向的角度、每一次加速的時機、乃至於每一次張嘴露出那黑洞般的裂縫時從那深處湧出的腐敗氣息的濃度。
她的手從腰間抽出了黑刀,抽出了“命定之死”的具現,現在它的刀身劇烈閃爍著,閃爍著屬於“死亡”本身的暗紅色紋路。
她將黑刀舉到與肩同高,刀尖指向那東西的頭部,手腕輕輕一抖。
一道紅黑色的、彎曲的、如同被凝固的血液和燃燒的煤炭混合而成的劍氣從刀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隻終於被釋放
的、飢餓了不知多少年的、終於找到獵物的猛禽。黑刀刺客確實已經有些年沒使用過這份力量了。
劍氣飛向那東西的頭部,在那團被稱為“頭”的不規則瘤節上炸開,沒入了其上裂縫的深處。
那東西的身體在劍氣入體的瞬間猛地抽搐了一下。腐敗樹靈被劍氣擊中的樹皮附近從暗紅色變成了焦黑色,焦黑色以命中中心點為原點向四周擴散。
它發出一聲暴怒的嘶鳴——天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腐敗樹靈沒有喉嚨,那聲音是從它那巨大的身體內部傳出的,大概是空氣被強行擠壓通過那些層層疊疊的、如同蜂巢般的木質部結構時發出的尖嘯。
對於腐敗樹靈這麼大體型的生物來說,僅僅是這點程度的命定之死遠不足以致命。但依然足以讓它陷入暴怒。
腐敗樹靈調轉方向,衝著黑刀刺客所在的方向飛撲過來了!
它長條形的身體在聖樹的空洞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如同彎月般的弧線,弧線的末端直指向黑刀刺客所在的方向。
那東西的頭部在褪色者的視野中急速放大。整條樹龍從向上攀爬的姿態轉為向下撲擊的姿態,巨大的身體如同一座被從山頂推下的石柱,筆直朝著黑刀刺客所在的位置砸去。它的附肢在牆壁上瘋狂扒抓,將牆上殘存的幾塊浮雕從石壁上剝離,捲進它身體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將之碾做齏粉。
這也恰恰完美符合了黑刀刺客的預判,腐敗樹靈飛撲過來的角度是完美能接上羅蘭的角度。
黑刀刺客沒有選擇逃跑。她的身體從腐敗樹靈的腹部下方穿過,黑刀在她手中連續揮動,每一刀都在那東西的腹部留下幾道深深的、冒著紅黑色煙霧的傷口。
帶有濃烈腐敗氣息的體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溫熱粘稠的暗紅色體液濺了她一身。
接著黑刀刺客在那牆壁上輕輕一點,身體從之前垂直的牆壁上跳開,向著那東西飛撲的反方向繼續無聲奔跑。
她的右手握著黑刀,在奔跑途中一次次揮動。紅黑色的劍氣從那刀尖飛出,有的擊中了那東西的頭部,有的擊中了那東西的身體,有的從那東西的附肢縫隙中穿過,在她精妙的預判下飛向她想要它飛向的方向——她曾經做過類似的勾引巨型生物的工作。勾引那些居住於雪山深處的巨人或不願意投誠的巨型山妖,將它們引入黃金樹軍隊預設的伏擊圈。
這份手藝看來自己到現在還沒忘。
腐敗樹靈的仇恨被她穩穩地拉住了。它不再去管背上那些還在戰鬥的小蟲子,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在它腹部下方奔跑的、不斷在它身上製造傷口的小小身影上,在她身後窮追不捨。
巨大的身體在狂暴追擊中與聖樹的內壁不斷碰撞,將內壁上繪有浮雕的白色石牆一片一片地撞碎,然後將石牆後面露出的、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樹根也一起碾斷。無數碎片在它的移動過程中被捲起,在其身後留下一道道長達數十米的、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的傷疤。
黑刀刺客在將那東西引向聖樹上層的同時,一直與它保持著“足夠安全,但又不至於讓腐敗樹靈放棄追擊”的安全距離。
並非羅蘭靠近了腐敗樹靈,而是腐敗樹靈的背部接近了他。
他的身體接觸到了那東西的背部——不是“落”,而是“撞上去了”。但好歹有背後的黑曜石法杖幫他先擋了第一輪衝擊力,
讓他不至於現場肋骨骨折。
他的左手在撞擊中胡亂地抓住了那東西背上的一撮附肢,那附肢很細,細到他的手指能將它整個握在掌心裡。藉助那些附肢,他好歹是把自己的身體從“撞”的姿態固定成了“趴”的姿態。
接著褪色者右手的手掌張開,朝前,朝向那東西的天知道什麼部位。他的手指觸到了那東西的表皮,那表皮比它看起來更粗糙,果然,那東西不是“看起來像樹皮”,它們就是“樹皮”,還是那種因為被腐敗液浸泡太久而變得柔軟、溼滑、佈滿裂紋的、一用力就會從底層剝離的老樹皮。他的手指在那樹皮上滑了一下。他的身體瞬間向下墜了幾寸。
他立馬將法杖猛地向前一推,將杖身的稜紋卡進了那東西背部縱向紋路中一道較深的裂縫裡。那裂縫很窄,窄到杖身的稜紋與裂縫的兩壁緊密貼合。現在他算是找到一個合適的發力點了。
羅蘭站在腐敗樹靈的背上,他的黑曜石法杖插在那道縱向紋路的裂縫中,杖身微微傾斜,支撐著他的體重,起碼算是能站住了。
他環顧四周,找到了他在這條龍背上所處的位置。
他現在正處在在中段靠後的位置,離那東西的尾部不遠,離艾莉亞和米莉森她們所在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被一條由紫色光點連成的、彎曲而狹窄的“通道”連接著。
好在最近的一塊重力石離自己並不算遠。
在他踏入那光點範圍的瞬間,重力場將他的體重從那混亂的、不斷變化的、隨著樹龍的高速爬行和碰撞而劇烈搖擺的“真實”重力方向中解放出來。
他感覺自己幾乎是踩在平地上。
羅蘭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現在的戰況是米莉森(本體)對付大姐瑪莉,艾莉亞對戰二姐茉莉,‘米莉森’(紅靈)對戰五妹波莉安娜。
米莉森(本體)——黃銅義手在黑暗、腐敗、死亡的交錯中反射著微弱琥珀色光澤。賽施爾長刀的一次又一次一道道銀白色的弧線。
她的對手是大姐瑪莉。那名失明的尊腐騎士,和那柄比她人還高的光環鐮刀。
她的鐮刀每一次橫掃都會從那東西的背上掀起一片暗紅色的、還在滴著腐敗液的樹皮碎片,碎片群在空中飛舞,如同被風暴捲起的枯葉,襲向米里森的方向。
艾莉亞的“靈蛇之吻”延展收縮,銀色的流體劍時而化為筆直的長劍,刺向茉莉的大樹矛的槍桿與槍尖的連接處;時而化為柔軟的鞭子纏繞上茉莉的腳踝,試圖將她從那東西的背上拖下去。
茉莉的防守很嚴密,大樹矛在她手中高速轉動,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將艾莉亞的每一次攻擊都擋在外面。
波莉安娜的使命短刀在近距離肉搏中如同一條被激怒的毒蛇,一遍又一遍地刺向紅靈米莉森的喉嚨、心口、腋下、膝窩。
至於紅靈米莉森,她的腿法也是一樣的超高速。
對於艾莉亞,米莉森(本體),‘米莉森’(紅靈)三人來說,之前的戰鬥是3v3。
而對於大姐瑪莉,二姐茉莉,五妹波莉安娜來說,戰鬥一直都是1v1v1v3。
而羅蘭的到來明顯打破了原本脆弱的戰略平衡;假如他對艾莉亞,米莉森(本體),‘米莉森’(紅靈)三人起到的不是副作用的話。
然後他聽到米莉森(本體)的聲音:“羅蘭,接著!”
米莉森抽空把什麼東西她的
義肢肘關節處拔出來,扔向了羅蘭的方向。隨後再次揮刀和瑪莉對拼。
那是艾蜜的流水曲劍。米莉森任由在那把劍卡在自己義肢肘關節裡那麼久,就是覺得它總有機會揮發會上用場。現在,那機會來了。
羅蘭伸出左手接住了流水曲劍。他摸著劍柄處的精緻紋路,那紋路與他的掌心貼合——這把劍不是為他設計的,他也沒學練習過怎麼用好這把武器。
但俗話說的好,有總比沒有強。
褪色者一手黑曜石法杖,一手流水曲劍。
這不是他第一次雙持武器。在寧姆格福的海灘上,白王曾教過他基礎的雙持劍術,他當時左手拿著棍棒,右手拿著彎曲棍棒,在白王少數痛風不發作的時間裡,比劃著練習最基本的雙手協同攻擊。
那兩把武器早就在某次在蓋麗德從腐敗巨犬口中逃命的經歷裡,被扔出去吸引巨犬的注意力了。
此刻他左手握著的是諾克斯貴族世代傳承的黑曜石法杖,既是上等法器,也是絕佳的防身武器;右手握著的是艾蜜的流水曲劍,據說在正確的人手中能發揮出無與倫比的力量。
紅靈米莉森的聲音從那混亂的打鬥中傳來,聲音不高,但絕對顯眼:“喂,白痴。別礙事,不然我連你一起踢。”
還是一如往常的對羅蘭沒什麼好氣。
五妹波莉安娜朝羅蘭的方向啐了一口。
羅蘭看到了那片水霧的飛行軌跡。他本來是想向‘米莉森’(紅靈)證明一下“自己倒也沒那麼無能”,於是用手裡的流水曲劍撥開了口水。
然後羅蘭聽到了,自己手中的流水曲劍怎麼與那片水霧接觸的瞬間發出了“嘶啦嘶啦”的、如同油脂在高溫鐵板上被煎烤時的聲響。
羅蘭趕忙看向自己的武器,他看到那銀白色的、泛著水波光澤的劍刃上剛剛和那‘口水’接觸到的一小塊區域已經變色了——從銀白變成灰白,再從暗黃變成深褐。那是鐵被酸蝕時才會出現的鏽跡!
羅蘭看向波莉安娜。她吐出來的壓根不是口水,是具有強烈腐蝕性的酸,她還找機會喝了酸蝕調香瓶!
她的嘴還微微張著,暗綠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調香液還殘留在她唇齒間,她的舌尖在那唇間輕輕一舔,將那殘留的調香液捲入口中。
見這一招沒有奏效,她右手從腰間抽出另一隻暗綠色調香瓶,瓶中同樣盛滿了暗綠色的液體。她就要將之飲下了。
紅靈米莉森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她的右腳在腐敗樹靈的表面猛地一蹬,身體高速射向波莉安娜,右腿在空中抬起,腳跟朝前,視線高於腳面——“水鳥亂舞”的起手式。紅靈米莉森在空中旋轉,身體如同一道猩紅色龍捲風。
波莉安娜將那瓶毒液朝紅靈米莉森的方向潑去。那綠色的、粘稠的、泛著白色泡沫的液體從瓶口中湧出,在空中形成一片不規則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幕牆”,擋在紅靈米莉森與波莉安娜之間。
紅靈米莉森沒有躲,她的右腳照常踢出。皮靴的足尖在那毒液幕牆的中央劃開一道口子,將那幕牆從中間撕裂。她的腳從那道口子中穿過,靴底的紋路上沾著那綠色的、粘稠的、還在冒著泡的毒液。毒液在她靴底開始腐蝕。她聽到了那“嘶啦嘶啦”的聲響,感覺到靴底的皮革在那毒液的侵蝕下變軟、變薄、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好在自己的靴底確實有夠厚實。
波莉
安娜在毒液幕牆後等著她。她的右手中的使命短刀橫在身前,刀身上塗滿了那層她從另一隻調香瓶中倒出的猩紅色油脂——腐敗油脂,用被猩紅腐敗侵蝕的腐敗生物體內的脂肪提取物=和某種羅蘭無法命名的、來自蓋麗德沼澤深處的黑泥混合後熬製而成的產物。
她將那油脂在刀身上塗抹了厚厚一層,腐敗油脂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不祥的、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暗紅色光澤。任何被猩紅腐敗接觸到的生物,都會被其中蘊含的致命孢子入侵血管。
紅靈米莉森右腳先行,在短刀的刀鋒從她頸側劃過的瞬間,用靴尖踢向波莉安娜的右腕。波莉安娜的短刀在那踢擊的衝擊下偏了幾寸,刀鋒從紅靈米莉森的頸側滑過,只劃破了她領口的邊緣。
接著是左腳跟上,紅靈米莉森用靴跟踹向波莉安娜的腹部。波莉安娜緊急用使命短刀格擋,結果是“米莉森”的左腳踢中了使命短刀的刀身。
皮靴的足尖接觸那把刀的平面時,部分沒塗勻的油脂從刀身上被震落。紅靈米莉森看到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粘稠的、還在微微跳動的油脂附著在自己的鞋面上,但她現在也沒空處理這些。
紅靈米莉森的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她的皮靴在使命短刀的一次次攻擊之間穿插,每一次踢擊都在刀身上留下一道猩紅色的靈光印記。波莉安娜用短刀招架,那刀的刃身在她手中快速轉動著,刀面在她身前左右翻飛,將紅靈米莉森的雙腳一次又一次地逼退。
但紅靈米莉森的腿法太快了,快到波莉安娜的招架漸漸從“從容”變成了“勉強”。她開始後退。她的腳在樹皮表面打滑,身體也在腐敗樹靈的爬行和碰撞中搖晃。但她的右眼在晃動中依然死死地盯著紅靈米莉森的腳。
刀刃上的猩紅腐敗油脂在紅靈米莉森的皮靴與它不斷接觸的過程中,開始滲入她皮靴的皮革中。紅靈米莉森的靴子很結實,但那猩紅腐敗油脂不是普通的毒素,它如同活物般能夠主動尋找縫隙、滲入、侵蝕、破壞。
猩紅腐敗穿過皮靴的皮革,滲入了紅靈米莉森的皮膚。
她能感覺到那腐敗在自己腳掌的皮肉中蔓延,從足底到腳背,從腳踝到小腿,從小腿到膝蓋。她的速度慢了下來,‘水鳥亂舞’的節奏在猩紅腐敗的侵蝕下出現了第一個裂縫。
波莉安娜自然也感覺到了,她抓住了那個機會。
在紅靈米莉森右腳又是一腳猛踢朝她踢過去的瞬間,波莉安娜沒有後退,她只是將那使命短刀的刀身橫在身前,用那刀身的側面去接那一腳。紅靈米莉森的靴尖撞上了那刀身的側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那不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想要的是踢中波莉安娜的手腕,將那短刀從她手中踢飛;又或者乾脆將她連刀帶手腕一併踢斷也行。
但她的速度慢了,慢到波莉安娜有足夠的時間調整刀的角度,用那刀身最大、最容易防守的位置去承受那一腳。“米莉森”的腳在那短刀刀身的側面滑過,她的力量被那刀身的弧度卸去了大半。
波莉安娜反擊了。她的右腕在那短暫的交鋒中猛地一轉,將那使命短刀的刀鋒從“橫在身前”變成了“指向紅靈米莉森的腳踝”。刀鋒在轉變的瞬間在紅靈米莉森的小腿外側劃過,猩紅腐敗油脂在一瞬間滲入了她小腿的皮膚,它順著皮膚
上肉眼看不見的微小裂縫和毛孔,滲入了她的體內。
紅靈米莉森在那腐敗滲入的瞬間感覺到了熱——不是戰鬥中的熱,而是猩紅腐敗在體內蔓延時那種特有的、如同被燒紅的鐵絲從血管中穿過的灼熱。
那感覺米莉森(本體)已經感受過太多,但仍然難以忍受,紅靈米莉森的腳在那份要命的灼熱中又慢了一分。
波莉安娜的步伐從後退變成前進,她立馬向紅靈米莉森的方向壓了過去。
她準備給紅靈米莉森最後一擊。
既然如此...紅靈米莉森的身體在空中猛地發力,左腳也靠過去用力一夾,雙腳在空中猛地合攏。右腳足弓壓住手背,左腳足跟抵住掌心發力,將使命短刀的刀柄連同波莉安娜握刀的右腕一起夾住,用力下壓,讓再波莉安娜無法揮動使命短刀。
波莉安娜的右手在敵人雙腳的夾擊下無法揮動,短刀的刀尖被固定在空中,
但對於這種肢體限制,波莉安娜還有辦法。她左手伸向另一隻調香瓶。將那瓶口的蠟封咬開,將那暗綠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倒進口中。那液體在她的口腔中翻滾,與她的唾液混合,準備朝‘米莉森’(紅靈)噴毒。
情急之下,羅蘭抓住了自己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顆重力石——被他用草莖編的繩子掛在脖子上、已經被自己磨圓了、自己本來是準備等下次見面時當禮物送給白王的。
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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