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總會有同類相吸引

二 總會有同類相吸引

作者:Zex

初三十一月的風開始變冷了。教室裡的暖氣片剛開始供暖,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操場上跑步的人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林昭夏趴在課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歪著頭看蘇念。

蘇念正在寫化學方程式。她的握筆姿勢很標準,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手腕懸空,筆畫乾淨利落。初三上學期,她的頭髮比初二時長了一些,馬尾辮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髮尾有一點自然捲。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在她側臉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像剛剝殼的雞蛋。

“你盯著我看了五分鐘了。”蘇念頭也沒抬。

“我在看錶。”

“表在你後面。”

“哦。”林昭夏沒有轉頭,也沒有移開視線。她把腿在桌子底下伸直,腳踝碰到了一個溫熱的東西——蘇唸的小腿。她沒有收回去。蘇念也沒有動。兩個人隔著校服褲腿,腳踝貼著腳踝,誰都沒有說話。

化學老師在講臺上寫板書,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暖氣片咕嚕響了一聲。

林昭夏的手指在課桌上敲了兩下,然後滑到桌子邊緣,食指和中指像走路一樣慢慢挪到蘇念那邊。她的指尖碰到蘇念放在桌上的左手小指。

蘇唸的手指縮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林昭夏用食指輕輕勾住蘇唸的小指。蘇唸的筆在紙上頓了一拍,然後又繼續寫。她沒有抬頭,但林昭夏看到她的耳尖開始變紅了。

林昭夏把她的手指勾得更緊了一點。兩個人在課桌上面——在所有同學和化學老師眼皮子底下(他們自己這麼覺得)——偷偷勾著手指。林昭夏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掌心在出汗,但她沒有鬆手。

然後蘇念用小指在她的小指上輕輕蹭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回應。像是說——我知道。

像是在對鉤指起誓說,我願意。

林昭夏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她猛地收回手,把臉埋進胳膊裡,耳朵燙得能煎雞蛋。蘇念在旁邊繼續寫化學方程式,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耳尖還是紅的,而且她寫的下一個方程式配平配錯了。

午休鈴響的時候,教室裡拉上了窗簾。初冬的光線透過深藍色窗簾變成了昏昏沉沉的暗藍色,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覺。

林昭夏睡不著。她側著頭枕在手臂上,臉朝著蘇唸的方向。

蘇念已經睡著了。她睡覺的時候會微微皺著眉,嘴角有一點往下撇,像是在夢裡也在解題。她的睫毛很長,在這個角度能看到它們在臉頰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均勻,胸口隨著呼吸慢慢起伏。

林昭夏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蘇唸的睫毛尖。

蘇唸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沒有醒。

林昭夏的手指往下移,落在蘇唸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蘇唸的鼻子皺了一下,嘴巴微微張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但還是沒醒。

林昭夏把手指再往下移,在她的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很軟,很暖,帶著睡眠中微微升高的體溫。

蘇唸的眼睛睜開了。

林昭夏的手指還停在她嘴唇上。

兩個人對視了半秒。林昭夏嗖地收回手,閉上眼睛假裝睡覺,心跳聲大到她覺得蘇念一定能聽到。她閉著眼睛,聽到蘇念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睡意的、懶洋洋的笑。

然後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自己的嘴唇。是蘇唸的食指。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飛速地收了回去。

林昭夏的眼睛猛地睜開。蘇念已經趴回桌上,臉埋在手臂裡,只露出後腦勺和兩隻紅透了的耳朵。

“蘇念。”

沒有回應。

“蘇念。”林昭夏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蘇唸的大腿外側戳了一下。

蘇念彈了起來,膝蓋撞到桌板,在安靜的午休教室裡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好幾顆腦袋從桌上抬起來,值日班長在講臺上抬起頭瞪著她們這邊。蘇念捂著腿,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臉上寫滿了“不是我是她”的心虛。林昭夏在旁邊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等教室重新安靜下來,蘇念從作業本上撕下一角,在上面寫了三個字,推過來。

紙條上寫著:你完了。

林昭夏在下面加了一行:放學別走。

蘇念回:反彈。

林昭夏回:反彈無效。

蘇念回:你幾歲。

林昭夏沒有迴文字。她在紙條上畫了一隻貓,炸毛的那種,旁邊畫了一隻兔子縮成一團。貓的爪子上舉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就喜歡你,怎樣?”

她把紙條推給蘇念,心跳卡在嗓子眼裡。蘇念低頭看著紙條,看了很久。林昭夏盯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把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蘇念拿起筆,在兔子旁邊畫了一行字。

她推回來。

兔子旁邊寫著:“我也喜歡你。”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是朋友間的!”

林昭夏看著那個括號,看著括號裡的五個字。她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落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但她還沒來得及想太多,蘇念把紙條又拽回去了。她在“不是那種喜歡”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大概吧。”

林昭夏把紙條摺好塞進鉛筆盒裡。她沒有問。

她在心裡把“大概吧”翻來覆去地思考了很久。大概的反面是什麼。她把鉛筆盒關上,打開,又關上。蘇念在旁邊開始寫下午第一節課的預習筆記,表情平靜得像剛才那張紙條是別人寫的。但她的耳尖還是紅的,而且她寫字的手有一點點抖。

林昭夏看著她的側臉,心想:沒關係。大概也行。我可以等。

十二月中旬,初三上學期快結束了。天氣已經冷得需要穿羽絨服了,教室裡的暖氣片從早到晚咕嚕咕嚕地叫,窗戶上結了一層半透明的霜花。

蘇念開始給林昭夏帶熱豆漿。她家樓下有個早餐鋪,豆漿是現磨的,裝在不鏽鋼保溫杯裡帶到教室還是燙的。她把保溫杯放在林昭夏桌上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就拉開椅子坐下開始看英語單詞。林昭夏第一次收到的時候愣了好幾秒——她那天早上又沒吃早飯,因為鬧鐘響了三次都被她按掉了。

“你是不是在我家裝了監控。”林昭夏擰開保溫杯,熱氣撲了一臉。

“你每天早自習都在喊餓。整個教室都能聽到。”蘇念翻了一頁單詞書。

“那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豆漿?”

“你不喝牛奶。你說牛奶有腥味。”蘇唸的語氣跟在陳述水的沸點是一百度一樣平,“豆漿不加糖。你說加糖的太甜,齁嗓子。”

“不過奶還是喝一點好。聽話。”

這句話直到許多年後林昭夏還記著。她還一直在聽著話。

林昭夏抱著保溫杯,手心被杯壁的溫度燙得發紅。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很濃,不加糖確實有點淡,但很暖

。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暖到心臟那個位置。“蘇念。你這樣我會得寸進尺的。”她放下杯子,轉身正對著蘇念,一隻手撐在蘇唸的課桌邊緣,身體往前傾。

蘇念終於從單詞書上抬起眼睛。“你得什麼寸進什麼尺。”

“明天我要吃煎餅果子。”

“你自己買。”

“我要吃你帶的。你帶的比較好吃。”

“都是門口大媽做的能有什麼不一樣。”蘇唸的聲音有點無奈,但她嘴角已經開始彎了。

“不一樣。你帶的有.....蘇唸的味道。”

“什麼味道。”蘇念歪著頭看她,眼裡有一點挑釁的光,“洗面奶的味道還是洗衣粉的味道。”

“都不是。”林昭夏湊近了一點,近到能看清蘇念眉毛裡那顆很小很小的痣,“是好聞的味道。”

“是會讓我吃了會開心的味道。”

蘇念愣了一拍。然後她伸手把林昭夏的臉推開。“離太近了。你豆漿要涼了。”林昭夏被推回自己椅子上,笑著拿起保溫杯繼續喝。她從杯沿上方看蘇念——蘇念低著頭看單詞書,耳尖又紅了。

第二天蘇念真的帶了煎餅果子。加火腿腸的,還加了一個雞蛋。林昭夏拆開塑料袋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被蘇念一把按住手臂:“老師在看你。別鬧。”

“你怎麼知道我要加火腿腸和雞蛋的。”

“怎麼,你能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我就不能記住你的喜好拉。“蘇念有些無奈。

“而且上週你在食堂對著煎餅果子的菜單唸了很久。‘加火腿腸一塊五,加雞蛋一塊,兩個都加要破產了。’”蘇念模仿林昭夏的語氣,壓低聲音,皺著眉頭。

林昭夏愣了一拍,然後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我沒說過這種話——”

“你說過。就上週五。”蘇念翻開英語課本,“你的原話是——‘蘇念你說人為什麼不能同時擁有火腿腸和雞蛋呢,因為窮。’” ”那句話說的還真對,人只有一個病,是窮病。“ ”不過之後一定會有錢的,我們一定會的!“

“……你記這個幹嘛。”

蘇念沒有回答。但她的耳尖又紅了。林昭夏在桌下用膝蓋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膝蓋。蘇念用膝蓋撞回來。兩個人在課桌底下膝蓋貼著膝蓋,誰都沒有移開。

期末考試前一週,林昭夏她媽出差去外地,家裡只剩她一個人。

“你來我家住兩天。”林昭夏在放學路上把這句話扔出來,語氣跟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雪”一樣隨意。她把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

蘇念走在她旁邊,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為什麼。”

“我一個人害怕。”

“你上次一個人在家看恐怖片發空間說‘就這’。”

林昭夏腳步頓了一下。“那是白天。晚上不一樣。”她頓了頓,“最近有入室盜竊的新聞。我們小區上週就有一家被偷了。”

“你住十二樓。”

“小偷會爬牆。”

蘇念停下腳步,一隻手扶住額頭,轉過身正對著林昭夏。傍晚的夕陽從背後打過來,蘇唸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的眼睛在陰影裡亮晶晶的,像是正在憋著笑。然後她說:“你想讓我來就直接說想讓我來嘛...怎麼林小小姐還害羞上了?”

林昭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我沒編。真的有入室盜竊。新聞上說的。我找給你看。”她開始翻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但什麼都沒找到

。

蘇念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我晚上七點到。帶數學卷子和換洗衣服。你給我準備枕頭。”

“枕頭有。不用帶。”

“你的枕頭太軟。我睡不慣。”

“你什麼時候睡過我的枕頭?”林昭夏問完就意識到答案了——上次蘇念來她家看《CLANNAD》,哭完在她床上睡著了,枕的是她的枕頭。蘇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已經紅透的耳朵遮住,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晚上七點,蘇念準時站在林昭夏家門口。揹著書包,拎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兩本複習資料。她站在門口的樣子跟在教室裡一模一樣——安安靜靜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老師髮捲子。

林昭夏拉開門把她拽進來。“你站門口乾嘛,門鈴壞了你敲門就行——”

“我按了。你沒聽見。”

“我在燒水。”林昭夏接過她手裡的帆布袋放在沙發上,“拖鞋在鞋櫃第二層,粉色的那個是你的。我下午專門去超市買的,你別嫌棄,超市裡就這一雙是粉的,其他都是藍色的。”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蘇念低頭看著那雙粉色的拖鞋。全新的,吊牌還沒剪。鞋面上印著一隻白色的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豎得老高。她把吊牌剪掉,換上拖鞋,踩了兩下。大小剛剛好。

“你知道我的鞋碼。”

哼哼...怎麼會不知道呢。

“你上次來我家光腳踩地板,我在後面看到了。三十五碼半。”林昭夏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正在接水的熱水壺,“你腳很小。我的鞋你穿不了,所以得給你買新的。”

蘇念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印著兔子的粉色拖鞋。然後她彎下腰,把兩人的鞋子並排放在鞋架上。一雙黑色的帆布鞋,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朝外,後跟對齊。她站在鞋架前看了兩秒鐘,然後轉身走進客廳。

“你的燒水壺要冒煙了。”

“我靠!”林昭夏轉身衝進廚房。

晚上兩個人窩在床上刷數學卷子。林昭夏的床是一米五的,兩個人並排靠在床頭,被子上攤滿了卷子和草稿紙。暖氣片烤得整個房間暖烘烘的,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外面的風聲隔著玻璃聽起來嗚嗚的。

蘇念做卷子的速度很快,選擇題十五分鐘就刷完了,正確率極高。她做完一道題就在草稿紙上打個勾,動作利落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林昭夏在旁邊咬著筆帽,對著同一道二次函數發呆了五分鐘。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腦子轉的格外慢。

“你做完了?”

“還有三道大題。”

“你選擇題為什麼做那麼快。”

“因為公式背熟了。”蘇念頭也沒抬,“你把公式背熟了也能做快。公式不背,做一道查一道,當然慢。”

“你是在嫌棄我嗎。”

蘇念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嘴角翹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我要是嫌棄你就不來了。”她伸手把林昭夏手裡的筆抽走,在草稿紙上開始寫步驟,“這道題你看,先把頂點座標代進去,然後用交點式——”

林昭夏看著蘇唸的側臉。檯燈的光從左邊打過來,把她的睫毛映成淺金色。她講話的時候嘴唇輕輕翕動,吐出的字句清晰而有節奏,每一個“因為”和“所以”都篤定得像是在唸物理定律。

“你在聽嗎。”

“在聽。”

“那我剛才說

了什麼。”

“把頂點座標代進去用交點式。”林昭夏面不改色。

“後面呢。”

“……嘿嘿”

蘇念嘆了口氣,用筆桿在林昭夏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聽題的時候別看我。看題。”

“你...比題好看一點。”

蘇唸的筆桿停在半空中。耳尖在臺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她轉回去盯著卷子,把筆塞回林昭夏手裡,聲音變得比剛才小了一半:“……別胡說。做題。”

林昭夏低頭做題。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她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正確的“解”字,然後在後面畫了一隻兔子——耳朵豎得老高的那種。兔子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蘇念臉紅.jpg。

蘇念瞥了一眼,用筆帽在那隻兔子下面加了一行字:做題。

林昭夏又加了一行:做完題有獎勵嗎。

蘇念加了一行:沒有。

林昭夏加了一行:那我不做了。

蘇念加了一行:那我明天就回家。讓你一個人被小偷嚇死。

林昭夏把草稿紙折起來,塞進數學書裡。然後她開始做題。認認真真的。那道二次函數題她做對了。

刷到十點,林昭夏把卷子一扔,整個人往後倒在枕頭上,發出一聲悶響。“不行了——腦子要炸了——明天再寫——”

“明天還有明天的卷子。”蘇念還在改最後一道選擇題。她盤腿坐在床沿,草稿紙鋪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你在我家還這麼用功。放鬆一下會死嗎。”林昭夏從枕頭上滾過去,滾到蘇念腿邊,側躺著,頭髮散了一枕頭。

“不會死。但會考不好。”

“你已經考得很好了。”

“還可以更好。”

林昭夏伸手,用食指戳了一下蘇唸的大腿外側。蘇唸的膝蓋彈了一下,草稿紙從腿上滑下去飄到地上。她低頭看著林昭夏,眼神裡有警告。

“別鬧。”

“你什麼時候做完我就什麼時候不鬧。”林昭夏的手指沒有停,在蘇唸的膝蓋窩外側畫著圈。隔著校褲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蘇唸的肌肉在她指腹下輕輕跳動。

蘇念咬住下唇,把最後一道選擇題寫完,合上筆帽。“做完了。現在可以鬧——”她的話還沒說完,林昭夏已經翻身坐起來,雙手直接伸向她的腰側。

“你說的。做完就可以鬧。”

“我沒有說可以鬧!我說的是——啊哈哈哈哈——林昭夏——”

蘇念倒在床上,林昭夏壓在她身上,手指在她腰側和肋骨之間來回掃蕩。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沒有隔著校服。蘇念穿著她帶來的一件薄衛衣當睡衣,面料很軟很薄,林昭夏的每一下觸碰她都感受得清清楚楚。腰側軟肉被戳中時肌肉猛地一抽,肋骨側面被指甲輕輕刮過時皮膚像過了電。她的笑聲從被壓住的胸腔裡爆發出來,又尖又亮,混著斷斷續續的求饒。

“哈哈哈——別——不行——哈哈——我今天——哈哈哈哈——我今天幫了你這麼多——你不能這麼對我——”

“你能拿我怎麼樣?”林昭夏的手指移到蘇唸的肋骨下沿,五根手指交替彈過每一根肋骨,像在彈一個只有癢這一種音色的樂器。

蘇唸的身體弓成一座橋。衛衣下襬捲起來,露出了一截白得發光的腰。她的笑聲在地下室完全炸開——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尖銳聲、笑岔氣時的破音、喘不上氣時的無聲大笑,全都混在一起。她的腿在床單上亂蹬,被子被踢到了

床尾,枕頭滑到地上。

“哈哈哈哈——林昭夏——求你了——我錯了——哈哈哈哈——我真的錯了——”

“錯哪了?”

“錯在——哈哈哈哈——錯在——不該說沒有獎勵——哈哈哈哈——有獎勵——有獎勵你停手——”

林昭夏停了。蘇念癱在床上,雙臂攤開,頭髮散了一枕頭。衛衣捲到了胸下面,露出整片被撓得泛紅的腰腹。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嘴巴張著大口喘氣,眼角掛著笑出來的淚水,在臺燈下亮晶晶的。

“什麼獎勵。”林昭夏跪在旁邊,低頭看著她。

蘇念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抬起眼睛看林昭夏——那雙眼睛裡全是剛才笑出來的水光,裡面映著檯燈的光點,像兩顆很小的星星。“……你先把我衣服拉下來。”

林昭夏把她捲上去的衛衣拉下來遮住她的腰。手指碰到蘇念腰側皮膚的時候,蘇念輕輕抖了一下,但沒有躲。

“獎勵。”林昭夏說。

“獎勵就是——我明天不回家。”蘇唸的聲音還有點啞,“後天也不回。陪你到考試結束。”

林昭夏愣了一拍。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壞兮兮的笑,而是眼角彎起來的、露出一點點牙的、真正意義上的笑。

“你不是說我們家枕頭太軟睡不慣嗎。”

“將就一下。反正只有兩個晚上。”

“現在是三個晚上了。加上今天。”

“……三個就三個。別得寸進尺。”蘇念把被子從地上撈起來蓋在自己身上,翻過身背對著林昭夏,“睡覺。十一點了。”

林昭夏躺下來,伸手關了檯燈。黑暗裡,她聞到蘇念洗髮水的味道——還是那個飄柔,和初二時一模一樣的花香味。窗外有風,暖氣片咕嚕響了一聲。然後林昭夏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自己的手。在被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食指。

她把那隻手握住。蘇唸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蘇念。”黑暗裡,林昭夏的聲音很輕。

“嗯。”

“後天考完了,我們去看電影。”

“……什麼電影。”

“隨便。你想看什麼看什麼。”

沉默。然後蘇念在被子裡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

期末考試結束後,蘇念在她家的第三個晚上,兩個人窩在客廳沙發上看《言葉之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沙發旁邊一盞落地燈亮著。屏幕上,雨一直在下。庭院裡的紫藤花被雨打得輕輕搖晃,水窪裡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男主角在亭子裡畫鞋,女主角撐著傘站在遠處。他們隔著雨幕說話,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蘇念抱著膝蓋縮在沙發角落裡,腿上蓋著毛毯。林昭夏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時不時側頭看蘇念一眼——屏幕上雨中的女主角說“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蘇唸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電視的光。林昭夏把手從毛毯下面伸過去,碰了一下蘇唸的膝蓋窩。蘇念縮了一下腿,但沒有轉頭。林昭夏的手指沿著她的膝蓋窩往上走,在大腿外側輕輕畫著。隔著睡褲,力道很輕,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見的地圖。蘇念用手壓住她的手背。不是推開,只是壓著,不讓她繼續動。林昭夏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穿過蘇唸的指縫。十指交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盯著屏幕。電影裡雨越下越大,男主角在樓梯間裡哭了。

片尾

字幕開始往上滾的時候,蘇念鬆開了她的手,從茶几上拿了一張紙巾,輕輕擤了一下鼻子。林昭夏看著她的側臉,覺得她的睫毛有一點溼。她把電視關掉,客廳裡只剩下落地燈的暖黃色光圈。

“蘇念。”

“嗯。”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偏頭看她。“什麼以後。”

“高中。大學。再以後。”林昭夏把腿盤起來,面向蘇念坐著。落地燈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頭髮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蘇念想了一會兒。“高中我們上同一所。然後大學——你想去哪裡。”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林昭夏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已經成立的定理。

“你成績比我好。你能考上的大學我可能考不上。”蘇唸的聲音也很平淡,但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低下了眼睛。

林昭夏往她那邊挪了一寸。“那就考你能考上的。總有我們能一起去的學校。而且你還得陪我去看《EVA》新劇場版第四部——庵野那個老賊拖了多少年了,等他拍完我們都上大學了。”

蘇念笑了。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點感動的笑。“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EVA了。”

“從你逼我看的第一集開始。”林昭夏伸手在蘇念臉上輕輕捏了一下,“我被你帶入坑了,你要負責。以後所有新番你都得陪我看。”

蘇念揉了揉被她捏過的臉頰,縮在毛毯裡的腳踢了她一下。力道很輕,隔著毛毯幾乎感覺不到,更像是用腳趾頭點了一下她的胯骨。林昭夏低頭看了一眼被踢到的地方,然後伸手,一把抓住蘇念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腳踝。

蘇唸的腳踝很細,林昭夏一隻手就能整個圈住。她的拇指正好按在踝骨內側那個凹陷的位置,能感覺到蘇唸的脈搏在她指腹下一跳一跳的。

“你踢我。”

“是你先捏我臉的。”蘇念想把腳抽回去,抽了一下沒抽動。林昭夏的手攥得不算緊,但角度很刁——她越往回抽,拇指就越陷進踝骨旁邊的軟肉裡,帶起一陣讓她頭皮發麻的酸癢感。

“捏臉和踢人是兩個級別。”林昭夏把蘇唸的腳踝往上抬了幾寸,讓她的腳底板從毛毯裡露出來,“踢人需要付出代價。”

蘇唸的腳底板很白,足弓彎彎的,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來。她看到林昭夏另一隻手伸過來的時候,聲音立刻變了。

“林昭夏——你別——你先等一下——”

林昭夏沒有等。她的食指在蘇唸的腳底板上輕輕劃了一下。從腳跟劃到腳掌,力道輕得像是在用羽毛寫字。

蘇唸的反應比林昭夏預想的還要劇烈。她的腿猛地一蹬,整個人從沙發角落裡彈了起來,後腦勺差點撞到牆上。腳踝從林昭夏手裡掙脫出去,膝蓋縮到胸口,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腳,把自己蜷成一顆球。

“你敢撓我腳!”她的聲音拔高了整整兩度。不是那個在教室裡安安靜靜說“別鬧”的蘇念,不是那個在漫展臺上冷著臉的綾波麗,不是那個中考前在天台上說“你先考上高中再說”的優等生。是林昭夏初二第一次在空教室裡聽到的那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所有偽裝都被撕掉的本能反應。眼睛瞪得很大,裡面有驚嚇,有羞惱,但嘴角有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林昭夏歪著頭看她,臉上掛著那種極其

欠揍的笑。“你還說我怕癢。你腳底板的敏感度是我的十倍。我剛劃了一下你就彈到天上去了。”

“我沒有!”蘇唸的耳朵紅透了。她把腳藏到毛毯底下,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裡,用毛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臉和兩隻紅得發紫的耳朵。“你偷襲。不算。”

“什麼叫不算。撓癢還分偷襲和正面進攻?”

“當然分。你趁我沒防備的時候——啊——!”

林昭夏的手已經伸進了毛毯底下。她沒有掀毛毯,而是從邊緣把手探進去,憑著記憶摸到了蘇念縮在角落裡的腳。她的手指找到腳踝,然後往下滑,指尖在腳底板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蘇念在毛毯裡像一條缺水的魚一樣彈了起來。毛毯被她的動作掀開了一半,露出她亂蹬的雙腿和蜷成一團的腳趾。她的笑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亮。

“哈哈哈——林昭夏——你——把手拿出去——哈哈哈哈——那裡不行——”

“哪裡不行?”林昭夏的手指在蘇唸的腳弓上又畫了一個圈,“這裡?還是這裡?”她的手指移到腳掌前方,在腳趾根部輕輕颳了一下。

“都不行——哈哈哈哈——全部都——哈哈哈——你夠了——我真的——”蘇念笑得整個人都軟了。她從沙發角落裡滑下去,後背抵著沙發扶手,雙腿在林昭夏面前亂蹬。她的笑聲跟被撓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更尖銳,更失控,中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尖叫。客廳裡全是她的笑聲,連電風扇的嗡鳴聲都被蓋住了。

林昭夏的手指從腳底移到了腳踝內側,指腹貼著踝骨下方那一小片嫩肉輕輕揉了兩下。蘇唸的笑聲變了一個調——從尖銳變成了破碎的喘息,中間夾著幾聲類似“嗚”的氣音。她的腳趾蜷得緊緊的,腳背弓起來,整個腳掌都在發抖。

“這裡比腳底還怕癢。”林昭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剛剛發現的科學事實。

“你——哈哈——你夠了—”蘇念喘著氣,話都說不完整。

蘇念用僅剩的力氣從毛毯裡抽出另一條腿,腳趾頭直直地戳向林昭夏的腰側。她的腳趾頭正好戳在林昭夏腰窩最敏感的那個點上。林昭夏整個人彈了一下,手從蘇唸的腳踝上鬆開,身體往旁邊歪倒。

蘇念抓住這個機會,從沙發角落裡翻身起來,用毛毯裹住自己只露出上半張臉,眼睛在毛毯邊緣上方瞪著林昭夏。“你也怕癢。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怕癢。”林昭夏靠在沙發另一頭,揉著自己被戳到的腰側,“我只是沒你那麼怕。”

“是嗎。”蘇念從毛毯裡伸出一隻手,手指在空中彎了兩下。她慢慢地往林昭夏那邊挪,毛毯拖在身後像披風。她的眼角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花,但眼睛裡已經換上了獵人逼近獵物時的光。

林昭夏往後縮了一下。沙發就這麼大,她背後已經是扶手了。“蘇念——你先冷靜——剛才我是——哈哈——等等——”

蘇唸的手指已經戳到了她的腰側。隔著T恤,食指尖精準地陷進林昭夏腰窩那一小塊軟肉裡,然後開始畫圈。不是輕輕的畫,是用了點力氣的,把那一小塊肉按下去再轉過來。

林昭夏整個人彈起來。她的笑聲比蘇唸的低沉,更短促,像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她的腰猛地往旁邊一折,整個人從沙發扶手上滑下去,差點摔

到地上。

“哈哈哈哈——蘇念——你——哈哈——你什麼時候——指甲留長了——”

“沒留長。是你腰太敏感了。”蘇唸的手指追著她的腰側不放。林昭夏往左躲,她的手就往左跟;林昭夏往右躲,她的手就往右跟。最後林昭夏被堵在沙發角落和蘇念之間,退無可退。蘇唸的手指從腰側移到肋骨下沿,沿著肋骨邊緣一根一根地往上彈。

“哈哈哈哈——不行——那裡不行——蘇念——哈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蘇念沒有停。她的手指在林昭夏的肋骨上彈完一輪,又回到腰側重新開始。她的手法跟剛才林昭夏撓她的時候很像,但又加了一點自己的改良——每彈完一根肋骨,她的指甲就會在兩根肋骨之間的縫隙裡輕輕刮一下。

林昭夏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T恤被蹭得捲起來,露出腰側那一圈被撓得泛紅的皮膚。她的手抓著蘇唸的手腕往外推,但蘇唸的另一隻手也加入了——從她另一側的腰窩開始,兩隻手同時在她身體兩側最怕癢的位置上畫圈。

“哈哈哈哈哈——蘇念你——哈哈哈——跟誰學得這麼壞——哈哈哈——”

“跟你。”蘇唸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初二開始你每次撓我都換新花樣。我都記得。你每次發明一個新的攻擊點都會比上一次更開心。”

林昭夏聽到“膝蓋窩”的時候整個人僵硬了一瞬。然後蘇唸的手指就從她腰側移到了膝彎後面,隔著運動短褲的薄料,指甲在膝窩那一小片嫩肉上輕輕颳了一下。

林昭夏的笑聲直接劈叉了。她整個人彈了起來,後腦勺撞到沙發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雙腿瘋狂亂蹬,一隻腳踢到了茶几上的遙控器,遙控器啪嗒掉在地上。她的笑聲已經完全失控了——從低沉的笑變成了尖銳的笑,又從尖銳的笑變成了無聲的笑。眼淚從眼角擠出來,臉漲得通紅。

“我——操——哈哈哈哈——蘇念——那裡——哈哈哈哈——我不行——那裡真的——哈哈哈——”

蘇念終於停了手。她低頭看著癱在沙發上的林昭夏——頭髮散在靠墊上,臉上全是紅潮和淚痕,嘴張著大口喘氣,T恤捲到胸口露出整片被汗浸溼的腰腹。她的腿還在輕輕發抖,腳趾蜷在沙發墊上。

林昭夏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抬起手,指著蘇念。手指在發抖。“你——學壞了。真的學壞了。初二的時候你連戳我一下都不敢。現在你知道攻擊膝窩了。膝窩是我的死穴——你怎麼知道的。”

蘇念坐在她旁邊,把毛毯拉過來蓋在自己腿上。她的耳朵還是紅的,但嘴角翹起一個極其得意的弧度。“上次體育課你坐在地上壓腿,旁邊有人不小心踢到你的膝彎。你整個人彈起來差點撞到前面的人。我看到了。”

“你就記住了?”

“記住了。”

林昭夏看著她,眼神複雜。沉默了一會,翻身從沙發上坐起來,伸手一把抓住蘇唸的手腕,把她從沙發另一頭拽過來。蘇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林昭夏拖進了懷裡。兩條手臂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圈得緊緊的。蘇唸的後背貼著林昭夏的胸口,能感覺到林昭夏的心跳打在自己肩胛骨之間。林昭夏的下巴擱在她右肩上,呼吸打在她耳後的碎髮上。

“不鬧了...好好聊天。”

“你先撓我的。”

“那是誤傷。不算。

”林昭夏收緊了手臂,把蘇念箍得緊緊的。她的胸膛貼著蘇唸的後背,能感受到蘇念身體裡傳來的細微震動——她還在笑,只是這次沒有出聲,是用身體在笑。林昭夏沒有鬆手。她抱著蘇念,下巴擱在她肩上,呼吸打在她耳後。過了很久,她悶聲說:“蘇念。我們以後不會變的。”

“……你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因為除了你,沒有人能在我早上沒吃飯的時候給我帶豆漿,還記我不加糖。除了你,沒有人能讓我看完鋼煉FA哭到凌晨三點,還發消息問我有沒有緩過來。除了你,沒有人能在我考砸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就在旁邊把錯題一道一道給我講完。除了你,沒有人。”

蘇念沒有回答。但林昭夏感覺到她的手覆上了自己環在她腰間的手背。指尖有一點涼,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除了你,我也沒有其他人了啊...

窗外有跨年的煙花在遠處炸開,悶悶的響聲透過玻璃傳進來。一九九八年的最後一天。外面不知道誰家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有人在喊“新年快樂”。客廳裡落地燈的暖黃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新年快樂。”林昭夏在她耳邊說。

“……還沒到十二點。”

“提前說。搶第一個。”

蘇念在她懷裡輕聲笑了。是那種林昭夏最喜歡的笑,很輕很輕的、只有離得這麼近,貼上去才能聽到的笑。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經過胸腔和鼻腔,變成一小團溫熱的氣流。

然後她偏過頭,側臉蹭著林昭夏的頭髮。“新年快樂。雖然還沒到。”

林昭夏把臉埋進蘇唸的後頸。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但她沒有鬆手。

一月一日零點。林昭夏對著蘇唸的後腦勺許了一個願——希望每一年都能這樣。希望高中的教室還能在同一間。希望大學的城市是同一座。希望以後的新年,都能跟蘇念搶著說第一句新年快樂。

她沒有說出來。但她覺得蘇念知道。因為蘇唸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了一個圈。

林昭夏低著頭,好像那一刻能一直停住,直到永遠。

希望我們,永結同心。

歲歲長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