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娜娜糾結地一邊和小青接吻一邊在討好啦啦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我把那個編造的故事告訴小青之後,每天下午四點,我依然準時出現在排練廳。
不是因為芭蕾能讓我平靜——那已經是幾周前的事了。現在我去排練廳,是因為小青在那裡。我需要維持她的信任,需要讓她持續相信那個“已婚中年男友拋棄我”的故事,需要在她的愛慕和忠誠上繼續投資,直到時機成熟。等待,是復仇中最難也最重要的一環。
小青對我比以前更溫柔了。以前她指導我動作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腰側會迅速移開,耳尖泛紅,假裝若無其事地去看鏡子。但現在,她的手扶著我的髖骨時不再急著收回去,而是穩穩地停在那裡,指腹的溫度透過練功服薄薄的布料滲進我的皮膚,比我冰涼的體溫高出好幾度。她糾正我的Arabesque時,一隻手託著我的大腿內側,一隻手按著我的肩胛骨,整個人貼在我身後,近到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每一次我抬腿時她吸氣,每一次我落下時她呼氣,像是她在用呼吸替我打著節拍。
“你的後腿再抬高一點,對,就是這樣。”她的嘴唇就在我耳後,聲音比指導其他社員時低了整整一個調,氣息拂過我的耳廓。我側過頭去看她,我們的臉只隔了不到十釐米。她的目光從我抬起的後腿移到我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後猛地鬆開手,轉身走向音響去換音樂,耳尖比任何時候都紅。
練完舞之後,我們養成了一個固定的習慣:繞著五角場大學後門那條梧桐小道散步。那條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十月底的葉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鋪在人行道上像一層金棕色的地毯。我們並肩走著,她的手指先是不經意地碰到我的手背,然後勾住我的小拇指,最後整個手掌滑進我的指縫裡,十指相扣。她的手掌總是溫熱的、微微汗溼的,而我的手是涼的。
走到梧桐小道盡頭,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網球場,鐵絲網上爬滿了已經枯萎的藤蔓,入口被一叢竹子半遮著。這是我們在第一次散步時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從那以後就成了我們的固定去處。
在這裡,小青會把我按在鐵絲網上吻我。那些藤蔓的枯枝在秋風中簌簌發抖,鐵絲網被我們的重量壓得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她的吻已經從最初那種生澀的、牙齒會磕到我嘴唇的笨拙,變得越來越熟練。她學會了先用舌尖輕輕碰一下我的下唇,等我微微張嘴,然後才深入。她在吻我的時候會閉上眼睛,睫毛輕輕掃過我的眼瞼,而我在她閉眼的時候總是睜著眼睛——我在看竹葉縫隙裡漏進來的天光,在看鐵絲網上那些枯萎的藤蔓像一張殘破的網,在看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這些畫面和嘴唇上的溫熱觸感同時存在於我的感官裡,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恍惚的割裂感。
而我會哭。不是裝的,是真的。
每次她鬆開我的嘴唇,把額頭貼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我的鼻尖,用那種軟得能滴出蜜的聲音說“娜娜我好喜歡你”、“娜娜你跳舞的時候全世界都在發光”、“娜娜我每天都在數著時間等下午四點”的時候,我的眼眶就會開始發酸。因為她說的是真的。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她的每一次觸碰都是真的,她眼睛裡那些亮晶晶的光芒都是真
的。而這些真話、這些真的觸碰、這些真的光芒,全部建立在我說給她聽的那個虛假的故事之上。
我恨自己騙了她,但更恨的是——我同時也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愛,是需要她作為一顆棋子。這個認知讓我每次在網球場吻她的時候,眼淚會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滑到嘴角,又鹹又澀。
“你怎麼又哭了?”小青用拇指擦掉我臉頰上的淚水,眉頭皺起來,滿是心疼。她以為我在為那個虛構的“中年已婚男友”傷心——這正是我告訴她的那個謊言的後續效果。
“沒有,”我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就是太想你了。”
“我就在你面前。”她笑了,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輕輕揉著。
“昨天一個人待在房間想了很多,他對我做的那些事——”我說到一半就哽咽了,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是我的策略:不斷強化她腦海中那個“受傷的需要被保護”的娜娜形象。
我抬起手擦眼淚時,我會用食指和中指輕輕蹭過下眼瞼,一滴眼淚穩穩地沾在指尖上,晶瑩剔透,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然後我抬起頭,把指尖伸向她,撒嬌地說:“你幫我擦。”
她握住我的手腕,低下頭,然後張開嘴唇含住了我的指尖。那滴眼淚順著我的指腹滑進她的嘴裡,她的舌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指紋,然後嚥了下去。我每次都選擇在接吻時主動回吻她,順勢將一滴眼淚渡入她的唇間。她的眼睛會在那一瞬間微微失焦,像是被什麼極其微弱的電流擊中,然後更加用力地把我拉進懷裡,把臉埋在我的頭髮裡,呼吸急促而滾燙。
這就是我一個冰雪妖精控制人類的方式——眼淚。就像當年滴在橡皮泥精身上的一樣。
可每一次我把眼淚喂進她嘴裡,每一次看到她在淚珠滑入舌尖後眼中失焦、隨後更熾熱地拉近我、把承諾和愛語像不要錢一樣地灑在我耳邊的時刻,我心裡都清楚:我在用她的真誠支付我的復仇。每一滴眼淚都是一筆賬單,而我不知道自己將來用什麼來償還。
每次把小青送回宿舍樓門口,我都會站在臺階下看著她刷卡、推門、回頭衝我揮手,然後消失在宿舍樓道昏黃的燈光裡。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那扇磨砂玻璃門後,我才轉身,一個人穿過五角場大學的南門,沿著四平路一直走,走到五角場商圈那個巨大的環形天橋上。傍晚的五角場,車流在立交橋下匯成一條發光的河,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前燈交錯流淌,空氣裡飄著汽車尾氣和奶茶店糖漿混合的都市氣味。我站在天橋上,手扶著欄杆,腳上的Repetto踩在橋面的防滑地磚上,腳底感受著從橋面透上來的、被無數輪胎摩擦過的微溫。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張娜娜,你在幹什麼。你是一個活了千萬年的妖精,你見過王朝更替、山川易位、滄海桑田,而你此刻在做的,是利用一個二十一歲女孩對你最純粹的愛慕,去完成一場對兩個人間男人的報復。其中一個男人甚至不是壞人——啦啦爸爸只是一個被矇蔽的父親,他找人趕走膩膩是出於保護女兒的本能,他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雖然刺傷了你,但從他的視角來看,他確實是在保護這個家庭。你用一個謊言包裹另一個謊言,用一層欺騙覆蓋另一層欺騙。等你把復仇的果實摘到手,小青怎麼辦?
啦啦怎麼辦?啦啦媽媽怎麼辦?那個在門廳緊緊擁抱你、每天早晨為你做不重樣早餐、在你額頭留下溫熱的吻的女人——她怎麼辦?
沒有一個答案是我能面對的。但當我想到李油油在餐桌對面偷瞄我的那個眼神,我內心的愧疚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了。碎成粉末,被風吹散,什麼都不剩。是他們先動的手。我只是沒有選擇做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這幾天雖然我搬回了莊園,但和啦啦一直在冷戰。自從那晚她從酒店把我和小青“捉姦”回來、在電梯裡扇了我一巴掌之後,我們之間橫亙著一堵看不見但厚得能讓人窒息的冰牆。我們在餐桌上禮貌而疏遠,她不再在桌下用腳趾碰我的小腿。晚上我睡在公主房裡,她睡在她自己的房間,兩個房間相隔三扇門,那三扇門在夜晚安靜得像三座沉默的火山。鬆緊貓每晚在我枕邊踩奶,呼嚕聲像一臺小型白噪音機,填補著原本應該屬於啦啦體溫的那片空白。
傍晚我和小青在廢棄的網球場親吻,說著甜蜜無比的話,她的手指在我髮間穿行,我哭著把眼淚喂進她嘴裡。深夜我躺在公主房裡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腦子裡輪流播放小青在網球場鐵絲網前閉眼吻我的畫面,和啦啦在電梯裡紅著眼扇我巴掌的畫面。我和小青越親密,我內心對啦啦的愧疚感就越深——不是因為我覺得出軌有罪,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小青在一起的每一次擁抱,都是對啦啦的某種背叛。我拿著啦啦從我身上奪走的東西,去餵養另一個人的愛慕。這層關係在倫理上已經扭曲到我自己都理不清了,但我唯一知道的是——我還在乎啦啦。非常在乎。在乎到每天晚上躺在公主房裡都用妖力聽著走廊那端她有沒有腳步聲,在乎到每次在餐桌上她夾菜時筷子停頓的那零點幾秒我都想開口說“我們和好吧”,在乎到我在網球場閉眼吻小青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啦啦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電梯裡碎裂的樣子。
有天晚上我蜷縮在公主房的床角,翻看手機裡啦啦的照片。有一張是她靠在保時捷車門上等我放學,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有一張是她在沙發上看書,腳搭在我腿上,腳趾塗著酒紅色指甲油。還有一張是她睡著的側臉,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那個平時強勢霸道的女人在睡夢中看起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需要被保護的女孩。我翻到最後一張,終於拿起手機,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冷戰。我願意去你的臥室,接受任何懲罰。”
發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臟狂跳。我盯著屏幕,看著那條消息的狀態從“已送達”變成“已讀”。她沒有立刻回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我的腳底開始發涼——不是因為妖力,是因為緊張。然後屏幕亮了。
“帶著你的羊絨襪過來。”
這幾個字讓我腳底涼得更徹底。不是害怕,是我的身體在聽到“羊絨襪”這三個字的時候,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我走到衣帽間,從最裡層的抽屜裡翻出那個灰色禮盒。盒子上那枚雪花火漆已經完全乾裂了,銀色緞帶鬆鬆垮垮地搭在盒蓋上。我打開蓋子,三雙羊絨襪還整齊地疊在裡面。我拿起黑色那雙,手指陷進柔軟的羊絨纖維裡,觸感還是
記憶中的細密和溫柔。但這種溫柔是騙人的,我知道。我把襪子抱在胸前,赤腳穿過走廊,敲了啦啦的房門。
“進來。”
推開門,啦啦坐在床邊,穿著那件墨綠色真絲睡袍,手裡沒拿書,沒看手機,就這麼直直地看著門口,好像她這個姿勢維持了好幾分鐘。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床頭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亮,裡面有期待、有憤怒、有兩週冷戰積攢的所有複雜情緒,還有一層更深的、被我傷到之後還沒有癒合的脆弱。
“穿上。”她說。
我站在她面前,把黑色羊絨襪拿出來。襪子在我手指間柔軟得像一朵沒有重量的雲,但我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我已經好幾周沒有穿這雙襪子了——自從最後一次試穿過後,我就把它塞進了衣帽間最深處,再也沒碰過。我把襪子捲起來,套上左腳腳尖。羊絨滑過腳背的瞬間,那股被封印了好幾周的刺痛感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從冬眠中醒來,猛地從腳底扎進去,沿著血管和小腿骨一路往上竄,直衝天靈蓋。我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晃了一下,不得不用手撐住床沿才沒有跌倒。這隻比芭蕾大襪強烈幾十倍的痛感讓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但我和啦啦之間的默契讓我強忍著把右腳也套了進去,然後把襪筒拉過膝蓋。我的雙腿在羊絨襪裡微微發顫,腳底的刺痛一層一層疊加,像有無數根極細的冰針同時從腳心扎進去,在血管裡逆流而上。
啦啦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把梳子和一根樹枝。那根樹枝大概有半米長,拇指粗細,表面還帶著沒有完全剝乾淨的樹皮,上面綁著一把塑料梳子——就是浴室裡那種最普通的黑色塑料梳子,梳齒朝外,用皮筋牢牢地固定在樹枝一端。她把這根樹枝舉到我面前,梳齒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在樓下花園撿的,”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覺得用皮帶打你太便宜你了。梳子,一百多根齒,每一根打在你腳底的時候都會在不同的位置留下印記。你今晚別想走路了。”
她讓我趴到床上去。我照做了,臉埋進她黑色真絲床單裡,上面有她的味道——木質調香水混著淡淡的體溫。她把我的雙腿擺成她想要的姿勢,腳底朝上,羊絨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
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我的整個世界似乎都炸成了碎片。不是疼——疼這個字太溫柔了。是一百多根塑料梳齒同時砸在羊絨襪包裹的腳底上,每一根梳齒都在不同的位置留下一個小小的、灼熱的凹痕,然後那些凹痕疊加在一起,匯成一片火海。我的腳趾猛地蜷縮又張開,整個人在床單上彈了一下,一聲尖叫被死死咬在枕頭裡。第二下落在另一隻腳上,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度。她打得很有節奏,左右交替,不快不慢,像一個在彈鋼琴的人練習一首已經爛熟於心的練習曲。
更讓我恐懼的是那種精神上的抽空感。我的妖力正在從腳底流失——和幾周前一模一樣,那種冰川融化、精華外洩的感覺隨著每一次梳子的落下變得更加清晰。彷彿我體內的每一絲寒氣都從腳底的毛孔中被擠壓出來,沿著羊絨襪的纖維向上蒸發,被啦啦的每一次呼吸吸進肺裡。她的眼睛越來越亮,臉頰越來越紅,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在用我的痛苦餵養自己。
我哭得
滿臉都是淚水,枕頭溼了一大片。不是因為疼痛本身——雖然那真的很痛——而是因為這種被抽空的感覺太像死亡了。我活了千萬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變得更像凡人。羊絨襪的秘密我現在可以確認了——它絕不是普通的襪子,而是一種能剝離妖力的容器。每次我穿著它被啦啦鞭打,我的妖力就會通過腳底的穴位被強制抽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鐘,也可能是兩個小時——啦啦終於停了。她把樹枝和梳子放到床頭櫃上,然後爬上床,坐在我身邊,伸手把我腳上的羊絨襪慢慢褪下來。羊絨被汗水浸得半溼,從我的腿上滑落的觸感像是蛇蛻皮。我的腳底暴露在燈光下——比任何一次都要紅,紅到近乎透明,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毛細血管網絡,腳底的嫩肉因為梳齒的反覆拍打微微發腫。啦啦看著我的腳,沉默了許久。然後她低下頭,把嘴唇貼了上去。
她的吻是溫熱的,柔軟的。她吻得很慢,很仔細,從腳後跟到腳趾根,每一道梳齒留下的紅印都用舌尖輕輕描了一遍。沒有之前那種貪婪的急切,沒有那種只針對肉體的飢渴。那種輕盈的、溫暖的東西回來了。不是肉體,是靈魂。她在親吻我的傷口,不是在品嚐她的戰利品。
她把我從床上拉起來,翻過身,看著我滿臉淚痕和溼透的枕頭,伸手幫我把碎髮從臉上撥開。她的手指在我臉頰上停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吻了我的嘴唇。這個吻和在走廊盡頭第一次吻我時一樣——軟軟的,暖暖的,不是佔有,是確認。確認我還在這裡,確認我們沒有走散,確認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冷戰中,兩個人都輸得徹底,但兩個人也都還活著。
“以後別這樣了。”她說,聲音沙啞,裡面裹著太多我聽不懂的情緒。
“嗯。”我說。
然後她把我拉進懷裡,手臂環住我的背,把我的頭按在她頸窩裡。她的體溫透過真絲睡袍傳過來,和我被抽空妖力後微涼的身體形成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差。我閉上眼睛,在她的體溫和木質調香水的包裹中慢慢入睡。
夢裡我看到了小青。她站在那個廢棄的網球場上,鐵絲網上的枯藤突然全部開花了——不是真花,是那種冰晶凝結成的霜花,透明而脆弱,風一吹就碎成粉末。她站在滿天的冰晶碎片裡看著我,嘴唇還是那種吻過我之後微微發腫的樣子,眼睛還是那種看著我時亮晶晶的光芒。她張開嘴對我說了句什麼,但我聽不到聲音。風太大了,冰晶碎片被吹得漫天飛舞,把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我伸手想去抓她,但我的腳下突然陷了下去,那個網球場的地面變成了湖水,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寒氣的湖水。我在下沉,小青在岸上看著我,她的嘴型終於被我看清了——她說的是:“娜娜,你的腳為什麼這麼涼?”
我在凌晨四點多驚醒。啦啦還睡著,手臂依然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勻而平穩。窗外的天空還是深藍色的,還沒有亮。我躺在她身邊,盯著天花板上地燈透過紗簾投下的淺淺波紋,腳底還殘留著梳子拍打後的隱隱鈍痛和啦啦嘴唇的溫度。
我睡不著了。
腦海裡全是夢裡那個站在冰晶碎片中的小青,還有那句無聲的問句。我看著啦啦熟睡的臉,睫毛在微光
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睡得毫無防備。而我的手心裡還殘留著小青指尖的溫度。我對不起啦啦。我對不起小青。我把兩個人的真心都攥在手裡,而我一個都回饋不了。
報復啦啦爸爸的計劃我遲遲沒有下手。不是心軟——是我根本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啦啦爸爸的生活軌跡太規律了:公司、莊園、偶爾的商務晚宴和慈善活動。他身邊永遠有司機、秘書、管家、客戶、董事會成員,像一層又一層的保護殼把他裹得密不透風。
於是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件事上——自從鬆緊貓告訴我莊園西北角的異常之後,我就一直想弄明白那片區域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西北角乾淨得連螞蟻都不走?那棵香樟樹下埋著的那顆紅珠子到底是什麼?
有一天的凌晨五點,我從啦啦的房間溜出來。我對啦啦說我想早起晨跑鍛鍊——這個藉口好用到我自己都覺得意外,因為啦啦從來不是一個早起的人。她早上八點之前的智商約等於一隻正在充電的手機,問不出任何有效問題。五點天已經矇矇亮了,十一月初的上海清晨,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桂花殘香混合的味道。整個莊園還在沉睡,主樓裡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廚房隱隱約約透出一點燈光——那是王姨在做早點的準備工作。
我沿著花園的石板路走到了莊園東南角,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東南角有一棵幾乎和西北角一模一樣的香樟樹,樹幹粗壯,樹冠遮天,樹下的泥土鬆軟溼潤。我用從工具房偷拿的小鏟子開始挖——不敢挖太深,也不敢動靜太大,因為怕被管家或者早起的保安發現。挖了大概五十釐米深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個熟悉的、硬硬的、溫熱的東西。一顆和之前那顆一模一樣的血紅色珠子,在薄霧中閃著幽微的紅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但我沒有把珠子挖出來。我把它重新用泥土蓋好,壓實,復原成沒有人碰過的樣子,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主樓。
後面兩天的同一時間,我分別去了東北角和西南角。東北角的珠子埋在角上一棵銀杏樹下——那棵銀杏已經落了滿地金黃的葉子,我跪在落葉堆裡挖了很久才找到,珠子表面的溫度和其他兩顆一樣,溫溫的,有節奏地微微脈動著。西南角的珠子藏在一叢茂密的梔子花下面,那裡的土特別硬,夾雜著碎石子,我的鏟子碰到石子發出咯吱的聲音,嚇得我趕緊停下來確認周圍沒有人,然後才繼續挖。兩顆珠子都在,我都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埋了回去。
四個角落,四顆珠子。西北角的那顆被鬆緊貓吞下去了,所以西北角變成了“死區”——所有動物都避開了那個角落。在鬆緊貓吞下珠子之前,這四顆珠子均勻分佈在莊園的四個角落,像四個錨點,像一道無形的結界,把某種能量均勻地鎖在這片土地之下。它們的平衡被一顆紅珠子的消失打破了。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鬆緊貓說對了,有什麼東西正在醒過來。
我活了千萬年,第一次真正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徹底變成了凡人,失去了所有妖力,我還會是張娜娜嗎?如果我不是張娜娜了,啦啦還會愛我嗎?小青還會在芭蕾舞房等我嗎?而我正在籌備的復仇、正在編織的謊言、正在挖掘的真相——它們到最後,真
的能讓任何一個人好過一點點嗎?
我站起來,迎著初升的太陽往主樓走去。我的腳底還殘留著泥土的涼意和未完全消退的鈍痛——一半是凌晨挖掘留下的物理痠痛,一半是羊絨襪留下的記憶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