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

賭約

作者:夕映

梅雨季還沒有過去,空氣裡黏著一層溼漉漉的水汽。路邊的紫陽花倒是開的正盛,顏色在粉色和藍色之間徘徊不定,水滴從飽滿的花球上滑落,又墜入下面厚實的綠葉叢中去了。

青木踏進圖書館自習室的時候,白色的校服襯衫已經被汗黏在皮膚上了。他手裡提著便利店的塑料袋,裡面放著十幾聽果汁、可樂、大麥茶和寶礦力。雖然不知道具體會來幾個人,但這些應該夠分。

靠窗的長桌邊上,雨宮坐左側最靠裡的位置,他一邊用口型對他喊著“這邊這邊!”,一邊朝他招手,胳膊揚得老高,差點打山田那顆鋥亮的光頭。

青木走過去,拉開山田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隨手從袋子裡抽了一瓶寶礦力,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幾點了?”他問。

“四點四十。”山田從旁邊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回答。他腦門上反射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的白光,看起來像一顆被精心拋光過的檯球。”你遲到了,大哥。”

“請假管請假,還是得去隊裡打個招呼報道。”高中體育社團的前後輩制度很嚴格,他可不想因為這種禮數上的小事沒有做到位而被莫名其妙地針對。青木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擱在桌上,視線掃了一圈周圍,”她們人呢?怎麼就只有咱們幾個?”

雨宮壓低聲音,探過半個身子,表情有點神秘。“風花醬說她們要一起來,其中一位有事耽擱了。你知道是誰不?”

“誰啊?”山田馬上加入了話題。

“你猜。”

“猜個屁的猜,你小子別賣關子了。”青木不耐煩地打斷他。

“松井!”雨宮眨了眨眼,“我剛剛才知道學習會就是她提出要辦的,風花醬不是坐她後座嗎?倆人關係還挺好。”

“松井?松井結衣?”青木又確認了一遍。他當然知道松井是誰,這所學校裡大概沒有人不認識她,但他和她的交集僅限於走廊上擦肩而過。

“這就怪了,”青木皺眉,“年級第一用得著參加學習會?”難道說之前點名要他來的人就是松井?

“誰知道呢,”雨宮聳了聳肩,“風花醬說她就是想來幫忙教人的。大概就是那種……優等生的義務感?”

“管她什麼理由呢,”山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表情裡帶著點不正經的意味,“重要的是她也要來啊!”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青木的肋骨。“怎麼,你也覺得她很正吧?”

“還行,就那樣吧。”青木伸手又去拿寶礦力灌了一口。

“什麼叫還行!你知道開學到現在有多少男的和她表白過嗎?成績好,長得好看,性格溫柔。這種配置,一般人想碰都碰不到。”

“哈?我可沒說我碰不到。”青木挑起一邊眉毛。

山田愣了一下,然後拍著桌子笑了起來,引來周圍好幾道不滿的目光,他趕緊捂住嘴。

“你他媽想追松井?做你的夢去吧。”

“誰跟你說追了。”青木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對這種女的就不能太認真。你越是當舔狗著她就越裝B,你隨便玩玩,她反而來勁。”

雨宮在旁邊沒說話,臉上帶著那種“你吹吧你”的表情。

“怎麼,不信?”青木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不信,”雨宮慢悠悠地說,“就是……那畢竟是松井啊。你之前撩的那些女人和她是一個級別的嗎

?”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麼級別不級別的。”青木聳了聳肩,“給老子一個月,保準拿下。”

“一個月?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啊。”山田在旁邊起鬨,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急什麼,”青木擺擺手,“期末考試還沒考完呢。等暑假開始再算時間。”

三個人正說著,自習室的門被推開了。小林風花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松井結衣和一位挑染著粉色頭髮,裙子卷得很短的辣妹打扮的女生。她看到雨宮就笑了,在他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等很久了?”她小聲問,齊劉海下的大眼睛溼漉漉地望著雨宮。

“沒,剛到。”雨宮的聲音一下子就夾了起來,旁邊的青木和山田對視了一眼,努力憋著笑。

挑染著頭髮的女生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在山田對面坐下了。山田漲紅了臉,平時那股子色迷迷的氣焰一下子消了,老老實實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青木鄙視地斜睨了他一眼。

“青木同學,”一個清冽的聲音在他對面響起。“我可以坐這裡嗎?”

青木抬起頭,視線撞上了一個人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就帶著一種清冷的疏離感,但左眼下方的淚痣又讓她銳利的氣質消減了大半。這麼近距離看她還是第一次,確實是一張讓人很難不記住的漂亮的臉。

“坐唄。”說著,他把放在桌上的書包撤下,順手放在腳邊,騰出了一片桌面。

松井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書和筆袋整齊地擺在桌面上。一陣風順著她的動作吹了過來,青木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肥皂混合著某種花香。

青木彎腰,把塑料袋裡的飲料一瓶瓶放在桌子中央,往三個女生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

“哇~謝謝!”小林風花伸手拿起一聽果汁,坐在中間的女生選了和青木一樣的寶礦力。

“吶,這道題你會不會?”小林用筆尾戳了下雨宮的手背。

“我看看。以下關於東南亞歷史和文化的敘述最恰當的是……A,緬甸建立了蘇克太王朝……”

“那是‘素可泰王朝啦’,阿司這個笨~蛋~”小林風花拖長了尾音,撒嬌似的調侃他。

說完兩人就一起笑了,又湊近了腦袋黏黏糊糊地甜言蜜語了好一陣子,小林才轉向旁邊的水野。

“小澪,這題選什麼?”

旁邊的女生垂著眼,睫毛挺翹而纖長,尾部有兩簇是粉色的,大概是貼上去的假睫毛。她耳朵上點綴著一對星星耳環,指甲塗成了黑色,上面有小顆的蝴蝶結圖案,乍一看是那種會被誤解成“不愛學習”的打扮。

“選C,室利佛逝王國依靠海上貿易走向繁榮。也可以用排除法做,A選項錯在素可泰室泰國的王朝,B錯在夏連特拉信奉的是佛教,不是伊斯蘭教。”

“小澪好厲害~!”說著,小林張開雙臂抱緊了水野,兩個女生柔軟的胸部貼合在了一起。

山田看向對面女生的眼神變得崇拜了起來,但臉也變得更紅了,甚至連那顆光頭的頭頂都泛著粉色,他悄悄用手捂住了褲襠。青木看在眼裡,尋思著得找個時間給山田介紹個女朋友了。這傢伙再不解決處男問題,怕是早晚得爆炸。

他的視線又落向了對面的松井,她正在做題,剛才那一陣鬧騰好像完全沒有影響到她。她的坐姿挺拔而端正,校服襯衫的領口規矩地繫著藍白斜紋的領結,右手邊

上整齊地放著草稿紙。她的筆尖在試卷上勻速移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尾抵著下巴思考幾秒,然後繼續書寫。

青木看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試卷往前推了推。

“松井同學,”他壓低聲音喊她。

松井抬起頭來,笑容禮貌而得體。

“怎麼了?”

“這道題怎麼做啊?”他隨手指了一道看起來很難的填空題。提問什麼的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得先讓她注意到自己,好讓兩人產生交集。有了這個,他的泡妞計劃才能順利進行。

松井伸出手,把試卷掉了個方向,低頭看著題目,然後她把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開始寫步驟。她的字跡工整而大氣,“字如其人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青木在心裡暗想。

“由(1)可知,若a≤0,函數單調遞增,且當 x→+∞時,f(x)→+∞,不可能恆小於等於 0,所以捨去……”

後面的字青木就聽不清了,他是作為體育特長生才進的這所升學學校,平時的心思和精力都砸在籃球場上了,文化課對他來說只是“得過且過能矇混過關就可以了”的東西。

松井講題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語氣也完全沒有那種優等生把體育特長生當成笨蛋看的傲慢的態度。

“當 a≤0時,f(x)在(0,+∞)上單調遞增;當a>0時,f(x)在(0,1/a)上單調遞增,在(1/a,+∞)上單調遞減。”

“原來如此,”他假裝自己聽懂了的樣子,把草稿紙拿過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像是真的在仔細思考一樣。實際他腦子裡想的卻是“不知道這種表面乖乖女的優等生在床上是什麼樣的。”

“我再自己算算,謝謝。”說完他笑了笑。這個笑容他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不能太大顯得輕浮,不能太小顯得僵硬,眼睛要微微眯起來一點,這樣看起來才有女生喜歡的“陽角”的隨意和自信。平時對她們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對方一般會躲開視線,或者紅著臉笑。

但松井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不客氣”,目光就重新回到自己的試卷上了,好像剛才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之後青木又找了兩次機會開口。第一次隔了一刻鐘,他把草稿紙推過去問“這步之後怎麼算?”。

松井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公式,見他沒聽懂,又在空白處從頭寫了一遍解題步驟。青木把那張紙疊好收進課本里,說了聲“謝了”,她溫和地翹了翹了翹嘴角,表情似乎比第一次說話鬆動了一些。

第二次離結束還有半小時,他遞過去一瓶沒開過果汁,說“喝一點水吧”。松井很自然地接了過去,禮貌地和他道謝。

一陣悠揚的音樂聲響起,圖書館的閉館的時間到了。

小林風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向後仰去,胳膊舉過頭頂,發出一聲“啊——”的長嘆。“累死了——但是感覺今天學了好多!”

雨宮在旁邊把筆帽一個個蓋好,塞進筆袋裡。“等會兒要一起吃晚飯嗎?”

“我等會兒要和小澪還有結衣約會,到頭來不懂的題目都是她們教的。男生真派不上用場。”小林風花朝他吐了吐舌頭,“你自己吃吧。”

“你不在我吃不下飯。”雨宮的嗓子都快夾冒煙了,旁邊的山田對著他做了一個誇張的作嘔表情。

水野已經站了起來,把課本和筆記一本本疊整齊,

抱在胸前。

“那我先走了。”水野其他人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視線經過青木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小澪,我跟你一起——”小林風花抓起包追了上去。“結衣也快點來!”

松井把書包拉鍊拉好,拿起喝了幾口的果汁,朝青木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我也走了。今天謝謝您的飲料。”

“雨宮同學,山田同學,明天見。”她微笑著朝兩人擺擺手。

“拜拜——!”

“啊……明……明天見!”

青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雨宮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什麼看,人都走了。”

“怎麼樣?”山田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可等著看呢”的期待。

“什麼怎麼樣。”青木明知故問。

“少裝了,”山田訕笑著說,“你剛才盯著人家看了多久,別以為我沒注意到。”

青木把手插進褲兜裡,聳了聳肩。“你當我是你呢?我就是探探口風,觀察她一下。”

“觀察出什麼了?”山田追問。

青木咧了咧嘴,“穩得一比。”

“你丫少裝了。”山田笑著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說了你這種處男也不會懂的。”青木轉身往圖書館出口的方向走去,雨宮和山田跟在他左右。

六月的傍晚天色還亮,天邊的雲被染成一層薄薄的金色。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上並排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路,山田忽然開口了。

“不過說真的啊瑛太,”他摸了摸自己那顆鋥亮的光頭,“你要真能拿下松井,你以後就是我親爹。”

“兒子,我現在不是你爹?”青木斜了他一眼。

“現在就是嘴上說說,你拿了松井就是實質上的。”山田說得一本正經。

雨宮在旁邊笑了。“你他媽說話怎麼跟和尚唸經似的。”

“我本來就住在寺廟裡啊!”

三個人笑了一陣。路燈開始亮了,昏黃的燈光一隻接一隻地亮起來。

“喂,瑛太,”雨宮收住了笑,“你剛剛說的那個……一個月拿下什麼的,是認真的還是吹牛的?”

青木沒有馬上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踩過一小片紫陽花花瓣。

“認真的又怎樣?”

“那打個賭唄。”雨宮說,“就賭你開學之前能不能把她騙上床。你能搞定的話,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拉麵。”

“一個月拉麵就想打發我?”青木笑了。

“那你想賭什麼?”

“輸的人……”青木拖長了語調,沉思了一會兒。

“輸的人穿女僕裝在商店街最熱鬧的地方跳戀愛循環。就那個……‘輕飄飄,飄啊飄‘什麼的,你說你女朋友老聽的那個。”

雨宮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你他媽有病吧!”

“怎麼,不敢?”

“誰不敢了!”山田在旁邊插嘴,他興奮地兩眼放光。“這個好,我當見證人!輸了的可不許賴賬啊!”

“那要是你輸了呢?”雨宮問青木。

“輸了老子就穿女僕裝跳舞!”

三個人鬨笑著,消失在了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