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婷的試煉1_叢林魅影
作者:靴靴
那到底是什麼?雪婷站在濃霧的邊緣,眯起眼睛,試圖穿透那層灰綠色的水汽看清前方的輪廓。那身形龐大得令人窒息,從霧氣中緩緩抬起的頭顱帶著類似龍類的弧線與尖角,鼻吻修長,眼窩深處燃燒著兩團暗黃色的光。可那身軀又過於臃腫了,被厚厚的泥殼覆蓋著,鱗片完全隱沒在乾裂的泥層下面,像一尊剛從河床深處挖出來的泥塑巨像。龍?不像。巨型蜥蜴?也不完全像。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無論那是什麼,它的喉嚨裡正在醞釀著的咆哮聲意味著戰鬥已經避無可避。
她往前走了幾步,儘管被大腿靴包裹著,很有安全感,但是靴尖探出去時卻沒有踩到預期中的硬實土地,反而踩進了什麼黏糊糊的東西里。她低頭看去——一個巨大的圓形凹坑,像天然的角鬥場,坑壁呈緩坡狀向下收攏,底部鋪著厚厚一層灰黃色的泥漿,那泥漿濃稠得接近膠質,表面泛著油膩的光澤,泥漿深處偶爾冒出幾個緩慢破裂的氣泡,散發出濃重的硫磺與腐敗植物混合的氣味。泥漿的深度大約剛剛沒過腳踝,她的靴子踩進去時發出噗唧一聲,泥液沿著靴底齒紋湧上來,包裹住靴幫下沿。
泥龍就蹲在角鬥場的正中央。那龐大的身軀蜷縮著,尾巴盤繞在身側,泥殼覆蓋的背部隨著呼吸上下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從鼻孔中噴出兩股灰白色的蒸汽。雪婷沒有再猶豫,她抬起槍口,對準泥龍頭顱的側面扣動了扳機。子彈破空而去,精準地擊中了龍頭部泥殼最薄的眼窩邊緣。泥龍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嘶吼,那聲音在圓形坑壁間來回彈射,震得雪婷耳膜發麻。緊接著,龍頭猛地昂起,巨口張開,一團濃稠的綠色粘液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嘩啦啦地傾瀉在角鬥場的地面上。那粘液比泥漿更黏更厚,落地後便緩緩向四周蔓延,覆蓋了約莫四分之一的坑底面積,表面冒著細密的白煙。
雪婷後退了幾步,避開粘液蔓延的方向,然後將手槍換成機槍,雙手托住槍身,瞄準龍頭開始瘋狂掃射。彈鏈在空中劃出閃亮的弧線,子彈如暴雨般傾瀉在泥龍的頭顱和脖頸上,泥殼碎片四處飛濺,露出下面暗青色的鱗片,有些子彈甚至嵌進了鱗片的縫隙,讓泥龍發出更加憤怒的吼叫。血量顯示在雪婷的戰術目鏡右上角——三分之二,還剩三分之二。
泥龍忽然停止了吼叫,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縮,然後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迅捷鑽入了身後一處不起眼的洞穴入口。那洞穴直徑約莫三四米,洞壁溼滑,龍身沒入其中時帶起一陣泥漿的漣漪,隨即整條龍便消失了,只剩下洞口還在往外冒著的渾濁水泡。
雪婷放下槍,警覺地掃視四周。坑底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只有粘液表面氣泡破裂的噗噗聲和從坑壁滲水滴落的滴答聲。她站在原地,微微轉動靴尖,調整著站姿。然後她感覺到了——腳下的泥漿正在變軟。原本只沒過腳踝的泥層,像被什麼力量從底部抽走了支撐,她的靴底開始緩慢下沉。泥漿從靴幫外圍往上湧,漸漸沒過了腳踝,朝小腿攀升。
她心頭一緊,猛地提腿想拔出來,卻發現那泥漿像活物一樣吸吮著她的靴子,越掙扎陷得越快。腳踝、小腿、膝蓋——泥漿已經快要逼近膝蓋了。她深吸一口氣,猛然發力,雙手撐住旁邊的坑壁
,將雙腿從泥漿中強行拔出,靴子離泥的瞬間發出一聲巨大的啵響,泥漿四濺。她連滾帶爬地衝向角鬥場邊緣一處顏色較淺、看起來更緊實的土壤,靴子踩上去時果然堅實了許多,雖然仍舊溼潤,但至少不會下陷。
她剛站穩,剛才她站立的地方轟然爆開,泥龍的頭顱從地下猛地頂出,泥漿像噴泉一樣湧向半空,又嘩啦啦地砸落下來。泥龍撲了個空,惱怒地甩動頭顱,渾濁的泥水從它臉上成片地滑落。緊接著它調轉身體,那條粗壯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過來,尾尖裹挾著泥塊和碎石,劈頭蓋臉地朝雪婷甩來。
雪婷側身翻滾,靴子在溼滑的泥面上蹬了一下,堪堪避開尾巴的掃擊範圍。尾尖從她身側掠過,帶起的氣流掀動了她的衣襬。但她的落點沒有選好,翻滾之後腳踩進了一片剛被粘液覆蓋的區域——那綠色的粘液比泥漿濃稠數倍,她的靴底一踩上去便被粘住了,像踩進了快乾的水泥裡。她試圖抬腳,靴子卻在粘液中紋絲不動,腳底被牢牢吸附在地面上,粘液像無數條黏膩的舌頭纏住了她的靴底和靴幫。
與此同時,泥龍又從她眼前消失了。尾巴也收進了霧裡,整個角鬥場再次陷入沉寂。然而大地開始震動,沉悶的震顫從腳底傳遍全身,那震動越來越劇烈,她腳下那片僅存的堅實土壤也在逐漸變軟變稀。她低頭看到自己的靴子又開始往下陷了,這次陷得更快,泥漿沒過膝蓋,那黏稠的綠色粘液混合進泥漿裡,被稀釋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黏得死緊。
雪婷咬緊牙關,雙手撐著泥面奮力拔腿,膝蓋從泥漿中掙脫出來,靴子在泥漿中劃出兩條深深的溝槽,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幾步,直到踩上一塊埋在半泥中的巨石才算重新穩住身形。她回頭看去,泥龍從地下第二次冒出頭來,這次撲空的距離更近了,幾乎是擦著她的後背從泥中竄出。
不能再這樣被動挨打了。雪婷舉起武器,瞄準泥龍暴露在外的頭顱,激活了大招。一道直徑近半米的激光波從槍口噴射而出,熾白的光柱貫穿了霧氣與泥塵,筆直地轟在泥龍的眉心。泥龍發出震天動地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向後仰倒,泥殼從頭部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鱗甲。血條掉到了三分之一,但泥龍也更加狂暴了。它的雙眼由暗黃變成了血紅色,喉嚨深處湧出渾濁的氣泡,然後它第三次鑽入了地底。
但這一次,鑽入的方式和之前不同。洞穴入口處沒有留下通道,而是直接沉進了泥漿中,整片角鬥場的地面都開始翻湧。緊接著,角鬥場四周的坑壁上方,八個方向同時裂開了口子,濃稠的綠色粘液從那些裂口中傾瀉而下,形成八道黏膩的瀑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湧入坑底,從外圍向中央蔓延開來。
雪婷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站在巨石的頂部,看著那綠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粘液蔓延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得多。她跳下即將被淹沒的巨石,朝角鬥場的正中央拼命奔跑。靴子踩在越來越軟爛的泥面上,每一步都深陷下去,拔起來時帶著泥漿的吸力,極大地拖慢了速度。那些綠色粘液就在她身後十幾米的地方追趕著她,咕嚕咕嚕地翻湧著,冒著白煙。
早知道就不站那麼遠了,她在心裡抱怨了一句。但她沒有停下來,奮力地拔腿
邁步,靴筒被泥漿糊得嚴嚴實實,每一步都重若千鈞。粘液湧到了她的腳後跟,然後漫過了靴底。她感覺到靴底傳來一陣尖銳的熱燙感,低頭一看——靴子浸泡在綠液中的部分正在冒出細密的氣泡,皮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軟、起皺,像被火焰舔過的塑料。腐蝕。她拼命地拔出腳來,在粘液中踉蹌奔跑,最終在最後一刻衝到角鬥場正中央那片最高、最乾燥的圓形平臺上,粘液在她身後合攏,將整個坑底除了她腳下那圈寸土之外的地方全部淹沒。
綠色粘液在坑底緩緩起伏著,表面浮著白色的蒸汽。雪婷站在那塊孤島上喘息,低頭看自己的靴子——靴底和靴幫下沿部分已經被腐蝕得發白變軟,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絲絨內襯的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深色的溼痕。但至少她還在中央。
然後泥龍發動了衝鋒。那龐大的身軀從坑壁某處猛地衝出來,直接在粘液表面滑行,像一艘開足了馬力的泥船,筆直地朝她所在的平臺撞來。雪婷只能跳起來躲避,落到側面,但平臺上只有那麼大的範圍,龍首轉了個彎再次衝鋒。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泥龍發了瘋似的反覆衝撞,雪婷被迫一次次跳出平臺,踩進周邊的綠色粘液中,再狼狽地爬回中央。每一次踩進粘液,她的靴子便受損一分。第五次踩進粘液時,她清晰地感覺到右腳的高跟從靴底脫落了,整隻靴子歪向一邊,腳掌失去了平衡的支撐。第六次,左腳的高跟也掉了,她幾乎是跛著腳爬回平臺的。
粘液終於開始退去了。像潮水一樣緩慢地回落,露出下面浸泡得稀爛的泥漿層。雪婷站在平臺上,雙腳的靴底已經開始變軟,連帶著靴跟脫落後的斷面裸露出內層發白的襯料。她動了動腳趾,明顯感覺到右腳腳底有涼涼溼溼的東西貼著皮膚——水滲進來了,雖然不多,但確確實實地從靴底破損處滲入了內襯,打溼了她的襪尖。左腳還好一些,但也能感覺到腳掌處有一片潮冷正在擴散。
“好惡心啊,腳底黏黏的...靴跟也沒了...”
雪婷再一抬頭,泥龍不見了。地面又開始震動。這一次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整個角鬥場的泥漿都在翻湧沸騰。雪婷下意識地想移動,卻發現雙腿被某種巨大的吸力牢牢釘在了原地。她低頭看去,腳下的平臺正在碎裂、下沉,她的小腿正一寸一寸地沒入那種深灰色的濃稠泥漿中,泥漿像巨獸的嘴一樣緩緩合攏,將她的腿越吞越深。她拼命掙扎,雙手去撐泥面,但泥漿太深太軟,她根本找不到著力點。
膝蓋被淹沒進去了。靴子泡在泥漿裡的部分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那聲音隔著泥漿傳上來,悶悶的,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她感覺到靴筒內側開始有液體滲入,從靴底破損處、從皮面裂紋處、從高跟脫落後裸露的縫隙處,溫熱的泥水緩慢而堅定地滲入靴內。襪子先從腳底開始溼潤,然後溼意慢慢向上蔓延,從腳背一路溼到小腿。
四周又開始湧入綠色粘液了。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猛,八道粘液瀑布同時傾瀉,幾秒鐘之內便淹沒了整個坑底,只剩下她露出泥面的上半身和雙手。粘液漫過她的膝蓋,靴筒發出更劇烈的滋滋聲,她能感覺到靴子皮面正在快速瓦解。那貼著她小腿和雙腳的皮質靴筒,那
層堅硬保護層正在變軟變薄,然後破裂。滾燙的、帶著腐蝕性的綠色液體腐蝕透了靴筒,接觸到了她的皮膚,腳和小腿處襪子很快被溶穿,然後是劇烈的灼痛。
粘液漫過了大腿,湧入了靴口。失去了靴底和部分靴面的支撐,靴筒像被擰乾的海綿一樣坍塌下來,粘液毫無阻礙地灌入,浸沒了她整條腿。痛覺從雙腳一路燒到大腿根部,她甚至能感覺到皮膚表面在起泡、在剝落。她的視野開始模糊,戰術目鏡上彈出紅色的警告框,系統提示音在耳邊急促地響起——
「檢測到致命傷害。時間回溯啟動。任務終止。」
世界在眼前碎裂成無數片藍色的光斑。粘液、泥漿、泥龍、角鬥場——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抽離,像被倒放的錄像帶一樣飛速退去。然後是短暫的失重感,接著背部撞上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她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白色的天花板,乾淨的床單,空調吹出的涼風拂過她汗溼的額頭。她躺在基地的醫療床上,全身上下完好無損,皮膚光滑如初,沒有一絲灼傷的痕跡。她低頭看去——那雙深藍色的大腿靴正整齊地擺放在床邊的地面上,嶄新如初,高跟完好,皮面光潔,連昨天穿越時沾上的泥印都不剩了,彷彿那場恐怖的腐蝕從未發生過。
她慢慢坐起身來,伸手拿起一隻靴子。皮革厚實而堅韌,貼合手掌的弧度,靴筒內側乾燥清爽,散發著出廠時淡淡的皮料清香。她把靴子抱在懷裡,沉默了許久。那場瀕死的恐懼還在心頭殘餘著潮水般的餘悸,雙腳雖然毫髮無傷,但那種被粘液腐蝕的劇痛彷彿還烙印在神經深處。
她癱坐在床上,把臉埋進靴筒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熟悉的腳臭味和皮料的氣味讓她慢慢平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把靴子放回地面,然後抓起手機,點開公會界面,在任務討論區裡發了一條消息:
「叢林魅影·非常困難。一個人打不過。明天有人組隊嗎?」
她放下手機,向後倒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空調的嗡鳴聲和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讓她慢慢放鬆下來。明天的戰鬥不會是一個人面對了。她側過頭,看著床邊那雙安靜立著的深藍色大腿靴。明天,它們還會陪她再回到那個角鬥場裡去。下次,她要帶著隊友,帶著更好的戰術,走進那片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