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應是紅肥綠瘦(李清照夢女怎麼會做千古第一才女是姬圈天菜的美夢)
作者:Zex
我是在公元一一二七年的深秋醒來的。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突然被人一把撈了起來。空氣裡有菊花的苦香,有陳年木頭的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很久以前的時代的塵埃氣息。我的臉貼著一張粗糲的麻布褥面,鼻尖癢癢的,像是有什麼細小的蟲子爬過。睜開眼,是一間陌生的屋子,窗欞是木頭格子的,糊著半透明的絹,晨光從絹面透進來,軟塌塌的,帶著一層毛茸茸的邊。
我是林夢。二十三歲,考古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宋代金石學與女性文學。或者說,我活著的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研究一個人。李清照。易安居士。那個寫"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女人,那個在《金石錄後序》裡寫下"甘心老是鄉矣"的女人。我讀過她所有的詞,每一首都能背,連那些存疑的、偽託的,我也能分辨出哪裡不像她的口氣。我寫過十七篇關於她的論文,其中有六篇發在核心期刊上。導師說我瘋魔了,同門說我走火入魔。
他們不懂。
我站在她墓碑前哭過。那是在濟南,趵突泉邊上的李清照紀念堂,有一個她晚年坐著的石像,瘦削的,眉頭微微蹙著,手裡握著一卷書。
我站在那石像面前,眼淚就那麼掉下來,止都止不住。旁邊的小孩子指著我說媽媽那個姐姐怎麼了,他媽媽拉著他說別打擾阿姨。
可我不是阿姨,我就是一個隔著九百年時空,愛上了一個永遠夠不著的人的傻子。
我研究她,揣摩她,想象她在青州的日子,想象她怎樣抱著那些金石拓片笑得像個孩子,想象她在丈夫死後怎樣一夜一夜地睡不著覺,披著衣裳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我想我是這世上最懂她的人了。
可這有什麼用呢。我連她喜歡什麼酒都不知道,是黃酒還是米酒?她喝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笑起來的聲音大不大?她怕不怕癢?
最後一個問題是我自己加上去的。那大概是我研二的時候,有天深夜在實驗室裡修復一卷從拍賣會上收回來的殘畫,畫上是一個宋朝的女子坐在榻上,另一個女子在撓她的腳心,她笑得肩膀都縮起來了,衣裳凌亂,髮釵歪斜,那種放肆的神態,那種親密到幾乎冒犯的姿態,讓我在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裡屏住了呼吸。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然後我想,易安,你怕不怕癢呢。你寫"眼波才動被人猜",寫"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你那樣敏銳的人,應當是很敏感的吧。
那之後我又在幾幅宋代的春宮圖殘卷裡見過類似的場景。TK這個門類,古已有之,只是不像現在這樣有了名字。在那些泛黃發脆的絹帛上,女人們互相撓著,笑著,衣裳半褪,肌膚相貼,那笑裡有種說不出的糜豔。我把它們修復好,拍了照,存進專門的文件夾,密碼是易安的生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現在我就躺在這張粗麻褥子上,手指微微蜷曲,觸到的是真實的麻纖維的粗糙質感。不是夢。我掐了自己一把,疼。我張開嘴想說話,喉嚨裡乾澀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只發出一個含糊的短音。這時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梳著雙鬟,穿著青灰色的布衫,端著一隻木盆。她看見我睜著眼,愣了一下,隨即歡天喜地地喊:"阿綠姐姐你醒
了!"
阿綠。我腦子裡轟了一下。阿綠。我在那幅TK殘卷的題跋裡見過這個名字。那是李清照青州時期的侍女,後來不知什麼緣故被趕出了家門,在記載裡只出現過一次。我閉上眼又睜開,小姑娘還在面前,黑亮的眼睛瞪著我,像是怕我又暈過去。
"阿綠姐姐,你可嚇死我了,你昏了兩天啦,易安居士還專門請了郎中來給你瞧呢。"
我慢慢撐著坐起來。四肢虛軟,像是連著熬了幾個大夜做實驗。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纖長,指腹有薄繭,掌心有一道舊疤——這雙手不是我的。我的右手中指因為常年握筆有一個很明顯的凸起,這雙手沒有。但那種從骨血深處湧上來的熟悉感,又分明讓我覺得這就是我。
"我……"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沒事。"
小姑娘把木盆放在床邊,擰了一塊帕子遞給我。冰涼的水浸在臉上,激得我徹底清醒了。我看著水面上倒映的那張臉,十八九歲,鵝蛋臉,眉眼清淡,算不上頂美,但有一種很乾淨的、不惹人厭的溫順。我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心裡卻想的是另一張——那張在無數畫像裡見過、在想象裡描摹過千百遍的臉。
李清照。
"易安居士……"我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她在哪?"
小姑娘擦著桌子,頭也不回:"居士在書房呢,一早就起來了,這幾日忙著整理一批新得的拓片,連早飯都沒好好吃。阿綠姐姐你也是的,暈在書房門口,可把居士嚇了一跳。"
我垂下眼,手指在被褥底下慢慢攥緊又鬆開。我見過李清照的畫像,但那些畫像大多是後人的想象。真正見過她的人,留下來的描述寥寥無幾。她的丈夫趙明誠在《金石錄》序言裡提過一筆,說她"性偶強記",說她"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就這些。乾巴巴的。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被壓縮成了幾行註腳。
但我知道她。我比那些註腳知道得多。我知道她好酒,知道她愛賭,知道她寫"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的時候其實是在大醉之後。我知道她骨子裡是個熱烈的人,那些"悽悽慘慘慼戚"不過是剝掉了所有浮華之後露出的核。一個人要先有多大的火,才會在火滅了之後有那麼大的灰燼。
我想見她。我想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小姑娘收拾完屋子出去了,留我一個人在床上緩神。我試著動了動四肢,這副身體底子不錯,除了虛弱沒什麼毛病。我慢慢下了床,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涼意從腳心竄上來,讓我打了個激靈。屋子裡沒什麼擺設,一隻木箱,一張小几,牆上掛著一幅字——我湊過去看,是李清照的手跡,寫的是"紅藕香殘玉簟秋",字跡清瘦中有筋骨,像她的人。
我伸出手,指尖懸在那墨跡上方一釐的地方,沒敢碰。那是她的字。她握著筆,手腕轉動,墨汁落在紙上。她寫那個"秋"字的最後一筆時,有沒有嘆氣?有沒有停下來,望著窗外蕭瑟的院子發一會兒呆?
我放下手,轉身推開了門。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磚,角落裡種了幾叢菊花,正在開,黃燦燦的一片,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空氣裡浮著薄薄的霧氣和菊花的苦香,還有一種屬於秋天的、乾淨的涼意。我循著一條石
子小徑往院子深處走,經過一棵老槐樹,經過一架枯了一半的葡萄藤,然後看見了一扇半掩的月亮門。門後是一間敞著窗的書房,能看見裡面堆疊的書冊和拓片,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面。
那人穿著一件素色的襦裙,頭髮只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彆著。她微微低著頭,正在看手裡的一張紙,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我站在月亮門外面,呼吸都停了。
那就是她。我不用看臉就知道。她坐著的姿態,她敲桌面的節奏,她微微歪著頭的角度——我在腦子裡演過太多次了。我甚至能想象她現在的表情:嘴角略微向下撇,眉心有一個淺淺的豎紋,那是她專注時習慣性的蹙眉。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發出一聲輕響。
書房裡的人回過頭來。
那張臉。那張我從十七歲開始就在腦子裡描摹的臉。
不是畫像裡那種端莊得毫無瑕疵的美人。她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眼尾有細細的紋路,顴骨略高,嘴唇偏薄,下巴卻有一道柔和的弧線。她算不上絕色,但你一旦看見她的眼睛,就再也忘不掉——那雙眼裡有種東西,像是地底下埋了很久的炭,看著灰撲撲的,但你只要湊近了,就能感受到底下還燃著的熱度。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膝蓋發軟。
"阿綠,"她的聲音比我想象中要低一些,有一點沙,像是常年喝熱酒燙出來的,"你醒了?怎麼赤著腳就出來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蜷了蜷,在青磚地面上蹭了一下。抬頭,她已經在書案後面站起來,繞過桌角朝我走過來。她比我矮了半個頭,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仰著臉看我,伸手在我額頭上貼了一下。
她的手指是涼的,指腹上有薄繭,貼在我額頭上時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理所當然的親暱。那是主人對侍女的親暱,不算什麼。可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肋骨都在悶響。
"不燒了。"她收回手,打量了我幾眼,"那日你暈在門口,我還當你中了什麼邪風。郎中來看過,說你是氣血兩虛,要靜養。你倒好,才醒就跑出來,還光著腳。"
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嗔怪,但語氣裡沒有真正的責備。她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隨手把桌上的一張拓片撥到一邊,拍了拍旁邊的圓凳:"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墨香混著一點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屬於她自己的氣息。她重新拿起那張拓片,我偷眼去看,是歐陽修的一篇手札,字跡潦草,不是太好的拓本。
"居士還在忙?"我問。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嗯,"她頭也不抬,"這批東西是從密州那邊收來的,有幾張殘得厲害,得慢慢對校。你別叫我居士了,聽著生分。叫姐姐吧。"
我心裡一顫。姐姐。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個隨手扔過來的果子。我接住了,攥在手心裡,指尖都在發麻。
"姐姐。"我叫了一聲。
她"嗯"了一聲,眼睛還盯在拓片上。
"姐姐。"我又叫了一聲。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我,眼裡有一點疑惑的笑意:"怎麼?
"
"沒怎麼,"我扯了扯嘴角,"就是想叫叫你。昏了兩天,睜開眼還能看見姐姐,真好。"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那個笑容比剛才大了很多,眼角疊起幾道細細的紋路:"你這丫頭,平日裡悶聲不響的,怎麼昏了一回倒學會說甜話了?"她伸手在我腦門上彈了一下,不重,帶著一點長輩對晚輩的戲弄,"是不是把腦子摔壞了?"
我偏了偏頭,躲開她的手,順勢往她那邊湊近了一點:"姐姐嫌我煩了?"
"嫌你煩就不叫你過來坐了。"她把拓片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我,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確實比前兩天好多了。那天你臉色白得像紙,可把我嚇著了。"
她說"可把我嚇著了"的時候,語氣是輕的,像是不願意把那個"嚇"字說得太重。但我聽出來了。她在乎。哪怕只是對一個侍女,她在乎。
我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腹那層薄繭讓人有安全感。我在想,我是誰呢。我是林夢,一個從九百年後穿過來的、對她的每一首詞都瞭如指掌的研究者。可我也成了阿綠,一個在她身邊伺候筆墨、聽她說話、被她隨手彈腦門的侍女。這兩個身份在我身體裡打架,打得我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
"姐姐,"我開口,聲音有點發緊,"我昏過去之前,是在做什麼來著?我記不太清了。"
她歪了歪頭:"你幫我研墨來著,研著研著就栽下去了。我還當你偷喝了我的酒,後來看了不是,臉白成那樣,是嚇的。"她又笑了,"不是被我嚇的吧?"
"被姐姐嚇的。"我順著她的話說。
"我有什麼可怕的?"她挑眉,那神情裡有種颯爽的、不太像個端莊女詞人的勁頭,"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姐姐不吃人,但姐姐寫的詞會吃人。"我說,"我有時候讀姐姐的詞,讀著讀著就喘不上氣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
她這次是真愣住了。她看了我好幾息,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我。然後她笑起來,笑出了聲,咯咯的,清凌凌的,像是一串珠子落在瓷盤裡。
"你這丫頭,"她伸手又彈了我一下,這次用了點力氣,彈得我額頭一麻,"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原來肚子裡藏著這麼些話。我倒不知道你還會讀詞。"
"會一點的。"我說,"姐姐教過我。"
我撒了謊。阿綠大概是不識字的。但我沒法在這個問題上退縮,我太想讓她知道我是懂她的了。哪怕只是以阿綠的身份。
她果然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一點探究。但她沒有追問,只是起身去窗邊的案上拿了一隻酒壺和兩隻杯子,走回來往桌上一放。
"既然醒了,陪我喝一杯。"她說,"今早起來就覺得這院子太靜了,悶得慌。"
她給我倒了半杯,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眯了眯眼,像是一隻曬太陽的貓。我端起自己那半杯,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是黃酒,暖融融的,帶著一股米香和一絲甜。
"姐姐一早就喝酒?"
"想喝就喝,管它一早一晚。"她斜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種不管不顧的灑脫,"人活著要是事事都照著規矩來,那還不如死了乾淨。"
我心裡熱了一下。這就是她。那個寫著"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人
,那個在丈夫去世後一個人帶著幾車金石古董南渡的人。她骨子裡就是這樣的,散漫的、恣意的、不把規矩當回事的。那些後世的評家把她塑造成了一個悲苦的怨婦,可那只是她的一面。她還有這一面,喝著早晨的黃酒,眯著眼像只貓,說著"不如死了乾淨"這種話。
"姐姐說得對。"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散開,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一些。
"你這丫頭今天真是轉了性了,"她用手指點著我,"以前我問你話,你就嗯嗯啊啊的,今天倒句句都有下文。"
"我在床上躺了兩天,想明白了。"我說,"人生苦短,有什麼話就說了,省得死了之後後悔。"
她"哈"了一聲,仰頭把杯裡的酒喝乾了,又倒了一杯:"這話我愛聽。來,再喝。"
我又陪她喝了兩杯,頭開始有點暈。這副身體的酒量顯然不怎麼樣,才幾口黃酒下去,臉就燙起來了。她看我臉上泛了紅,反而來了興致,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說:"阿綠,你臉紅了。"
"酒勁上來了。"我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燙的。
她湊近了一些,歪著頭看我,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你這臉紅起來還挺好看的。"她伸手,在我臉頰上捏了一下,指尖涼涼的,帶著黃酒溼潤的氣息,"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長開了?"
她捏我的那一瞬間,我差點把杯子摔了。她的指腹擦過我的顴骨,那種觸感清晰得可怕——薄繭的粗糙,體溫的涼意,還有她身上飄過來的酒香。我垂著眼,睫毛顫了顫。
"姐姐別逗我。"我說,聲音有點啞。
"逗你怎麼了?"她把手收回去,撐著自己的下巴看我,"我是你姐姐,逗你一下還不行?"
行。當然行。你把我揉碎了都行。
但我沒說出來。我只是低頭又喝了一口酒,讓那股熱意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腳心。腳心熱起來之後,那種癢意就跟著來了。我坐在圓凳上,忍不住把腳趾蜷了蜷,腳掌在青磚地面上蹭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沒……沒什麼。"我說,"坐久了腳有點麻。"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起身去書架上翻找什麼東西。我鬆了一口氣,把兩隻腳交疊著踩在一起,用腳背去蹭另一隻腳的腳心,想壓住那股若有若無的癢。可越蹭越癢,像是有一條細小的蛇在腳心裡鑽來鑽去,我縮了縮脖子,忍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
她正好轉身回來,看見我這個樣子,停下腳步,歪頭看著我:"你幹嘛呢?"
"沒幹嘛。"我把腳放下,規矩地踩在地上。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腳,然後蹲了下來。
"別動。"她說。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右腳踝。
我整個人僵住了。她的手圈在我的踝骨上,不緊,但很穩。她的拇指正好壓在腳踝內側那塊凸起的骨頭上,涼意透進去,讓我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說你腳麻了,"她仰起臉來看我,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促狹的光,"我給你揉揉。"
"不、不用了姐姐……"
"讓你別動就別動。"她低下頭,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合攏在我的腳踝上,拇指沿著腳背的弧度往下推,推到我腳心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差點叫出來。她的拇指正好按在腳心最凹進去的那個位置,帶著一點試
探性的、若有若無的力道,壓下去,又鬆開,壓下去,又鬆開。那種癢從腳心直接竄上來,沿著小腿、大腿、脊背,一路竄到後腦勺,讓我整個人都繃緊了,腳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起來。
"姐姐!"我的聲音變了調。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那點促狹的光更亮了:"這麼怕癢?"
"別……別按那裡……"
"哪裡?"她明知故問,拇指又按了一下那個位置,這次加了一點點力。
我"嗚"了一聲,整個人從圓凳上彈起來,差點把桌上的酒杯撞翻。她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扶住,另一隻手卻還攥著我的腳踝不放,我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被她拎在手裡,姿勢狼狽得像只被逮住腿的青蛙。
"哈哈哈——"她笑起來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阿綠,你這是什麼樣子!"
"姐姐你放開我……"我另一隻手扶著桌沿,又不敢使勁掙扎,怕把桌上的東西帶翻了。她就著那個姿勢,拇指在我腳心裡慢悠悠地畫了一個圈,我的腿一軟,整個人往下塌,膝蓋磕在圓凳邊上,又滑下來,半跪半坐地癱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她笑得更大聲了,索性鬆了我的腳踝,卻轉而撓上了我的腰側。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她的手指隔著衣裳在我腰側最敏感的那一帶飛快地撥弄著,隔著夏末秋初的薄衫,那觸感被放大了好幾倍。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就炸了,所有的力氣都變成了笑,從胸腔裡、從喉嚨裡、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湧,我根本控制不住,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地上像只被燙著的蝦。
"姐姐!別!哈哈哈哈——別撓了!姐姐!"
"誰讓你剛才說那些話來招我?"她蹲在我旁邊,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讓我滾遠,右手還在我腰側那裡不緊不慢地劃拉著,"你昏了兩天,一醒就來招我,現在知道怕了?"
"我怕了怕了我怕了!哈哈哈哈——你饒了我!姐姐饒了我!"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種癢不是疼痛,但比疼痛更折磨人,它從她指尖碰觸的每一個點往外蔓延,像是有人在我皮膚底下撒了一把碎羽毛,每一條神經都在震顫、在抗議、在求饒。我縮著腰,手腳並用地想從她手底下爬開,可她按著我的肩膀,那力氣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我掙了兩下沒掙開,反而讓她順勢把手往下挪了挪,撓上了我胯骨旁邊的軟肉。
"啊——!"我叫了一聲,腰猛地往上一挺,又塌下去,聲音都走了調,"姐姐!那裡不行!哈哈哈哈——救命!"
"叫什麼救命,"她咬著下唇忍著笑,臉上的神情又壞又亮,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大孩子,"這院子裡就咱們兩個,你叫救命也沒人來救你。"
她說著,手指在我胯骨旁邊那一小片區域裡來回掃動,隔著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指腹上那些薄繭的紋理,它們增加了一種粗糙的、沙沙的摩擦感,在那種精細的癢之上又疊了一層麻。我整個人都在發抖,笑聲碎得連不成調,變成了一陣一陣的抽氣聲和哭腔。
"姐姐……姐姐你饒了我吧……我以後不敢了……"
"不敢什麼?"
"不敢……哈哈哈哈——不敢說那些話了……"
"哪些話?"
"就是、就是那些……哈哈哈——招你的話……"
"你倒是說說,你說了哪些話招我了?"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我腰側
沒動,我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把睫毛糊成一團,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帶笑的嗓音從頭頂飄下來,"說不上來?那還是繼續撓吧。"
"別別別別——!"我感覺她手指又要動,趕緊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我說!我說!我說了姐姐寫的詞吃人!說了人生苦短有什麼話就說了!說了——"
"行了行了,"她把手抽回去,在我腦門上又彈了一下,"瞧你這點出息,才撓了幾下就把你弄成這樣。"
我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的衣裳都皺了,鬢髮散下來糊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她蹲在旁邊看著我,臉上的笑意還沒退乾淨,但眼底那點促狹的光慢慢柔了下來,變成一種溫溫的、帶著點好奇的打量。
"我真沒想到你這麼怕癢。"她說。
我把臉上的頭髮撥開,仰著臉看她。從這個角度看她,逆著光,她的輪廓有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像是畫上的菩薩。但菩薩不會蹲在侍女身邊撓人癢癢,菩薩不會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菩薩不會用那種又壞又暖的眼神看你。
"姐姐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說,嗓子還是啞的,但這次不是乾澀,是剛才笑過頭了。
"哦?"她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說說,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我沒回答。我只是看著她的臉,看了好幾息。我想說你不知道我是從九百年後來的,你不知道我讀過你所有的詞,你不知道我在你墓碑前面哭過,你不知道我在實驗深夜裡對著那幅春宮殘卷想著你自慰。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起來吧,"她伸出手來拉我,"地上涼。"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從地上爬起來。她的手心是熱的,剛才那點涼意已經被我身上的溫度同化了。我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我的胳膊。
"還真撓軟了?"她笑。
"姐姐下次別這樣了。"我低著頭說。
"下次?"她歪著頭看我,"你還想有下次?"
我抬眼看她,她眼裡又浮起那點促狹的光。我抿了抿嘴,沒說話。但我在心裡說,想。我想有下次。我想有無數次下次。我想讓你把我撓到哭、撓到叫、撓到什麼體面都沒有了,然後你再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用那種又壞又暖的眼神看著我,問我"下次還來不來"。
"行了,"她鬆開我的胳膊,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把之前那杯酒端起來又抿了一口,"你腳還麻不麻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蜷了蜷,腳心還有那種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癢意,像是她指尖的溫度還印在那裡。我搖了搖頭。
"不麻了。"
"那就好。"她指了指旁邊的圓凳,"再坐會兒,陪我理理這些東西,一會兒該吃飯了。"
我重新坐回去。這一次我沒坐遠,故意把圓凳往她身邊挪了挪,膝蓋幾乎挨著她的裙襬。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拓片,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輕快,是那種完全放鬆下來之後隨口哼出來的、沒什麼章法的旋律。
我坐在她身邊,偷眼看她的側臉。她哼小調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眉心那道豎紋舒展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晨光泡軟了的一截老木頭,又暖又香。
我想,我穿過來真是太好了。我活著真是太好了。
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我就在幫她整理拓片。她一邊理一邊給我講,這張是誰的手
跡,那張是哪個年代的,這個字磨得看不清了要找人重拓。我聽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她說話時微微翕動的嘴唇,和她偶爾偏過頭來看我一眼時眼尾的細紋。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讓人送了一壺熱酒來,我陪她又喝了兩杯。午後她有些倦了,靠在榻上閉著眼假寐,我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守著,看她睡著之後微微張開的嘴唇和輕輕起伏的胸口。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蹙著的,像是夢裡也在想什麼事情。我伸出手,懸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沒敢碰。
我想碰她。我想用手指把她那道蹙紋揉開,想順著她的眉骨往下摸,摸到她的眼尾、顴骨、嘴角,想把她整個人都用指尖量一遍。可我只是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來日方長。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來日方長。
傍晚的時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我還坐在旁邊,笑了:"你倒老實,沒偷溜。"
"姐姐在這兒呢,我溜去哪?"
"嘴越來越甜了。"她起身,伸了個懶腰,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腕。我盯著那截手腕看了一息,移開目光。
"姐姐晚上還喝酒嗎?"
"喝。"她說,"讓廚房弄兩個下酒菜,咱倆再喝點。"
"好。"
她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伸手在我頭頂揉了一把,把我的髮髻揉亂了,然後笑呵呵地走了出去。我坐在原地,頭頂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和揉弄時那種隨意的、親暱的力道,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動不了。
那天晚上我們又喝了酒。她喝得有點多,話也多起來,跟我講她年輕時在汴京的事情,講她怎麼跟趙明誠在相國寺買碑文,講她怎麼跟那幫文人賭茶——"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二十幾歲,那時候她還沒有那麼多愁要寫,那時候她還能跟丈夫賭茶取樂、輸了大笑著把茶潑在衣裳上。
"那時候可真好啊。"她仰頭把杯裡最後一口酒喝乾,杯子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那時候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
我看著她被酒意燻紅的臉頰和泛著水光的眼睛,心裡疼得發酸。
"姐姐現在也能那樣過。"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點澀:"不一樣了。人沒了,東西也散了大半,就剩我一個人在這兒守著這些破爛字紙,有什麼意思。"
"我陪姐姐。"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息。然後她伸手,在我臉頰上又捏了一下,這次捏得比上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
"阿綠啊,"她說,"你今天真不一樣。"
"哪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歪著頭想了想,"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熱。熱乎乎的,不像你,像太陽。"
她用的是"熱乎乎"這個詞。我揣摩著這三個字,心想,是啊,我全身都在發燙,從見到你那一刻起就沒涼下來過。
"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我說。
"大概吧。"她站起來,晃了一下,我趕緊去扶她。她順勢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靠在我身上,臉貼在我的肩窩那裡,呼吸帶著濃重的酒氣噴在我的頸側。那一小片皮膚立刻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我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送我
回房。"她含含糊糊地說。
"好。"
我扶著她穿過院子。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燈籠透出昏黃的光。她的步子不穩,走兩步就要往我身上歪一下,我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她的胳膊,幾乎是在半摟半抱地拖著她往前走。她比我矮,頭頂正好到我的下巴,我低頭就能聞見她髮間的氣息——墨、酒、還有一種暖烘烘的、像太陽曬過的棉被的味道。
她房間不遠。我推開門,把她扶到床邊坐下。她往後一仰就躺了下去,四肢大張著,像一隻翻肚皮的貓。
"姐姐,把外衣脫了再睡。"
"不脫。"她閉著眼說。
"會著涼的。"
"那你幫我脫。"她睜開一隻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她躺在那裡,衣裳鬆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的弧線。她的臉頰泛著酒後的紅暈,嘴唇比白天更潤了一些,微微張著,能看見一點齒尖。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領口的盤扣,抖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一個一個地解。她配合地抬了抬身子,讓我把外衫從她肩上褪下來。我的手不可避免地從她肩頭、手臂上擦過,隔著中衣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溫度和柔軟。
"阿綠。"她閉著眼叫了我一聲。
"嗯?"
"你手在抖。"
我低頭看,自己的指尖確實在微微地顫。我把手縮回來,攥了攥拳。
"怕什麼?"她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什麼醉意了,反而清亮亮的,帶著一點玩味的光,"我又不會吃了你。"
"姐姐剛才撓我,比吃我還難受。"我說。
她"噗"地笑出來:"那你怕我撓你?"
我沒回答。她看著我,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她伸出手,手指在我腰側的衣裳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整個人一縮,往後跳了半步。
她哈哈笑起來,笑得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站在床邊,心跳得又快又重,腰側她指尖彈過的地方像被燙了一下,那種麻酥酥的感覺散開,爬滿了半邊身子。
她笑夠了,翻過身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回去睡吧,今晚不用你守夜了。"
"姐姐一個人行嗎?"
"我又不是小孩,有什麼不行的。"她揮了揮手,"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躺在那裡,中衣領口松著,鎖骨露出來一片,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捧墨色的水。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嘴角還掛著那點餘笑。
"姐姐晚安。"我說。
"晚安。"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把門帶上。站在走廊裡,秋夜的涼風灌進領口,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了。我靠在廊柱上,仰頭看著黑沉沉的天幕上幾粒淡星,胸口的那顆心臟還在猛跳。
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那根手指,剛才碰過她的鎖骨。那一小截弧線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上,像一枚燒紅的印。我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除了墨香和酒氣,好像還有一點她皮膚的氣息——淡淡的,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就是不一樣。
我想起她隔著衣裳彈我腰側的那一下,又輕又快,像一隻蝴蝶落下來又飛走了。那個動作裡沒有一點惡意,她就是覺得好玩,覺得我縮那一下的樣子好玩。可對我而言
,那一下像是有人在我神經上撥了一根弦,餘震到現在還沒停。
她怕我。我告訴自己。不,她不怕我,她就是覺得我好玩。可"覺得我好玩"已經比"覺得我是個尋常侍女"要好太多了。我要讓她不僅覺得我好玩,還要覺得我離不開。我要讓她習慣我的存在,習慣我的觸碰,習慣我坐在她身邊時膝蓋挨著她的裙襬,習慣我伸手時指尖碰到她的皮膚。
我要讓她上癮。就像我對她上癮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房裡伺候她梳洗。她還沒完全醒,坐在床沿上閉著眼讓我給她梳頭。我站在她身後,握著那把木梳,從她發頂一下一下往下梳。她的頭髮又黑又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匹細滑的緞子。我梳得很慢,每一梳都從髮根梳到髮梢,指腹在她頭皮上輕輕按過。她縮了縮脖子。
"癢。"她說,含含糊糊的,帶著早起的那種鼻音。
"姐姐忍一忍,快好了。"
她沒再說話,任由我梳。我多梳了整整一倍的時間,才把她的頭髮綰起來,用那根木簪子別住。她伸手摸了摸髮髻的位置,說:"今天怎麼梳得這麼慢?"
"想給姐姐梳好看點。"
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審視,但很快就化了,變成一種懶洋洋的笑:"行,你愛梳多久梳多久。"
那天上午她在書房裡給一批新得的碑帖做題跋。我研墨,她執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寫字的姿態很好看,微微俯身,手腕懸空,筆尖在紙上行走時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的力度。我站在旁邊看,看得入神,連研墨都忘了。
"磨。"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趕緊又磨了兩圈。墨汁在硯臺裡慢慢濃起來,黑色的液麵映著窗外的天光,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我盯著那光看了一會兒,又去看她的手。她握筆的中指上有一道常年累月壓出來的凹痕,跟她丈夫趙明誠在《金石錄》序言裡寫的一模一樣。我看著那道凹痕,心裡湧上來一種奇異的、近乎嫉妒的感情。趙明誠見過她寫字的樣子,見過她因為賭茶輸了而笑著把茶潑在衣裳上的樣子,見過她夜裡睡不著覺披衣起身在院子裡踱步的樣子。他擁有過她。而我什麼都沒有。
"阿綠,"她忽然開口,"你盯著我手看什麼呢?"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盯著她的手看了太久。她停了筆,把筆擱在筆山上,側過身來看著我。
"姐姐的手好看。"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抬起那隻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有什麼好看的?寫了二十年字了,都是繭子。"
"繭子也好看。"
她笑得更厲害了,伸手用指關節敲了一下我的額頭:"你今天真是吃了蜜了,句句都甜得齁人。"
我被她敲得往後仰了一下,重心不穩,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身後的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趕緊伸手拉我,我往前一栽,正好栽進她懷裡。她的手臂圈住我的後背,我的臉埋在她的肩窩裡,鼻尖撞上她的鎖骨。那個瞬間我聞到了更濃的她的氣息,暖的,軟的,帶著一種好聞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小心點。"她說。她的聲音就在我頭頂,胸腔的震動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我沒有立刻退開。我多停了兩息,讓她的體溫多傳了兩息過來,然後才慢慢直起身。她鬆開我,退回去重新坐好,
拿起筆,繼續寫她的題跋。可我發現她握筆的手指比剛才緊了一些,指節微微發白。
我站在旁邊繼續研墨,什麼也沒說。
那天下午她午睡起來,說悶得慌,要出去走走。我陪她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她嫌院子太小,轉來轉去就那幾步路,又回屋去了。她翻出一疊葉子牌來,說:"來,陪我打兩局。"
"我不會。"我說。
"我教你。"她把牌往桌上一攤,"輸了喝酒。"
於是我就坐在她對面,跟她學打葉子牌。她教得極沒有耐心,說一遍規則就讓我上桌,我出錯了她就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你怎麼這麼笨!那張牌怎麼能現在出!"
"姐姐又不早說……"
"我早說了你聽了嗎?你那個耳朵就是個擺設!"
我們打了半個時辰,我輸了她八杯酒。她贏的時候得意洋洋,把酒杯推到我面前,拿手指敲著桌面:"喝!願賭服輸!"
我端起杯子喝。她看著我仰頭喝酒的樣子,眼神在我喉間流轉的地方停了一瞬。我放下杯子的時候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目光,她移開眼,伸手去洗牌。
"再來。"她說。
又輸了四杯。我臉已經燒起來了,頭也暈乎乎的,出牌的手都不太穩。她看著我,笑道:"還來不來?"
"來。"我說。
她又贏了。她把牌一推,伸出手來捏我的臉:"你這個小酒鬼,再喝就要趴桌上了。"
"那姐姐扶我回房。"
"想得美。"她嘴上這麼說,還是站起來繞到我這邊,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我又像昨晚那樣靠在她身上,她摟著我的腰把我往外帶。這一次她的手臂圈得更緊了一些,手心貼在我的腰側,隔著衣裳傳來的溫度讓我腿軟。
"姐姐……"我含含糊糊地叫她。
"嗯?"
"姐姐下次撓我的時候,能輕點嗎?"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
"怎麼,你還想有下次?"
"姐姐說的,人生苦短,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沉默了幾步路。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軟軟的笑意:"行。下次輕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說的那四個字——"下次輕點"——在我腦子裡轉了一百遍。下次。她說下次。她承認了會有下次。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出了聲。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小心翼翼的獵人,在她身邊一點點地靠近,一寸寸地試探。我給她研墨的時候會"不經意"地把手指擦過她的手背;我給她梳頭的時候會在她頭皮上多按幾下;我給她斟酒的時候會讓指尖在她的杯沿上多停一瞬。她每一次都像沒注意到,可我發現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捱得越來越近,她叫"阿綠"的時候尾音拖得越來越長。
第五天傍晚,下了一場秋雨。
雨來得急,我抱著剛收進來的衣裳往她房裡跑,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坐在窗邊看雨,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我淋了半溼,鬢髮貼在臉上,衣裳肩頭洇了一大片水漬。她皺了皺眉。
"怎麼淋成這樣?快過來。"
我走過去,她伸手把我拉到身邊,用手帕給我擦臉上的雨水。她擦得很仔細,帕子帶著她身上的暖香,一下一下按在我的額頭、臉頰、下巴。我閉著眼,任由她擦。她擦到我嘴角的時候頓了一下,帕子在那裡停了一息,然
後移開了。
"把溼衣裳脫了。"她說,"彆著涼。"
我看了看她,她轉過頭去看著窗外。我把外衫褪下來,搭在旁邊的屏風上。裡面只剩一件薄薄的襦衣,雨水滲進去,布料貼著肌膚,涼颼颼的。我打了個寒噤。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皺著的眉更緊了:"怎麼還穿這麼薄?"她站起來,從箱子裡翻出一件她的褙子,抖開披在我肩上。她的手指經過我頸側的時候,我縮了一下脖子。
她停下了動作。
她看著我。她比我矮,仰著臉,目光從我的下巴移到我的頸側,那裡我剛才縮的時候牽動了一片皮膚,她看見了什麼。
"你這裡,"她伸手指了指我的頸窩,"這麼敏感?"
我沒有回答。她注視著我,眼神裡那種東西又來了,像是試探,又像是打量,還像是什麼更深的、我沒法命名的情緒。然後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貼著我的頸側,極輕極慢地劃了一下。
我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往後一縮,後背撞上屏風,那件披了一半的褙子從我肩上滑落下來。我喘著氣,頸側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著了火,又癢又燙,我抬手捂住那裡,掌心的溫度疊上去,像要把那一點火燒得更旺。
她站在原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那種玩味的、促狹的光從她眼睛裡慢慢退下去,換上了一種更深的、更認真的東西。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綠。"
"姐姐……"我的聲音在抖。
她又走了一步。她站在我面前,離得那麼近,我幾乎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她伸手,把我捂著頸側的那隻手拿開。她的手心貼著我的手背,帶著不容拒絕的、溫熱的力道。
然後她微微踮起腳,把嘴唇貼在了我剛才捂著的那個位置。
那是一個極輕極短的吻。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點涼意,貼在我頸側動脈跳動的地方,像一片秋天落下來的葉子。她停了兩息,退開,看著我。
我整個人是僵住的。從她嘴唇碰到我皮膚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就不會動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連手指尖的末梢神經都停了。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窗外的雨聲忽然大起來,噼裡啪啦地砸在瓦簷上,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豆子。
"姐姐。"我叫她。
"嗯。"
"姐姐為什麼……"
她沒讓我說完。她伸手,攬住我的後頸,把我的頭按下來。她的嘴唇貼上了我的嘴唇。
那是一個帶著雨氣的、涼的、軟的吻。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那些研過的墨、讀過的詞、在實驗室裡對著殘卷發呆的深夜裡她三個字——李清照——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砸在我身上,把我整個人砸進了地底,又從地底拽出來,拽進一片白光裡。
她的舌尖輕輕舔過我的下唇,然後退開,然後貼上來,更深地貼上來。我張開了嘴。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我們在窗邊吻了很久。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我的襦衣下襬,溫熱的掌心貼在我後腰的皮膚上,指尖若有若無地划著。我整個人都在抖,每一次她指尖劃過的地方都像被點了一簇小火苗,燎得我又癢又燙,我忍不住縮著腰,她反而加大了力道,把我摟得更緊。
"阿綠,"她在親吻的間隙裡含含糊糊地說,"你抖得這麼厲害?"
"姐姐……"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姐姐別碰那裡……"
"
哪裡?"她的指尖在我後腰的脊椎旁邊畫了一個圈,我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低低地笑出來,那種笑聲溼漉漉的,帶著接吻之後的黏連感,"你別告訴我你全身都這麼怕癢。"
我沒說話,但我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回答。她又換了一個地方,指尖移到我的腋下旁邊,隔著襦衣薄薄的布料輕輕颳了一下。我整個人往上一竄,腦袋差點撞到她的下巴,她趕緊把我壓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姐姐你別撓了!"
"你還說你不是全身都怕癢?"
"我……我……"
她不等我"我"完,兩隻手都鑽進了我的襦衣裡,手指在我腰側的軟肉上來回掃動。我整個人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在她懷裡掙,笑得喘不上氣來,眼淚又湧出來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指尖帶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癢,從腰側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哈哈哈——姐姐!姐姐饒了我!哈哈哈哈——真的不行了!"
"那你求我。"
"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了姐姐——!"
"求我什麼?"
"求你別撓了哈哈哈——!我受不了了姐姐!"
她停了手,但手還貼在我的腰側沒拿出來。我趴在她肩上大口喘氣,眼淚把她的衣裳洇溼了一小片。她側頭,嘴唇貼著我耳朵,聲音又低又軟:"那你說,你還想不想有下次?"
我喘著氣,腦子裡全是她指尖的溫度和嘴唇的柔軟。我閉上眼,把臉更緊地埋進她的肩窩裡。
"想。"我說。
她笑了。那個笑聲離我耳朵那麼近,像是一串鈴鐺在我腦子裡響。她把我從她肩上拉開,看著我淚痕未乾的臉,伸手用拇指抹掉我眼角剩下的那一點溼潤。
"那就下次。"她說。
說完她又吻了我。這一次吻得更久,更深入。她的舌尖勾著我的舌尖,像在寫一個什麼字。我閉著眼感受那個字的筆畫,橫、豎、撇、捺,後來我分辨出來了。是一個"歸"字。
歸。歸來。回來。
我回來了。我從九百年後回來了,回到了她身邊。我在心裡說,易安,你不知道我走了多遠的路才走到你面前。你不知道我在那個沒有你的世界裡活了二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你。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哭,有多想笑,有多想把你整個人揉進我的骨頭裡。
她結束了那個吻,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混著呼吸。
"阿綠,"她說,"你今天不一樣。"
"我每天都一樣。"
"不,"她閉上眼,嘴角彎著,"你今天更熱了。熱得燙手。"
我握住她貼在我腰側的那隻手,把她的掌心按在我的心口。隔著肋骨,那顆心臟在猛烈地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裡。
"姐姐感受一下,"我說,"這裡更燙。"
她睜開眼,看著我。雨還在下,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屋裡沒有點燈,我們就在那一片灰濛濛的暮色裡看著彼此。她的眼睛裡映著一小片窗外的天光,亮亮的,像是裡面有星星。
"阿綠。"她叫我。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頓了一瞬。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輕的,但她看著我的眼神是認真的。她當然能感覺到我不一樣。阿綠不可能像我這樣看她,不可能像我這樣在研墨的時候擦過她的手背,不可能像我這樣在她撓我的時候說"想"。她不是傻子。她是這
個時代最聰明的女人之一。
但我還不想告訴她。還不是時候。我還要讓她多習慣我一點,讓她多離不開我一點,讓她把"阿綠"這兩個字叫成一種獨屬於她的、誰也替代不了的音節。
"我就是阿綠啊。"我說。
她看了我好幾息。然後她"嗯"了一聲,把額頭重新抵回我的額頭上。
"阿綠,"她說,"今晚別走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又猛跳起來,撞得我胸腔都在發疼。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我說。
——
那一夜我沒有離開她的房間。
雨下到半夜才停,窗外的瓦簷還在滴著水,一滴一滴,不緊不慢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耐心地敲著一面鼓。我側躺在她的床榻外側,面朝著她,藉著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光看她睡著的樣子。她仰面躺著,一隻手搭在胸口,另一隻手伸在枕邊,手指微微蜷著,離我的手指只有一掌的距離。
我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很久。它們白天握著筆的時候是那樣篤定從容,撓我癢癢的時候又是那樣靈活狡猾,可現在它們安靜地蜷在那裡,指尖微微發白,像是夢裡也在想什麼事情。我想伸手過去握住它們,又怕把她吵醒了,就那麼看著,看到眼睛發酸。
雨停之後屋子裡格外安靜,連蟲鳴都沒有,只有她輕輕的呼吸聲,深長綿軟的,帶著一點睡夢中的鼻音。我的目光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臉上。黑暗中她的輪廓被微光描了一圈柔和的邊,眉峰舒展著,嘴角略微向下撇,眉心那道豎紋在睡夢裡淡了很多,幾乎看不見了。她睡著的樣子比白天看起來小了好幾歲,那種屬於中年人的沉靜和風霜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著的、少女一樣的弧線。
我想起她的詞。"夜闌猶剪燈花弄。"那時候她在等誰呢?等趙明誠從外面回來?還是隻是睡不著,一個人剪著燈花,看那些燃盡的芯子一點點掉下來?她寫"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夜裡,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床榻上,聽著雨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現在我躺在她身邊了。可我還是睡不著。我睜著眼看著她的臉,一顆心在胸腔裡撞得又重又響,像是要把肋骨都撞碎了才能跳出來跳進她的胸腔裡去。
她忽然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她的手伸過來,無意識地搭在我的腰上。隔著薄薄的中衣,我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不高不低的,暖融融地貼在我的側腰上。我整個人僵住了,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哼了一聲,含糊地叫了一個什麼名字。我沒聽清。她把臉往我這邊湊了湊,呼吸噴在我的鎖骨上,又沉沉睡了過去。
我僵在那裡,被她那隻手搭著腰,一動不敢動地躺了很久。後來睡意終於湧上來,我閉了眼,沉進一片暖融融的黑暗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弄醒的。
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腰側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划著,像是螞蟻在爬。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想伸手去拍,手抬到一半被人握住了。我睜開眼,看見她側躺在我面前,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的手指正搭在我腰側的軟肉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撥弄著。
"醒了?"她笑盈盈地看著我,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晨光裡才有的那種清澈的狡黠。
"姐姐……"我嗓子還是啞的,開口就是一個含
糊的短音。
"我醒了半天了,"她說,"你睡得真沉,跟頭小豬似的。我叫你你都不醒,我就只好用這個辦法了。"
她說著,手指在我腰側又輕輕颳了一下。我整個人一縮,往床榻裡側躲了躲,中衣的布料在褥面上蹭出沙沙的聲響。
"別躲。"她伸手把我拽回來,另一隻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按平在榻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鑲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像一尊活過來的菩薩。但菩薩不會露出那種又壞又亮的笑容,菩薩不會把手伸進別人的中衣下襬裡去摸那一層薄薄的皮膚。
"姐姐!"我叫了一聲。她的手已經貼上來了,掌心貼在我腰側最怕癢的那一小片區域,一動不動地放著,像是在試探什麼。我能感覺到她掌心裡那些薄繭的紋路,它們以一種極慢極輕的方式在我皮膚上碾磨著,那種癢是鈍的、綿的,比銳利的癢更磨人。
"你昨天晚上說,"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早晨剛醒特有的那種沙啞和慵懶,"你下次還想。我是說話算數的人,既然你說想,那我就給你。"
"我說的是……那種下次……"我扭著腰想從她手底下掙開,可她按著我肩膀的手穩得很,我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哪種下次?"她歪著頭看我,那個表情又純真又惡劣,"你說清楚。"
"就……就是……"我的臉燙起來了,"就是姐姐親我的那種下次……不是撓……"
"哦,"她恍然狀,"你說的是那個。"她俯下身來,在我嘴唇上極快地貼了一下,蜻蜓點水一樣的,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就退開了,"這算一次。現在輪到撓了。"
她說著手指就動了起來。她的指尖在我的腰側飛快地跳動著,像是彈琴一樣,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完全沒有規律可循。我被撓得整個人在榻上扭成了一根麻花,笑得喘不上氣,手腳並用地想把她推開,可她趴在我身上,膝蓋壓著我的裙襬,我根本掙不開。
"哈哈哈——姐姐!大清早的——哈哈——你別——"
"大清早的才好玩,"她笑呵呵地說,手上的動作不停,"你昨天淋了雨,我怕你身上有寒氣,給你活動活動氣血。"
"你這個活動氣血的方式——哈哈哈哈——也太——太要命了——"
"你要命還是不要命?"
"我不要命了哈哈哈——姐姐你饒了我——"
她停了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按在我腰側沒動。我大口喘著氣,渾身的衣裳都亂了,中衣的帶子剛才扭來扭去的時候鬆開了半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她的目光落在那截露出的皮膚上,停了一瞬。
"阿綠,"她說,聲音忽然低了一些,"你這裡……"
她的手從我的腰側移上來,指尖沿著我的鎖骨緩緩地滑過去,不輕不重的,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我縮了縮脖子,可她的手指追上來,在我頸窩旁邊那一小片極薄的皮膚上畫著極小的圈。
"昨天晚上我親你這裡,"她說,聲音更低了,"你抖得厲害。現在還抖?"
我沒回答。但我的身體已經出賣了我。她的指尖每畫一個圈,我就顫一下,頸側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她指尖點燃了,熱意從那裡往下蔓延,灌進胸口、小腹、四肢。
她把臉湊下來,嘴唇貼在我的頸側,極輕地吮了一下。我"嗚"了
一聲,手指蜷起來抓住了身下的褥單。她的嘴唇在那裡停留了片刻,退開,又換了一個地方,貼在我的鎖骨凹陷處。
"姐姐……"我的聲音在抖。
"嗯?"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嘴唇還貼著我的皮膚。
"你……你這樣我受不了……"
她抬起頭來看我,唇角有一點溼亮的水光。她看著我泛紅的臉、散亂的鬢髮、帶著水汽的眼睛,那個表情慢慢變了,從促狹的、玩鬧的,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認真的東西。
"阿綠,"她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什麼樣子?"
她沒說下去。她只是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她低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她的睫毛掃在我的顴骨上,癢癢的,我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你現在的樣子,"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像我的一首詞。"
"哪一首?"
"還沒寫出來的那一首。"
那天早上我們在榻上廝磨了很久。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按著我的肩膀壓制我,而是半躺半靠地挨著我,一隻手懶洋洋地搭在我的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我側躺著看她,她看我一眼,笑一下,又移開目光去看帳頂。窗外的日光一點點亮起來,從淡青變成暖黃,光影在帳幔上緩慢地爬行。
"姐姐今天不整理拓片了?"我問。
"今天不整了。"她說,"今天歇著。"
"姐姐也會偷懶?"
她伸手在我鼻尖上颳了一下:"我怎麼不會偷懶?我又不是鐵打的。再說……"她頓了頓,"我想多跟你待會兒。"
她說"想跟你待會兒"的時候眼睛看著帳頂,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隨口一說。可我聽出來了。她說的是真的。我湊過去,把臉貼在她的肩窩裡,感覺到她的手臂收緊了,把我往她懷裡攏了攏。
"姐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說。
"嘴真甜。"
"姐姐嚐嚐?"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後她真的低下頭來,吻了我。這個吻比昨晚更從容,不著急的,慢悠悠的,像是品一壺好酒一樣細嚼慢嚥。她先是吮我的下唇,吮得又輕又緩,然後用舌尖沿著我唇縫慢慢地舔過去,我張開嘴,她就探進來,勾著我的舌尖打轉。我被吻得渾身發軟,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退開了。
她退開了。我睜開眼,看見她嘴角翹著,眼裡有一種滿意的、饜足的光。
"確實是甜的,"她說,"你是不是偷吃我蜜餞了?"
"沒有!"
"那怎麼這麼甜?"
她又湊過來啄了一口。啄完還不走,把鼻尖抵著我的鼻尖,嘴唇挨著我的嘴唇,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渡進我嘴裡的:"阿綠,你這個人……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姐姐自己來找。"我說。
她聽了這句話,眼裡的光變了一下。她微微後仰,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指尖沿著我的下巴滑下去,滑過喉間,滑過鎖骨的凹坑,停在我中衣領口上繫著的那根帶子上。
"你讓我找?"她問。
"姐姐想找就找。"
她的手指勾住了那根帶子,輕輕一拉。帶子鬆開了,中衣的領口向兩邊敞開,露出我胸前一小片皮膚和肩頭圓潤的弧線。她沒有繼續往下,只是看著那一小片露出來的地方,目光又輕
又緩地從我的鎖骨移到我的肩頭,再從我的肩頭移回我的鎖骨。
"阿綠,"她說,聲音有點啞了,"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
"真是要命。"
她說著,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了我的肩頭上。那裡有一小塊皮膚格外細嫩,她碰上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繃了一下。她感覺到了,嘴唇彎了彎,然後她輕輕地、極慢地在那裡吮了一下,用舌尖畫了一個小圈,然後退開,換了一個地方——往旁邊移了半寸,又貼上去,又吮,又畫圈。
我咬著下唇,可還是有細細的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她每換一個地方我就顫一下,那種癢和那種麻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地從她嘴唇貼著的那一點往外瀰漫,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洇出一大片混沌的、溫熱的潮意。
"癢?"她抬起頭看我,唇上還帶著一點溼亮。
我點頭。
"那你還讓我繼續嗎?"
我看著她那雙帶著笑又帶著認真的眼睛。她問得輕,但我在她的目光裡看見了一絲小心翼翼的徵詢。她是在問我。她是真的在問我。哪怕她已經吻過我、抱過我、把我按在榻上撓得喘不上氣,她還是在問我。
"姐姐想繼續就繼續。"我說。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鬆了口氣的、軟軟的東西。她低下頭,這次沒有再親,而是把側臉貼在了我的鎖骨那裡,像一隻貓把臉蹭進主人的掌心。
"阿綠,"她說,聲音悶悶的從我胸口傳上來,"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樣?"
"就是……這樣。"她動了動,用鼻尖蹭了一下我的鎖骨,"跟一個人挨這麼近,跟一個人說這麼多話,跟一個人……想做那些事。"
"姐姐以前跟姐夫……"
"那不一樣。"她打斷了我,語氣裡有一種乾脆利落的、不想多說的決絕,"那是不一樣的。那時候我十五歲,什麼都不懂,家裡讓嫁就嫁了。他對我好,我也對他好,那是另一種好。不像現在——"她從我胸口抬起頭來看我,"現在我是自己想這麼做。我自己想挨著你,想跟你說話,想對你做那些事。這不一樣。"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惶恐,有一種坦坦蕩蕩的、熱烈的東西,像是她寫"生當作人傑"時的那種烈。她就是這樣的人,她一旦想清楚了就不會猶豫,認定了就會往前走,往前走就不會回頭。
"姐姐,"我叫她。
"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說,"謝謝你願意挨著我。"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把本來就散了的髮髻揉得更亂了。
"傻子。"她說。
那天晚些時候我們終於從榻上起來了。她穿了衣裳,坐在窗邊對著一面銅鏡梳頭。我站在她身後,接過來她手裡的梳子,替她一下一下梳著。她閉著眼,任由我動作,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姐姐今天真不去碰那些拓片了?"我問。
"不碰。"她說,眼都不睜,"我說了今天歇著。"
"那今天做什麼?"
她睜開眼,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又浮起那種促狹的、亮亮的光。
"今天做什麼?"她轉過身來,仰著臉看我,"今天教你打牌。輸了的脫衣裳。"
"姐姐!"
"怎麼?怕了?"
"我……我昨天輸
了一晚上酒,今天手還是抖的。"
"酒量不行就練練,牌技不行就學學。"她站起來,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外面帶,"今天不喝酒了,今天光打牌。輸一把脫一件,你敢不敢?"
"姐姐你這個賭注也太……"
"不敢就算了。"她鬆開我的手,作勢要走,"那我就自己去找那些拓片玩了。"
我拉住她的袖子。她回頭看我,眉梢挑著,嘴角彎著,那個表情又挑釁又勾人。
"敢。"我說。
她"哈"了一聲,拉著我就往外走。
我們把牌桌支在了書房窗邊的榻上。秋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融融地鋪了滿榻,連空氣裡浮著的細小塵埃都鍍了一層金。她把葉子牌嘩啦一下攤在榻上,盤腿坐下,拍了拍對面的位置。
"坐。今天教你真正的打法。"
我學乖了,盤腿坐在她對面,膝蓋幾乎頂著她的膝蓋。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裙襬在榻上鋪開,像是開了一朵淡色的花。她把牌理好,慢悠悠地跟我講規則。這一次她講得耐心多了,一邊講一邊拿牌做示範,講錯了就自己罵自己一句"老糊塗了",把我逗得直笑。
"笑什麼笑,專心聽。"
"姐姐講得很好,我在聽呢。"
"那你複述一遍?"
我複述了一遍。她聽完,臉上的表情頗為意外:"喲,真聽進去了?那來吧。"
第一把我輸了。她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指點了點我:"脫。"
"第一把就脫?"
"規則說好的,輸了就脫。"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歪著頭看我,滿臉興致勃勃的、等著看好戲的神情。我嘆口氣,把外衫脫了,疊好放在旁邊。她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裡面那層襦衣有點薄,能隱約看到底下小衣的輪廓。
"接著來。"
第二把我又輸了。她手指敲著榻面:"脫。"
我把襦衣也脫了,只剩一件薄薄的、抹胸一樣的小衣,從胸口到腰腹都只遮了一層細布,兩肩和後背大片的皮膚都露在外面。秋日的暖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我裸露的肩頭,帶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她看著我的目光凝了一瞬。然後她垂下眼,開始洗牌。
"姐姐臉紅了。"我說。
"胡說。"她把牌發下來,耳尖確實有一抹淡淡的紅。
第三把我贏了。我把手裡的牌一亮,心裡那種雀躍幾乎是飛起來的:"姐姐,脫。"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反而有種"行啊你"的讚賞。她把外衫解了,露出裡面鵝黃色的中衣。中衣的領口鬆鬆的,露出一小片頸下的皮膚。我盯著那一小片皮膚看了一息,移開目光。
"看什麼看,接著來。"
第四把我又贏了。她"嘖"了一聲,把中衣也脫了,只剩一件素白的小衣。她的身形比我豐腴一些,小衣下能看見腰肢的弧度和胸前的起伏,那層薄薄的布料貼著肌膚,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動著。
我手裡的牌差點掉了。
"姐姐……"
"你臉紅什麼?"她笑吟吟地看著我,"我都沒臉紅。"
"我……"我把目光移開,盯著榻上的牌面,"我熱。"
"熱?"她伸手過來,手背貼著我的臉頰,"是有點燙。你該不會是酒勁還沒過吧?"
"我沒喝酒……"
"那就是贏我贏得太激動了。"她把牌一攤,"再來。"
第五把她贏了。她手指點著榻面,聲音裡帶著一種慢悠悠的、等
著看好戲的愉悅:"脫。"
我把小衣的帶子解了,但沒完全脫下來,只是讓它鬆散地掛在肩上,領口敞開了大片。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敞開的領口滑進去,又滑出來,然後她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姐姐不看我?"
"我看窗外的菊花。"她說,語氣故作鎮定,但耳尖那抹紅又深了一層。
我把小衣拉了拉,重新蓋好。
"你幹嘛?"她轉過頭來。
"姐姐不看,我就穿回去。"
"誰說我不看了?"她把我的手撥開,"你別動。"
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敞開的那一片皮膚上,從鎖骨看到小衣的邊緣,然後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沿著我鎖骨的弧線緩緩地劃了一下。
我又開始抖了。
她感覺到了,彎了彎嘴角,指腹又劃回來,這次稍微重了一點,帶著一種磨人的、緩慢的力道。我咬著下唇沒出聲,但呼吸明顯急了一些。
"阿綠,"她說,"你怕癢這一點,真是……"
"真是?"
"真是太好欺負了。"
她說著,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的手指同時落在了我兩邊的腰側。我還沒來得及躲,她的十根手指就一起動了起來——飛快地、毫無章法地在我腰側上下掃動,隔著小衣的那層薄布,那種觸感被放大了兩倍不止。我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從榻上翻下去,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來,我一個踉蹌栽進了她懷裡。
"哈哈哈——姐姐你又來——!"
"誰讓你剛才贏了我兩把?"她一隻手摟著我,另一隻手還在我腰側不緊不慢地撓著,"贏我的時候不是挺得意的嗎?"
"我錯了姐姐哈哈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贏姐姐——哈哈哈哈——以後我都輸給姐姐——"
"那有什麼意思?我要的是公平對決。"她手上的動作放緩了一些,變成一種慢悠悠的、畫著圈的撓法,"你看,你這一片都是癢癢肉吧?從這裡——"她在我右腰側按了一下,我"嗚"了一聲,"到這裡——"她換到左腰側,我又"嗚"了一聲,"再到——"
她把手往上移了移,指尖落在我的肋骨邊緣,那裡有一片極薄的皮膚覆蓋著骨骼的輪廓。她只是在上面極輕地劃了一道,我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笑音,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哈哈哈哈——姐姐你別碰那裡——那裡太——太要命了——"
"這裡?"她又劃了一道。
"啊——!哈哈哈哈——姐姐!"
"那這裡呢?"她移到了我的腋下,還沒碰到,只是手指懸在那裡,我已經開始抖了。
"姐姐!別!那裡不行——真的不行——"
"為什麼不行?"
"那裡太癢了!我會死的!哈哈哈哈——我真的會死的——"
她聽了這話,反而笑了,笑盈盈的,亮亮的,帶著那種看見好玩東西的、純粹熱烈的歡喜。她沒有去碰我的腋下,而是把手收回來,轉而捏住了我的耳垂。
耳垂被捏住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笑都卡在了喉嚨裡。她捏得很輕,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捻著,像是在捻一枚極薄的玉片。我僵在她懷裡,連呼吸都停了。
"這裡也癢?"她問。她的聲音就在我耳邊,每一個字的氣息都拂過我的耳廓。
"姐、姐姐……"
她鬆開了耳垂,轉而用指尖
沿著我耳廓的弧度慢慢地劃了一圈。我整個人從尾椎開始麻上來,那種癢是內裡的,從耳朵深處往外湧,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你別動。"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研究的、好奇的專注,"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地方碰不得。"
她把我轉過來,讓我坐在她腿上。我面朝著她,兩條腿分跨在她身體兩側,整個人被她摟在懷裡。這個姿勢讓我幾乎和她一樣高,或者說更高一點,我低頭看著她,她仰著臉看我。那雙眼睛裡有光,亮得灼人。
"你害怕了?"她問。
我搖頭。我不害怕。我只是心跳得太快,快得我擔心它下一秒就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那就別動。"
她伸出手,兩隻手分別搭在我兩邊的肋側,從下往上,極慢地、一寸一寸地推移。她的手指隔著那一層薄薄的小衣面料,每移一寸就在那寸皮膚上輕輕按一下,像是在檢查什麼稀世的文物。我咬著牙忍著,可那些按下去的每一次都像是一小簇火苗被按在了皮膚上,燎得我又癢又麻,身體的每一寸都在顫抖。
"這裡?"她的拇指按在我肋骨中間的位置。
我沒回答。我整個人顫了一下。
"這裡?"她又往上移了半寸,按在了肋骨和胸口交界的邊緣。
"姐……"我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這裡?"她又往上移,指尖探到了小衣的邊緣,下面就是胸口的弧線了。她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往前,指腹就那麼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邊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你要說不要,"她說,聲音裡那種玩鬧的、促狹的東西退下去了,換上了一種極其認真的、莊重的溫柔,"你要說不要,我就停。"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裡映著我自己的臉,那上面全是潮紅、汗光和碎掉的呼吸。
"姐姐,"我說,"你別停。"
她聽了這句話,看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種什麼東西被徹底放開了的、鬆弛的、亮烈的歡喜,像是她寫"沉醉不知歸路"的時候那種不管不顧的醉意。
"阿綠,"她說,"你真是……真是太好了。"
她的雙手從我肋側移開,轉而捧住了我的臉,把我的頭按低,吻住了我。那個吻又深又長,她幾乎是把我整個人含進了嘴裡,舌尖勾著我的舌尖,舔過上顎最敏感的那一帶。我整個人癱在她身上,手摟著她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一邊吻我,一邊慢慢往後仰,把自己放平在榻上。我順勢趴在她身上,整個人覆著她,兩個人貼得嚴絲合縫。她的小衣領口敞著,我的小衣領口也敞著,兩片裸露的皮膚貼在一起,那種直接的、沒有阻隔的觸感讓我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她鬆開我的嘴,笑了:"你嗯什麼?"
"姐姐……"
"嗯?"
"姐姐身上好軟。"
她"噗"地笑出來:"你這張嘴……"她伸手捏我的臉,"今天是吃了蜜餞還是吃了糖?"
"吃了姐姐。"
她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笑開了,笑得渾身都在顫,把我顛得跟著一起抖。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拍我的背:"你這個丫頭——你這個人——你真是——"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真是要把我笑死——"
"姐姐笑點好低。"
"什麼低?"
"沒什麼。"我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悶悶地說,"姐姐笑
吧,我愛聽。"
她果然又笑了,咯咯的,清凌凌的,像是一串珠子落進玉盤裡,比任何詞曲都好聽。我趴在她身上,聽她笑,感受著她胸腔的震動傳過來,那種震動帶著溫度,從我的胸口傳到我的四肢,讓我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她笑夠了,把我從她身上撥下來,側身躺著面對我。她的手指又開始不老實了,從我的肩頭滑到我的手臂內側,沿著那裡極薄的皮膚慢慢地划著。
"姐姐別撓了……"我縮了縮手。
"我沒撓。"她說,"我摸都不行?"
"你摸了我就癢……"
"那說明我摸得不夠多,多摸幾回就不癢了。"
"這是什麼歪理……"
"我李清照說的話都是正理。"她說著,手指已經滑到了我的手腕內側,那裡有一片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的指腹在上面來回摩挲著,我又開始抖了。
"姐姐——"
"你叫什麼叫,我才碰你多少?"她不滿地撇了撇嘴,"你全身上下沒一塊地方不癢的,我碰哪你都要叫。"
"那姐姐別碰了……"
"不行。"她說,"我就想碰。"
她說著低下頭,嘴唇貼在了我手腕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上,輕輕地、反覆地吮著。那種觸感更癢了,帶了溼意之後那種癢從皮膚表面滲進去,變成一種更深層的、內裡的震顫。我整條手臂都麻了,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來,她感覺到了,抬起眼來看我。
"癢?"
我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那換個地方。"她把我的手放下來,俯身過去,嘴唇貼在了我的腳踝上。
我縮了一下腳。她按住我的小腿,不讓我動。她的嘴唇沿著我的腳踝慢慢往上走,每走一寸就停一下,用舌尖輕輕一點。我整個人都在抖,小衣下面全是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走到我膝蓋旁邊的時候停了下來,抬起頭看我。
"阿綠,"她說,"你是不是……"
"什麼?"
她沒說下去。她低頭,把臉貼在我的膝蓋上,閉著眼,一動不動的。我看著她安靜下來的樣子,心跳慢慢回落下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嗯"了一聲,像貓一樣把臉往我膝蓋上蹭了蹭。
"姐姐累了?"
"有一點。"她含含糊糊地說,"但不想睡。"
"那我們躺著說說話?"
她沒回答。她轉了個身,躺在我旁邊,把腦袋擱在我的胳膊上,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大貓。我側身摟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窗外有風吹過來,帶著菊花的苦香和泥土被秋陽曬過的暖味。
"阿綠。"她叫我。
"嗯。"
"你有心事。"
我心裡一緊。我沒有回答。她從我臂彎裡抬起頭來看我,那雙眼睛又亮又深,像是能看穿什麼似的。
"你有時候看我的眼神,"她說,"不是在看一個姐姐。你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姐姐想多了。"
"我沒想多。"她說,"我不是傻子。你那些話,那些詞……"她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認真的、幾乎嚴肅的東西,"你說你讀了那些詞會喘不上氣,你說我寫的詞會吃人。阿綠,一個侍女說不出這種話。"
我垂下眼。我沒有否認。我看著她,我知道她這次不會輕易放過這個話題了。
"姐姐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你到底是誰。"她說,語氣極其平靜,"你不是阿綠。你是另一個人。你只是在用阿綠的身子跟我說話。"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又沒了。秋日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爬過榻面,爬過她裸露的肩頭,爬過我們交疊的指尖。
"姐姐,"我終於開口,"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一些人,生錯了時候?"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有些人生在九百年前,有些人生在九百年後。可他們想找的那個人在另一個時間裡,他們夠不著。於是他們就想辦法,想各種辦法,往那個方向走。走啊走,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你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姐姐的方向。"
她聽了這句話,目光沒有移開。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我的眼角。我這才發現那裡有一點潮溼。
"阿綠,"她說,"不對,"她改了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林夢。"我說,"我叫林夢。"
"林夢。"她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裡嚼了一遍,像是品一枚果子,"林間的夢。好名字。"
"姐姐不問我別的?"
"問。但不用現在。"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按在她胸口,讓我感受她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你什麼時候想告訴我了,你就說。我等得起。"
她說完這句話,翻了個身背對著我,但把我的手拽了過去,讓我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她把後背貼在我的胸口上,像一隻蜷起來的貓,安心地把自己團進了我的懷裡。
"姐姐……"
"別說話。"她說,"讓我歇會兒。"
我摟著她,不再說話。我把臉埋進她後頸的頭髮裡,聞著那股墨混著酒的暖香,閉了眼。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均勻的、綿長的,帶著一點兒小小的鼻音。
我想,她真的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她熱烈、坦蕩、聰明得不像話,可她又柔軟、好哄、願意把自己團成一隻貓窩進別人懷裡。那些後世寫她的人,那些把她塑造成悲苦怨婦的人,都沒有見過她早上醒來賴床的樣子,沒有見過她打牌輸了會耍賴的樣子,沒有見過她撓人癢癢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沒有見過她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窩在另一個人懷裡、把自己整個兒交出去的樣子。
我見過。我看見了。我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那天下午她就那樣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摟著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睡了大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揉了揉眼睛,側過頭來看我,見我還在,嘴角彎了彎。
"你沒動?"
"沒動。"
"傻不傻。"她伸了個懶腰,"胳膊麻了吧?"
我甩了甩左臂,確實麻得跟針扎似的。她看見了,主動伸手過來給我揉,一邊揉一邊說:"你也是的,不會把我放下來?"
"姐姐睡得好,我不忍心動。"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我,那個眼神又溫又軟,像是秋天下午的日光照進了一潭深水。
"林夢,"她叫了這個名字,"你會不會走?"
"走到哪去?"
"回你來的地方去。"她說,"你從九百年後來,說不定哪天就回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穿過來的時候沒有徵兆,會不會回去也沒有徵兆。萬一哪天我一睜眼又躺在了實驗室的地板上,身邊是那幅被我修復了一半的春宮殘卷……
"姐姐,"我說,"我不知道。但我能答應你,只要我在這兒一天,我就不會
離開姐姐。"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揉得很亂。
"夠了。"她說,"一天也是好的。"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喝酒。她讓人送了飯來,我們倆坐在窗邊吃了。她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每吃幾口就給我夾一筷子菜,堆得我碗裡的菜都快冒尖了。
"姐姐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她又給我夾了一塊醬肉,"你太瘦了,多吃點。"
"姐姐再夾我就吃不完了。"
"吃不完就剩下,我又不罵你。"
飯後她點了一盞燈,坐在書案前寫字。我給她研墨,她寫了一會兒,停了筆,把紙拿起來端詳。我從側面看了一眼,寫的是"知否知否"那一首,但改了幾個字,變成了"知否知否,應是紅肥綠瘦"。
"紅肥綠瘦?"我問。
"原來寫的是綠肥紅瘦。"她把紙放下,側過頭來看我,"但你看——"她指了指院子裡暮色裡那叢菊花,"明明是紅的多,綠的少。而且——"她拉了我的手,在手心裡寫了"肥"字,又寫了"瘦"字,指尖在我掌心劃過的時候那種癢又來了,我縮了縮手。
"而且什麼?"我忍著癢問。
"而且你叫林夢。"她笑著說,"林間的夢。夢是虛的,是瘦的。我抓不住你。可我想把你養肥一點,讓你變成實的。以後你寫字畫在紙上,叫紅肥綠瘦。你是那個紅的,又濃又烈,能把我這卷《漱玉詞》都燒著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燈火在她眼底跳躍,像是兩簇小小的、暖融融的火焰。我握著她的手,把她寫在我掌心的那兩個字的溫度攥在手心裡。
"姐姐,"我說,"你也是熱的。你也是紅的。"
她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澀,又有一點燙,像是燒了很久的炭,看著灰撲撲的,可湊近了還是能把人燙傷。
"行了,別說這些酸話了。"她把紙折起來收好,"來,該幹正事了。"
"什麼正事?"
她站起來,走到榻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過來。"
我走過去。她拉住我的手讓我趴在她腿上,臉朝下,腰腹擱在她膝蓋上,整個人成了一個拱橋的形狀。我還沒來得及問要做什麼,她的手掌已經貼上了我的後背,從後頸往下,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按。
"姐姐……"
"你睡了一下午,我也睡了一下午,身上都僵了。"她說,"我給你鬆一鬆。"
她的手掌帶著溫熱的力度,從我的肩胛骨往下推,推到後腰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她的手指開始在那裡慢慢地劃圈。我整個人繃起來了,後腰那一塊是全身最怕癢的地方之一,她指尖每畫一個圈我就顫一下。
"姐姐你這是松骨還是撓癢——"
"松骨。"她說,語氣又認真又無辜,但手指的動作分明就不是松骨的力度,"你別動,很快就好了。"
"你畫圈的那是撓——哈哈哈——"
"胡說,那是中醫推拿手法。"
"中醫推拿不是這樣的——哈哈哈哈——姐姐你別畫了——"
她的手指在我後腰上越畫越快,我趴在她腿上整個人笑得直打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兩腿在空中亂蹬,嘴裡一連串求饒的話往外蹦。她一邊畫圈一邊笑,笑得聲音都變調了:"你這個丫頭,我就碰你兩下你就這樣了?"
"兩下——哈哈哈哈——你已經碰了二十下了——"
"有那麼多嗎?"
"
姐姐你自己數——哈哈哈——別數了別畫了——"
她終於停了手,把喘不上氣的我翻了個面,讓她能看見我的臉。我仰面躺在她的腿上,大口喘著氣,眼淚又糊了一臉,鬢髮散得跟稻草一樣。她低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笑意還沒退乾淨,但那種笑意底下有一種更軟的、更燙的東西。
"林夢,"她叫我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珍重的、小心翼翼的力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什麼樣子?"
她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吻了我。這個吻又深又長,她一隻手託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我頸側慢慢地來回摩挲著。那個位置正好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每一下摩挲都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可她的嘴唇又堵住了我的嘴,我的那些顫慄和喘息全都被她含進了嘴裡。
她吻了很久,久到我整個人都軟成了一攤泥。她放開我的時候我連睜開眼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感覺到她的唇沿著我的下巴往下走,走過喉間,走過鎖骨,走進中衣領口敞開的那一片黑暗裡。
她的嘴唇貼在我胸口上方一小片裸露的皮膚上,那種觸感又癢又麻。她的舌尖畫著小小的圈,一個接一個,慢慢地往旁邊移。
"姐……姐姐……"我的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你這樣我……我受不了……"
"受得了。"她含含糊糊地說,嘴唇貼著我的皮膚,"我說你受得了你就受得了。"
她吮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悠悠地銜起那一小片皮膚,用牙齒極輕地研磨著。那種癢和那種痛混在一起,尖銳又鈍重地從胸口那一點往全身蔓延,我咬著下唇發出了一個細長的、含著哭腔的呻吟。
她鬆開口,抬起頭來看我。燈火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明暗交界的線條把她整個人勾得又好看又危險。她嘴角有一點溼亮的水光,看著我說:"林夢。"
"嗯……"
"你這兒,"她用手指點了點剛才她吮過的那一小片皮膚,"比別的地方更癢吧?"
我點頭,連嘴都張不開了。
"那這裡呢?"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隔著薄薄的小衣面料按在了我胸口的弧線上方。
我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樣彈了一下,腰從榻上拱起來,又落下去,發出一聲急促的、帶著哭腔的短音。
"這裡更癢?"她又按了一下。
"姐姐——"我的聲音完全走了調,"你別按了——"
"為什麼?"
"太……太癢了……"
"癢就對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毫無愧色的理所當然,"我就是要讓你癢。我看你癢的樣子好看。"
她說著,把手指收回來,換了一種方式——她用指背,那一面沒有薄繭,更平滑更柔膩,沿著我小衣邊緣慢慢地、若有若無地劃了過去。那種癢是輕飄飄的、羽毛拂過一樣的,比用指腹按壓更磨人,因為你知道她在碰你,可你又說不清她到底碰了哪。
"姐姐——你這樣——"我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可她輕鬆地躲開了,另一隻手把我的兩隻手腕一起攥住,按在我的頭頂上方。
"別動。"她說,"你別動。"
我被她按著雙手,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躺在她的腿上,仰面看著她。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燈火從側面照著她,她的眼睛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林夢,"她說,"我現在做一件
事。你要是難受,你就說停。"
"做什麼……"
她沒回答。她俯下身,把嘴唇貼在了我的胸口正中央。隔著一層薄薄的小衣,她的嘴唇的溫度透進來,那種感覺和之前皮膚直接接觸又不一樣,多了一層布料的阻隔,可那層阻隔反而讓觸感變得更加微妙更加磨人。
她張開口,隔著布料輕輕地銜住了我胸口的那一點突起。然後她用舌尖,隔著那層薄布,慢慢地繞著圈。
我整個人從尾椎開始往上麻,那種麻意像一條蛇一樣沿著脊椎往上竄,竄到後腦勺,竄到頭頂,讓我連喊都喊不出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又細又長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她感覺到了我的反應,舌尖的速度更慢了一些,每一圈都像是用了很大的耐心,一圈一圈地繞著,不著急,不加快。我的手被她攥著動彈不了,只能把臉別過去埋在榻面上,咬著褥單的邊角,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哭了?"她抬起頭來看我,聲音裡有一點驚。
我搖頭。我說不出話。
"那……我繼續?"
我點頭。
她又低下頭去了。這一次她直接把手伸進了我的小衣下襬,溫熱的掌心貼上我腰側的皮膚。她的手指沿著我的腰線往上走,每走一寸就輕輕撓一下,那種直接接觸皮膚的癢比隔著布料強烈了不知多少倍。我整個人都開始抖,連帶著她放在我身上的那隻手都在跟著顫。
她的嘴還在我胸口作亂。她的左手在我的腰側和肋間遊走,食指和中指交替著畫小圈。她把我折磨得連笑聲都發不出來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和帶著哭腔的嗚咽。
"姐姐……"我終於擠出兩個字,"停……停一下……"
她立刻停了。她把頭抬起來,手也收回來,看著我眼淚縱橫的臉和碎掉的呼吸。她的眼裡有一種關切,還有一種——我看出來了——一種被滿足了的、滿漲的歡喜。
"難受了?"她問。
"不難受……"我喘著氣,"但再不停我就……我就真的不行了……"
她笑了,把我從她腿上拉起來,讓我坐直了靠在她懷裡。她一邊用手給我擦眼淚一邊說:"你這人真奇怪,明明癢得要命,偏偏還要我繼續。"
"因為……"我靠在她肩上,聲音還是抖的,"因為是姐姐在做。"
她擦眼淚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我摟緊了,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悶悶地從上面傳下來:"林夢。"
"嗯。"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有一點哽咽了,"你這個人……"
"姐姐?"
"別說話。"她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讓我抱一會兒。"
我安靜地靠在她懷裡,聽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緩。她的心跳貼在我的後背,一下一下的,穩當又有力。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榻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抱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林夢。"
"嗯。"
"你那個時代,"她說,"我是什麼樣子的?"
我沉默了片刻。她等了等,又說:"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我想說的。"我把臉往她肩窩裡埋了埋,"在姐姐的時代,姐姐的名字叫李清照。大家都知道你。小孩子揹你的詞,大人讀你的文章,老人講你的故事。你活在一千個人的心裡。"
"那他們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他們覺得姐姐是個很苦的人。晚年一個人,丈夫死了,東西丟了,寫了很多很愁的詞。他們覺得姐姐一輩子都在哭。"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點澀:"那你呢?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我覺得姐姐是——"我抬起頭來看她,"姐姐是這世上最會笑的人。姐姐打牌輸了會耍賴,贏了會拍桌子。姐姐早上起來賴床,頭髮亂成雞窩也不管。姐姐撓人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喝醉了會一邊哼小調一邊睡覺。姐姐——"我停下來,看著她被月光和燈火照亮的側臉,"姐姐是個活人。活生生的,熱乎乎的,會笑會鬧會動心的人。他們寫的那些,只是姐姐的影子。我抱著的,才是姐姐本身。"
她看著我。月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把她眼底那層水光映出來了。她眨了眨眼,那層水光沒有掉下來,只是在睫毛上掛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林夢。"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嗯。"
"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李清照。"
她閉上眼。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又輕又軟的,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洇開的邊。
"好聽。"她說,"你再叫一遍。"
"李清照。"
"再一遍。"
"李清照。"
"好了。"她睜開眼,眼裡的水光散了,換上那種慣常的、亮亮的、又壞又暖的笑意,"夠了。你再叫下去我就要哭了。"
"姐姐哭了也沒事。我替姐姐擦。"
"你嘴真甜。"她伸手捏我的臉,"過來,讓我再親一口。"
我湊過去讓她親了一口。她親完不放,用鼻尖蹭著我的鼻尖,蹭了好幾下,像一隻粘人的貓。
"林夢。"她叫我。
"嗯。"
"你明天還在嗎?"
"在。"
"後天呢?"
"也在。"
"大後天呢?"
"姐姐問的每一天,我都在。"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悶悶地說:"你最好說到做到。"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輕輕地順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在指縫間流過的時候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馴的質感。
"我會做到的。"我說。
那天夜裡我醒了一次。她睡在我身邊,側著身子面朝我,一隻手搭在我的腰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臉在月光裡白得像一塊瓷,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細的陰影。她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我看著她,想到她問的那句"你明天還在嗎"。她在害怕。這個寫了那麼多愁詞、經歷了那麼多失去的女人,她在害怕我也會像那些東西一樣,突然就不見了。她的天不怕地不怕只是表面的殼,裡面藏著一個怕黑怕空怕一個人醒過來的小姑娘。
我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她沒有醒,但手指動了動,把我的手攥住了。
我讓她攥著,睜著眼看著帳頂的黑影。我想,從明天開始,我要用每一天告訴她,我不會走。我要把她給過的那些癢、那些熱、那些笑,全部還給她。我要讓她在我懷裡笑到流淚,撓到我手上,然後反過來把她撓到求饒。我要看她滿榻打滾的樣子,看她笑得喘不上氣把臉埋進枕頭裡的樣子,看她被癢得受不了了又捨不得讓我停的樣子。
我要讓她從骨頭裡記住我。
我要讓她愛上我。
第二天天沒大亮她就醒了,翻了個身看見我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後用還帶著
睡意的聲音說:"你醒了多久了?"
"剛醒。"
"騙人。"她伸手點我的鼻尖,"你眼睛亮成這樣,明明醒了好一會兒了。"
"姐姐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我是誰?"她翹著下巴,那個驕傲的樣子又神氣又招人喜歡,"我是李清照。我要是看不出來你還怎麼混?"
"姐姐厲害。"我湊過去親了一下她的下巴,"再睡一會兒還是起?"
她想了想:"起。今天天氣好,我們去院子裡坐坐。"
秋日的早上確實好。天藍得透亮,幾片薄雲掛在天邊,像是被人隨手抹上去的幾筆白顏料。菊花開得更盛了,黃燦燦的一大片,露水還掛在花瓣上,在晨光裡亮閃閃的。
她讓人在院子裡擺了小几和兩張胡床,又讓人燙了一壺酒。我坐在她旁邊,她給我倒了半杯,給自己倒滿了。端起杯子聞了一下,眯著眼露出滿意的表情。
"今年的新酒,"她說,"不錯。"
"姐姐一大早就喝?"
"我跟你說過了,"她斜了我一眼,"想喝就喝,管什麼時候。你怎麼老問這一句?"
"我記性不好。"
"你記性不好?"她放下杯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昨天把我那些詞背得那麼溜,你跟我說你記性不好?"
我噎了一下。她看著我的表情,笑了起來,咯咯的,在早晨清朗的空氣裡格外清脆。
"林夢,"她壓低聲音叫了我的真名,"你撒起謊來真不像個會背詞的人。"
"我……"
"算了。"她擺擺手,不逗我了,"陪我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黃酒入喉,暖意散開,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她靠在胡床上,仰著臉曬太陽,眼睛半睜半閉的。陽光把她臉上那些細小的紋路照得很清楚,可那些紋路一點都不讓人覺得老,反而讓她整個人有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暖融融的光澤。
"姐姐真好看。"我說。
她睜開一隻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你今天是不是又吃蜜餞了?"
"沒有。"
"那怎麼又這麼甜?"
"實話實說而已。"
她嘴角彎了彎,沒接話,繼續曬太陽。過了一小會兒,她翻了個身側對著我,懶洋洋地把腳伸出來搭在了我的腿上。
"姐姐?"
"給我揉揉。"她說,"昨天穿了一天的鞋,腳痠。"
她的腳裹著白布襪子,踩在我大腿上,隔著裙子能感覺到一點微溫。我低頭看著她的腳,掌骨清晰,腳背的弧度很秀氣,腳趾頭在襪子裡微微蜷著。
"愣著幹嘛?揉啊。"
我伸手,隔著襪子握住了她的腳掌。她的腳不算小,但骨架子細,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溫馴的、乖巧的觸感。我學著之前她揉我腳踝的手法,用拇指沿著她腳心的弧度慢慢推按,從腳跟推到腳掌,再推到腳趾根部。
她"嘶"了一聲。
"疼?"
"不是疼。"她說,"你繼續。"
我繼續推。推到她腳心最凹進去的那一點時,她的腳趾猛地蜷了一下,整個人在胡床上縮了縮。
"那裡癢?"我問。
"你……輕點。"
我心裡亮了一下。她還怕癢。她怕癢。我按著她腳心那個位置沒有放,拇指極慢極慢地在那裡轉了一個圈。她的呼吸明顯變了,腳趾蜷得更緊了,小腿的肌肉繃起來,整個人都在微微地抖。
"林夢——"她的聲音帶了警告的意味。
"姐姐別動,我給你按穴位呢。"我
模仿著她昨天的語氣,"中醫推拿手法。"
"胡說八道!那根本不是穴位!"
"姐姐怎麼知道不是?"
"因為——"她話沒說完,因為我又轉了第二個圈,她整個人從胡床上彈了一下,手抓住了扶手,臉上的表情又癢又氣又好笑,"你——你學我——"
"是姐姐教我的。"我說,"姐姐昨晚教得好。"
她用另一隻腳踢我,我躲了一下,順勢把她搭在我腿上的那隻腳的襪子給脫了。白布襪子褪下來之後露出那隻裸足,天光下皮膚白得像玉,腳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紋路,腳趾甲修剪得齊整,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光澤。
她愣了一下:"你幹嘛?"
我沒回答。我低下頭,把她那隻裸足握在手裡。我的拇指直接貼上她腳心的皮膚,那裡柔軟溫熱,能摸到清晰的足弓弧度。我沿著足弓的邊緣慢慢地畫了一道,從腳跟畫到腳趾根。
她"嗚"了一聲,整個人都縮了,想抽腳回去,我攥緊了不讓她動。
"林夢!"她的聲音變了調,帶了那種昨天我在她面前發出過的、即將失控的顫音,"你鬆手!"
"姐姐昨天也是這麼對我的。"我說,"姐姐昨天把我撓得哭了一晚上,今天該我了。"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不算!"
"姐姐說了,人生苦短,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今天就想撓姐姐的腳。"
她瞪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又羞又惱又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又捨不得伸爪子的貓。我看著她那個表情,心裡軟得發疼,可我手上沒有停。我的拇指在她腳心最凹進去的那個位置開始畫圈,一圈、兩圈、三圈,不快,但穩,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她最敏感的那一點上。
"哈哈哈——林夢!你——你住手——!"
她的笑聲從喉嚨裡迸出來,帶著一種驚訝的、猝不及防的脆。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整個人已經縮成了蝦米狀,兩隻手抓著胡床的扶手,指節發白,兩條腿都在抖,可被我攥住的那隻腳掙不開,只能任由我的拇指在她腳心畫著圈。
"癢嗎?"我問。
"你——你說呢——哈哈哈哈——你放開我——"
"姐姐昨天撓我的時候,我說癢,姐姐也沒有放開我。"
"那是——那是我撓你——哈哈哈哈——你手怎麼這麼欠——"
"跟姐姐學的。"
她又踢我,另一隻腳蹬在我的胸口,可我紋絲不動,手上的動作反而加快了。我的拇指從畫圈變成了上下掃動,沿著她足弓的整個弧度飛快地來回滑動,那種癢是鋪開的、擴展的,從她腳心往整個腳掌蔓延。
"哈哈哈哈——林夢!林夢你——你瘋了!你——哈哈哈——救命——"
"院子裡就我們兩個人,姐姐叫救命也沒用。"
"你學我說話!哈哈哈哈哈——你學我昨天的話——"
"我跟姐姐學的。"我說,"姐姐說什麼我學什麼。"
"你這個——你這個壞胚——哈哈哈哈——停——停——我真的不行了——"
她的笑聲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眼淚從眼角溢出來,鬢髮散在胡床上,整個人又縮又扭,像一條離水的魚。她另一隻腳的腳趾緊緊蜷著,小腹的肌肉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意,透過衣裳隱約可見。
我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的熱意往上湧,湧到眼眶裡,讓我眼睛發酸。
"姐姐,"我說,手裡的動作慢下來,"你好看。"
"我好看什麼——哈哈哈哈——我——我都快被你折騰死了——"
"就是快被我折騰死了才好看。"我俯下身,在她的腳背上極輕地親了一下。
她整個人僵住了。笑聲戛然而止。她看著我,眼睛睜得圓圓的,眼眶裡還有沒幹的淚花,嘴唇微微張著,那個表情又吃驚又柔軟。
"你……你親哪呢?"
"親姐姐的腳。"我說,"姐姐的腳好看。"
"你——"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你別胡鬧!那地方怎麼能——"
"姐姐昨天親我腳踝的時候,"我說,"我也沒有說不能。"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看著我,那眼神裡的惱意一點點褪下去,換上了一種複雜的、我讀不太透的柔軟的東西。
"林夢,"她說,聲音低下來了,"你這個人……你真是什麼都敢做。"
"因為對象是姐姐。"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她把手伸過來,手指碰了碰我的臉。
"你放我下來。"她說。聲音輕輕的,不像是命令。
我把她的腳放下來,放在我的腿上。她沒有收回去,就那樣擱著,腳心朝上,白嫩的皮膚上還留著我剛才揉按過的淡淡紅痕。
"你把我弄成這樣,"她說,"怎麼賠我?"
"姐姐想讓我怎麼賠?"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慢慢坐起來,坐直了。她把我拉近,嘴唇貼著我的耳廓,聲音又低又熱。
"我腳癢,心亦發癢的很,"她說,"你負責把它弄不癢。"
我心裡猛跳了一下:"怎麼弄?"
"你用嘴。"她說。
我側過頭看她。她的臉還是紅的,但那雙眼睛裡那種坦蕩的、熱烈的、不管不顧的光又浮上來了。她在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清清楚楚的邀請,和一種清清楚楚的信任。
"姐姐確定?"
"我確定。"她說,"你敢不敢?"
我看著她。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泛紅的耳尖和溼潤的眼角。我心裡那團火徹底燒起來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低下頭,把自己的嘴唇貼在了她的腳心上。
她的腳在我掌心猛地一縮。我把她攥住了,不讓她掙開,嘴唇貼著她腳心最凹進去的那一點,慢慢地、輕輕地吮了一下。她的呼吸驟然變重了,我能感覺到她小腿肌肉的緊繃和腳趾的蜷縮。她剛才被我撓過的那些癢點還敏感著,現在被溼熱包裹住,那種觸感讓她的整個人都在顫。
我用舌尖沿著她足弓的弧度慢慢地畫了一道。她"嗯"了一聲,聲音又細又輕,帶著一種咬著牙才能忍住的剋制。我從足弓畫到腳跟,再從腳跟畫到腳趾根部,每畫一道她就顫一下,每顫一下她就發出一聲細細的、含在喉嚨裡的喘。
"林夢……"她的聲音在抖。
"嗯?"
"你……你舌頭……"
"舌頭怎麼了?"
"別……別畫了……"
"姐姐讓我用嘴的。"我說,"我就用嘴。"
我換了一種方式,把嘴張得更開一些,把她整個腳心含進去了一小片。我用舌尖在她腳心最怕癢的那一帶飛快地、密集地點著,一下一下的,像雨點落在水面上。她終於忍不住了,笑聲從喉嚨裡衝出來,帶著那種失控的、完全投降了的脆弱。
"哈哈哈哈——林夢!你別——你別那樣——哈哈哈哈哈——太癢了——真的受不了——哈哈
哈——"
我的舌頭還在動。她整個人都在榻上扭,又笑又喘,眼淚又下來了,一雙手無處安放地在空中抓著,抓住了我的頭髮,抓住了我的肩膀,又鬆開,又想抓住。
我抬起頭來看她。她的臉全紅了,眼眶裡汪著一層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她看著我,那個目光裡又癢又氣又愛,什麼都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攪勻了的酒。
"姐姐,"我說,"還癢嗎?"
"你——"她喘著氣,"你這個——壞——"
她把我拽過去,低頭吻住了我。那個吻帶著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那一點微痛,還有她呼吸裡殘餘的笑顫。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報復我一樣,舌頭幾乎要探進我的喉嚨裡。她一隻手按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鑽進了我的衣襬,手指在我腰側飛快地撓了一串。
我"唔"了一聲,想退開,她把我按住了,不許我逃。她一邊吻我一邊撓我,那種又癢又麻的感覺從腰側往全身漫,可她的嘴唇又堵著我所有的笑,我只能含含糊糊地從鼻子裡發出一串顫音。
她終於放開了我的嘴。我趴在胡床上大口喘著氣,笑得渾身都在抖,眼淚又流出來混在口水裡,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怎麼樣?"她低頭看著我,唇角翹著,眼裡有一種扳回一城的得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姐姐……你……"我喘著氣說不出完整的話。
"我怎麼了?"她用手指點我的鼻尖,"我早就說了,你全身都是癢癢肉。我想撓你哪就撓你哪。"
"那姐姐……也要讓我撓……"
"憑什麼?"
"憑姐姐剛才說了喜歡我。"
她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了?"
"姐姐沒說。"我看著她,"可姐姐的表情說了。姐姐的眼神說了。姐姐撓我的時候手指的力道說了。姐姐每一樣都說了。"
她看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她把目光移開,看著遠處那叢菊花,嘴角彎了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
"林夢,"她說,"你真是我的冤家。"
"姐姐說我是冤家,我就當冤家。反正我賴在姐姐這兒不走了。"
她轉過臉來看我。秋日的陽光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又浮上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讓它退回去,就讓它那麼浮著,映著天光,亮得讓人心顫。
"林夢,"她說,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我活到這個歲數,頭一回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不怕了。"她說,"就是……不怕明天了。以前總覺得明天又是那樣,又是那些拓片,又是那些空了的酒杯,又是那間一個人躺著的屋子。現在——"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臉,"現在知道明天你還在,我就不怕了。"
我握住她碰我的那隻手,把她的手心貼在我的臉上。我的手在抖,可我把這個抖壓住了,我不想讓她發現我比她更怕。
"姐姐,"我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就陪著姐姐。姐姐撓我也好,親我也好,罵我也好,我都陪著。"
"那你讓我再撓你一會兒?"
"姐姐!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你說了那麼多話,"她歪著頭看我,那個促狹的光又回來了,"不差這一句吧?"
我看著她,嘆了口氣,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
"撓吧。"我悶悶地說,"輕點。"
她笑了起來。她的手鑽進我的衣襬,貼在
我後腰的皮膚上,用最輕最輕的力道,慢慢地划著。那種癢是溫柔的、緩慢的、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漫上來的。我沒有笑出聲,我只是在她懷裡一下一下地抖著,把臉埋得更深,聞著她的氣息,感受著她指尖傳過來的每一絲癢和每一寸熱。
她撓了我很久,久到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院子裡只有風吹過菊花葉片的沙沙聲,和她指尖在我皮膚上移動時細小的摩擦聲,和我喉嚨裡偶爾漏出來的、含含糊糊的嗚咽。
"林夢。"她停了手,叫了我一聲。
"嗯。"
"你睡著了?"
"沒有。"
"那你——"
"我在感受。"我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看著她被天光照得透亮的眼睛,"感受姐姐。"
她看了我一息。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舒展開來,像一整片秋天的陽光落在了水面上。
"傻子。"她說。可她把我摟緊了,摟得那麼緊,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揉進她的骨頭裡。
我在她懷裡閉上眼。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驅散了秋晨最後的涼意。院子裡那叢菊花的氣味浮在空氣裡,苦中帶甜,和她的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的味道。
我想,這就是易安。這就是我隔著九百年日日夜夜想象過的那個人。她熱烈、聰明、愛喝酒愛打牌愛大笑,可她也會在深夜裡問一個人"你明天還在嗎"。她像是被烈火燒過又淬了水的劍,表面看著溫潤了,骨子裡還是燙的。現在這把劍被我握在手心裡了,我要好好捧著,不讓她再涼下去。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我們都待在院子裡。她教我用菊花瓣泡水洗手,說那能讓手變軟。我乖乖地浸了手,她握著我的手搓來搓去,搓完了低頭聞了一下,說:"嗯,香了。"
"姐姐也泡一下。"
"我的手不用泡,"她說,"我的手已經夠軟了。"
"那我幫姐姐試一下。"我捏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揉,每碰到一個關節她就抖一下。她的指縫裡、掌心裡全是癢癢肉,我每揉一處她就縮一下,縮著縮著她就把手抽回去不讓我碰了。
"你這個人真沒辦法。"她把手背到身後,"碰哪都癢。"
"姐姐還好意思說我?姐姐自己也是。"
"我那是——那是你手太欠了——"
"姐姐撓我的時候手不欠?"
"我那叫疼你。"
"那我這也是疼姐姐。"
她被我噎住了,瞪了我半天,然後伸手彈我的腦門:"你這張嘴啊,我這個當姐姐的說不過你了。"
"那姐姐認輸?"
"我認輸。"她說著靠過來,把腦袋擱在我肩膀上,"我認輸了。你贏了。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
"姐姐別打岔。我想讓姐姐認輸是姐姐認輸了就可以讓我撓你了。"
"你想得美。"她把臉埋進我肩膀,聲音悶悶的,"我認輸但我要求從輕發落。"
"怎麼個從輕法?"
"只能撓我手背。"她說,"手背沒有那麼多癢癢肉。"
"姐姐耍賴。"
"我李清照賴賬從來都是光明正大。"
我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她從我肩膀上抬起頭來,衝我眨了眨眼,那個表情又乖又壞,像一個做完了惡作劇等著挨誇的小孩。
我看著她那個表情,心口那個位置又開始發熱發燙了。我把她拉過來,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聞著她髮間的墨香和酒氣。
"姐
姐啊,"我說,"我真喜歡姐姐。"
她安靜了一瞬。然後她伸出胳膊環住了我的腰,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林夢,"她說,"我也是。"
———
那之後的半個月,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快活的半個月。
每天早上我比她先醒,側著身看她的睡臉。她睡著的時候那條眉心豎紋比白天淺,嘴角有時候還會冒出一個小小的氣泡,那是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憋出來的。我伸手去戳那個氣泡,一戳就破了,她含含糊糊地哼一聲,翻個身把臉埋進我胸口繼續睡。我就抱著她,摸著她的後腦勺,等她自然醒。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睜眼,而是伸手在我身上亂摸。她閉著眼,手指沿著我的腰線摸索著前進,精準地找到我肋側最怕癢的那一片區域,然後開始畫圈。我縮著腰想躲,她就把胳膊收緊把我箍回來,嘴裡嘟囔著"別跑別跑",眼睛還閉著沒睜開。
"姐姐每天一醒就撓我,你累不累?"
"不累。"她含含糊糊地說,"這是……早課。"
"什麼早課?"
"給林夢鬆鬆筋骨。"她終於睜開一隻眼,那隻眼裡帶著剛醒的混沌和一點點狡黠的光,"你昨天說我撓得好,今天再驗收一遍。"
"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夢裡說的。"
"那不算數。"
"我說算數就算數。"她睜開另一隻眼,兩隻手一起開工,一手撓我左腰一手撓我右肋,我整個人在榻上扭成了一團麻花。她趴在我身上,膝蓋頂著我亂蹬的腿,嘴裡一邊笑一邊說:"你這個反應啊,我每天早上看一遍都看不膩。"
"姐姐膩了就不看了?"
"不膩。"她低頭啄了一下我的嘴角,"看一輩子都不膩。"
她說"一輩子"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說出來的。我聽了心裡那個位置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疼又熱的,讓我忍不住把她摟緊了。
那半個月裡我們做了許多事。
我陪她把剩下的拓片整理完了。她一邊校對著那些模糊的字跡一邊給我講,這個是顏真卿的某篇信札,那個是柳公權的碑帖拓本,哪張值錢哪張是贗品,她門兒清。她講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手指在紙面上點著,偶爾偏過頭來看我一眼,確認我還在聽。我其實聽不太懂,那些金石之學我頂多算個半吊子,可她說話時微微歪著頭的角度和偶爾皺起來又鬆開的眉心,我能看一百年都不膩。
"你看什麼呢?"她發現我在看她而不是在看拓片。
"看姐姐。"
"拓片比我好看。"
"拓片沒姐姐生動。"
她伸手彈我腦門:"你這張甜的嘴啊,等有一天甜不出來了看你還說什麼。"
"那就苦著。反正苦著也是在姐姐面前苦。"
她看著我,那個目光又在那種認真和柔軟之間擺盪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拓片湊過來親了我一口。親完了她說:"行了,今天的甜度夠了。繼續幹活。"
我們還打了很多次牌。她教會了我六七種玩法,每一種我都輸多贏少。但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她贏的時候得意洋洋,那神氣活現的樣子固然好看;可她輸的時候更好看,她會撇嘴、嘆氣、把牌往桌上一摔說"這局不算重新洗",然後賴在我身上不讓我走。
"姐姐賴皮。"
"我哪裡賴皮了?"
"剛才那把牌我已經贏了,姐姐說還要再打一局。"
"那是我剛才
手氣不好,重新來一局公平對決。"
"已經第三局"重新來"了。"
她瞪我。我看著她。然後她嘆了口氣,把牌一推,往我懷裡一倒:"行行行算你贏了。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
"姐姐剛才說的算數?"
"算數。我李清照說話算話。"她把臉埋在我肩窩裡,聲音含含糊糊的,"但你輕點。"
我伸手去撓她的腰側,她整個人一縮,笑聲從喉嚨裡衝出來,脆生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在她腰側那片軟肉上慢慢地畫圈,她一邊笑一邊往我懷裡鑽,把我摟得緊緊的。
"林夢——哈哈哈哈——你輕點——"
"我已經很輕了。"
"你那個很輕是別人的正常力度——哈哈哈——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輕——"
"那這樣呢?"我把指尖的力道放到了最輕最輕,像羽毛一樣拂過她後腰的凹陷處。她的笑聲變了調,從那種放開的大笑變成了一種細碎的、含著喘息的笑顫,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你——你別那種——那種更——"
"哪種?"
"就是那種——哈哈哈哈——帶毛的——"
"我沒帶毛啊姐姐。"
"你那個手法——跟羽毛一樣——哈哈哈哈——你別用那種——我受不了——"
我停下手,低頭看著懷裡的她。她整個臉都紅透了,眼淚汪在眼眶裡,碎髮粘在額角和鬢邊,嘴唇微微張著喘氣。她看著我,那種目光又癢又愛又惱,混在一起變成了一把溼淋淋的火。
"姐姐這個樣子,"我說,"真好看。"
"你又來——"她伸手捏我的臉,"你就會說這一句。"
"因為真心話只有這一句。"
她鬆了手,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我胸口,悶悶地說:"林夢,你太會哄人了。你那個時代的人都這樣嗎?"
"只有我對姐姐這樣。"
她又悶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多哄哄我。"
那半個月裡我們還做了很多更親密的事。我會趁她專心寫題跋的時候,從背後伸手進她的衣襬裡撓她的後腰,她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長長一道墨痕,回頭瞪我,我就衝她笑。她瞪幾息就瞪不住了,嘴角彎起來,把筆一扔轉過來追著我撓,我們倆在書房裡追來追去,撞翻了書案上的墨硯,潑了一桌子的墨汁。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她指著那灘墨。
"是姐姐追我才會撞翻的。"
"你不撓我我會追你?"
"姐姐可以忍住的。"
"我忍不住。"她說,理直氣壯的,"你撓我我就追你,你摸我我就摸你,你親我我就親你。這叫公平。"
"姐姐公平得像只狐狸。"
她衝我齜了齜牙,撲過來把我按在了書案上。墨汁還沒幹,我後背的衣裳蹭上去洇了一片黑。她低頭看著我,逆著光,臉上的表情又壞又亮,活像一隻逮住了耗子的貓。
"跑啊,"她說,"你再跑啊。"
"我錯了姐姐。"
"錯哪了?"
"不該在姐姐寫題跋的時候撓姐姐的腰。"
"錯。"她俯下身,嘴唇貼著我耳朵,"你錯在不該撓到一半就跑。撓我就要負責到底。"
她說"負責到底"四個字的時候舌尖輕輕掃了一下我的耳廓。我整個人麻了半邊,她感受到了我的戰慄,滿意地笑了一聲,把一隻手伸進我的後腰和書案之間的縫隙裡,在那個溼潤的墨跡旁邊開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撓。
"姐姐……那
墨還沒幹……"
"正好。"她說,"給你留個印。以後你就是我的了。身上有我的墨,誰都不許碰。"
那個印記在我後腰上留了三天。每次換衣裳的時候我都能在銅鏡裡看見那一小片淡淡的墨痕,像一枚私章蓋在了最隱蔽的位置。她看見了也會湊過來親一口,親完了說:"嗯,還在。還是我的。"
但我心裡有一種越來越大的不安。那種不安是沒有來由的,像一片陰雲慢慢在天邊聚攏。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覺得自己四肢發輕,那種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水裡,正在一點一點地浮起來。我伸手去摸她的臉,指尖碰到她溫熱的皮膚時那種實感才讓我重新落回地面。
有一天早上我給她梳頭的時候,握著梳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我低頭看,發現自己右手的指尖有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青磚地面的紋理。我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正常。
"怎麼了?"她閉著眼問。
"沒什麼,手滑了。"
"你今天手怎麼這麼涼?"她睜開眼,握住我的左手,貼在自己臉上暖著,"是不是夜裡著涼了?"
"沒有,就是剛碰了冷水。"
她"哦"了一聲,把我的兩隻手都拉過去捂著,呵了一口熱氣。她呵氣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那樣子專注極了。我看著她,心裡那個不安越積越厚,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從那天起我留意了。我不是每天都會變透明,但頻率在增加。最開始是三天一次,後來變成兩天一次,再後來有一天我照銅鏡的時候,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閃了一下,像燈苗被風吹得晃了晃。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我躺在榻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睜眼看著帳頂。我想起穿越的那一天——我在實驗室裡,手指被那幅殘卷的邊緣劃破了一小道口子,血滴在了絹面上。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已經是阿綠。
我能留多久?會不會有一天我又像來時那樣,忽然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睜開眼是實驗室的天花板,身邊是那些冷冰冰的儀器和那幅被我修復到一半的殘卷?
"林夢。"她忽然叫了我一聲。
"嗯?"
"你還沒睡。"
"姐姐也沒睡。"
她翻了個身面朝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眼睛的位置有兩粒極淡的光。
"你今晚翻了好多次身。"她說,"有心事。"
"沒有心事。"
"騙人。"她伸手摸我的臉,指尖從額頭摸到下巴,像在描摹我的輪廓,"你每次有心事的時候這裡——"她點了點我的眉心,"就會皺起來。皺得跟我的拓片似的。"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溫熱的、柔軟的,手指的骨節在我掌心輕輕動了一下。
"姐姐,"我說,"你如果有一天找不到我了,你會怎麼辦?"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
"不好笑。"她說,"你別拿這個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她把手從我掌心裡抽出去。我聽見她坐起來的聲音,黑暗中她的輪廓模糊地動了一下。
"林夢,你跟我說實話。"她的聲音沉下來了,帶著那種認真起來就不容打岔的嚴肅,"你是不是在走?你是不是在慢慢回去?"
我沒有回答。我坐起來,黑暗裡我們面對面,
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只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在面前那一片狹窄的空間裡交錯。
"你看見了是不是?"我問。
"我看見什麼?"
"我的手。有時候會變透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然後我聽見她的呼吸變了,變得急促了一點,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短促的尾音。
"我看見過。"她說,聲音啞了,"前天早上你睡著的時候,你的左手。我看見了。"
"姐姐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她的聲音開始抖了,"我怕我一說出來,它就變成真的了。我不說,它就是假的。我能騙自己。"
她伸手來摸我。在黑暗中她摸我的臉,摸我的肩膀,摸我的手臂,每摸一處她都停下來按一按,像是確認我還在。
"林夢,"她說,"你跟我說,你到底能留多久?"
"我不知道。"
"你那個時代,"她說,"你是從哪來的?你告訴我。你要怎麼回去?有什麼辦法能讓你不走?"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也開始抖了,"我穿過來的時候是被那幅畫拉進來的。我不知道回去的條件是什麼,也不知道怎麼留住。"
"那幅畫。什麼畫?"
"一幅殘卷。春宮……殘卷。上面畫的是兩個女人,一個在撓另一個的腳心。我在修復它的時候被它拽進來了。"
她沉默了。然後她開口,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乾澀的平靜:"你跟我說過,你在的那個時代有很多人讀我的詞。那幅畫——"
"是宋代的。"我說,"上面有題跋,提到了姐姐的一個侍女叫阿綠。"
"所以你就穿成了阿綠。"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幅畫讓我穿的。但是姐姐——"我伸手去握她的手,這次她讓我握住了,"我不管是怎麼穿來的,我來了就不想走。我想留在姐姐身邊。我想跟姐姐過完這輩子,就算只有一天、一刻、一息,我也想把它攥住了不放。"
她沒說話。她只是攥緊了我的手,攥得指節發白。黑暗裡她的呼吸聲漸漸平復下來,但那種平復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稍微再撥一下就會斷。
"林夢,"她說,"你有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
"那你別走了。"
"我——"
"我不讓你走。"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蠻橫的、不管不顧的執拗,像她寫"生當作人傑"時的那種烈,"你要走也得跟我說一聲。你不能讓我睡一覺起來就找不到你了。你不能這樣。"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碎了。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捂在臉上,我摸到了她臉頰上溼滑的痕跡。她在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打牌輸了會拍桌子的李清照,正在黑暗裡攥著我的手無聲地流眼淚。
"姐姐,"我開口,聲音也碎成了片片,"姐姐別哭。我不走。"
"你騙我。"
"我不騙姐姐。我說了不走就是不走。就算閻王老子來拉我,我也要抱著姐姐不鬆手。"
她"噗"地一下笑了出來,那笑裡還帶著淚,又澀又軟的。"閻王老子?你哪學來的這些話?"
"跟姐姐學的。"
"我可沒教過你這些渾話。"
"姐姐的詞就是這些渾話。'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姐姐不怕閻王老子,那我也不怕。"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林夢,你抱我。"
我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她整個人的重量靠上來,溫熱的、柔軟的,
臉貼在我的肩窩裡。她的手臂環著我的腰,摟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力度的輪廓。
"林夢,"她悶悶地說,"你要是真走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寫進我的詞裡。讓一千個人一萬個人都讀,誰都忘不了你。"
"那他們讀到的時候會想起什麼呢?"
"想起一個傻子,"她說,"一個從九百年後跑來找我的傻子。一個全身都是癢癢肉、一碰就笑、一笑就哭的傻子。"
"那姐姐呢?"
"我——"她在我肩窩裡動了一下,"我想你的時候就去撓我自己。你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癢,夠我過完這輩子的了。"
我胸口那個位置猛地一疼。疼得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攥住了我的心臟在擰。我把她摟得更緊了,把臉埋進她的發頂,聞著她的氣息。
"姐姐,"我說,"我在呢。我現在還在呢。"
她從我懷裡抬起頭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湊近了,嘴唇貼在我的嘴唇上。那個吻沒有深入,只是貼著,像是用嘴唇確認我的輪廓。
"那你別說話了。"她說,"你別說話了。你讓我感受你還在。"
她不讓我說話,可她自己也沒有停。她的嘴唇從我嘴上移開,沿著我的下巴往下走,走過喉間,走過鎖骨,把臉貼在了我的心口上。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她聽著我的心跳。
"還在跳。"她說,聲音悶悶的。
"嗯。"
"每跳一下,就在我這兒多留了一瞬。你待了半個月,跳了多少下?"
"我算不過來。"
"那你繼續跳。"她把臉往我心口壓了壓,"別停。"
那一夜我們誰也沒有睡。她就那樣趴在我胸口聽我的心跳,聽了一整夜。我的手指插在她頭髮裡慢慢地順,順了一遍又一遍,從髮根到髮梢,指腹每一次擦過她頭皮的時候她都微微地顫一下,可她沒有躲,就那樣任由我摸。
天快亮的時候我低頭去看她。窗紙上透進來極淡的灰白色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出了一點輪廓。她閉著眼,睫毛長長地覆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睡著了。可我知道她沒有睡,因為她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畫著我的小腹,一圈一圈的,帶著一種既像安撫自己又像在確認我存在的小動作。
"姐姐,"我極輕地叫了她一聲。
"嗯。"
"等天亮了,我們做點別的吧。"
她睜開眼。灰白的天光裡她的眼睛亮亮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那層水光下面是一種坦然的、接受了什麼之後反而放開來的東西。
"做什麼?"她問。
"把所有我們還沒做過的事情都做一遍。"我說,"我走之前,要讓姐姐記住我。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每一個地方。"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點澀,但那一點澀被底下更大片的、熱烈的、不管不顧的亮烈給吞掉了。她伸出小指來勾我的小指。
"一言為定。"她說。
那天的計劃從早上開始。她沒用我伺候,自己利落地梳洗好了,穿著一件新的鵝黃色的襦裙,頭上簪了一朵剛摘的菊花。她整個人被晨光照著,像一盞被點亮了的燈籠。
"去哪?"我問。
"書房。"她說,"那張榻夠大。"
她在榻上鋪了兩層褥子,又抱了一床薄被堆在角落,然後拍了拍榻面:"上來。"
我上去。她等我坐穩了,繞到我身後,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她的下巴擱在
我的肩上,嘴唇貼著我的耳朵。
"林夢,"她說,"你昨天說要把所有沒做過的事情都做一遍。我們先從什麼開始?"
"姐姐想從什麼開始?"
"從我想了很久的一件開始。"她說,"我想把你綁起來,然後從頭到腳撓一遍。"
我心跳頓了一拍。她感受到了我的震動,笑了,嘴唇貼著我耳廓,聲音又輕又熱:"怕了?"
"不怕。"我說,"姐姐想做什麼就做。"
她從我身後探出身子,從榻角的一個小箱子裡摸出了一條細長的綢帶。藕荷色的,柔軟光滑,在她的指間垂下來,像一條安靜的水蛇。
"你那天說自己被那幅畫拉進來的。"她說,"畫上是什麼樣子的?"
"姐姐要知道?"
"我想知道。"她把綢帶繞在我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不緊不松,"我想知道你在那個時代看到的畫面裡,是怎麼樣的。"
我被她的這個動作和這句話說得渾身都麻了。她纏完了我的手腕,把綢帶的另一端系在了榻頭的床柱上。我兩隻手被舉過頭頂,拴在了一起,整個人半躺半靠在榻頭的靠墊上。
"姐姐……"
"然後呢?"她退後一點打量著我,"畫上那個被撓的,她是什麼姿勢?"
"她……仰面躺著,衣裳散著,腳被另一個人握在手裡……"
"像這樣?"她握住我的左腳踝,把那條腿抬起來,腳掌朝上。她的手圈在我的踝骨上,拇指壓著腳踝內側那點凸起的骨頭。
我抽了一口氣。她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明亮的、獵手一樣的專注。
"林夢,"她說,"你從現在開始,一炷香之內,不許跟我說話。你能做到,我就停一炷香。你不能做到——"她歪了歪頭,"——那你今天都別想從這張榻上下去。"
"姐姐——"
"你說話了。"她說,"第一句。"
她的手指落在我腳心上。
那一瞬我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又被手腕上的綢帶拽回去,整個人在半空中掙了一下又落回榻面。她的手指精準地踩在我腳心最凹進去的那一點上,慢悠悠地、不著急地畫著圈。
癢。極度的癢。那種癢從腳心直衝天靈蓋,讓我整個人像過電一樣抖了起來。我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出聲,可她每畫一個圈我就抖一下,每抖一下身體就在榻面上拱起來又塌下去,四肢不自覺地掙動。
"忍著?"她看著我忍得扭曲的表情,嘴角翹得更高了,"你忍得住嗎?"
她換了一隻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腳心那一小片皮膚,輕輕捻著,像在捻一片花瓣。那種觸感更精細更磨人,像是有千萬根細小的針尖在同時刺著那一點。我猛地仰起頭,喉嚨裡爆出一聲尖銳的、帶著哭腔的喘。
"你忍了不到十息。"她笑眯眯地說,"真沒用。"
她說完低下頭,把嘴唇貼上了我腳心那個被她揉紅了的位置。舌尖輕輕地、帶著溼意地舔過——那種觸感讓我的大腦徹底炸了。我整個人在榻上扭成一團,笑聲和喘聲一起從喉嚨裡衝出來,可手腕被綁著,腳踝被她握著,我逃無可逃。
"哈哈哈哈——姐姐——你——你作弊——"
"我怎麼作弊了?"
"你說不讓我說話——可你沒說不讓我笑——"
"我讓你不說話了?"她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說過。那你——"她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已經說了至少十句
了。懲罰翻倍。"
"什麼懲罰——"
她沒回答,只是把那隻溼熱的、帶著她唇舌餘溫的腳放開,換了另一隻。空出來的那隻手鑽進了我的衣襬,貼著我的小腹慢慢地往上爬,每爬一寸就用指甲尖輕輕刮一下。小腹那一帶皮膚極薄,幾乎沒有什麼脂肪墊著,她的手每一次刮過都讓我整個人縮起來,縮成一隻蝦。
"姐姐——哈哈哈哈——你兩隻手一起——你太——太壞了——"
"你都說我壞了,那我總不能白擔這個名聲。"
她在我小腹上畫圈的那隻手忽然加速了,五指齊齊地在小腹那一小片區域上來回掃動,而另一隻手還握著我的腳踝,用手指在我腳心飛快地點著。兩種癢同時從身體的兩端往中間匯聚,在小腹那裡撞在一起炸成了一片白光。
"哈哈哈哈哈哈——姐姐!姐——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我真的受不了了——"
"受得了。"她說,氣息也有一點亂了,可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你說了要把所有沒做的事情都做一遍。這才剛開始。"
"可是——哈哈哈——可是——這樣下去我——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就別說話。"她停了停手上的動作,俯下身來親了我一下,"你叫就行。我愛聽你叫。"
那天上午她把我綁在榻上撓了整整一個時辰。她從腳心撓到腳趾縫,從小腹撓到肋側,從頸窩撓到耳後,每一個被我忽略了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點都被她找了出來,一點一點地在我身上標記。我把所有能叫的都叫了一遍,笑到嗓子啞了,眼淚把鬢髮糊成了幾縷,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榻上的褥子被我掙得皺成了一團,薄被被我蹬到了地上。
她解開我手腕綢帶的時候,我整個人已經軟成了一灘泥,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她把我摟在懷裡,用手指給我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說:"你剛才叫得真好聽。"
"姐姐……"我的嗓子都啞了,"你太過分了……"
"我說的,要把所有事情都做一遍。"她說,"這還只是我撓你。後面還有你撓我,還有別的。"
"還有別的什麼?"
她把嘴唇貼在我耳朵上,聲音又低又軟,每一個字都帶著熱氣噴進我的耳道里:"你那個時代的人,是怎麼做…那種事情的?"
我全身的血都往臉上湧。她看著我的表情,笑了,那種笑容裡有一種明亮到刺眼的坦蕩。
"你臉紅了。"她說,"你都把我全身上下摸遍了,你還會臉紅?"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她歪著頭看我,"你跟我說說,你們那個時代是怎麼做的?你要說不出來,我就按我們宋代的規矩來。"
"宋代的規矩是什麼?"
"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她說,然後撲過來把我壓在了榻上。
這一次她沒有用綢帶綁我。她只是用身體把我壓住了,膝蓋分開了我的腿。她的手從我的衣襬裡鑽進去,從小腹一路往上推,把小衣的布料推到了胸口上方。我的上身完全裸露出來,秋日午後的暖風吹在皮膚上,帶起一層細小的戰慄。
她低頭看著我。她的目光從我的鎖骨走到胸口,從胸口走到小腹,每一步都像在紙上寫一個字。她伸出手,指尖沿著我剛才戰慄的那些細小的顆粒慢慢地走過去,每走一步我就顫一下。
"林夢,"她說,"你這裡——"她的指尖停
在我胸口正中,"是不是最癢的?"
"姐姐試試就知道了。"
她試了。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那裡,用舌尖繞著圈,一圈一圈地走。那種觸感又癢又麻,從胸口那個點往外蔓延,蔓延到鎖骨,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我蜷起來的腳趾。我弓著腰想躲,可她用手臂壓著我的胯骨不讓我動,我只能在那一片又癢又麻的潮水中浮沉。
她的手同時在我的小腹上慢慢地划著,大拇指和食指交替著,一下重一下輕,沒有規律,沒有章法,每一寸皮膚都在同時被兩種不同的力度撫過。我的笑聲碎成了不成調的喘,眼淚又開始往外湧。
"姐姐……"我喘著氣叫她。
"嗯?"
"你……你別隻撓上面……"
她停下抬頭看我,眼裡的光變深了:"你讓我碰別的地方?"
我沒說話。我伸手下去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牽到了我小腹最底下那個位置。隔著裙子的布料,她能感覺到我那裡的熱度。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詢問、有確認、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徵詢。我點了點頭。
她慢慢地把我的裙子掀開了。
那是一個漫長的下午。漫長到後來我記不清哪些事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它們在我腦子裡混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溼漉漉的潮水。我記得她的手指在我腿內側最敏感的皮膚上慢慢畫圈時我發出的那種帶著笑又帶著哭的聲響,記得她用嘴唇含住我胸口那一小顆時我整個人蜷起來縮進她懷裡把臉埋進她肩窩時的溫度,記得她把我的腿分開到最大然後低頭用舌尖在我最私密的那一帶慢慢探索時我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些聽不清詞句的囈語。
她的舌頭很軟。比手指更軟,更溼潤,更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細密的癢。她在那個最隱蔽的位置一圈一圈地繞著,每繞一圈我就從小腹深處湧上來一波戰慄,像潮水一樣把我整個人淹沒。我的手攥著她的頭髮,攥得那麼緊,好像鬆開她就會跑掉。
"林夢,"她從下面抬起頭來看我,嘴唇上帶著一層溼亮的水光,"你抖得好厲害。"
"姐姐……"我喘著氣,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來。
"舒服嗎?"
"舒……舒服……"
"那還癢不癢?"
"癢……但不是那種癢……"
"那是哪種癢?"
"是……從裡面癢上來的……"我把她的手拉到我小腹上,"這裡……裡面……姐姐你碰不到……"
她看著我。她的目光裡有種東西被點亮了——那種遇到新題目時的好奇和興奮混在一起的熱烈。她把另一隻手也貼上我的小腹,兩隻手一起輕輕地按著,隔著皮膚能感覺到裡面那些絞緊的、放鬆的、又絞緊的肌肉。
"我碰不到裡面,"她說,"但我能讓外面更癢一點。癢到你把裡面的都忘了。"
她俯下身去繼續用舌頭,同時她的手指找到了我剛才小腹上那些最敏感的點,用指甲尖極輕地颳著。外面和裡面,上面和下面,癢和熱,浪和潮,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攪成了一個漩渦,我被捲進去、吞下去,整個人在那片漩渦裡上下翻湧。
"姐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調,變得不像我的了,"姐姐你——你停——停一下——"
"快到了?"她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帶著笑意。
"嗯——嗯——你停一下——我——我受不了——"
"別停。"她說,"你到了
我就能看你的樣子了。我還沒看過。"
她不停。她的舌頭更靈活了,手指也更快了。我整個人開始不受控制地拱起來,腰離開榻面在半空中懸著,手指把褥單攥出了兩道深深的褶。那層白色的光在我的視野裡越擴越大,從頭皮往裡灌,灌進我的大腦,灌進我的胸腔,灌進小腹深處那個絞緊了又絞緊的位置。
"林夢,"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到了就叫我名字。"
"李清照——"我在那層白光徹底炸開的一瞬間喊了出來。
她接住了我。她的嘴唇貼上那個最敏感的位置,把我所有的顫抖和收縮都含進了嘴裡。我整個人癱在榻上,四肢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著,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細的顫音。
她從下面爬上來,趴在我胸口。她的嘴唇上全是我的味道,她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
"你剛才叫的那聲,"她說,"真好聽。"
"姐姐……"我喘著氣,伸手摸她的臉,"你……你還沒……"
"我?"她歪著頭,"我等會兒。我先看你緩過來。"
"不行。"我翻身把她壓在了下面,"公平一點。"
她被我壓住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亮亮的光替代了。她仰面躺在榻上,頭髮散在褥面上,鵝黃色的襦裙領口松著,露出一小片泛著淡粉色的鎖骨。
"林夢,"她說,"你還有力氣?"
"為了姐姐,"我說,"有的是。"
我低頭去吻她。她的嘴唇上還帶著我的味道,這讓我心裡湧上來一種奇異的、滿足的戰慄。我加深了那個吻,一隻手順著她裙襬的邊沿探進去,貼在她大腿內側的皮膚上。
她輕輕"嗯"了一聲。我沿著她的腿內側往上走,每走一寸就停一下用指甲尖刮一下,她就開始抖。那種抖是極細極密的,從皮膚表面一直深入到肌肉裡。
"原來姐姐也是這樣的。"我說。
"哪樣?"
"這裡——"我颳了她一下,她"嗚"了一聲,"也癢。"
"廢話……誰不癢……"
"那我讓姐姐更癢一點。"
我低頭去吻她的頸側,同時手指在她大腿內側最柔軟的那一帶來回掃動著。她的笑聲和喘聲混在一起,從喉嚨裡一聲一聲地往外冒。她不像我那樣放得開地大笑,她的笑聲更細、更碎、更含著一股咬著牙才能忍住的磨人勁。
"林夢——你——你手別——別動那麼快——"
"姐姐剛才就是這麼動我的。"
"那是——那是——哈哈哈哈——那是撓你——"
"我這也是撓姐姐。"
她伸手要推我,我抓住她的兩隻手腕按在她頭頂上方,用的勁兒不大,但她掙了兩下沒掙開,就放棄了,仰著臉看著我,眼裡的光又亮又潤。
"你學我學得倒是快。"她說。
"我什麼都跟姐姐學。"
"那這個——"她動了動腰,把腿打開了一些,"你也會嗎?"
我低頭看著她。她躺在我身下,衣裳散了大半,肌膚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胸口起伏著,嘴唇微張。她看著我,那個目光裡有一種坦坦蕩蕩的、毫無保留的把自己交出來的信任。
"我試試。"我說。
我把頭低下去,把嘴唇貼在她的小腹上。那裡的皮膚又薄又軟,我能感覺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腹壁的起伏。我的舌尖沿著她小腹中線往上走,每走一寸她就顫一下,走到肋骨邊緣的時候她"
嗚"地叫了一聲,腰肢在榻上扭了一下。
"癢?"我問。
"你別……別從那裡走……"
"那從哪走?"
她沒說話。她伸手按住我的後腦勺,把我往下按。我的嘴唇沿著她的小腹一路往下走,走過她裙腰的邊緣,走過她小腹最底下那一小片細軟的絨毛,走到了那個她想要我去的、最隱蔽的位置。
我把臉貼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但她的手還按著我的後腦勺,沒有鬆開。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咬著下唇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了。
"林夢……"她的聲音有點顫。
"姐姐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你……你別說話……你繼續……"
我繼續了。我用她對我做過的方式對她。我學著她在那個最敏感的位置慢慢地繞著圈,用舌尖的尖端試探每一道皺褶和每一個最細微的突起。她在我身下抖得越來越厲害,笑聲和喘聲混在一起變成了幾乎聽不清詞句的破碎的吟哦。
"林夢……林夢……"她一遍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聲音又細又顫,像是在求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姐姐,"我從下面抬頭看她,嘴唇上是她的味道,"你叫我做什麼?"
"你別停……"她把我的頭按回去,"你別停……"
我又低下頭去。這一次我加快了一些速度,舌尖在那個位置密集地、快速地點著,同時我的手指找到了她小腹上剛才發現的那些敏感區,用指尖慢慢地畫著圈。上下兩處的癢疊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縮緊了,腳趾蜷起來蹬在榻面上,腰肢在半空中弓出一道弧線。
"林夢——"她叫我的名字的時候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然後又碎成了細細的喘。
我知道她快到了。我沒有停。舌尖的速度更快了,手指從畫圈變成了上下掃動,在她小腹最軟的那一帶飛快地來回划著。
"林夢——林夢——"她叫得越來越急,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短更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不斷地擠壓著往上湧。
"姐姐,"我說,"叫我名字。"
"林夢——!"
她在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我感覺到她腿內側的肌肉在一陣陣的繃緊和鬆開,小腹的起伏亂了節奏,變成一種急促的、深重的喘息。我抬起頭來看她,她的臉全紅了,眼眶裡汪著一層厚厚的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紅痕,整個人癱在榻上,四肢大開著,像一隻被浪衝上岸的船。
我爬上去趴在她身邊,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裡,整個人的重量都靠過來,呼吸還是亂的,一下一下噴在我的皮膚上。
"姐姐,"我摸她的頭髮,"你還好嗎?"
"我……"她開口,聲音又啞又軟,"我不好……"
"哪裡不好?"
"你把我弄成這樣……"她把臉往我肩窩裡更深地埋了埋,"我現在整個人都是軟的。跟你一樣。"
我笑了:"那正好。我們倆都軟了,誰也別說誰。"
她從我肩窩裡抬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種亮裡面有一種什麼東西被徹底打開了之後的、無遮無攔的光。
"林夢,"她說,"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會這樣。我以前跟趙明誠——"她頓了一下,"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哪樣?"
"這樣——"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這樣把自己整個人都交出去。這樣什麼都不怕地敞著。這樣……癢到骨子裡了還想繼續。"
"因為是姐姐。"我說,"因為是姐姐,我也一樣。"
我們又在榻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正中滑到了西邊,把窗紙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黃色。她趴在我胸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我肋側畫著圈,但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懶懶地划著,像一隻貓在踩奶。
"林夢。"
"嗯?"
"你今天有沒有……變透明?"
我愣了一下。然後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都好好地、實實在在地擱在她後背的曲線上,膚色正常,紋路清晰。
"沒有。"我說,"今天沒有。"
她"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但她的手把我的肋側攥緊了,指甲微微陷進皮膚裡。我知道她在怕什麼。她在怕我下一息忽然就消失了,變成一片空氣從她的懷抱裡漏走。
"姐姐,"我說,"明天如果我還走不了,我們再像今天這樣過一天,好不好?"
"好。"
"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好。"她悶悶地說,"你說了算。"
"那姐姐——"我翻身把她壓住,低頭看著她,"我們現在還能再來一次嗎?"
她看著我,眼裡的光又亮起來了。她伸手環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來吻住了。
"來。"她說,"你來。"
那天我們做了很多次。做到最後她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了,軟軟地癱在我懷裡,閉著眼像一隻被揉扁了的貓。我把她圈在臂彎裡,聽著她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均勻地、沉穩地跳著,一下一下。
"林夢。"她在半夢半醒之間叫了我一聲。
"嗯。"
"你那個時代,有沒有人寫過——"她含含糊糊的,"寫我們這樣的——"
"寫過。"我說,"寫得很隱晦。沒有人敢寫明白。"
"那你回去以後,你寫。"
"寫什麼?"
"寫我。"她把臉往我胸口蹭了蹭,"寫我笑得很大聲。寫我撓你的時候你叫得很難聽。寫我今天下午被你弄得整個人都化了。寫——"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寫你不在了以後,我怎麼想你。"
"姐姐。"
"嗯?"
"我不會不在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林夢,你別騙我。你騙我一息,我就要用一輩子去圓那個謊。"
我摟緊了她。窗外的天色在慢慢暗下來,暮色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把那片金黃的暖光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我的手擱在她的後背上,感受著她脊椎的弧度和每一次呼吸時背肌的起伏。
"我不騙姐姐。"我說,"就算我哪天真的不在了,那也不是我騙了姐姐。是我——是我沒辦法了。我但凡還能動一下手指頭,我都要伸到姐姐面前來讓姐姐握住。"
她沒有接話。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後腰上慢慢地、慢慢地畫了一個字。那個筆畫有橫有豎有撇有捺,她在我的皮膚上寫了一個"信"字。
"我信你。"她說。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分開。她賴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摟著她,整夜沒有閉眼。我看著她睡夢中的臉,看著她眉眼間的每一道細紋和嘴角邊那一顆小小的、不仔細看就發現不了的淡痣。我想把它記住。我想把她每一寸的輪廓都拓進我的骨頭裡,那樣就算我回去了,我身體裡也永遠有一塊地方是刻著她的模樣的。
凌
晨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左手麻了一下。我低頭看,在透過窗紙的那一層淡淡的月白色光線下,我的左手正在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像是被水溶化了一樣,皮膚下的血管和骨骼依次消失了。
我趕緊把那隻手藏到了身後,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她還在睡,呼吸均勻綿長,嘴角微微翹著。
我把那隻透明的左手攥成拳頭,攥得指甲陷進掌心裡。可掌心的皮膚已經變透明瞭,指甲陷進去的時候我什麼感覺都沒有。那種"什麼感覺都沒有"比任何疼痛都讓我害怕——那說明我在這具身體裡的存在正在變少,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抽走。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的左手恢復了正常。我攤開手心反覆看了幾遍,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掌心的紋路、指腹的薄繭,一切都在。剛才那一次透明大概持續了一刻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
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揉著眼睛含糊地問:"天亮了啊?"
"嗯,天亮了。"
她伸了個懶腰,然後抬頭看我,笑了:"你眼睛下面怎麼那麼黑?沒睡?"
"睡不著。想事情。"
"想什麼?"
"想今天做什麼。"我低頭親了她一下,"姐姐想做什麼?"
她想了想。然後她從我懷裡坐起來,光著身子裹著被子,晨光從側面照著她,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尊暖玉雕成的佛像。她伸手把散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隨意而慵懶。
"今天不做別的。"她說,"今天就在這間屋子裡。你陪著我,我陪著你。想親就親,想撓就撓,想做就做。不做別的。"
"好。"
那一整天我們真的沒有出那間屋子。她在榻上教我認她那些拓片上的字,我趴在她旁邊學。她講著講著就開始不老實,手指從我腰側鑽進去撓,我笑著躲,她追著撓,最後兩個人又滾成了一團。她在我身上又找到了一處新的癢癢肉——大腿根部內側靠近膝蓋的那一帶,我自己的都不知道那裡那麼敏感,她的舌尖碰上去的時候我整個人差點從榻上彈起來。
"這裡?"她看著我劇烈的反應,眼裡的光又亮又壞。
"姐姐——你別——那裡——哈哈哈哈——別舔——"
"為什麼?"
"因為——哈哈哈哈——因為太——太癢了——"
"癢才要舔。"她說,"越癢的地方越要讓它更癢。這是真理。"
"什麼真理——你自己編的——哈哈哈哈——姐姐你——你別換方向——"
她換了個方向,從膝蓋內側往上走,用舌尖沿著我大腿內側那道最柔軟細嫩的弧線慢慢地畫了一道。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在榻上,笑到眼淚直流。
那天下午是我撓她。我把她翻過來趴在榻上,從她的後頸開始,一路往下撓。她的後腰、大腿後側、膝彎內側,每一個位置都能讓她發出不同音調的笑聲。後腰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喘不上氣的悶笑;大腿後側是高亢的、脆生生的連串笑聲;膝彎內側則是一種又細又長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嗚咽。
"林夢——"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來,"你——你這個——瘋子——"
"姐姐說我是瘋子我就是瘋子。"我俯下身,嘴唇貼在她後腰凹陷處那個最怕癢的位置,輕輕吮了一下。她的整個人猛地一縮,腰從榻面上拱起來,又塌下去,發出一聲變了調的、
帶著哭腔的喊。
"我數過你身上有多少個地方怕癢。"我說,"頸窩、鎖骨、腰側、後腰、肋間、小腹、腳心、膝彎、大腿內側。每一個地方我都記住了。"
"你——你記這些做什麼——"
"因為這些都是姐姐的開關。"我說,"我一碰這些地方,姐姐就會笑。姐姐一笑,我就高興。"
她從枕頭裡偏過頭來看我,臉上全是被憋出來的潮紅和淚痕:"你這個——壞胚——"
"姐姐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麼叫我的。"
"昨天晚上——"她噎住了,耳尖紅得滴血,"昨天晚上那是——"
"那是什麼?"
她瞪了我半天。然後她把臉重新埋回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又羞又軟又甘願的甜:"是姐姐自己犯賤。"
那天夜裡我們最後一次做了。做到最後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抖,那種抖不是因為癢,也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害怕。我能感覺到她抱著我的手臂在收緊,緊到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我背上的肉裡。
"林夢,"她在高潮的餘韻裡含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林夢,林夢,林夢……"
"我在呢。"我說,"姐姐,我在呢。"
"你別走。"她的聲音碎在了我的肩窩裡,"你別走。你走了我就一個人了。這間屋子我又要一個人住了。那些拓片我又要一個人整理了。早上起來沒有人撓我了。打牌贏了也不知道跟誰炫耀了——"
"姐姐——"
"你別走。"她哭了。眼淚流進我的衣領裡,溫熱地順著我的鎖骨往下淌,"你別走。我求你了。我從來沒求過人。我這輩子沒跟誰說過"求你"。我現在跟你說了。我求你別走。"
我摟著她,把她整個人的重量都接住了。窗外的月光從窗紙滲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霜。我把臉埋進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她的氣息刻進肺裡。
"姐姐,"我開口,聲音是啞的,"我答應你的事,我都記得。我說了每天陪姐姐,說了姐姐癢了我撓姐姐,說了閻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走。可我要是——"我的聲音哽了一下,"可我要是真的管不住了。姐姐一定要記得,我是被那幅畫拉走的。那幅畫在姐姐這個時代還好好地收著呢。姐姐等那幅畫,等我回來。"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很久很久。"我說,"姐姐的詞要傳下去。傳九百多年。傳到我那個時代。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第一首會背的詞就是姐姐的。姐姐的詞送我來,姐姐的詞也會帶我回來。"
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了,把臉埋進我的胸口,聽我的心跳。
"還在跳。"她說。
"嗯。"
"那你就還沒走。"
"嗯。"
"你跳一聲,"她說,"我等你一刻。你再多跳一聲,我多等一刻。"
我握著她的手按在我心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手心。她閉著眼,數著那些跳動,每數一下她的嘴唇就動一下,像是在說什麼無聲的誓言。
那天夜裡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我只記得她在數我的心跳,數著數著我的意識就模糊了,沉進了一片溫暖的黑暗裡。
再醒來的時候我睜不開眼。
我的身體是輕的,輕得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葉子。有什麼東西在拽著我往上走——一種溫熱的、緩慢的、不容抵抗的吸力。我想抓住什麼,可我的手
伸出去碰到的都是虛的。
"林夢!"我聽見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個聲音帶著哭腔,帶著嘶啞,像是喊了整整一夜。
"林夢——!"
我想回應她。可我張不開嘴。那層白色的光越來越近了,我被吸進去,吞沒進去,所有的光、聲音、觸感都在一剎那被抽走了。
然後我睜開了眼。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消毒水的味道。我的手邊是一卷攤開的絹帛殘卷,上面的墨跡清晰——兩個女人,一個半躺著,另一個握著她的腳踝。我的手指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細小的傷口,血滴落在絹帛邊緣,洇成了一個乾涸的褐色的圓點。
實驗室。我回來了。
我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屬於林夢的手,中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凸起,指腹有薄繭,掌心沒有那道舊疤。我攥了攥拳,真實的、實在的觸感,每一根手指都能用力地屈伸。
我掀開被子下了地。腿有點軟,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我扶著桌沿走到那幅殘卷面前,把臉湊近了看。
那些畫上的女人,那個被撓的、笑著的、衣裳散亂的,她眉眼間的樣子——我看清楚了。鵝蛋臉,眼尾有細細的紋路,顴骨略高,下巴有一道柔和的弧線。那個撓她的女人,握著她腳踝的手,指腹上有薄繭,姿勢熟悉得像是從我身體里長出來的。
我伸出手指,顫抖著碰了一下絹面上那個被撓的女人的臉。觸感是涼的,乾燥的,九百年的時光隔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霜。
"李……清……照……"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實驗室的白大褂,下面是前一天穿的T恤和牛仔褲。一切都和穿越前一樣。可我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片溫熱的觸感殘留著,像是還有一個人的體溫印在上面。
我跑出去。實驗室走廊裡空無一人,現在是半夜。我衝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臉是我的——二十三歲的林夢,短髮,圓臉,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痣。不是阿綠那張鵝蛋臉。不是她梳過的那頭長髮。
我撐著洗手檯,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那張臉在發抖,嘴唇在抖,睫毛在抖,連帶著眼角的溼潤一起抖。
"李清照。"我對著鏡子叫她的名字。
鏡子裡只有我自己。
我回到實驗室。我重新坐在那幅殘卷前,把它一點點地展開。絹帛上那些墨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除了那兩個女人的畫面,還有題跋——小楷,清瘦中有筋骨,我認得那筆跡。
"靖康二年秋,青州歸來堂。有女名夢,自九百年外來。性敏而好詰,善言笑,體甚癢,觸之則顫顫然不可止。與之遊半月,而知此生所未嘗知也。今其去矣,餘以墨記之。後有覽者,知其非幻。"
我看到"體甚癢"三個字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絹面上,洇開成深色的圓點。
我擦了擦眼淚,繼續往下看。在題跋的末尾,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用筆尖蘸著最後的墨寫上去的,有些潦草。
"吾日撓吾身以念之。癢處猶在,而人已渺。然其言曰其詞可傳九百年,可信也。詞在,則人在。汝既來,亦當再來。李清照記。"
我把那捲殘帛抱在懷裡,抱著它坐到天亮。窗外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像她院子
裡那些秋日的晨光。我想起她坐在胡床上曬太陽的樣子,眯著眼像一隻貓。我想起她握著筆寫題跋時微微歪著的頭。我想起她被我撓到笑出眼淚時那雙又亮又潤的眼睛。
"姐姐,"我對著懷裡的殘帛說,"我來。我還會來。詞在,人在。你的詞傳到我這裡了,你也要傳到我這裡來。你等我。"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殘卷的題跋上,那些墨跡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像是剛寫上去的亮色。
我把殘卷小心翼翼地收好。我坐在實驗室的椅子上,面對著那片從窗戶湧進來的晨光,心裡那個被她的體溫焐熱了的位置還在跳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誰數著時間。
"李清照。"我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這一次我嘴角彎了彎。
我會寫下來的。我答應過她要寫。把她的笑、她的癢、她趴在榻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時從喉嚨裡漏出來的那些細碎的喘,全部都寫下來。寫成一個所有讀過她詞的人都會看見的故事。
這樣她就永遠都在了。
那個秋日院子裡抱著我撓我親我的李清照,那個怕我走了所以一整夜數我心跳的李清照,那個又壞又亮又烈又軟的李清照。她活在我的字裡了。就像她活在她的詞裡一樣。
我把手伸進衣領,摸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的皮膚上還有一片看不見的溫熱,像一枚私章蓋在了最深處。
"姐姐,"我對著空氣說,"我回來了。下一次我去的時候,你還要撓我。"
空氣裡好像有一聲輕笑。又好像沒有。
但我知道她聽見了。她一定聽見了。
詞在,人在。我在,她在。誰也少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