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青與啦啦爸爸的相識與花園角落裡的神秘黑影

第十章 小青與啦啦爸爸的相識與花園角落裡的神秘黑影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我刻意沒有帶鬆緊貓一起去早晨的探險,我才不想讓它知道我找到了另外三顆珠子。鬆緊貓吞下西北角那顆紅珠子之後獲得了說話的能力,它親口告訴我那顆珠子在它體內持續釋放能量,幫它打通了以前堵著的經絡。如果它知道莊園的另外三個角落還埋著三顆一模一樣的珠子,它會怎麼做?以它的性格——衝動、好奇、對修煉成精有著近乎貪吃的執念——它大概率會毫不猶豫地把另外三顆也吞下去。我不知道四顆珠子全部被吞下會發生什麼,但西北角已經變成了連螞蟻都不走的死區,如果四個角落全部失控,這座莊園會變成什麼樣?啦啦的家會變成什麼樣?我不敢賭。所以我把鏟子藏在工具房最裡層的舊花盆後面,每天凌晨五點躡手躡腳地出門,在鬆緊貓還蜷在公主房床尾腳凳上打呼嚕的時候,獨自穿過晨霧瀰漫的草坪。它至今不知道我找到了另外三顆珠子,也不知道我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埋了回去。

但鬆緊貓對另外一些事是知情的——比如啦啦對我的“懲罰”。

這些天來,每次啦啦讓我穿上羊絨襪、拿出那把綁著梳子的樹枝時,鬆緊貓都蹲在床尾的絲絨腳凳上,用那雙天空顏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它從來不發出聲音——這是它的習慣,從第一次啦啦用皮帶抽我腳底的時候它就保持沉默。但沉默不代表沒有情緒。我們結束冷戰那次啦啦下手特別狠,梳齒在我腳底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紅痕,我咬著枕頭把尖叫聲吞進喉嚨裡,眼淚把真絲枕套洇溼了一大片。等啦啦終於停了手、把我腳上的羊絨襪褪下來、低下頭用嘴唇一寸一寸親吻那些紅腫的印記時,我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鬆緊貓從腳凳上跳了下來。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優雅地邁著貓步,而是慢慢走到床邊,用貓形態蹭了蹭我垂在床沿的手指,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近乎嗚咽的呼嚕聲。

有一次在我的屋子裡,它變成了橡皮泥,在我掌心裡安靜地躺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被任何牆壁聽到的話。

“娜娜,我還是覺得啦啦不對勁。”

“你又來了。”我嘆了口氣,用拇指輕輕揉著橡皮泥表面那些細密的裂紋。它的身體在我指尖下微微發熱,那顆紅珠子的能量還在它體內持續作用著。

“不是我又來了,是你又捱打了。”橡皮泥在我手心裡翻了個身,語氣帶著明顯的心疼和不忿,“你每天晚上穿著那雙破襪子被她用梳子抽,你的妖力每天都在流失,你自己感覺不到嗎?你現在連隔著一堵牆聽走廊腳步聲都要集中精神才能做到,以前你坐在三樓能聽到一樓廚房裡王姨切菜的節奏。你的腳以前是冰的,現在只是‘微涼’——微涼,娜娜,你知道這對一個冰雪妖精來說意味著什麼嗎?你正在被她一點一點地抽乾,而她每次打完你之後眼睛都比之前更亮,臉頰都比之前更紅,整個人都比之前更鮮活。你有沒有想過,她到底在從你身上拿走什麼?”

我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它說的是對的。羊絨襪不是普通的襪子,梳子鞭打不是普通的情趣懲罰,啦啦從我身上拿走的妖力可能也不是無意識的行為。每一次腳底被梳齒拍打,每一次妖力從羊絨纖維裡流失,我都在變得更像

凡人。

“鬆緊貓,”我開口了,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我愛她。”

橡皮泥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也知道你說的可能都是對的。但不管她是誰,不管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我願意。如果她想從我身上拿走什麼,不管是妖力還是別的東西,只要我有,她都可以拿去。她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每天早上醒來時壓在腰上的那條手臂,給了我床頭櫃上新鮮的白玫瑰和冰箱裡貼了標籤的便當盒。我修煉千萬年才變成人不就是為了這些?所以——”我把橡皮泥捧到眼前,看著它表面上那些因為擔憂而加深的裂紋,“不要多想。好嗎?”

橡皮泥沉默了很久:“行吧。但我保留意見。”

“你一塊橡皮泥哪來的意見。”

我笑了,用手指彈了一下它的表面。它在床頭櫃上滾了兩圈,變成了鬆緊貓,跳上床蜷在我腳邊的位置,把毛茸茸的肚子貼在我的腳底上。

啦啦並不是每晚都叫我過去。期中的案例分析堆得像山一樣高,有時候她在書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熬到凌晨一兩點,根本沒精力再拿出梳子和樹枝。那些晚上她會給我發一條微信——“今晚忙,你早點睡”——語氣簡潔得像個下達命令的軍官,但我能從字裡行間讀出另一種意思:我不是不想見你,我只是真的太累了。

收到這種微信的時候,我就在公主房裡自己睡。鬆緊貓會從床尾的腳凳上跳下來,邁著貓步走到我腳邊,然後把自己盤成一個完美的圓形,把軟軟的肚子貼在我的腳底上。它的肚子是貓全身上下最柔軟最溫暖的部位,那層細細的白色絨毛下面是鬆軟的脂肪層和溫熱的體溫。當我的腳心貼上它肚子的時候,那種觸感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不是羊絨那種細密但帶著刺痛的危險柔軟,不是芭蕾大襪那種緊緊包裹的束縛感,不是Repetto羊皮內襯那種精緻的、人工的舒適。是活的。是溫熱的、有呼吸的、隨著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的活物的溫度。它的肚子軟得像一團有魔力的棉花,絨毛蹭過我的腳底敏感的皮膚時不會引發任何刺痛,只有一種從腳心緩緩蔓延到全身的、讓人想要嘆氣的那種舒適。我的腳趾會不自覺地微微蜷起來,陷進它的毛裡,它就會發出更大聲的呼嚕,整個身體像一臺小型震動器一樣嗡嗡作響,那種震動通過我的腳底傳遞上來,沿著腿骨一路上行,最後在心臟的位置匯成一種悶悶的、暖暖的、讓人想要流淚的安心感。

不在啦啦屋裡的時候,我每晚就在鬆緊貓的呼嚕聲中入睡,腳底被它的體溫捂得微熱,早上醒來的時候感覺精神特別好,連帶著前一天的疲勞和妖力流失的虛脫感都減輕了不少。也許是因為貓的體溫有治癒效果,因為被愛著所以恢復得快。

十一月底,機會終於來了。

那天晚飯的時候,啦啦爸爸難得在餐桌上多說了幾句話。他說公司旗下的慈善基金會要在五角場大學隔壁的酒店辦一場年度慈善舞會,規模不大,邀請的都是長期合作的捐贈方和幾位校領導,還有一些文化界的嘉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週末要去打個高爾夫,但我的耳朵幾乎是在他說出“慈善舞會”四個字的瞬間就豎了起來。舞會。邀請函。啦啦爸爸會出席。這意味著他是活動的核心人

物,意味著會有大量社交和應酬,意味著他的注意力會分散——也意味著,如果有一個很會跳舞的人拿著請柬出現在舞會上,以校友身份和他寒暄,他大概率不會起疑。

第二天下午,啦啦爸爸不在家,管家在花園裡和園丁商量冬季草坪養護的事,王姨在廚房準備晚飯。我溜進啦啦爸爸的書房——門沒鎖,他大概從沒想過家裡會有人翻他的東西。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文件和一個皮質名片夾,旁邊的文件架最上層有一個半開的抽屜,裡面放著幾份多餘的請柬。請柬是奶白色的厚卡紙,時間地點都印得清清楚楚,還附著一張精緻的牛皮紙信封。我抽了一張,塞進衛衣口袋裡,然後把抽屜推回原位,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

那天練完芭蕾,我把請柬交到小青手裡。我們在廢棄的網球場上,鐵絲網上的枯藤在十一月底的寒風裡已經完全乾了,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簌簌聲。我把請柬放在她手心裡,合上她的手指,告訴她舞會的時間、地點、啦啦爸爸的長相特徵和當晚可能會穿的西裝顏色。小青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奶白色的請柬,拇指撫過燙金的字體,然後抬頭看我。她的眼睛在灰濛濛的暮色裡亮得驚人。

“你放心,”她說,“我一定做到。”

舞會當晚,我一個人坐在公主房的落地窗前,手機屏幕亮著,等著小青的消息。窗外莊園的夜景一如既往地寧靜,地燈沿著車道亮著暖黃色的光,人工湖上的天鵝已經睡了。鬆緊貓盤在我腳邊的地毯上,偶爾抬頭看我一眼,藍眼睛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等什麼但我不會問”的沉默。我沒有告訴它舞會的事,也沒有告訴它我偷請柬的事。不是因為不信任它,是因為我不想讓它為我擔心更多。

晚上九點多,小青的電話打過來了。她的聲音帶著舞會結束後特有的那種微醺的興奮和疲憊,背景音是酒店大堂漸漸散場的人聲和鋼琴曲。她簡單給我講述了整個晚上的經過——

她穿著一條我送給她的定製黑色絲絨長裙和啦啦媽媽之前放在我衣櫃裡的一雙金色Rene Caovilla蝴蝶高跟涼鞋(我們的腳完全一樣大),拿著請柬順利進入了酒店的宴會廳。請柬上沒有寫具體姓名,門口的工作人員只核對了一下邀請碼就放她進去了。她在簽到臺自稱是五角場大學校報的記者、大三舞蹈系學生,說校報想對慈善舞會做一個專題報道。簽到臺的公關部人員一聽是校友加媒體而且還是舞蹈系的學生,不僅沒有起疑,還主動給她拿了一份活動流程表和捐贈項目介紹冊。

舞會開始後,她在舞池裡跳了第一支華爾茲。她本來就是芭蕾舞社團的社長,身體姿態和舞步節奏在所有賓客中一眼就能被認出來——那種經過多年專業訓練的挺拔和流暢,和在場那些企業家太太們社交性質的舞步完全不同。幾個旋轉之後,已經開始有人在旁邊小聲議論“那個穿黑裙子的女孩跳得真好”。啦啦爸爸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端著紅酒杯站在舞池邊緣,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小青身上。第二支舞的時候,他主動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用那種老派紳士的禮節請她跳了一支舞。

“他看到我鎖骨上的痣了。”小青在電話裡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後的平淡—

—像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的士兵在彙報戰果,“就是之前在KTV你親過的那顆。他誇我的舞步很專業,問我是不是學過。我說是舞蹈系的,他又說難怪,說我的姿態和他女兒有點像。”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他說他女兒也在五角場大學,商學院的。然後他問我要不要參加稍後的晚宴,說晚宴上會有幾位文化界的前輩,對我一個學舞蹈的以後發展有好處。我就答應了。”

那邊小青匆忙掛斷了電話,說晚宴快要開始了。

我沒想到晚宴會放在這麼晚的時間,幾乎是夜宵了。那天啦啦正巧也在趕作業,我就和鬆緊貓躺在自己屋裡哪兒有沒去。小青遲遲都沒有給我任何消息。就這樣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我再醒來已經夜裡三點了。手機裡沒有小青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啦啦的爸爸是不是已經從晚宴回來了。

一直到早上六點多小青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晚宴在酒店頂層的一個私人包間裡,只有十幾個人。小青被安排在啦啦爸爸旁邊的位置——不是她主動要求的,是啦啦爸爸的秘書安排的。席間啦啦爸爸和幾位企業家聊慈善項目,聊市場趨勢,偶爾側過頭來跟她說幾句——問她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問她學校的舞蹈系有沒有什麼需要企業贊助的活動。她一一回答,語氣得體而謙遜,保持著一個校報記者和舞蹈系學生應有的分寸。

“後來呢?”我問。

“我們喝了一些紅酒,後來晚宴結束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張名片,說如果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繫他。”小青說,她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也有些停頓,“我還沒拍什麼特別的照片。”

“這已經很好了,”我對著手機說,聲音裡有真實的興奮和如釋重負,“小青你真的太厲害了。”

“嗯。”她回了一個字,然後沉默了幾秒,“娜娜,我有點累了。我們晚些排練廳見吧。”

“好,我們下午見。”

不過那天下午她並沒有出現在排練廳,她發短信向我道了歉,說昨天喝了不少酒實在沒什麼精神。我有些心疼,所以也安慰她好好休息。

後面幾天,小青似乎開始變得很忙。

當然她每天下午還是準時出現在排練廳,還是會扶著我的腰糾正我的Arabesque,還是會在我做完一整套足尖旋轉之後遞過水瓶。但練完舞之後,她不再拉著我的手去那條梧桐小道了。她總說最近學習有點跟不上,需要趕緊回宿舍做作業。有幾次我主動去牽她的手,她讓我牽了,但手心不再是那種微微汗溼的溫熱,而是乾的,鬆鬆的,手指沒有用力。我湊過去想吻她的嘴角,她會輕輕把頭偏開一點,然後拍拍我的肩膀說“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也許是我給她的壓力太大了。我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解釋。我讓她去接近一個有頭有臉的企業家,讓她在舞會上和一個年齡能當她父親的男人跳舞,讓她在晚宴酒桌上保持微笑和得體。這些事對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學女生來說,本來就不應該是她需要承受的。再加上她自己的學業和社團——她的生活已經夠忙了,沒有多餘的時間每天傍晚和我躲在廢棄的網球場裡接吻。我應該理解她。

大概一週後的一個凌晨,我因為白天睡太多而在公主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鬆緊貓也沒有睡,它蹲在落地窗前

的窗臺上,尾巴搭在爪子前面,坐姿端正得像一個守夜的哨兵。它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快一個小時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花園西北角的方向。

“娜娜。”它突然開口,聲音很低,語氣不是平時那種插科打諢的腔調,而是某種更嚴肅、更警覺的東西。它從窗臺上跳下來變成了橡皮泥,滾到我腳邊。“我剛才看到花園西北角有東西在動。”

我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前。凌晨一點的莊園籠罩在深藍色的夜色中,草坪上的地燈已經熄滅了,只有人工湖邊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小小的暖黃色光暈。西北角那棵香樟樹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就在樹冠下方、靠近圍牆的位置,我看到了一團黑影。不大,大概只有中型犬那麼大,輪廓模糊,像一團被揉皺的黑色塑料袋在風裡滾來滾去。但當它移動的時候,我的後背瞬間涼了——它走路的步態不是滾動,是交替邁步。時不時有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閃而過的微光。那是爪子的反光。獸衛。我見過那種爪印兩次——一次在老房子廚房的灰塵地板上,一次在酒店房間門縫下面的光帶裡。現在它出現在莊園的花園裡,就在西北角,就在那顆被鬆緊貓吞下的紅珠子所在的位置。

鬆緊貓變成了貓形態,壓低身體匍匐在落地窗前,耳朵完全後壓,尾巴炸成了一根雞毛撣子。它沒有出聲,但它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說:危險。

鬆緊貓直接衝出了我的房門。

“不行。”我伸手想按住它,但根本來不及了。我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扶著落地窗的鎖,看著它的灰白色身影在月光下的草坪上快速移動,像一顆小小的流星貼著地面滑行。它沿著圍牆根部的陰影走了大概十幾米,離西北角那棵香樟樹越來越近。那團黑影還在樹下徘徊,步態緩慢而有節奏,像是在巡視什麼——或者說,像是在尋找什麼。

鬆緊貓離它還有大概三四十米的時候,那團黑影突然停住了。它的一隻前爪抬起來,懸在半空中,三根趾尖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然後它轉過頭——如果那個輪廓可以被稱為“頭”的話——朝鬆緊貓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它就消失了。不是跑掉,不是飛走,不是鑽進草叢。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了刪除鍵,那團黑影在零點幾秒內從原地蒸發,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鬆緊貓在香樟樹下站了很久。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貓身在黑色的樹影裡像一小片沒有融化的雪。它低下頭嗅了嗅樹根周圍的泥土,然後沿著原路跑回了主樓。回到公主房的時候它變成了橡皮泥,表面的裂紋比任何時候都要深,整個身體在微微發燙——紅珠子的能量在它體內躁動不安。

“消失了。”它說,語氣裡有困惑,也有某種我不想承認但我完全能理解的恐懼,“我離它還有不少距離它就發現我了。然後就直接沒了。不是隱身,不是跑掉,是瞬移。它能感應到有人在靠近它。這不是一隻普通的獸衛。它在找什麼,娜娜。”

我盤腿坐在床上,把手掌攤開讓它滾到手心裡。它的溫度燙得我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如果它有定位功能,”我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而不是對它說,“它每次都出現在有我味道的地方。”

我們同時沉

默了。晨霧在落地窗外越聚越濃,把花園裡的燈光裹成模糊的橙色光團,把西北角那棵香樟樹完全藏進了霧裡,彷彿那片區域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