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巧
作者：晨初
她在第二天的傍晚遇到了林小巧。
那是在一座被棄置的加油站後面。蘇簡繞過油罐車時，聽見了哭聲。不同於之前那些絕望的尖叫或者瀕死的嗚咽，這哭聲軟綿綿的，帶著一種小孩子找不到糖吃的委屈感，在喪屍橫行的末日裡顯得突兀又荒唐。
蘇簡握著刀走過去，看見一個穿著粉色毛絨睡衣的女孩蹲在排水溝邊上，圓圓的臉上全是淚痕，懷裡抱著一隻早就被扯爛的兔子玩偶，正在對著一具已經完全不動彈的喪屍說話。
"你醒醒嘛……你別裝了……你起來陪我玩嘛……"
那喪屍的頭已經和脖子分了家，滾在旁邊的雪地裡，嘴巴還一開一合地動著，但因為沒了身體，什麼都咬不到。女孩蹲在那兒，用兔子的殘肢戳了戳那顆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雪地上。
蘇簡看了兩秒，轉身要走。
"等一下！"女孩猛地抬頭，臉上的淚還沒幹，但眼睛裡閃過一道極快的光，"你……你別走呀！我知道你是人！你是人！我感覺得到的！"
蘇簡回頭看了她一眼。女孩穿著那身沾滿灰和不明液體的粉色睡衣，腳上踩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有一隻跑掉了，露出底下肉嘟嘟的、凍得發紅的腳趾。她的臉是圓潤的蘋果臉，鼻頭也圓，嘴唇小而飽滿，兩頰因為冷和哭而泛著潮紅。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丸子，其中一個已經散了一半，碎髮貼在額角和耳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奶貓，狼狽又無害。
"你也是一個人嗎？"女孩站起來，蹦了兩下，那隻丟掉的拖鞋被她用腳尖勾過來重新套上，"我叫林小巧！你叫什麼呀？你光著身子不冷嗎？我給你找件衣服吧你等著——"
她說著就跑去旁邊的便利店廢墟里翻找，圓滾滾的身子蹲下去的時候睡衣後背鼓起一團，像只倉鼠。蘇簡沒有等她，繼續往前走。
"誒！你等等！"林小巧追上來，懷裡抱著一件皺巴巴的男款衛衣，舉著往蘇簡身上套，"穿上嘛穿上嘛，你皮膚都凍紫了呀——"
她的手碰到蘇簡手臂的瞬間，蘇簡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振動從林小巧的指尖傳導過來，像一根很輕的弦在她腦海裡撥了一下。蘇簡猛地側身，太刀橫在兩人之間，刀尖抵著林小巧的喉嚨。
林小巧整個人僵住了。圓圓的眼眶裡迅速蓄滿淚水，嘴唇癟下去，下唇開始顫抖。
"你……你別殺我嘛……"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只是……只是覺得你好冷……我想讓你暖和一點……"
蘇簡盯著她。剛才那一瞬間的振動，是某種精神力場。這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女孩，腦子裡有東西在動，像一團看不見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探出來，碰了碰她的意識邊緣。
"你是什麼異能？"蘇簡問。
林小巧眨眨眼，眼淚掉下來一顆："我……我不知道叫什麼……就是能感覺到別人在想什麼……一點點……還有讓別人感覺到我想讓他們感覺到的……"
蘇簡眯起眼。"讓我感覺到暖和，是你做的？"
林小巧點點頭，圓臉微微發紅："我就想……你光著身子那麼冷，我就試著讓你覺得暖和一些……有用嗎？"
蘇簡垂下眼，感受了一下。確實，她剛才感覺到的那股暖意不是來自外部熱源，而是大腦皮層被輕輕撥弄之後產生的一種虛假的溫暖信號。這女孩的
精神力可以覆蓋感官層面。
她把刀收回來。
"蘇簡。"她說，"跟我走。"
林小巧愣了一下，然後大大的圓眼睛裡亮起兩團光："好！好呀！你答應帶我一起了對吧！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你雖然不穿衣服看起來好奇怪但是你一定是個好人！"
蘇簡沒理她，抬腳往前走。林小巧抱著那件衛衣跟上來，拖鞋在雪地裡啪嗒啪嗒地響。
"你真的不穿嗎？這件衣服我找了好久呢，雖然有點髒但至少能遮一下……你這樣多不好意思呀……"
"不用。"
"可是……可是……"林小巧跟在她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蘇簡赤裸的後背上。月光正從雲層縫隙裡照下來，沿著蘇簡背脊那道凹陷的脊柱溝一路滑下去，在腰窩裡匯聚成兩片小小的陰影，再往下的臀部曲線在行走中輕輕擺動，臀瓣之間的那道淺溝在動作中時隱時現。林小巧的臉蹭地紅了，她猛地轉開視線，又忍不住轉回來，然後再次轉開，兩隻手捂著發燙的臉頰。
"你你你……你真的不覺得羞嗎……"林小巧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就……就這樣……在外面……走……"
蘇簡頭也不回："身體而已。遮擋它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可是那個……那裡……"林小巧越說越小聲，臉燙得幾乎能煎蛋。她看到了——蘇簡邁步時腿間的風景一閃而過，那枚閉合的貝形弧線和它頂端微微翹起的薄唇，在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像某種極其私密的花瓣被風不經意地掀開了一角又合上。林小巧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要冒煙了。
"你別走那麼快嘛……"她小跑著跟上去，拖鞋踩在雪地裡發出噗噗的聲響，"你身上那些……那些紋路是什麼呀？胸口那道亮亮的，還有肚臍那裡有個小星星一樣的光點……好漂亮，像畫上去的……"
蘇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臍上的銀白色光點正在微微閃爍，和她的心跳同步。"契約印記。刀的代價。"
"代價？"林小巧好奇地湊近，圓臉幾乎貼到蘇簡的腰側，"那把刀要你光著身子才能用嗎？那你冬天怎麼辦呀？下大雪怎麼辦呀？你腳都凍紅了你看——"
蘇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尖確實泛著比平時更深的粉，但那是血液循環加速帶來的色澤，並不代表冷。她的抗寒能力已經進化到足夠支撐她在零下溫度裡赤身行走而不受損傷的程度。腳掌踩在雪地裡融出的那兩團霧氣，此刻正被夜風拉扯成細長的白紗，裹著她的腳踝。
"不冷。"蘇簡說。
"騙人！"林小巧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蘇簡的腳背。她的手指肉嘟嘟的，指尖帶著暖意，碰到蘇簡足背皮膚的那一瞬，她又發動了自己的精神力，一股熱流從她掌心湧進蘇簡的腳掌。蘇簡感覺到自己的腳趾深處泛起酥麻的暖意，血液循環被外在的精神力擾動，加速了起來。
"你看！明明就是冷的！"林小巧抬起頭，圓臉上寫滿了得意，"我的能力能讓人感覺到暖和，還可以讓傷口不那麼疼……雖然我自己打架不行，但我可以給你當小暖爐！"
她說著站起來，又把那件衛衣舉到蘇簡面前："你真的不穿嗎？我幫你拿著也行，你想穿的時候隨時——"
"留著。"蘇簡打斷她，"以後用。"
林小巧癟癟嘴，乖乖地把衛衣疊好夾在腋下
。她跟在蘇簡身後走了幾步，目光又落到蘇簡的臀部和大腿後方。那兩條腿在她眼前交替邁動，大腿後側從臀線下緣開始逐漸收窄，到膝蓋處變得纖細，膝窩裡有一小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色血管網，再往下是小腿肚那圓潤的弧線，最後收束到精緻的踝骨和雪地上那雙完美到不像真實存在的腳。
林小巧的臉又紅了。她使勁搖了搖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去，然後加快腳步追上蘇簡，伸手扯住了蘇簡的指尖。
"蘇簡，"她聲音軟糯糯的，"你以後就是我隊友了對吧？我保護你的精神，你保護我的身體，咱倆搭配好不好？"
蘇簡被她扯著指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林小巧圓圓的臉上還掛著剛才哭過的淚痕，但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那雙眼睛看著蘇簡赤裸的身體時沒有閃躲，只有單純的、帶著一點點羞澀的好奇，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見大海。
蘇簡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從林小巧的掌心裡抽出來，繼續往前走。
"跟上。別拖後腿。"
林小巧在後面"誒"了一聲，歡天喜地地追了上去。她跑起來的時候兩隻拖鞋在雪地裡啪嗒啪嗒的響，粉色睡衣的帽子在她腦後一顛一顛，像一隻笨拙又快樂的企鵝。而蘇簡走在前面，赤著的腳踩在月光和雪地上，身後拖著一串完美的足印，足弓處的雪始終保持著完整的弧形，風從她腳踝兩側流過去，在她跟腱邊上的淺窩裡打了一個小小的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