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穩穩

安安穩穩

作者:晨初

她在那棟自建房裡待了三天。

光頭男和他的同夥儲備了不少物資,二樓的兩個房間裡塞滿了壓縮餅乾、礦泉水、幾箱罐頭,還有一袋大米和三桶食用水。蘇簡把屍體拖到後院堆在一起,放了一把火,火光照著後牆燒了整整一個下午,灰燼混著雪水滲進泥土裡,來年那裡會長出格外茂盛的荒草。

三天裡她幾乎沒有說話。每天坐在二樓窗邊,看著外面的公路和田野,懷裡橫著那把血肉太刀,刀刃上的暗紅紋路在日光和月光的交替中細微地搏動著,像一顆永遠不肯停歇的小心臟。林小巧一開始還試圖跟她聊天,給她遞水遞吃的,後來發現蘇簡不需要也不回應,就乖乖蹲在角落裡玩那件衛衣的拉鍊,偶爾打個盹,睡衣帽子上耷拉著的兔子耳朵隨著她點頭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第三天傍晚,蘇簡從窗臺上跳下來,赤腳落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林小巧被驚醒,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蘇簡正站在房間中央,天光從木板縫裡漏進來,在她赤裸的身體上劃出幾道平行的光帶。那光帶一條橫過她的鎖骨,一條切過乳下,一條壓在小腹側面的皮膚上,把她的身體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幾段。

"林小巧。"蘇簡叫她。

"到!"林小巧一個激靈坐直了,圓臉上還留著枕頭壓出的紅印。

蘇簡在她對面坐下來,膝蓋蜷起,雙手環住小腿。她看著林小巧,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但比平時多了一絲詢問的意味,像一隻很少叫喚的貓終於發出了一聲試探性的低鳴。

"你覺得我是什麼?"

林小巧愣了一下:"什麼……什麼你是什麼?你是蘇簡呀。"

"在那天之前,"蘇簡的目光朝窗外偏了一下,指的是院門口那個方向,"你看到我——他們看到我的樣子。你覺得我和他們有區別嗎?"

林小巧眨了眨圓眼睛,終於明白蘇簡在問什麼。她盤腿坐好,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認真地想了想。

"他們……"林小巧咂了咂嘴,"他們看你的樣子,和看你身上的東西一樣。他們把你看成一塊肉,一塊……一塊好看的肉,特別饞的那種。他們的腦子裡的東西又黏又髒,像蒼蠅趴在糖上。但你——"

她頓了頓,看著蘇簡赤裸的身體,目光從她鎖骨往下經過胸前的銀紋,掃過平坦的小腹和肚臍上那點星光,最後停在那枚緊閉的貝殼弧線上,然後又飛快地移開,耳朵尖染上一層薄薄的紅。

"你把自己當成……一把刀。林小巧說,"你不覺得這身子是你的,你覺得它只是你用來走路、砍東西、活下去的工具。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它,因為它對你來說就像……就像我的牙齒和指甲,我不在乎別人覺得我的指甲好不好看,它就是用來撓東西的。"

蘇簡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環抱膝蓋時大腿內側擠出來的那兩團柔軟的弧肉,看著膝蓋骨下方那一片薄得透光的皮膚,血管在裡面像淡青色的細絲。她的目光順著自己的小腿往下滑到腳踝,又滑到蜷在木地板上的那雙足——腳趾微微蜷曲著,趾腹貼在地板的紋理上,足弓懸空,腳掌的弧度在陰影裡形成一道溫和的曲線。

"那你呢?"蘇簡的聲音很輕,"你怎麼看它?"

林小巧的耳朵整個紅透了。她搓著自己的手指,聲音越

說越小:"我……我覺得它特別好看……你別誤會!我不是像他們那樣!我就是……就是覺得你的身體像是……像是用最好的玉磨出來的那種感覺……"

她說著說著語速快起來,像是要把羞澀一口氣說完:"你的肩膀圓圓的但是鎖骨又很清晰,腰那麼細但是胯又不會太寬,比例剛剛好,你的腿上……大腿和小腿的粗細差別很明顯,從膝蓋往上突然變豐潤了那種,特別有少女的感覺……還有你的腳,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好看的腳,腳趾齊得像五顆小珍珠排在一起,足弓彎彎的,走路的時候那根筋會在腳踝後面繃起來,特別特別好看……"

林小巧說完就捂住了自己的臉。她的指縫裡透出潮紅的臉頰,和兩隻亮晶晶的、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繼續看的圓眼睛。

蘇簡靜靜地看著她。三秒後,她重新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你不怕我?"

林小巧放下手,嘟起嘴:"你殺人的時候好可怕,但是你殺的都是壞人。你從來不主動害好人,你只是不管他們而已。那天你雖然把我弟弟……"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了,"你殺他的時候我恨你,但是後來我想明白了,他那個時候已經不是我弟弟了。你沒做錯。你只是把該做的事做了。"

蘇簡閉了閉眼。她想起了那對姐弟,想起那個母親和孩子,想起那個腿被壓住的中年男人,想起這三天裡她殺的那七個人。這些記憶在她腦子裡並排擺著,像一排收在抽屜裡的刀,每一把都有各自的用途和重量,她不覺得哪一把特別重,也不覺得哪一把特別輕。

"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你嗎?"蘇簡睜開眼,看著林小巧,"如果你落單了。"

林小巧縮了縮肩膀:"知道。我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好惡心。所以我不離開你。你是唯一一個腦子裡乾乾淨淨的人,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像冬天的房間。我在你旁邊特別安全。"

蘇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你的能力在戰鬥中能覆蓋多大範圍?"

林小巧眼睛一亮,把自己的手放進蘇簡的掌心裡。她的手掌肉嘟嘟的,比蘇簡小一號,指尖碰到蘇簡掌心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片冰涼的細膩,像碰著一塊剛被月光浸過的絲緞。

"半徑三十米左右,"她認真地說,"能讓人產生幻覺,或者痛覺放大,或者感覺不到痛。還可以模糊人的方向感,讓他們以為你在左邊其實你在右邊。這幾天我一直在練,越來越熟練了!"

蘇簡感受著手心裡那團溫熱的軟肉,和從林小巧指尖源源不斷傳來的那種細微的精神力振動。這個看起來毫無戰鬥力的圓臉少女,腦子裡藏著一張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走進死路的網。

"好。"蘇簡握住林小巧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以後你負責把他們的腦子搞亂,我負責把他們殺了。"

林小巧被她的拇指按得又癢又暖,咯咯地笑起來,圓臉上兩個梨渦淺淺地旋開。她反握住蘇簡的手,暖意從她掌心湧進蘇簡的指尖,順著手臂的血管一路往上走,在蘇簡冰冷的胸腔裡化開一小團溫熱的霧。

"蘇簡,"林小巧忽然想起什麼,歪著頭看她,"你腳趾頭涼不涼?我幫你暖暖吧!"說著就要撲下去抓蘇簡的腳。

蘇簡把腿一收,腳縮到

另一條腿的膝彎後面,動作快得像一條受驚的魚。林小巧撲了個空,整個人趴在地板上,抬起頭時鼻尖蹭了一層灰,委屈巴巴地癟著嘴。

"好嘛好嘛不碰就是了……但你腳趾真的有點紫誒,你是不是又突破了什麼能力?連腳趾的顏色都在變?"

蘇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趾尖。確實比三天前更深了一些,從淡粉變成了接近淺珊瑚的色調,趾甲根部的銀白色細紋蔓延得更開了,像極細的藤蔓在甲床上蔓延。這是她異能持續進化的外在表徵,寒意越往體內滲透,身體就在對應部位沉澱出更多抵抗性的組織變化。

"沒事。"她說。

林小巧趴在木地板上,圓臉貼著涼涼的木板,仰頭看著蘇簡蜷起來的腳和腳踝處繃緊的跟腱。夕陽的餘暉從窗縫裡斜切進來,正好落在蘇簡的足背上,把那裡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金色。五枚腳趾在餘暉裡微微張合,趾縫間的陰影被拉成長長的細條,趾甲表面泛著貝殼內壁一樣的虹彩光澤。

林小巧悄悄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燙了。她把臉埋進交疊的胳膊裡,悶聲悶氣地說:"蘇簡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好看。但是你一點都不在乎。"

蘇簡沒有回答。她把目光從自己的腳上移開,轉向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遠處有煙柱升起,不知道是倖存者的篝火還是某個據點正在陷落。她的手指還搭在林小巧的手背上,兩個人就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徹底吞沒了房間,只有她小腹上那枚銀白色的光點還在幽幽地亮著,映在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