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
作者:晨初
第四天清晨,蘇簡被林小巧搖醒了。
"蘇簡蘇簡!外面有東西!"林小巧的聲音壓得極低,圓臉上全是緊張,"有人來了,不太對勁……他們的腦子特別特別吵,像一窩蜂在亂撞,我分不清幾個,但至少有十幾個。"
蘇簡瞬間清醒。她從窗臺上翻下來,赤腳無聲地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往外看。晨霧還沒有散盡,公路遠處的方向上,有一隊人影正在緩緩移動。他們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正常人的那種隨意步態,也不是喪屍的僵硬踉蹌,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帶著一種被驅趕著的、機械的節奏感。
"不全是活人。"蘇簡說。
林小巧湊過來,踮著腳從縫隙裡往外看,然後猛地縮回去,臉白了:"他們裡面混著喪屍……不是被抓的那種,是……是……有活人在指揮喪屍走……"
蘇簡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方的一個身影上。那是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個子不高,但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和四五個喪屍,人和喪屍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活人和死物混在一起走著,像一個奇異的、被某種意志粘合起來的整體。
蘇簡握緊了太刀。刀身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熱,暗紅色紋路加速搏動,像在回應某種同類氣息的召喚。那個風衣男人,極大概率也是異能者。
"躲起來。"蘇簡對林小巧說,"聽見什麼都別出來,用你的能力把你自己藏好。"
林小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呢?你要一個人——"
"我不會死。"蘇簡抽出手,推開二樓的窗戶,翻身躍出,赤腳落在院牆外的泥地上。晨霧裹住她赤裸的身體,冰涼的水汽凝在皮膚表面,在她胸口的銀紋上結了一層細密的露珠。她踩過溼漉漉的泥地,腳趾陷進軟泥裡,拔出來時沾著深褐色的泥漿,足弓的弧度在泥土上印出一個清晰的空心印記。
她迎著那隊人走過去。
隊伍在距離她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風衣男人抬起一隻手,身後的人和喪屍齊刷刷地站定,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牽著。他歪著頭打量蘇簡,目光從她光裸的肩膀滑到沾著泥濘的小腿,最終回到她臉上。
"有意思。"他開口,聲音沙啞,"覺醒者?什麼類型?"
蘇簡沒回答。她在評估距離和角度。對面有活人十三個,喪屍五個,風衣男人站中間偏後,周圍有兩具喪屍像護衛一樣貼著他左右。那些活人臉上全是麻木的表情,眼神空洞,手裡拿著各種武器但握得鬆鬆垮垮,像在夢遊。
"小姑娘,裸著身子在外面跑不冷嗎?"風衣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公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可以給你衣服。吃的。安全的地方。只要你跟我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蘇簡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力場從風衣男人的方向擴散開來,像一張看不見的蛛網朝她罩過來,那網絲帶著黏膩的觸感,試圖鑽進她的意識縫隙,在裡面打一個結,然後牽著那個結讓她往前走。
精神控制類異能。
蘇簡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那網絲探進來的時候只觸到了一片虛空——她沒有可以被抓住的慾望,沒有可以被放大的恐懼,沒有可以被扭曲的記憶。她的意識是一片光禿禿的雪原,上面什麼都沒有,蛛網結不住任何東西,滑溜溜地退了出去。
風衣
男人眯起眼。他顯然感覺到了自己的能力失效,臉上的玩味笑容冷了幾分。
"有點本事。"他說,然後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他身後那五個喪屍同時動了。動作比普通喪屍快得多,像被注入了某種驅動力的木偶,四肢著地爬行著朝蘇簡撲來,嘴巴張得極開,露出黑紅色的牙齦和尖齒。
蘇簡沒有後退。她迎著第一個喪屍側身閃過,太刀橫斬,把那顆飛撲而來的頭顱從頸上削掉。身體還在往前衝,頭已經滾到了路邊,脖子上噴出的黑血濺在她腰側,沿著盆骨上緣的皮膚淌下去。第二個從左邊撲來,她抬腿踹中它的胸腔,爆裂的力道直接把胸骨踹碎了,喪屍整個身體折成一個奇怪的V字形飛出去。第三個和第四個同時到達,蘇簡矮身下蹲,刀從下方斜劈,一刀劃開兩個喪屍的腹部,腸子和黑血流出來鋪了一地,她赤著的腳踩在溼滑的臟器上打了個趔趄,腳趾收緊抓住地面穩住了身形,足弓繃起的瞬間腳底踩碎了一截露出來的肋骨。
第五個喪屍撲到了她背上。蘇簡感覺到腐爛的爪子按住她的肩頭,冰冷的牙齒朝她後頸咬去。她反手一刀從自己腋下穿過去,刀尖正好從那喪屍的下頜貫入,穿過上顎,從眼眶裡鑽出來。喪屍的爪子還在她肩上按著,但整個頭顱已經被刀貫穿釘住了,嘴巴大張著咬了個空。
蘇簡甩掉背上的屍體,站直身體。鮮血和喪屍的體液從她身上往下淌,順著脊柱溝流進腰窩,在臀部上緣匯聚成一窪,然後沿著大腿後側往下滑,滴在小腿肚和腳踝上。她的前胸和腹部幾乎被黑紅色的液體覆蓋了,肚臍裡的銀白色光點在那片汙濁中頑強地亮著,像一顆沉在血泊底部的星。
風衣男人的表情終於變了。他身後那十三個活人在他的控制下開始往前湧,手裡的武器舉了起來,雖然眼神仍然空洞,但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
就在這時,林小巧的能力到了。
一股無形的精神波從二樓的方向擴散開來,精準地覆蓋了那十三個活人的腦海。那些人突然集體頓住了,有的人開始原地轉圈,有的人舉著刀砍空氣,有的人對著身旁的同伴猛然揮拳。他們的方向感被徹底攪亂了,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出現了一個虛假的蘇簡在朝自己撲來,他們亂糟糟地互相攻擊,嚎叫著,不到半分鐘就倒下了七八個,剩下的幾個還在追逐根本不存在的敵人。
風衣男人猛地抬頭,朝二樓的方向看去。他的精神力立刻轉向,朝林小巧所在的位置探去。蘇簡看到了他分神的瞬間。
她衝了上去。赤著的腳掌在公路上急速交替踩踏,沾滿血汙的腳趾在奔跑中張開又合攏,每一步都精準地抓住地面發力。她從混亂的人群中穿過去,刀橫在身側,刀尖劃開空氣發出細微的嘶鳴。
風衣男人反應也很快,他往後退的同時雙手抬起,兩股精神力凝成實體化的衝擊波朝蘇簡轟來。蘇簡側身躲過第一道,第二道掃過她的左肩,像被一根看不見的棍子狠狠抽了一下,左肩的皮膚瞬間爆開一片血花,碎肉和血沫濺在她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上。
她沒有停。傷口在癒合力的作用下正在瘋狂收攏,新生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住暴露的肌理,但疼痛是真實的,從肩胛骨深處燒上來的灼痛讓她整個左臂都在微微發抖。她咬著牙衝進
風衣男人面前兩米的範圍,太刀從下往上撩,風衣男人倉促間用精神力凝成一道屏障擋在身前,刀刃劈在那層無形的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屏障裂了,刀刃的尖端劃破了風衣男人的下巴,拉出一道淺淺的血線。
風衣男人踉蹌後退,臉上的從容終於碎了。他看了一眼蘇簡左肩上正在飛速癒合的傷口——那裡剛才還在淌血,現在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跡了——嘴唇抽搐了一下。
"怪物。"他說。
蘇簡沒有回應。她提刀再進,風衣男人轉身就跑,靴子在地上踩得咚咚響,身後那兩個護衛喪屍撲上來攔她。蘇簡一刀一個解決了它們,再抬頭時風衣男人已經跑出去四十多米遠,正在翻過路邊的護欄往田野裡逃。
蘇簡停下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她沒有追。風吹過她赤裸的身體,把她身上覆蓋的血汙表面吹出一道道乾涸的裂紋。她的左肩已經完全癒合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比周圍更白一些,像一塊小小的補丁綴在肩頭。
林小巧從二樓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急得聲音都劈了:"蘇簡!你沒事吧!你的肩膀——"
"好了。"蘇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活動了一下手臂。關節靈便,沒有後遺症。她赤腳踩過滿地狼藉的屍體和倒了一地的活人,走到路邊一塊相對乾淨的水泥墩上坐下來,把太刀橫放在膝上。
刀身還在微微發熱。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身體——胸口的血已經開始凝固了,在她乳間的溝壑裡結成暗紅色的硬殼,小腹上的血殼隨著呼吸而輕微開裂,露出底下乾淨白皙的皮膚。肚臍裡的血幹了之後把那枚銀白色光點周圍圍了一圈深色的邊,像一顆星星嵌在暗紅色的軌道里。
她的腳最髒。腳掌和腳趾縫裡塞滿了泥漿、血塊、碎肉和內臟殘片,五枚腳趾在汙濁中泛著暗沉的光,趾甲邊緣的銀白色藤蔓紋路在泥垢下面若隱若現。她把腳抬起來,用路邊的一小灘積水沖洗,腳趾在冷水裡舒展開來互相搓動,趾縫間的髒汙被水流帶走,露出底下重新變回白皙細嫩的足部皮膚。她洗得很仔細,腳弓內側的凹槽、足跟後緣的圓潤弧面、趾腹與趾甲相接處的那條細縫,每一個角落都被水和她的腳趾協作清理乾淨了。
林小巧從樓裡跑出來,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跑到她面前時整個人撲了上來,一把抱住蘇簡沾滿血汙的身體,軟糯糯的哭聲悶在她胸口:"你嚇死我了……你流了好多血……你痛不痛……"
蘇簡被林小巧抱得身子微微後仰,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血汙中的圓腦袋。她抬起手,沾著泥和血的指尖猶豫了一瞬,然後落在林小巧的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痛。"
林小巧哭得更厲害了,把鼻涕眼淚全蹭在蘇簡胸口那層乾涸的血殼上。蘇簡沒有推開她。她只是坐在那兒,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公路上,懷裡摟著一個溫暖的、軟綿綿的、哭得亂七八糟的圓球,看著遠處田野裡那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風衣男人逃走的方向,淺褐色的眼睛裡一片沉寂。
刀還在她膝上微微搏動。而她小腹上那顆銀白色的星,在層層血汙下面,安靜地、持續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