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麻了

已經麻了

作者:晨初

第五天的時候,那些目光開始變了。

蘇簡仍然坐在院子中央那塊被褥上,刀橫在膝頭,眼珠巡視的間隔從一刻不停地轉變成了隔一陣才懶懶掃一圈。院子裡的人照常做自己的事,劈柴的劈柴,煮飯的煮飯,路過院子中間時會不自覺地偏一下視線,但那種偏和前兩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從眼角往外擠的、帶著飢渴的窺伺,而是一種順路的、自然的、像看一株長在路邊的樹一樣的隨意掃過。有人挑著水桶從蘇簡面前經過,目光落在那枚閉攏的貝形弧線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了,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像看一塊石頭。

第三天到第四天之間那場血腥的斬殺還留在所有人的記憶裡,但記憶是會磨損的,尤其是當某種刺激被反覆呈現到麻木之後。那個畫面從最初的震撼、貪婪、恐懼、慾望雜糅的複雜混合物,逐漸沉降成了一種單質的日常——院子裡有兩個不穿衣服的姑娘,一個銀白的,一個粉潤的,她們坐在那兒,那把刀上有眼睛會動,別靠太近就行。

中午的時候有個七八歲的男孩跑過院子,手裡舉著半塊凍硬的饅頭,跑到蘇簡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歪著頭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從她胸口的銀紋滑到小腹上的星,又滑到那枚被正午陽光曬成暖白色的貝殼弧線上。男孩看了半天,回頭朝自己母親喊了一聲:"媽,姐姐肚子上有個亮亮的東西!"

他母親從屋簷底下探出半個身子,看到自己兒子站在蘇簡面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把男孩拎回去,抱在懷裡壓著嗓子訓:"跟你說了別靠那麼近!那姐姐手裡有刀!"

男孩被她抱在懷裡還扭著頭往回看,嘴裡嘟囔著:"可是姐姐好漂亮,像畫裡出來的。"

他母親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蘇簡,目光從那雙赤著的腳沿著小腿、大腿、腰腹一路升上去,在蘇簡赤裸的胸口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臉上的表情裡有一種可以被稱為"習慣了"的東西,帶著一點點無奈的麻木,像住在火山腳下的村民習慣了每天看到山頂冒煙一樣。

林小巧坐在蘇簡旁邊,把這些盡收眼底。她的精神力場鋪展著,那幾十個人腦子裡此刻翻湧的東西她也一併感知著——有人在想午飯吃什麼,有人在想柴火不夠了傍晚該去哪裡撿,有人在擔心暴雪之後會不會鬧饑荒,有人在默默數著物資還能撐幾天。那些目光裡仍然有貪婪的殘餘,但已經被稀釋到了極淡的程度,像一鍋反覆加水煮了無數遍的肉湯,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幾乎分辨不出來的油花浮在表面。

林小巧自己也在變。第五天日落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天沒有找任何東西來遮自己的身體了。以前她總是下意識地把腿並緊,把膝蓋蜷起來,用雙手或小臂擋住自己最私密的那片皮膚,但今天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伸在身前,大腿根部那枚半開的花苞形弧線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夕陽餘暉裡,殼唇上沾著的雪水被曬乾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在斜陽中閃著細碎的光。她甚至沒有覺得彆扭,直到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紅,但那紅色只蔓延到頰側就停住了,像

退潮的水,很快又落了下去。

蘇簡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林小巧也側過頭來看她,兩個人在斜陽中對視了一瞬,然後林小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但她的身體沒有躲,膝蓋也沒有併攏。她甚至把一條腿蜷起來踩在床褥邊緣,讓另一條腿長長地伸出去,腳尖朝上繃著,五個腳趾在餘暉裡分開又合攏,像一朵在光裡舒張又收攏的花。

"蘇簡,"林小巧的聲音比前幾天穩了很多,那種軟糯的底色還在,但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正在成型的鎮定,"我發現他們好像真的看膩了。今天那個小男孩跑過來的時候,他旁邊的大人連眼皮都沒怎麼抬。他們習慣了。"

蘇簡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習慣就不會失控。"她說,"失控的代價他們付不起。"

林小巧點點頭。她整個人往後仰去,雙手撐著身後的被褥讓上半身完全打開在殘陽裡,胸口的弧度被仰姿拉得更加明顯,兩乳之間的溝壑被拉長成一道細細的陰影,肚臍在腹部皮膚被拉伸之後變成了一枚更扁更長的橢圓形。她的腰因為後仰而弓起一道柔和的弧線,胯骨兩側的骨尖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出,被落日的餘暉鍍成暖橙色。風從她大張的雙腿之間穿過去,拂過那枚花苞形弧線的表面,花唇邊緣那些極細的褶皺被風吹得微微翕動,她甚至能感覺到氣流沿著那道閉合的窄縫滑進去的觸感,涼涼的。

這一次她沒有縮。她只是閉著眼,任風吹過,感受著那種曾經讓她全身發抖的暴露感一點點被稀釋、被消化、被變成一種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東西。

院子裡的人間或有人路過,目光落在林小巧後仰的身體上時也只是一掠而過,像看晾在繩上的衣服。有個中年婦女端著碗從旁邊經過,順口說了句"小姑娘你這樣仰著肚子會著涼的",語氣平常得像是鄰居在提醒你降溫了要多穿件外套。林小巧睜開眼看她,那婦女已經走遠了,背影混在炊煙和暮色裡,和末日之前的任何一個傍晚都別無二致。

蘇簡把刀拿起來,刀柄上的眼珠打了一個哈欠,小嘴張開露出兩排米粒牙,然後懶懶地合上了。它對新常態適應得比蘇簡還快,此刻正半眯著瞳孔欣賞遠方天際線上那一抹由雪和晚霞混成的淡紫色,像個剛吃飽了正在消食的寵物。

第七天入夜,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升起來,照得整個院子銀白一片。蘇簡和林小巧仍然坐在院子中央的被褥上,兩具赤裸的身體在月光下並排坐著。蘇簡仍然是那種盤腿端坐的姿勢,脊背挺直,胸口的銀紋亮著幽幽的光;林小巧則半靠著蘇簡的肩膀,一條腿蜷著一條腿伸直,花苞弧線側對著月光,殼唇上積了一層細細的月華,像一顆擱淺在沙灘上的蚌殼被潮水洗過之後留下的溼潤光澤。

院子裡的人陸續回屋睡了。只剩下那兩盞月光下並排坐著的、赤裸的少女,還有遠處地平線上那個龐然大物偶爾傳來的、低沉的嗡鳴。林小巧閉著眼,精神力場覆蓋著整個院子,她能感知到每一個屋子裡那些正在放鬆下來的腦電波——沒有人再看她們了,至少在意識層面已經徹底把她們當作院子裡兩件固定的陳設,像石桌石凳一樣自然。

她睜開眼,側過頭看著蘇簡的側臉。月光從側面把蘇簡的輪廓雕成一道極薄

的光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弧形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的線條平而淡。她的赤裸身體在月色中泛著那種霜雪般的、不真實的冷白,從肩頭到胸口到小腹到大腿,每一道弧線都像被月光親自描過。林小巧忽然覺得,蘇簡這樣坐在月光下的樣子,和她第一次見到蘇簡時那個赤身踩著雪地的少女比起來,好像更不像人了,但也更安靜了。

"蘇簡,"林小巧的聲音在月夜裡軟軟地散開,"我好像不怕了。"

蘇簡沒有轉頭,但她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嗯。"

林小巧把臉靠在蘇簡的肩膀上,赤裸的肩頭貼著赤裸的肩頭,溫熱的皮膚互相熨著。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覆在蘇簡放在膝頭的手背上,指尖陷進那些暗紅色肉線之間,輕輕地、沒有用力地搭著。月光照著兩個並排靠著的少女,照著她們赤裸的身體和月光下坦然的皮膚,照著遠處正在緩慢移動的龐然大物和近處終於安靜下來的院落。雪停了,風也小了,這個夜晚在末日裡難得地平和,平和到幾乎可以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