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風雪

走入風雪

作者:晨初

第十天清晨,蘇簡是被寂靜叫醒的。

那種持續了好幾天的低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鳴聲消失了。她睜開眼,赤腳踩在被褥上站起來,朝西北方的地平線看過去。雪早就停了,天空是那種被冷風吹刮之後乾乾淨淨的淺藍,遠處的山脊線清晰得像用剃刀削過。沒有任何異常的輪廓在移動,林小巧閉著眼感知了一會兒方圓五百米,搖了搖頭。

"它走了。很遠很遠了,我的網碰不到它了。"

蘇簡收回目光,彎腰從地上撿起那件皺巴巴的男款衛衣,抖了抖上面的冰碴,扔給林小巧。"穿上。"

林小巧接住衛衣,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蘇簡說的是什麼意思——那個巨物走了,她們要離開了,而既然要離開這個院子重新回到風雪和公路上去,穿不穿衣服全看她們自己選擇。但蘇簡讓她穿。林小巧吸了吸鼻子,把衛衣套過腦袋,柔軟的布料貼著她赤裸的皮膚,從肩頭開始一寸一寸把那些露了十天的身體覆蓋起來。拉鍊拉到鎖骨下方時她頓了一下,然後一拉到底,布料把她從脖頸到小腹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只有兩條赤裸的腿還露在衣襬下面。

蘇簡仍然裸著。她把太刀從地上拔起來,赤腳踩著被壓實的積雪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了下來。林小巧跟在後面,見她忽然停住也站住了腳,歪著頭看她。

蘇簡轉身,面對院子裡那些正在陸續走出屋子的倖存者們。四十多個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收拾昨夜被雪壓垮的棚頂,有的剛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他們的目光落在蘇簡赤裸的身體上——仍然有目光,但那種目光和前幾日一樣,平得像看慣了的傢俱。有人端著一碗稀粥坐在門檻上喝,眼皮都沒抬。

蘇簡看著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

"你們看我們的身體,這十天裡,從頭到尾感覺是什麼樣的?"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端著粥的男人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抬頭看她。其他人陸續停下了手裡的活兒,互相交換著眼神,不明白這個光著身子的女孩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蘇簡補充了一句,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不在乎你們怎麼看,但後面還會遇到別的倖存者,我需要知道你們腦子裡都在想什麼。以你們為主,全面的。她——"她側了一下頭示意林小巧,"她有精神力,能感應到你們想什麼,但我要聽你們自己說出來。"

她說完就安靜地站在那兒,太刀垂在身側,刀柄上的眼珠緩緩轉著,用那種深紅色帶金網的虹膜掃視著人群。林小巧站在她旁邊,衛衣的布料裹著她的身子,只露出兩條光裸的腿和腳踝以下那雙赤著的、被雪水泡得微微泛粉的腳。她的臉還有一些紅,但已經比第一天鎮定太多了,圓眼睛也看著那些人,像在鼓勵他們開口。

人群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個端著粥的男人放下了碗,摸了摸自己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腔。

"剛開始……說實話,嚇一跳。主要是那把刀上的眼睛,太瘮人了,你們倆又是那副樣子走進來,誰看了都得愣半天。"他頓了頓,目光從蘇簡的銀紋上滑過去,又滑到林小巧裹著衛衣的胸口,然後落回自己碗裡的粥面上,"後來吧……就那幾天,你們就坐在院子裡,天天看天天看……說

實話,好是好看的,但看久了跟看牆上的畫差不多。那種念頭……怎麼說呢,頭兩天還有,後來就沒了。主要是你那刀,老往人這邊轉悠,誰敢有那種心思啊。再後來就純粹習慣了,不覺得有啥奇怪的了。"

他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接過了話茬,手裡還在搓著一根麻繩,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坦然:"我頭天晚上沒睡好,閉上眼就想起你們倆的樣子。倒不是那種歪心思,就是覺得……太奇怪了,兩個小姑娘,長得那麼漂亮,怎麼能就那麼光著坐在雪地裡。後來多看了幾天,發現你們好像真的不在乎,那我也就不在乎了。反正你們有本事,冷也不怕餓也不怕,我看著替你們操那份心幹嘛呢。"

另一個男人從屋簷底下探出半張臉來,年紀大一些,臉上的褶子被太陽曬得黑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嘶啞:"我說句實話。我看了十天,你們倆往那兒一坐,我一開始確實忍不住多看幾眼。你們一個是那種……"他指了指蘇簡,又指了指林小巧,"一個是那種……不同味兒的好看。但到後面幾天,我忽然覺得,你們倆在那兒坐著的時候不像人。像兩座像。白玉雕的那種,擺在花園中間供人看的。看像的人心裡哪有什麼歪念頭,就是覺得好看,看完了該幹嘛幹嘛。別生氣啊丫頭,我這是實話。"

蘇簡沒有生氣。她聽著,表情始終不動,只有在那個老人說"像兩座像"的時候,她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她把目光轉向其他人,示意繼續。

一個少年在人群后面舉了舉手,聲音壓得很低:"我想說……那個高一點的姐姐,後來習慣之後我覺得她更好看。一開始我看小個子的姐姐比較多,因為……因為小個子姐姐更……更標準的那種好看。但後幾天我總覺得高個子的姐姐更有味道,她那種放鬆下來的樣子,腿伸開的時候特別……"少年哽了一下,耳朵紅透了,"特別像一個人,不是像像。"

他旁邊的中年婦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小孩子瞎說什麼呢!"

蘇簡看向林小巧。林小巧站在原地,衛衣底下的身體微微繃著,但她沒有躲,只是抿著嘴,圓眼睛裡的星光閃了閃。那個少年說的"更放鬆""更像個活人",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這十天裡她確實在變,從剛開始的渾身僵硬縮成一團到後來能攤開四肢躺在月光裡曬太陽,那種從羞恥到習慣的轉變她自己也摸到了邊界。

又有人開口了,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男人,他叉著腰站在柴垛旁邊,說話直來直去:"我說句糙的,你們別嫌難聽。頭兩三天,我做夢都在想你們倆。別瞪我,我說實話,那種時候誰都一樣,末日前末日後憋了這麼久了。但後來我發現想也沒用,靠過去就是死,那我何必呢?再後來看著看著,那種念頭就淡了。人的念頭就是這樣,天天看天天看,什麼都變平常了。現在你要讓我說有什麼感覺,就是覺得你們倆不穿衣服的樣子跟別人穿衣服的樣子一樣,都是一副皮囊,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旁邊的幾個人跟著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裡沒有惡意,只是一種面對了十天反常之後終於可以拿出來說的那種輕鬆。

蘇簡把每一個人的話都聽完了。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刀柄上的眼珠也安靜地闔著眼瞼,像在替她消化

那些信息。然後她點了點頭,轉身朝院門走去。

林小巧跟上來,衛衣下襬在她大腿上輕輕拍打著,兩條赤裸的腿交替邁步,腳掌踩過雪地時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她走到蘇簡身邊,側頭看著蘇簡的側臉。

"怎麼樣?有用嗎?"

蘇簡推開院門,赤腳踩上國道的柏油路面。雪在路面上積了厚厚一層,她的腳趾陷進去,銀白的趾甲在雪光裡亮著細碎的光。她沒有回答林小巧的問題,但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開口,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一半,只有離得最近的林小巧聽見了。

"他們從慾望變成習慣。習慣裡面有麻木。麻木之後是遺忘。人的眼睛在天天看同一件東西之後會失去敏銳度,再把其他東西拿來和新東西對比,就只會複製同樣的過程。所以他們看你的和我看我的,最後都是一樣。懂了。"

林小巧回味了一下這段話,圓臉上慢慢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她伸手握住蘇簡沒有握刀的左手,十指扣緊,兩個人踏著積雪並肩走在清晨乾淨的光線裡。身後那間大院子的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了,院子裡的倖存者們探頭看著兩個背影漸漸變小,一個披著衛衣的、一個裸著的,在雪光中一深一淺地往遠處走,腳印拖在身後像兩道並行的虛線。

蘇簡低頭看了看自己和林小巧扣在一起的手。那些暗紅色的肉線從她指根蔓延過去,繞在林小巧的手指上纏了兩圈,像細細的活藤攀上了一棵剛抽條的小樹。她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