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喪屍

雪中喪屍

作者:晨初

她們沿著國道走了不到三里地,林小巧突然握緊了蘇簡的手。

"前面。"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圓眼睛裡的兩團星光陡然亮起來,"來了。很多。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喪屍……它們腦子裡的東西是冷的,像冰層底下埋著的什麼……"

話音未落,路邊的雪堆炸開了。一團白色的東西從積雪深處彈射出來,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蘇簡側身閃避,那東西擦著她的腰側撲過去,落在地上又迅速調整了姿勢蹲伏下來,四肢著地,肩背弓成一道蓄力的弧線。

那是一頭喪屍。但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種都不一樣。

它通體覆蓋著一層雪白色的細密絨毛,從頭頂一直蔓延到四肢末端,像某種極地動物的冬毛。體形比普通喪屍大了整整一圈,四肢著地時肩高已經過了蘇簡的腰部,後肢粗壯,趾端長著彎曲的、泛著冷光的黑色爪尖。它的面部結構也變了,顴骨高聳,下頜前突,口裂比正常人類深了將近一倍,露出的獠牙上掛著冰碴和暗紅色的碎肉。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那層覆蓋在眼球表面的白色薄膜讓它看起來像盲了,但它轉向蘇簡的時候,薄膜下方有兩團極小的、像凍住的磷火一樣的光斑在轉動,精準地鎖定了她的位置。

蘇簡還沒來得及細看,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兩側的雪堆像被煮開了的水一樣翻滾起來,一頭接一頭的白色喪屍從積雪中破出,有的四肢著地,有的半直立,體型最大的那頭站起來足有兩米三四,寬厚的肩背撐著一層厚實的白色絨毛,掌爪垂在身側,指尖幾乎觸到膝蓋。它們在雪地上移動時幾乎沒有任何聲響,腳掌底部的厚墊把每一絲震動都吸收了,像一群白色的幽靈在冰面上滑行。

十幾頭。不,林小巧的感知告訴她至少三十多。

"它們是冬眠在這裡面的!"林小巧猛地後退兩步,精神力場在周身鋪開,"我們把它們吵醒了——"

蘇簡已經動了。第一頭衝到她面前時她側身低腰,太刀從下往上劈進去,刀刃切開那層白色絨毛時觸感比普通喪屍韌得多,絨毛底下的皮膚像鞣過的厚革,刀鋒切進去三分之一就被卡住了。蘇簡加力,手腕一轉,刀尖在喪屍胸腔裡攪動半圈再橫抽出來,帶出一蓬暗紅色的、混著冰碴的血。那頭喪屍倒在地上抽搐著,絨毛在雪地裡翻滾時沾滿了刺目的紅。

後面的喪屍沒有停頓。它們之間的協作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喪屍都更默契——三頭從正面撲來,兩頭從側翼包抄,還有一頭體型最大的繞到了蘇簡身後,從林小巧的側後方向她探出爪子。林小巧的精神力場立刻做出反應,她抬手朝那頭大喪屍的方向虛握,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波炸在它面門上,把它前衝的勢頭硬生生拍偏了幾寸。那喪屍的白色薄膜眼睛被震出了裂紋,它嘶吼著踉蹌了幾步,爪子胡亂揮抓。

蘇簡趁這個空隙連續出刀。刀鋒破開第二頭喪屍的頸側,又藉著腰力擰轉劈進第三頭的肩胛。血液噴濺出來澆在她赤裸的胸口和腰腹上,熱燙的液體順著她的皮膚往下淌,沿著乳間的溝壑匯成暗紅色的細流,經過肚臍時在銀白色光點周圍積了一圈,然後繼續向下,繞過那枚閉攏的貝殼弧線上緣,從大腿內側的皮膚上滑落下去。她踏著滿地的血泊和

碎雪持續往前推進,腳趾踩進雪地時把紅白混雜的液體碾成泥漿狀的混合物,趾甲上那些銀白的藤蔓紋路在戰鬥中亮得刺目,像五枚嵌在血泥中的發光貝片。

林小巧在後方穩住陣腳,精神力場持續覆蓋著方圓三百米內的戰場。她讓正面衝鋒的幾頭喪屍突然失去方向感在雪地上原地打轉,又讓一頭正要撲咬蘇簡後背的喪屍感知到身後有致命的威脅從而猛地回身撲了個空。她的身體裹在衛衣裡,兩條裸腿在雪地上不斷移動調整位置,赤裸的腳掌踩過冰面時靈活地抓地,足弓每一次繃緊和舒張都配合著她抬手放出的精神波,像一個在暴風雪中拉開弦的弓手。

戰場持續了大約十分鐘。蘇簡的刀劈進了第十九頭喪屍的顱骨時,剩下的七八頭終於崩潰了。它們低吼著轉身,四肢並用朝來路狂奔而去,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上一閃就消失了,方向恰好是她們來時的那個村子。

蘇簡追了兩步就停下了。她沒有去管那些潰逃的喪屍,只要它們沒朝她的方向撲來,她就不需要浪費力氣。她站在原地喘息,赤著的腳踩在滿地的屍體和血泊中,身上幾乎被完全染紅了,從肩頭到腳踝全是喪屍飛濺出來的暗紅色液體和碎肉殘渣,銀光薄膜在那層血汙下面透出幽冷的微光,像一件血色的紗衣籠在一盞銀燈外面。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太刀。刀身在吸收了十九頭喪屍的血液之後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刀刃上的暗紅色紋路正在瘋狂流動,像一條被點燃了的導火索從刀尖往刀柄方向急速蔓延。刀柄上的那顆眼珠猛地睜大了,虹膜裡的金色細網膨脹到了極限,把整個瞳仁都覆成一片燦亮的金色,旁邊的小嘴張開到最大,兩排米粒牙互相摩擦著發出急促的咔咔聲。

然後蘇簡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她攤開右手。掌心的皮膚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不是傷口,是一種更深的、像身體內部的結構被打開了通道。細縫的兩緣翻卷出暗紅色的肉膜組織,十幾條比髮絲還細的、帶著微弱搏動的血色細線從裂縫裡探了出來,像一群被驚動的觸鬚,慢慢遊向刀柄。它們纏上刀身,從刀柄開始往上裹,把眼珠包裹進去,把張嘴的小牙包裹進去,把整把太刀一寸一寸地吞沒,刀身縮回裂縫的過程中發出極輕的吮吸聲,像水被海綿吸走。最後刀柄末端的最後一截暗紅色紋路也沒入了蘇簡掌心的那條肉縫裡,裂縫隨即合攏,皮膚表面重新恢復成那種覆著銀膜的、光滑細膩的白。

她的手裡空了。那把跟了她二十天的太刀消失了,完全沒入了她的右手掌心,像被身體吃了回去。

林小巧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圓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回來,聲音軟顫顫的:"刀……刀呢?"

蘇簡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她翻轉手腕,掌心朝上,五指張開又合攏。皮膚光滑如初,沒有任何裂痕的痕跡。但她在掌心深處感覺到了什麼——那把刀正在她的血肉裡搏動著,像一顆被她吞進去的心臟,在臂骨和掌骨之間安穩地跳。

她心念一動。掌心的皮膚再次裂開,那條細縫翻卷著張開,十幾條血色細線吐出來,裹著那把太刀從裂縫中抽離。刀身落回她掌心的過程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刀柄上的眼珠在重新曝露在空氣中之後眨了眨,虹膜上的

金網已經褪回了深紅底面的細絲狀態,小嘴打了一個悠長的哈欠,像剛睡了一個午覺。

林小巧湊過來盯著她的掌心看了又看,想伸手碰一下又縮回去。"它……它縮到你身體裡去了?以後你想用就把它叫出來?"

蘇簡點頭,又翻轉手掌看了一圈。那條裂縫在她心念撤離之後飛速合攏,癒合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傷口都快。她握了握拳,刀在掌心深處跟著她的握力微微收緊又鬆開,像被攥在手裡的一截活物。

"方便了。"蘇簡說。她攤開手掌朝虛空一握,刀就從掌心彈出,她握住刀柄劈了兩下空氣,又鬆開手指,刀自動縮回掌心,裂縫合攏。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呼吸,中間沒有任何遲滯和阻礙。太刀已經徹底和她融為一體了,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隨時待命,隨時收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沾滿的血汙,又看了看遠處那些白色喪屍潰逃的方向。那七八頭喪屍已經消失在了雪地平線的彼端,正朝著她們來時的村子方向狂奔。蘇簡知道那些村裡的人大概率擋不住這些進化後的怪物,但她沒有回去的打算。那些人的死活在末日裡和她無關,她也不是他們的守護者。

"走吧。"蘇簡說,赤腳踩過血雪混合的地面,腳趾間夾著碎冰和暗紅的血塊,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個殷紅的完整足印。她的身體在持續自愈和銀膜清潔的作用下正在慢慢恢復潔淨,那些噴濺的血汙正在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重新變回白皙的皮膚。

林小巧跟在她旁邊,衛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時露出她光裸的大腿根部和那枚半合的花苞形弧線。她側頭看著蘇簡空空的右手掌心,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蘇簡,它縮進你身體裡的時候,你疼嗎?"

蘇簡想了想。"不疼。像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

林小巧"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蘇簡的掌心。那裡白淨光滑,沒有任何痕跡,但她知道那把長著眼睛和牙齒的刀正蜷在蘇簡的血肉深處,貼著掌骨的弧線安靜地跳著,像一顆另一形態的心臟。她伸手握住蘇簡的右手,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揉了揉,感覺到掌底深處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搏動在回應她的觸碰。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身後是橫七豎八的白色喪屍屍體,雪地上一片狼藉的紅白交織,遠處那七八頭潰逃的白色影子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裡了。風又起來了,從西北方吹過來,帶著遠處那個龐然大物殘留下來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低頻震動。蘇簡赤著腳踩在冷硬的柏油路面和積雪的交接處,掌心深處那把刀和她的心跳完全同步地跳動著,像她體內多了一顆不怕冷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