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噩夢

作者:晨初

那天夜裡,蘇簡做了夢。

她的夢一向很乾淨。末日之後她幾乎不曾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夢境,閉上眼就是一片沉默的、溫暖的黑暗,像沉進一盆靜置了很久的溫水裡。但這一夜不同,她閉上眼之後看到的是雪——漫天遍地的雪,比她清醒時見過的所有暴雪都更厚更密,天地之間全是翻滾的白色,像整個世界被塞進了一團被撕碎了的雲絮中央。

她在雪地裡走。赤著腳,渾身赤裸,但感覺不到冷。腳下的雪踩上去軟得像棉絮,腳趾陷進去又拔出來,留下一個個完整的足印,那些足印在她身後迅速被新雪抹平,好像她從來沒有走過一樣。她走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手裡沒有刀,右手掌心空空的,那把太刀沒有跟著她一起入夢,像被留在身體外面的東西隔絕在了夢境的入口之外。

她繼續往前走。雪越來越密,前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流動的白。但她感覺到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移動,那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頻震動和她之前感受到過的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在夢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像整個大地都在某個巨物步伐的節拍下一起一伏地呼吸。

她在雪中走了很久,然後前方那片翻滾的白色裡出現了一個輪廓。

最開始只是一道模糊的、比山還高的陰影。蘇簡停下來抬頭看著它慢慢靠近,隨著距離的拉近,那道陰影在她視線裡越撐越大,越撐越具體,像一幅被不斷放大的畫,每一個細節都在逼近的過程中從模糊的色塊變成了可辨認的形狀。等那東西走到離她大約一里地左右的距離時,蘇簡終於看清楚了它的全貌。

她見過喪屍。她殺過幾百個喪屍。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習慣了那種扭曲的、腐爛的、不像人的怪物。但眼前這個東西完全超出了"喪屍"兩個字的邊界。

那是一堵移動的、由血肉構成的牆。

肩高几十米,身長几百米,它貼著地面緩慢爬行的時候在地平線上佔據了一整段視野,像一段坍塌的山脈在冰雪裡緩緩滑動。構成它身體的全部都是喪屍——成千上萬的、密密麻麻的喪屍,被某種力量揉捏在一起,互相嵌進彼此的肢體和軀幹裡,肩膀壓著肩膀,頭顱擠著胸膛,手臂纏繞著腿骨,指甲扎進別人的脊背裡。它們有的還在動,那些被嵌進巨物表層的喪屍頭顱還在無力地張合著嘴巴,有些手臂還在神經反射性的痙攣中偶爾抽動一下,抽動時牽動著周圍一大片嵌合在一起的肢體也跟著顫抖,像一整面由屍體拼成的大鼓被誰敲了一下。

巨物的身體表面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全是殘破的、撕裂的、顏色各異的肉塊拼接在一起,暗紅、黑紫、灰白、淤青的藍,各種腐敗程度不同的血肉被強行糅合成一個整體。它在爬行的時候身體的表層像被攪動的泥漿一樣湧動著,每邁出一步就有數不清的碎肉塊從它的邊緣脫落下來,啪嗒啪嗒地掉在雪地上,那些掉下來的殘肢有的還會蠕動幾下才徹底不動。但掉落的肉塊和身體融合的速度幾乎一樣快——它爬行時碾過的地面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喪屍殘骸被它碾壓過去,就像麵糰被擀麵杖壓過一樣,無聲地融進了它巨大的軀幹裡,成為它身體表層新的一層拼接肌理。

它沒有嘴。但它渾身上下全是嘴。

那成千上萬個嵌在巨物身

體各處的喪屍頭顱都在張著嘴,有的只剩半截下巴,有的只有幾顆牙齒還掛在牙床上,有的嘴唇腐爛得只剩兩個黑洞。它們齊齊地發出聲音——低沉的、此起彼伏的、不整齊的、像千萬個合唱團站在不同的調上同時開口的嗡鳴,把風聲和雪聲都壓了下去。那聲音沒有詞,也沒有明確的情緒,但蘇簡聽在耳朵裡只覺得後背發涼,像有人在用冰針沿著她的脊柱溝一路往下劃。

她不知道構成這個東西的力量是什麼。那成千上萬的喪屍殘骸不可能憑藉自身的意志拼湊成這種結構,它們根本沒有意識,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背後驅動著這堵血肉之牆?是某種更深的、完全超越了喪屍本能的東西在做這件事?還是這個東西本身就是那"某種東西"?

巨物還在向前爬。每爬一步,地面就震動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夠讓蘇簡的腳心感知到那種從地底傳導上來的、沉悶的脈動。它朝著蘇簡的方向來了,那堵由上萬具屍體拼成的牆像一座行走的山,表層那些蠕動的肉塊和搖晃的手臂在風雪中像一大片被風吹動的枯樹林。

蘇簡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那東西越爬越近,那些億萬張口發出的低鳴聲越來越響,像整個世界都在震動。然後她在滿耳的嗡鳴中忽然聽見了一個單獨的聲音——很輕,很尖,和周圍那些低沉的合唱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像一根細針從厚布底下刺出來。

那聲音在說話。

"……你……在看什麼……"

蘇簡猛地睜開眼。

便利店的天花板在她頭頂。碎了一半的日光燈管懸在那裡,搖搖欲墜。窗外風雪仍然在刮,玻璃上結了厚厚一層冰花,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昏暗的白。她的心跳很快,掌心裡的太刀在不自覺地搏動著,刀柄上那顆眼珠已經從她掌心的裂縫裡探出了半截,虹膜縮成一條極細的豎線,小嘴裡的米粒牙全部露在外面,細細地磨著。

林小巧被她的動作驚醒了,從旁邊坐起來,赤裸的身體在暗處泛著溫潤的光。她揉著眼看著蘇簡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圓臉湊過來貼了貼蘇簡的額頭,精神力場跟著探過來。

"你做了噩夢?"林小巧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你的心跳好快,比我認識你以來任何一次都快。"

蘇簡坐起來,赤腳踩在便利店冰涼的地磚上。她右手掌心那條肉縫還沒有完全合攏,太刀的眼珠從裂縫裡探出來看著她,和她在夢裡看到的那些成千上萬張嘴不一樣,這顆眼珠是清醒的、有焦點的、帶著某種和她連通的意識。她伸手摸了摸那顆眼珠上方的肉膜,指尖下的搏動和她自己的心跳同頻。

"我看到它了。"蘇簡說,"那個東西。前幾天你感覺到的那個。"

林小巧的睏意一下子全沒了。她整個人坐直了,圓臉上的兩團星光猛地亮起來,精神力場在她周圍張開了一道隱形的罩子。"你夢到了?你看清楚它是什麼了嗎?"

蘇簡沉默了片刻。她閉上眼還能看見那堵由成千上萬的喪屍拼接成的血肉之牆,它還在她的視網膜上爬動著,那些掉落的肉塊、那些張合的嘴、那種億萬張口同時發出的低鳴、還有那個尖的、細細的、從合唱底下刺出來的聲音在問她"你在看什麼"。

"是喪屍拼起來的。"蘇簡睜開眼,聲音很平,但她握著林小巧手腕的力道

比平時重了一些,"幾萬個,甚至更多。互相嵌在一起,拼成一座山一樣的東西。它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它在朝某個方向去。"

林小巧被她握著手腕,感覺到她指尖的力道里有極其細微的顫抖。那種顫抖在蘇簡身上幾乎是前所未見的,像冰面底下某一層深水終於被攪動了一下。林小巧反手握住她,把精神力場的暖意源源不斷地送過去,蘇簡指尖的那種微顫慢慢平息了。

"它發現你了?"林小巧輕聲問。

蘇簡想了想,搖頭。"我不確定。它沒有明確的頭和眼睛。但它的表層有一萬張嘴,其中有一張在說話。它問我'在看什麼'。可能是在問所有看到它的東西,不一定是針對我。"

她說得很平靜,但林小巧能感覺到她握著刀的那隻手掌心裡,那些肉線正在瘋狂地搏動著,像身體在夢中受到驚嚇之後的應激反應。太刀的眼珠已經完全從裂縫裡探出來了,深紅的虹膜上金色細絲密密地亮著,小嘴一張一合地發出極細微的咔咔聲,像是在替蘇簡消化那種清醒之後仍然殘留的、從夢裡帶出來的壓迫感。

林小巧靠近了一些,把她赤裸的身體貼到蘇簡身側,胸口的溫度貼著蘇簡的肋側傳過去。她沒說話,只是靠著,把精神力場攏成一個小小的、暖融融的繭把兩個人裹在裡面。窗外的風雪還在翻湧著,那個巨物的真實實體可能還在幾十上百里之外的某個方向上緩緩爬行,蘇簡閉著眼在黑暗中感受著自己掌心裡那把刀的搏動,和外面遠處某個東西的低頻震動隱約地共振著。

她在心裡把那個夢又過了一遍,把那堵由屍體拼成的牆、那張從千萬張嘴裡單獨刺出來的嘴、那句話的語氣和那個"你"字的指向都重新翻出來晾了晾,像把刀放在雪水裡洗了一遍。然後她把這些東西收起來,放在心裡的一個抽屜裡,蓋好,不打開。

"我沒事。"蘇簡說。她鬆開林小巧的手腕,拍了拍她光裸的肩頭,力道很輕,"再睡一會兒。天亮還要趕路。"

她重新躺下來,側過身,赤裸的背對著林小巧。林小巧從後面貼上去,手臂環過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肚臍上方的銀白色光點上,像一顆溫熱的小碗扣住那顆星。蘇簡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掌心裡的太刀也慢慢安靜了,那顆眼珠縮回裂縫裡,肉縫合攏,恢復到光滑的掌心皮膚。

蘇簡閉上眼。她的意識邊緣還殘留著一絲那個巨物低頻震動的餘韻,像極遠處的鐘聲敲完了之後還在空氣裡懸掛著的那層淡淡的迴音。但她沒有再做夢了。她只是安靜地睡在黑暗裡,和那片沉睡的空白一起,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