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麼辦

再怎麼辦

作者:晨初

穿過小鎮之後地形變了。國道在一座矮丘的脊背上繞了一個大彎,兩側的田野被雪覆成了連綿起伏的白綢,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枯樹從綢面上刺出來,枝椏上掛著冰凌,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

蘇簡走在前面,赤著的腳踩過公路邊緣積雪與柏油交界的硬殼,腳掌落地的節奏均勻而沉,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完整清晰的足印。她的身形在雪光中纖瘦而挺拔,從後頸到尾椎那條脊柱溝被光線刻成一道極細的凹痕,兩側的背脊肌沿著溝緣隆起兩抹淺弧,像兩扇收攏的翅翼壓在薄薄的皮膚底下。肩胛骨的活動在行走中清晰可見——左肩隨右腿邁步而微微前旋,肩胛內側緣的輪廓便從皮下凸出來,形成一道半圓的骨影,光影沿著骨緣的弧線滑過去,在肩窩處收束成一點暗色的窪。長髮在她背後隨著步幅擺動,髮尾掃過腰窩上方那片皮膚時留下細密的癢意,烏黑與銀白在她背後交替閃動著,像墨汁在玉面上緩緩流淌。

她的腰是那種極細但柔韌的收束,從肋骨下緣開始一寸一寸地窄下去,到肚臍上方達到最窄處,寬窄大約相當於她自己的巴掌橫過來。側面看過去腰腹的弧線從胸骨下方開始微微內凹,到臍處形成一道最深的彎,然後又緩緩地隆起成胯骨上緣的弧度。肚臍是正圓的,嵌在那道弧線的最凹處,邊緣的皮膚在長期的暴露中已經適應了溫度和風的觸感,周圍一圈極細的膚色比身體其他部分略淺一些,像一枚圓形的、比周圍略亮的徽章貼在小腹正中。肚臍上方的銀白色光點就嵌在那枚徽章的正上緣,亮著幽幽的、穩定的冷光,像一個被鎖在白瓷表面的星。

她側過身繞過一段塌方的路沿時,正面的輪廓整個暴露在斜照的雪光裡。胸口的弧丘從鎖骨下方隆起的角度平緩而飽滿,兩乳之間那道極淺的V形溝在光線裡烙下一道細窄的暗影,溝底貼著胸骨的銀紋往下延伸,銀紋本身在兩乳之間的那段被乳根兩側的軟肉略微遮去了一些邊緣,只露出一線銀亮的中間帶。乳尖在冷風中收得很小很緊,覆盆子水紅色的尖端微微上翹著,在雪光的映照下像兩粒半透明的、被霜沁過的細小果實,表面沒有皺褶,光滑圓潤,弧線的過渡從乳暈到乳尖之間幾乎沒有分界,整個乳區的色澤是均勻地從暖白過渡到水紅,像一塊由內而外透出顏色的暖玉。

林小巧在後面走著,步幅比蘇簡大一些,兩條長腿交替邁動時大腿前側的肌群在薄薄的皮膚下浮出整齊的縱向紋路,肌肉的線條柔韌而不過分,把少女青春期剛完成抽條的那種勻稱感撐得剛好。她的胯比蘇簡寬一些,腰側從最窄處向外打開的弧度也更舒展,像一隻倒扣的陶瓶的肩線。她的小腹在行走中微微繃著,肚臍扁圓形的輪廓在每步落地時都會因為腹部肌肉的輕微收緊而拉長一瞬,然後又恢復成原本的橢圓。臍孔朝天的角度比她剛進化完成時更自然了一些,底部的粉褐色花芯在雪光裡露著,像一小片被朝露潤過的花瓣背面。

她胸口的兩團乳肉比蘇簡的更軟更豐,行走中隨著步幅有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晃動,幅度小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種晃動的韻律和她步伐的頻率完全一致,像兩團被風吹得微微盪漾的暖水。乳尖的顏色比

蘇簡深一些,是那種熟透了的草莓尖的淡粉紅,乳暈的範圍也略大一圈,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顏色更淺的小顆粒,在冷空氣中微微凸起著,摸上去會有細密的、像極小的砂粒一樣的觸感。乳尖本身翹起的角度比蘇簡的平一些,更接近於自然垂懸後的鬆弛狀態,尖端略微朝下,像兩粒垂在雪枝末梢的、還沒掉落的漿果。

她們走過塌方段之後,公路重新變得平整起來。林小巧的精神力場忽然在某一個瞬間微微波動了一下,她的腳步慢了半拍,圓臉轉向東北方向的遠方,眼睛裡的兩團星光微微閃爍。

"那個方向有幸存者,"她閉眼感受了幾息,"不多,七八個。他們在一個地下室裡藏著,情緒很平,沒有在戰鬥,沒有在逃跑,就是在等著。像是在等什麼過去。等那個東西過去。"

蘇簡也停下來,朝東北方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正是巨物來時的方向,但此刻地平線上只有灰白天幕和連綿的雪嶺,什麼異常都沒有。但她能感覺到掌心裡的太刀微微搏動了一下,像在回應某種遠方傳來的共鳴。

"繞開。"蘇簡說。

林小巧點頭,她的感知確認那些倖存者沒有危險,也沒有求救的意圖,只是蜷在地下室裡安靜地等待。她們沒有必要打破那種等待。兩個赤裸的少女從岔路口拐入了一條更窄的、被雪覆蓋了大半的鄉間小徑,朝著與巨物相反的方向繼續走去。

小徑兩側的枯樹比國道上密了一些,雪從枝頭垂下來形成了一道道低矮的雪簾,蘇簡彎腰鑽過去時雪簾擦過她的後背和肩頭,冰涼的觸感在她皮膚表面劃過,銀膜把那層寒意隔開了,只有觸覺留下來,像一隻冰涼的手從她脊柱溝上一路摸下去。她直起身時長髮上掛了幾粒雪屑,在髮尾處凝成細小的冰珠。

林小巧在後面學著她也彎腰鑽雪簾,胸口的軟肉在下俯的動作中向前垂蕩了一下,乳尖在重力下拉出一道柔和的弧,雪簾擦過她乳尖時她的呼吸頓了一拍,那些細密的冰涼感從乳尖傳進皮膚深處的神經末梢,她打了個細微的顫,但很快就恢復了。她直起身時拍了拍胸前沾的雪末,指尖擦過乳溝底部的皮膚時帶起一道細微的紅痕,在她暖白色的皮膚上停留了兩秒就消了。

"蘇簡,"林小巧跟上來時忽然問,"你說那個東西爬了那麼久,它到底在找什麼?還是它根本沒有方向,就是一直在爬?"

蘇簡的腳步沒有停。她想了想,聲音在風裡平鋪出去:"不知道。但它給我那種感覺——它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是盲目的。"

林小巧沉默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踩在雪地上的腳趾,趾甲被凍成了淡淡的紫粉色,腳趾根部的皮膚因為持續的寒冷而浮起一層極細的網狀紋路,像冰花在玻璃上凝出的痕跡。她活動了一下腳趾讓血液循環加速,那層網狀紋路很快就褪了。

她們繼續走。雪在小徑兩側越積越厚,路面的寬度從兩人並肩變成了只能一人通過。蘇簡走在前面開路,赤著的腳把新雪壓實,踩出一道窄窄的、剛剛夠一個人行走的痕跡。林小巧跟在後面,腳掌踩進蘇簡留下的腳印裡,她的足印比蘇簡的略大一些,每次都把蘇簡的足印撐開一點點,像一張紙上的字跡被第二道筆墨沿著同樣的輪廓描粗了一輪。

風從她們身後吹來,把兩人赤裸的長髮

和肩頭拂起一片細碎的波動。兩具身體在小徑的一前一後中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一個銀白如霜雪,一個暖潤如初花,在灰白天幕和銀白大地的夾縫之間一路向前,留下兩串大小不一的足印在身後不斷被新雪覆上又露出一角。

林小巧走著走著,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前面的蘇簡說:"我以前覺得自己好普通。連好看都算不上,圓滾滾的像顆丸子。現在變高了變瘦了,皮膚也變好了,腿也長了,有時候低頭看見自己的身子都覺得不像我自己了。那天在院子裡那些人的目光,頭幾天我難受得要死,後來越來越覺得——他們看的好像也不是我。是另一副殼。我住在裡面,殼什麼樣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對不對?"

蘇簡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慢下來一些,讓林小巧可以更近地跟在她身後。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從前面的風裡傳回來,平平淡淡的。

"殼不重要。你腦子裡那張網才重要。殼只是一層包著網的袋子。"

林小巧在雪地裡笑出聲來,笑聲在空曠的小徑上滾出去老遠。她把兩隻手從身體兩側擺開來,掌心朝上迎著風,讓雪和風從她赤裸的掌心拂過,指縫間漏下的光斑在雪地上碎成一片細閃的金屑。

"蘇簡,你說的話真的都不好聽,"她說,但笑意從聲音裡滿出來,"但我就是愛聽。"

前面的身影沒有說話。但林小巧看見蘇簡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向後張了一下,五個指頭分開又合攏,像在示意她跟上來、靠近一點。林小巧快走兩步追上去,把掌心貼進那隻微微張著的手裡,十指扣緊。兩具赤裸的身體在窄窄的小徑上緊緊貼著前行,肩蹭著肩,胯挨著胯,體溫在兩片相貼的皮膚之間交換,雪落在她們身前身後,把兩排慢慢被撐寬的足印一點點地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