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勢

攻勢

作者:夕映

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天,校園被浸泡在了蟬鳴和陽光裡。操場上的熱浪扭曲著空氣,棒球部的喊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青木到學校的時候公告欄前面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對自己的排名並無多大興趣,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圍掃了一眼,然後就在靠近榜單頂端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松井結衣。她的名字印在最上面那一行,和底下那些人隔著一道加粗的分隔線,像一個人單獨霸佔了一塊領地。

“松井又是第一啊。”前面一個染著棕發的男生咂了砸嘴,“也不知道這女的腦子怎麼長的。”

站在他旁邊的戴眼鏡的男生看了看他,沒接話。

“聽說已經有很多男的表白被拒了,”棕發男越說越起勁,“也不知道在裝什麼,怕不是哄抬B價等著……”

“差不多得了,”眼鏡男打斷了他,“人家又沒招你惹你,考第一是她的本事。”

棕發男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閉上了嘴。

青木在心裡嗤了一聲,連話都不敢跟女生說,倒是挺會在背後評頭論足的,這種男的最low了。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把那張嘴甩在身後,慢悠悠地晃到學生指導室。

推開門的時候伊藤老頭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沓成績單,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皮抬了抬,然後把一張紙條推了過來。

“青木君啊,這次考得還行,”難得從伊藤口中聽到誇獎的話,“你那個基礎能考成這樣,不容易。”

青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低分飄過了,看來學習會還是有點作用的。這樣一來暑假就能專心在集訓上,爭取在明年的全國大會上拿好一點的名次。哦對了,還要攻略松井,等雨宮穿女僕裝跳戀愛循環的時候他一定要全程錄下來,然後嘲笑他一年。他這麼想著,隨意地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裡。

“謝了老師。”

“別得意,小心下學期又掉回去了。”伊藤揮了揮手,“走吧。”

他拉開門走出去,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對方“啊”地驚呼了一聲,往旁邊踉蹌了半步。青木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胳膊,幫她穩住重心,這才看清是水野。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表情,被他這麼一撞整個人都僵住了。

“抱歉,你沒事吧?”青木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水野抬起頭,臉從耳根開始紅起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沒、沒事……”

然後她抱緊書,從他旁邊快步走過去了。

青木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翹了翹嘴角。這才對嘛,這才是正常女生應該有的反應。松井表現得也太平淡了,不過正是因為這種矜持的女生不容易拿下,攻略起來才更有意思。

回到教室的時候,山田和雨宮已經都到了。山田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一臉活見鬼的表情,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抬起頭來。

“臥槽……”他的表情介於震驚和狂喜之間,“老子及格了……老子居然及格了!夏天!泳池!美女!我來了——!!”

他把成績單舉起來朝青木晃了晃,然後又跟寶貝似的摺好,小心地塞進書包裡。

“這下家裡的老頭子不會念叨我了。”山田說,“你呢?過了沒?”

“也過了。”

雨宮在旁邊笑了一聲。“看來咱哥仨暑假不用面對伊藤那張臭臉了。”

“那今天不得出去慶祝一下?”山田用胳膊肘捅

了捅雨宮的肋骨,“下午去唱K不?我請客,就當是——”

“低分飄過的慶功宴,”雨宮接上話頭,兩個人笑了起來。

青木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今天不行,教練說了這周得加練。”

“加練?”山田垮下臉來,“下午不就要放暑假了嗎?你們的教練是渡邊?這傢伙平時看著挺和氣,怎麼背地裡這麼不當人啊。”

“八月份有集訓,之後就要和縣四強打練習賽了,”青木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最近隊裡的氣氛都緊巴巴的。改天約吧。”

山田和雨宮對視了一下,雨宮聳了聳肩,“行吧,未來的MVP,您老人家先忙。”

“滾!”青木笑了一聲,抬手在雨宮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剛走了幾步,他就聽到山田在背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小心別累死在球館裡啊——”

他沒有回頭,舉起一隻手擺了擺算作回應。

下午的訓練持續了三個半小時。折返跑、定點投籃、全場對抗,渡邊的哨音就沒停過。剛做完一組EMOM,他又掐著秒錶吼了一聲“休息一分鐘再來一組!”。青木咬著牙做完,膝蓋已經軟了,坐了快兩分鐘才直起身。旁邊中鋒直接癱在了地板上,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後衛蹲在場邊乾嘔了兩聲,被渡邊踹了一腳,罵了句“別吐地板上”。整個球館裡只有喘氣聲和膠底鞋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嘎吱聲。

衝完澡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時候,隊友們還在裡面鬧騰。隊長坐在長凳上哼哼唧唧地喊“我有一點死了”,後衛靠在更衣室門口的牆上灌水,有人把溼毛巾甩過來砸在另一個人背上,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

青木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朝裡面大喊了一聲“前輩們辛苦了,我先失禮了!”

裡面傳來幾聲“哦”、“辛苦了”,夾雜著某個前輩含含糊糊的“明天別遲到”。隊長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青木這才校門口走去。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置頂的群裡有山田發來的唱k的照片,包廂的桌子上擺滿了零食和果汁,小林和水野也在。雨宮發了一個“你錯過了一個億”的貼圖。他回了一個豎中指的貼圖,鎖了屏。

走了幾步他又把手機拿了出來,他想起了松井和那個賭約。本來打算拿好成績單去找她的,但回來撞到了水野,在教室又和山田雨宮聊了幾句,再然後就被訓練的事岔開了。

他停在一盞路燈下面,點開聯繫人列表往下翻,找到了小林風花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雨宮拉群的時候加的,之後再也沒說過話。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打擾了,方便推一下松井同學的Line嗎?之前學習會她教了我數學,想跟她道謝。”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屏幕亮起來。小林風花回了一個“好~”的貼圖,緊接著彈出一個聯繫人名片。

青木點開那張名片。頭像是一隻橘貓,眯著眼蹲在紙箱旁邊,沒有項圈。名字寫著“Yui”。他點了“添加到通訊錄”,直接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往前走。

盛夏的晚風帶著溫熱的潮氣撲面而來。他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好友申請通過了。

青木邊走邊打出一行字。

“之前謝謝你給我

講題,多虧了你,這次考試順利通過了。”

沒過多久,松井就發來了回覆。

“恭喜!這是您自己努力的結果。”

“不過說實話,數學能過我自己都沒想到。”

“您只是之前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找到了就不難。”

青木看著那行字,覺得有點彆扭。同班同學之間一般都是用平語,用敬語的也有,但像她這樣每句話都使用敬語的還是少數。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天生就這麼板正,還是故意端著。

他想了想,決定用女孩子都不會抗拒的話題來破冰。

“頭像的貓很可愛,是你養的嗎?”

“不是,放學路上偶爾見到的,覺得很可愛就拍了下來。”

“你餵過它嗎?”

“沒有。它好像還挺受歡迎的,好幾次都看到有女生在給它喂凍乾和貓條,所以一直沒機會。”

青木勾了勾嘴角。

“那改天一起去喂?”

過了大概一分多鐘,對話框裡彈出一條新消息:

“好的。”

答應得比想象中快,這女的是不是就等著我約她?青木不由地這麼想。玩過的女人多了,他開始能準確地辨別出對方的小心思。但管她呢,反正答應了就行。

他原本想第二天就發消息邀請她去喂貓,沒想到渡邊像打了雞血一樣,訓練日程越來越緊。每天的生活像軍事化管理似的規律而單調:起床、到球館、跑圈、對抗、投籃、洗澡、吃飯、睡覺。

在這種高強度的訓練下,他恨不得把所有空閒時間都拿去睡覺,根本沒時間看手機。等他終於打開Line,已經是五天後了,上面已經被未讀消息填滿了。

山田:“今天老頭子發瘋了!說我有辱門風,讓我把《心經》抄了三遍!!”

青木笑了一聲,單手打字:“你小子幹啥了?我在練球,你心態好點。”打完又加了一行:“阿彌陀佛。”

雨宮:(和小林的合照)

雨宮:(小林的單人照)

雨宮:我女朋友天下第一可愛!

青木連發了三個豎中指的貼圖。

宏野:兄弟,最近忙啥呢?什麼時候來我家一起打鐵拳啊。

青木:哥,訓練呢,我這陣子忙完了就去找你。

他又往下滑了滑,看到一個備註名叫菜菜子的。

“青木君,好久不見~有空一起吃飯嗎?”

他撓撓頭,這人是誰來著?他看了一下聊天記錄,兩週前對方發了一句“今天好累哦~”,他回了一個“辛苦了”的貼圖,就沒有再往下接。

他想起來了,是那個三年級的學姐,之前和她睡過一次。老實說,除了胸大以外沒什麼記憶點。

他拇指一劃,把對話刪掉了。比起這種隨隨便便就搞到手的,還是松井那樣的更有挑戰性。

對了,松井。他略過了十幾個人的未讀消息,終於找到了和她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她回的“好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嗨,我這週五休息。你傍晚有空嗎?上次說好一起喂貓的。”

松井不到一分鐘就回復了。

“青木同學,好久不見。有空的,六點在學校後門見?”

“OK。”青木發了個貼圖,把手機擱在一邊。

“秒回,果然一直在等吧。看來所謂的高嶺之花也不過如此,只要我出手,沒有女人拒絕得了。”他得意地暗自想。

週五下午,青木從球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低了,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片暖橙色。他走之前衝了個澡,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

,路過鏡子的時候停了兩秒,用手撥了一下劉海。

學校後門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灰色的水泥牆,牆根處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巷子盡頭有一個紙箱子倒扣著,旁邊放著一隻塑料碗,碗底還剩幾粒貓糧碎屑。

青木到的時候松井已經在了。她蹲在那個紙箱子前面,深灰色修身T恤勾勒出背脊的弧度,寬鬆牛仔褲的褲腳鬆垮垮地蓋住了厚底鞋。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手裡捏著一小袋還沒拆封的貓糧。

“青木同學,你來了。”她臉上掛著得體又溫和的笑容。

“等很久了?”青木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箱子,空的,貓不在裡面。

“沒有,剛到。”松井彎下腰,把貓糧袋撕開一個口子,倒了一些在那個塑料碗裡。

青木看著她的側影,T恤隨著動作向上滑,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肌膚,很快又被下襬蓋了回去。他在心裡吹了聲口哨,這個腰線可以給到90分。

碗裡的貓糧堆成了一座小山。松井把袋子收好直起身來,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貓的影子,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鳥叫。

“它不一定每天都會來。”她說,語氣裡聽不出失望。

青木靠上旁邊的牆面,雙手插進褲兜裡。“那你經常來?”

“有空的時候。”松井的視線落在那隻碗上,表情在暮色裡看不太清。

“貓咪是這樣的,來去自由,誰也不能留住它的心。但只要放一點吃的,它總會來的。”

青木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隻碗。碗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塑料的邊角被磨得發白,看起來用了有一陣子了。

“它一直用這個碗?”他問。

“倒也不是,”松井說,“之前那個被收垃圾的人收走了。後來換了這個。”

“我聽說流浪貓的平均壽命比家貓短一些。”青木說,其實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陪著松井喂貓也不過是想和她接觸,快速拉近距離罷了。

“是的。所以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麼?”

“要不要帶它去做絕育。”

青木愣了一下。“絕育?”

“嗯。公貓一直髮情的話,容易引起尿閉,嚴重的話會有生命危險。流浪貓沒有穩定的食物和水,更難挺過去。”

她的語調很平淡,像老師在和學生講課一樣。但青木站在旁邊聽著,沒來由地覺得胯間有點發緊。他並了一下腿,又覺得這個動作太蠢,鬆開了。這女的真是……說起公貓絕育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挺有意思的。

“……說得也是。”他附和道。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那隻貓沒有出現。晚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松井的髮尾吹動了一下,幾根碎髮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抬手把它們攏到耳後。

“對了,”青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子,“這個給你。”

松井看了看他手裡的盒子,又看了看他。“這是?”

“謝禮。之前學習會的事,還有成績的事。說好了要感謝你的。”

松井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去,掀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看了幾秒,微笑了一下,然後把盒子合上了。

“……謝謝。”

“不喜歡?”青木語氣隨意,但眼睛沒從她臉上移開。

“不是。”松井搖了搖頭,把盒子收進自己隨身的帆布袋裡,“很漂

亮。只是沒想到你會準備這個。”

青木笑了一下。“應該的。”

巷口的光線又暗了一些。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低沉的轟鳴混合著蟬泣,是夏天傍晚特有的背景音。

“那個,”青木開口,“貓不出來就算了。你晚上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特別的事。”

“那去吃點東西?前面便利店有冰沙。”

她想了想,點了下頭。“好。”

青木走在前面半步,腦子裡已經在想雨宮穿女僕裝跳舞的樣子了。果然,沒什麼女人是真的搞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