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彆扭(林知遙視角)
作者:陳默
現在,我正坐在教室裡,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筆,目光懶洋洋地投向講臺上正口若懸河的那道身影。物理老師正在講配速法,帶電粒子在複合場中的運動軌跡被她用一種能把所有人都催眠的語調拆解成一個個公式。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被午後的風輕輕撥弄著,投在課桌上的影子一搖一晃。
在經歷了一個短暫又漫長的週末之後,我的生活好像又迴歸了正常的高中生活。可我的心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這個週末實在太長了,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長得讓此刻坐在教室裡聽著老師講洛倫茲力的我,覺得自己像是從另一個平行世界穿越過來的。在那個世界裡,我被綁在刑椅上,腳底被刷子沾著潤滑液瘋狂地刷動,笑得淚流滿面、形象全無。在那個世界裡,我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女人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好久的話——“感覺很放鬆,很舒服,很有意思。”在那個世界裡,還有一個叫做雨棠的女生,一邊用刷子刷著我的腳底一邊壞笑著說“小遙真是個天生的ee呢”。
而現在我坐在這裡。穿著校服,扎著馬尾,手裡握著中性筆。沒有人知道這個坐在靠牆位置的安靜女生,昨天經歷過什麼。
我的腳趾在帆布鞋裡不自覺的蜷縮了一下。那種手指在腳底摩挲的感覺一直在我心裡反覆出現,勾得直癢癢。不是真的癢——是我的大腦在自動地、不受控制地回放著那些觸感。好像我的腳底皮膚有自己的記憶,在任何不經意的時刻就會自動重放那些被觸碰的感覺。青姐的指腹,雨棠的指甲,沾了潤滑液的刷毛在我足弓上來回掃過——每一種觸感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神經末梢上,時不時就跳出來刷一下存在感。
我這樣一直盯著黑板,物理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篤篤地敲著,但那些公式我一個都沒有看進去。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又想起蕭逸撓我時的面容。前天下午在他家,他把我綁在床尾,用跳繩固定住我的手腕和腳踝。他脫我襪子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他用牙刷刷我腳趾縫的那個瞬間,眼裡有一種我從未在別處見過的光。如果是蕭逸把我綁在刑椅上撓呢?如果是蕭逸的手指沾上潤滑液,在我腳底慢慢地畫圈呢?如果是蕭逸拿著那把軟毛刷,在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來回刷動,然後用那種專注到近乎沉醉的眼神看著我笑得淚流滿面的樣子呢?
想到這,我的臉突然變得通紅。
我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課本里,假裝正在尋找某個重要的公式。耳根傳來的熱度告訴我,我現在的臉大概紅得不能更紅了。講臺上老師還在若無其事地講著她的配速法,坐在我右邊的思怡正埋頭做筆記,沒有人注意到我這邊。我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思緒從那張刑椅上拉回來。可是記憶這個東西就是這麼不聽話。我想到昨天從工作室出來後,因為肚子餓了,就打車去了小時候常去的那家麵館。那個地方我和蕭逸小學的時候經常一起去,後來各自上了不同的初中就很少去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點了一碗酸辣粉,正低頭吃著,忽然聽到門口的風鈴響了。我抬頭一看——蕭逸正站在門口,手裡也拿著剛下單的小票。他看
到我的時候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端著碗走了過來。
我們在麵館裡吃了飯,聊了些有的沒的,然後一起走回家。回去的路上,陽光很暖,風吹過來帶著老槐樹的葉子香。我們沒有提前天他送我回家時在路口發生的那些事——我罵他“蕭逸真是個變態”,他愣在原地像根木頭樁子。我也沒有提我昨天上午去了什麼地方,他也沒有提他昨天上午去了哪裡。我們只是默契地繞過了所有可能讓人臉紅的話題,聊著開學之後的暢想,聊著分班之後的課程。他走在我的右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插一句嘴,大部分時候就那樣安靜地聽著。他總是這樣,但我並不討厭。那種安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讓人覺得安心的陪伴。
回到家裡之後,我躺在床上,把枕頭翻了個面,把臉埋進去。然後我想到昨天的事——那個站在鐵柵欄前戴著白色口罩的女生、那個叫雨棠的博主燦爛的笑容、那個叫青姐的女人打量我時那種能看穿一切的銳利目光、坐在刑椅上被脫掉襪子時腳底感受到的冷氣、刷子劃過腳心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癢——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最後定格在一張臉上。蕭逸站在路口看著我跑開時的樣子,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頭樁子,臉上的表情介於呆滯、困惑和臉紅之間。
我想著那張臉,嘴角彎了彎,不知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
回憶被身邊一道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我回過神來——物理老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蕭逸的課桌旁邊。她一隻手撐在蕭逸的桌子邊緣,另一隻手拿著課本,正低著頭透過眼鏡片審視著他。那個距離近到能看清她眼鏡框上細微的劃痕。蕭逸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圓珠筆在課桌上彈了兩下然後滾到了地上。他的身體猛地坐直,像是被班主任在後門窗戶上瞪了一眼那樣僵住。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後怕——我剛剛也在走神,要是老師站在我這邊可怎麼辦?但看著蕭逸那狼狽的樣子,心裡又湧起一種莫名的好笑。他像個上課偷看漫畫被抓了個正著的小學生,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發呆時沒來得及收回的茫然。
我用右手肘碰了碰他的左胳膊。“想啥呢?”
“想你好吧。”
我的臉幾乎是瞬間就熱了起來。又是這樣。這個蕭逸,我不知道他這玩笑般的話語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心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尾音微微發顫,和前天晚上說“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時一模一樣的顫。這句“想你好吧”裡面有幾分是真、幾分是隨口一說——我猜不透他,也不敢完全當真。可是那句“好吧”卻像一顆糖丟進溫水裡,在我心裡慢慢化開。
我趕緊把臉轉到左邊,假裝看向窗外的老槐樹,不讓他看到我臉上此刻的緋紅。然後用右腳的帆布鞋在他左邊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鞋尖隔著校褲的薄布料點在他的小腿脛骨上,力道很輕。他像個木頭人一樣沒有反應,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然後又轉了回去。我於是變本加厲,右腳剛要再提過去踢他第二下——
然後蕭逸的左手從課桌底下探了出來,直接抓住了我的右腳踝。
我驚得差點叫出聲來。那個“啊”字的第一個音節已經逸出來了,但我憑著一絲殘存的
理智硬生生地把後半個音吞了回去。這可是上課啊!老師在教室後面轉悠,周圍全是安靜聽課的同學,他蕭逸竟然敢這樣直接把手伸過來抓住我的腳!
我偷偷看了眼周圍——右邊的思怡正在低頭做筆記,筆在本子上沙沙地寫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這邊;前面的林可欣也在認真看黑板,後背上沒有長眼睛。還好。還好沒人注意到我們。老師還在後面踱步,暫時沒有往這邊走過來。
我隨即壓低聲音,用最兇狠的目光瞪著蕭逸——臉側向右邊,眉頭緊鎖,嘴唇抿得緊緊的。“快放開,”我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聲音壓得很低,末尾帶了一點點顫,那點顫意來自被我努力剋制住的害羞。手還放在課桌上,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用眼神表達我的抗議。
我以為蕭逸會就此作罷。他平時雖然會偷看我的腳,雖然會在週末把我綁在床上撓癢癢,但那些都是在私下場合。在學校課堂上,當著這麼多同學的面,他應該是會收斂的。但下一秒,我感覺到腳踝處的襪口邊緣有東西伸了進去。什麼東西越伸越深,順著腳面慢慢往下滑。是手指。我低頭一看——蕭逸這個傢伙,左手的手指直接伸進了我的鞋子和襪子之間。我能透過白色帆布鞋的鞋舌縫隙看到他的指節正在慢慢往裡探。他的手指很熱,貼著我腳面的皮膚,那種溫熱的觸感穿過襪子的棉布傳到腳背上。我本能地縮了一下腳,想從他手中掙脫,但這一縮反而讓他的手指順著腳背的弧度滑得更深,從腳面滑到腳底。現在他的指尖正貼著我的襪底——隔著那層因為穿了一整天而微微有些潮潤的棉襪——停在那裡。
我用手掐住了他的左胳膊——校服短袖下面那塊軟肉被我的拇指和食指揪起來,擰了半圈。我能感覺到他胳膊的肌肉在我手指下繃緊了,但他沒有縮手。我的心跳咚咚咚地敲著胸腔。手指還在我的鞋子裡,指腹貼著我的襪底,像是也在猶豫,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後他隔著一層薄薄的棉襪,輕輕在我腳底勾了一下。只是極輕極輕的指甲輕刮,沿著我足弓的位置劃了一道短短的小弧線。透過襪底那層微微潮潤的棉布,他的指腹精準地落在我腳心最敏感的位置——足弓凹陷處。那裡的皮膚比其他部位都要嬌嫩,隔著襪子也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和形狀。那種酥酥麻麻的癢感從腳底竄上來,沿著小腿一路傳到後腦勺,讓我差點當場破功。我一癢,本能地想往回縮——腳底被人隔襪輕撓的觸感太過直接,讓我的小腿肌肉條件反射地抽了一下。但他握著我腳踝的手沒有松,我的腳根本抽不回來,只能在他的掌心裡小幅度地左右扭動。腳趾在鞋子裡蜷成一團,把襪尖頂出幾個圓滾滾的凸起。
我心裡竟然隱隱閃過一個念頭——希望他繼續下去。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但它就在那裡,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在課堂上偷偷摸摸地被撓腳心,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對峙,我咬著嘴唇把笑聲悶在喉嚨裡——這種感覺有一種說不清的刺激。像是第一次逃課,像是半夜偷偷溜出家門,像是明知道不該做卻還是按下了發送鍵。
蕭逸好像聽到了我內心的想法。他的手指在我襪底上又撓了幾下,而且不是剛才那種試探式的輕
刮——而是指腹和指甲交替,在我足弓的弧線上來回點按。他的手指在襪底上快速地起落,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踩在最敏感的位置,力道比剛才大了好幾倍。我腳底的癢感驟然攀升,從酥麻變成了讓人難以招架的癢潮。襪底原本就有點潮潤,棉布在微微潮溼的狀態下更貼合皮膚,把他的每一次觸碰都毫無保留地傳遞到神經末梢。那種癢不是從腳底一個點傳來的,而是從整個腳底的襪子上同時湧來——溼熱、麻癢,混合著襪底棉布在潮潤狀態下特有的微澀觸感。
我感覺自己的腳在不受控制地猛烈抽動著,胳膊上掐他的力道也越來越重,指甲都快嵌進他校服的纖維裡。喉嚨裡那聲被迫往外湧的笑被我用牙齒死死咬住,從緊閉的嘴唇裡漏出來的只有一陣極細微的悶哼。胸腔裡那團笑意越積越多,隨時都可能衝破屏障爆發出來。我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個無法控制、不加掩飾就會暴露出正被人撓癢的痕跡的部位。
不知道是不是蕭逸過於用力,我被撓癢的腳猛地往回一縮——這次縮得太猛了,他被我帶著往我這邊倒過來。我看見他的身體重心偏離了椅面,整個人往左邊一歪,椅子腿離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是真的摔倒了,老師一定會注意到這邊,然後就會發現我們剛才在課桌底下乾的好事。
還好我反應快,左肩一撐,用肩胛骨的力量把他整個人頂了回去。他重新坐穩,椅子腿重新落地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手忙腳亂地用課本擋住剛才失控的表情。我心裡暗暗哼了一聲——哼,就應該讓他出個洋相的。誰叫他在課上這樣撓我。誰叫他今天不好好聽講。要是被別人發現了怎麼辦。要是別人知道蕭逸在課堂上把手指伸進同桌女生的鞋子裡,隔著襪子撓她的腳心,撓到她差點笑出聲。那我的臉往哪兒擱。
“有些同學,上課不認真聽,就喜歡在下面搞些小動作。”
物理老師的聲音從教室後面傳來。她沒有點名,但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我的臉上一陣發燙,雖然努力盯著課本上的配速法公式,手指卻已經把筆握得發白。過了幾秒我才反應過來——老師如果說“有些同學”,那大概率是在說蕭逸,不一定注意到我了。是的,我坐在靠牆的位置,課桌底下的動作都被蕭逸的身體擋住了。老師應該是隻看到了蕭逸走神,沒注意到我們剛才的小動作。但我心裡還是心虛。一種剛做了壞事差點被發現的僥倖,讓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臉上又浮起一層遮不住的紅。
想到這,我忍不住看向右手邊的蕭逸。他倒是像個沒事人一樣,正襟危坐地看著黑板,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本小姐有仇當場就報了。我從草稿紙上撕下來一小片,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戀足變態蕭逸”,還畫了個生氣的小表情,兩個叉叉眼和一個倒三角形的嘴巴,然後把紙條疊好,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壓著,從桌面上滑了過去。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側過頭來看我。我擺出一張撲克臉,眼睛直直地盯著黑板,餘光掃到他有些訕訕的表情,心裡憋笑憋得難受。一想到待會蕭逸又會胡思亂想半天,我心裡就
有種得逞的快感。
下課鈴響了。老師放下粉筆出了教室。蕭逸轉過頭來剛要開口,我直接拿著水杯從我右邊的過道擠了出去——他的椅背被我輕輕蹭了一下,我沒有回頭。走到走廊上我才長舒一口氣。憋了一整節課的笑意終於釋放出來,我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的操場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嘴角翹起了一個完全遮不住的壞笑。
“喲,笑什麼呢這麼開心。”身旁忽然冒出一個人——思怡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我旁邊的欄杆上,正好奇地歪著頭看我。她是我們班的同學,昨天分班之後第一個和我打招呼的人,性格活潑外向,是個自來熟。她有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正帶著審視和調侃的意味盯著我,那雙眼睛好像能看穿所有的秘密。
“沒有沒有。”我連忙把嘴角的壞笑收回去,擺手說得飛快。
“難道是蕭逸和你表白了?”思怡湊過來,用手肘頂了頂我的胳膊,一臉“我懂我懂”的表情。
“咳——”我一下子口水卡在喉嚨,差點嗆到。我用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怎麼可能。”
“哦,你不是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嗎?”思怡的語調上揚,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她靠在欄杆上,雙手抱在胸前,很有興趣地打量著我慌亂的表情。
“他就是個榆木腦袋。”我小聲嘀咕著。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句話裡面有幾層意思——他看不出來我今天在生悶氣,他看不出來我昨天經歷了什麼,他看不出來我每次罵他變態的時候,心跳其實比他還要快。他是榆木腦袋。我也是,因為我也不敢說。
“什麼?”思怡沒聽清,臉還湊上來問。
“去去去。”我嫌棄地把她推開,轉身就往教室裡面跑。走廊上只留下思怡一串意味深長的笑聲。
進了教室,路過坐在座位上往我這邊望的蕭逸,我又恢復了那張冷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轉頭和思怡聊起了下節課要講的內容。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看他。這種把他晾在一邊的感覺,和物理課上憋笑一樣,帶著一種讓人上癮的快感。
午休吃完飯之後——今天是我媽給我裝的保溫筒,有紅燒肉和炒青菜——大家把椅子歸位開始午睡。住宿生回寢室,走讀生就在桌子上趴著睡。我把頭枕在左手上,臉朝向右邊——也就是蕭逸的方向。他的頭枕在右胳膊上,正側著頭往我這邊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亮的,帶著一種猶豫不決的神色。
我閉上眼睛裝了十幾秒的睡,然後悄咪咪地把左眼睜開一條縫。蕭逸還在看著我。他側趴在課桌上,枕在右胳膊上的頭微微歪著,那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我這邊的方向。眼神裡有不安——大概還在為上午的事情內疚;也有期待——大概在等我給他一個原諒的暗示;還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那專注不是偷看,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幀畫面的凝視。好像我睡著的臉對他來說,是值得被仔細收藏的畫面。我心裡微微一動,差點就要心軟了。但一想到我今天上午被他手腳並用地欺負了一整節課,這種心軟就被我強行壓了回去——哼,你就想去吧。蕭逸,你這節課就在那裡好好反省,好好想清楚下次還要不要在課堂
上把手伸進女生的鞋子裡。我想到這裡,心裡一樂,連忙把頭埋進雙手裡,將嘴角那抹忍不住翹起的弧度藏進手臂中間。交叉雙臂的姿勢把我整張臉都藏了起來,不讓他看到自己正在偷笑。
這樣一直到了下午第一節課。午休過去大半之後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脖子有些酸。不過下午第一節倒是讓人精神一振——體育課。體育老師讓我們站好隊,做完準備活動,跑一圈熱身,然後就放我們去自由活動了。我和我們班幾個女生——思怡、可欣,還有另外兩個女生,從器材室拿了羽毛球拍和球,在操場邊上那棵大槐樹的樹蔭底下打起了羽毛球。熱烘烘的陽光被頭頂密密層層的枝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水泥地面上隨著樹葉晃動而輕輕搖曳。
可欣發球的時候手一歪,羽毛球斜斜地飛了上去,穿過頭頂密密層層的槐樹葉子,卡在了枝杈之間。白色的羽片插在幾片深綠色的葉子中間,像一棵樹上長出了一個奇怪的果實。我把羽毛球拍握在手裡,踮起腳尖試了兩次,球拍前端都在離羽毛球幾釐米的位置劃過;又屈膝蓄力奮力一躍,這一次球拍碰到了球,但只是把球撞得在枝杈間晃了兩下,還是沒掉下來。我抬頭看著那顆卡在樹枝間紋絲不動的羽毛球,心裡湧起一股不服氣——不就一顆球嘛,我還夠不著你下來。
然後我放下球拍,倒退兩步,小跑著助跳踩上了旁邊花壇外面的石頭圍欄。石欄很窄,站上去之後我的重心有些不穩,一隻手扶住旁邊的樹幹保持平衡。身後的思怡喊了一句“小心點”,我隨口應了一聲“沒事”,然後再一次奮力一躍——這一次球拍精準地擊中了卡在枝杈間的白羽球,羽毛球咕嚕一下從樹上落了下來。但落地的時候,我的右腳踩在了石頭圍欄邊緣不平整的稜角上,腳踝向外側一偏,然後一股腫脹的刺痛從右腳踝猛地傳來。
我蹲下來,雙手抱住那隻崴到的右腳,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叫出聲。旁邊的可欣和思怡趕緊圍了過來,一雙手扶住我的肩膀。透過圍過來的人群縫隙,我看到蕭逸從樹蔭下狂奔過來的身影——他的步子邁得很大,校服下襬被風掀起了一角,臉上的表情是我很少見到的緊張。
體育老師蹲下來看了看我那隻已經有些腫的腳踝,問他能不能走。我說可以,但站起來的時候右腳疼得不敢沾地。老師站起身看了一圈,問班上有沒有人願意帶我去校醫院。蕭逸這時候倒是第一個舉起了手。
我本來想說我自己一個人過去就行。畢竟只是崴了個腳,單腳跳也能跳到校醫院,不想太麻煩別人。但蕭逸已經走到我面前半蹲了下來,對我說:“上來。”他的聲音沒有什麼猶豫,直接而篤定。和平時的他不太一樣——那個會在課堂上偷看我腳被抓之後紅著臉支支吾吾的蕭逸,此刻說話的語氣卻異常果決,好像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的背就在我眼前。寬闊的,被白色校服T恤包裹著的,隨著呼吸輕微起伏。我猶豫了一下——在體育老師和幾個同學的注視下,我要是再推脫就顯得有些矯情了。於是我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在體育老師的幫助下慢慢伏上他的後背。雙手輕輕釦在他的鎖骨前方,不敢摟得太緊,怕勒住他,怕自己太用力會讓他喘不過氣
來。整個人壓在他有些出汗的背上——他剛跑了一整圈又狂奔過來,T恤後背有些微溼,溫熱的體溫透過布料傳到我的前胸。
他把我的腿從膝彎處托起來,穩穩地背起我向操場盡頭的校醫院走去。他走得很慢,腳下一步一步穩穩的,操場邊種的那排梧桐在微風中交織成一片密密的樹蔭,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間透下來灑在他肩頭的校服上。我趴在他的後背上,一隻手裡還提著自己右腳脫下來的那隻鞋子。我側臉枕在他的肩胛骨上方,能感覺到他每一步走路時後背肌肉的微小起伏。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間隙灑在我們身上,暖暖的,讓我心裡莫名變得很平靜。沒有課堂上的捉弄和玩笑,沒有曖昧的撓癢和賭氣,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這條小路上走著。
沉默持續了大概半分鐘。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和我提在手裡的鞋子的輕微晃動聲。
“疼嗎。”他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剛才跑得太急,喉嚨還沒緩過來。
“有點。”我感覺喉嚨像卡住了什麼,說不出更多的字來。崴傷的刺痛還在持續不斷地從腳踝傳來,但在他背上晃悠晃悠的節奏裡,那種痛似乎被稀釋了幾分。我想說一句謝謝,想說不好意思讓你揹我這麼遠,但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總覺得不管說什麼,在這個安靜的小路上都會顯得多餘。
“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嗯。”
這話題就這麼有些尷尬地結束了。我本來想借這個機會和他多說幾句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還好校醫院不算太遠,繞過實驗樓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在校醫和蕭逸的幫助下,我躺上了處理室那張鋪著藍色無紡布的小床。床單有些涼,透過校服裙子薄薄的布料貼在我的大腿後側。校醫看了看我那隻崴到的腳——腳踝處已經紅了一圈,有點腫。然後她跟蕭逸說,把她崴的那隻腳的襪子脫了,看看腫得厲不厲害。
蕭逸走到床尾。他先把我那隻沒崴到的左腳上的鞋子也脫了下來。他的手托住我的小腿,另一隻手解開鞋帶,把鞋舌鬆開,然後輕輕地把鞋幫從腳後跟上褪下來。兩隻鞋子並排放在床邊。然後他幫我整個身子都躺好,自己走到床尾,正對著我兩隻穿著白襪的腳。我的臉有些發燙。剛剛運動完,襪子還有些微潮,悶在鞋子裡一下午,總覺得自己身上有汗味,有些不爭氣。在蕭逸面前露出剛運動完的腳,總有種莫名的害羞,讓我不自覺地蜷起腳趾,把襪尖頂出幾個凹凸不平的褶皺。
他的手指捏住我右腳襪口的粉色條紋邊緣,然後慢慢地往下拉。襪口從腳踝上退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指背輕輕擦過了我的小腿內側——只是極輕極輕的觸碰,卻讓我心跳漏了一拍。我儘量放平心態,告訴自己這只是校醫要求的正常操作,可當他的手貼著我腳底把襪子脫下來的時候,當他的指尖不經意間劃過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天下午他把我綁在床尾用手指撓我腳心的畫面,那十五分鐘的生不如死的癢,和他眼睛裡那道讓我心動的光。
腳底一涼——襪子已經完全被脫下來了。我那隻光裸的腳就這樣毫無遮擋地呈現在他面前。
然後我看見了蕭逸眼中的那種迷戀。
他低頭看著我的腳,眼神裡有那種我太熟悉的光芒——那種專注到近乎沉醉的、大灰狼看見獵物時熾熱的目光。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視線停在我微微蜷起的腳趾上,從大腳趾一路移到小腳趾,又移回到我微微泛紅的腳底。這個表情,和小時候每一次他藉著遊戲懲罰撓我腳心時一模一樣,和前天他脫我襪子時一模一樣——那種恨不得把眼睛黏在我腳上的神情,那種想碰又不敢碰的剋制,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他的臉上。
興許是內心隱藏的悸動在作祟。我貪戀這份慾望和佔有——他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對我的腳的痴迷,讓我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被他需要的。但我卻不敢回應以同樣的熾熱。我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我怕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我們之間所有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都會被打破。我退後一步,也許他會收回那種眼神,也許我們又會變成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所以我不敢進,也不想退。似乎就現在這樣,也剛剛好。
沒等我多想,校醫已經檢查完了。她託著我的右腳踝按了幾個位置檢查之後說沒傷到骨頭,只是扭傷,不算太嚴重,讓她去拿冰袋敷一敷就好。然後校醫轉身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處理室裡只剩下我和蕭逸兩個人。他坐在床邊,一隻手按著冰袋貼在我右腳踝上,低著頭默默調整冰袋的位置。那團冰涼的重量壓在我崴傷的位置,緩解了大部分疼痛。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蟬鳴。我這樣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小心翼翼怕弄疼我的動作,看著他額頭因為剛才揹我而還沒幹透的細汗。
今天上午物理課的時候我們還在鬧彆扭——我故意不理他,故意用紙條罵他變態,故意在午休的時候把頭埋進手臂裡不讓他看到我的笑。現在想來,那些脾氣其實早就散了。我看著他坐在床邊按著冰袋的側臉,忽然覺得上午那些賭氣都變得很遠很遠。
我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倒是蕭逸先開口了。“小遙,今天上午物理課的時候,我不應該把手那樣伸進你鞋子裡。我當時也是腦子一熱——”
我忽然有點想笑。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我的目光從天花板緩緩移到他臉上——他正低著頭看冰袋,耳根微微泛紅,眉頭輕輕皺著,好像在等待某種審判。那副認錯的態度還算端正,像只被批評之後耷拉著耳朵的大型犬,讓人生不起氣來。我本來也沒真的生氣——只是不知該怎麼面對那個在課桌底下被他撓腳心還忍不住憋笑的自己。更何況,其實我自己也並不是完全無辜的——如果我真的想掙脫,大可以更用力地把腳抽回來,或者直接站起來。但我沒有。我讓他撓了那麼久,這說明什麼,我不想深究。
他抬起頭,先是看到我臉上得逞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眉頭舒展開來,變成了幾分無奈、幾分釋懷的表情。
“你其實沒生氣是吧——”
“誰叫你上課動人家腳的。”我歪了歪頭,打斷他的話,然後把馬尾辮從肩頭甩到後面,用那雙彎彎的眼睛直視著他,“足控變態蕭逸。”
說完這句話之後,也許是腦子一熱,也許是剛才他揹我一路的感動還沒散,也許是上午被他在課堂上偷撓腳底的感覺勾起了某種不甘示弱的較勁心
態——憑什麼只准他撓我,不准我反擊?我用另一隻沒受傷的左腳朝他伸過去——那隻還套著粉色條紋白襪的腳。我直接把腳底懸在他面前,腳踝在空中輕輕轉了半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反正這屋子裡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校醫一時半會回不來,我就想看看他會怎麼辦。
他沒有讓我失望。
下一秒他就已經把冰袋往旁邊一放,左手臂環住我的左小腿,把我的左腳固定在他臂彎裡。他的力氣比我大得多,我掙了兩下沒掙開,小腿被牢牢地夾在他的臂彎和身體之間,腳底完全暴露在他的右手攻擊範圍之內。他的手指隔著白襪剛剛觸碰上我的腳底,那種熟悉的觸感就讓我心頭一顫。他的指腹先是輕輕放在我的腳後跟上,我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發燙的溫度透過襪底傳來。然後他開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從腳後跟出發,沿著足弓的凹陷慢慢往上推——那種緩慢而細膩的觸感,和上午在課桌底下他手指伸進鞋子裡撓我的感覺如出一轍,只不過這一次他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了,動作更加從容,力道也更加綿長。
他的手指碰到我腳底的一瞬間,我那條被固定在他臂彎裡的小腿不自覺地抖了一下。隔著薄薄的棉襪,他指腹的每一道力度變化都清清楚楚地傳達到我的腳底神經末梢——從輕輕的畫圈,到逐漸加重力道的波浪式搔動。他的四根手指從我的腳後跟開始,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向腳趾,然後再退回來,如此反覆。我的腳底因為體育課跑了步還微微有些潮潤,棉襪在微微潮溼的狀態下更加貼合皮膚,把他的每一次觸碰都毫無保留地放大了傳遞給我。
“噗——哈哈哈——蕭逸你混蛋——”笑聲幾乎是立刻就從我喉嚨裡湧了出來。我用一隻手捂住嘴,怕聲音傳到門外,另一隻手伸過去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開。可是這個姿勢我根本使不上力——左腿被他夾在胳膊底下,整個人側躺在病床上,推他的那隻手軟綿綿的,與其說是在推,不如說是在撒嬌。他的手指還在繼續,從波浪式搔動變成了五根手指同時抓撓我的整個襪底。他的指甲隔著棉襪在我的腳心最中央的位置一勾一勾的,每一次勾動都讓我的腳趾在襪子裡蜷成一團,然後又被他用另一隻手掰開腳趾根繼續撓。
那種癢不是劇烈的、鋪天蓋地的,而是一種溫吞的、持久的、讓人抓狂的癢——每一下都落在最怕癢的位置,每一下都不重不輕剛剛好。足弓被他用大拇指按揉的時候,我的小腿肌肉都在抽搐;腳後跟被他用指腹畫圈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往床裡縮;腳趾根部被他用指甲輕刮的時候,我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變了調的急笑。他從腳後跟撓到腳趾根,又從腳趾根撓回腳後跟,把整個腳底每一個角落都照顧到了。他甚至壞心眼地把我的大腳趾和第二個腳趾之間的縫隙用手指掰開了一點點,然後隔著襪尖把那層薄棉布伸進趾縫裡輕輕勾了一下——就那麼一下,我整個人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我從捂著嘴變成了用兩隻拳頭一起推他的肩膀,又從推肩膀變成了揪住他的校服領子不放。笑聲連綿不斷地從嗓子眼裡迸出來,帶著幾分壓抑的剋制和幾分完全不想剋制的放縱。他的校服領子被我揪得皺巴巴的,但我沒有鬆手,因為一鬆手我就怕自
己笑到從床上滑下去。我聽到自己一邊笑一邊罵他混蛋,聽到他問我“下次還敢不敢這樣騙我了”,然後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敢了不敢了”——反正這種時候說什麼都行,只要能讓他稍微輕一點。
但我說完之後他又在我的腳底補了好幾下——用指甲精準地刮過我足弓最敏感的位置,快速颳了三四下,我的整條腿都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彈了一下,嘴裡逸出了最後一聲破碎的笑。然後他終於鬆開了我的小腿。
我把還在微微顫抖的左腳縮回來蜷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腳底的襪子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和抓撓之後的餘韻。他重新把冰袋按回我右腳踝上,低頭調整位置。
“還疼嗎。”他問。
“還有點。”我說。這次是真的——崴傷的鈍痛和被他撓過的酥麻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一些。
過了一會,他放下冰袋,從凳子上拿起我那隻剛剛脫下來的白襪子,故意拿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然後裝出一副嫌棄的樣子——“咦——”,還把襪子往我臉邊湊。我又好氣又好笑,用好的那隻腳去踹他,被他輕鬆擋下之後他也不鬧了,好好地幫我把襪子重新穿回去。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腳趾把襪尖拉平,又檢查了一遍襪口有沒有弄皺的地方。然後扶著我下床,單膝蹲下幫我把鞋子也繫好。
我攙著他的手臂走出校醫院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好像也和進去之前不一樣了。太陽已經偏西了一點,穿過密密層層的梧桐葉投下的光斑在我們腳下的石板路面上跳動。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只有我們倆錯落的腳步敲擊地面的聲音。
我看著身邊在午後陽光籠罩中的少年,心裡總有種說不出口的感覺。他額頭上還有剛才按冰袋時沒幹的細汗,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這個人,從小學開始就會藉著遊戲懲罰撓我的腳心,會在課堂上偷看我被抓到之後紅著臉支支吾吾,會用那種專注到近乎沉醉的眼神看我,會在我崴腳的時候衝在最前面,蹲下來背起我。他有一百種讓我想罵他變態的理由,卻也有一百種讓我覺得有他在身邊真好的瞬間。
“真好啊。”我看著天邊那輪已經開始微微偏斜的驕陽,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麼?”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又好像沒聽清,側過頭來問了我一句。
好吧。每次都這樣。該聽到的時候聽不到,不該聽到的時候耳朵倒挺靈。我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作聲。
但我手上的動作是誠實的。我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搭著他的手臂變成了攥著他校服的袖口,緊緊地攥著,手指穿過他袖口紐扣的縫隙,把那一小塊布料握進掌心。我不想再把他放走了。
我們繼續往教室走去。陽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石板路面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矮的那個一瘸一拐,高的那個刻意放慢了步子等著旁邊的同伴。我攥著他袖口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我看著天邊的驕陽,心想,真好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