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黑刀刺客從高處落下。她的腳在腐敗樹靈的頭部邊緣輕輕一點,在它身上找了個合適的落腳點。
她很快找到了羅蘭。
在重力石的覆蓋範圍內,所有人裡就只有他沒承受住這次震動,正趴倒在那東西的背上
黑刀刺客俯身蹲下來,低頭環抱起了羅蘭,然後手指從他腰側收回,輕輕放開了他。
“對不起。”她在本子上寫道,然後將本子舉到羅蘭面前。
這是到聖樹以來黑刀刺客第一次有機會和他“對話”。
羅蘭看著那三個字,字跡比平時潦草,墨跡有些暈開——那墨水在她寫字時從筆尖滲出來得太快,她沒來得及將那墨跡吸乾。
褪色者想要站直身體,但他的膝蓋在那動作中一直髮軟。
不是力竭,也不是剛剛那一下摔斷了他的骨頭,而是“終於結束了”。是那種“在戰鬥中可以強行無視任何傷痛和疲憊,但一旦戰鬥結束、一旦確認安全、一旦不需要再逃跑了,所有積攢傷痛和疲憊便會一擁而上將你擊垮”。
他張口想說什麼,他的嘴唇張開,又合攏,腦子裡轉過“沒事”、“不是你的錯”、“謝謝你救了我”這些標準的、客套的回答。
他都沒選。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隔著那層被聖樹的柔光照亮的、微微泛著銀白色的薄紗,看著那雙顏色極淡的、如同冬日天空般的眼眸。
聖樹柔光依然從高處傾瀉下來,那光中飄浮著細微的菌類孢子和絨絮。它們倒映在兩人的視野之間,微小而清晰。
“你來了就好。”羅蘭說。
艾莉亞不高興。她站在腐敗樹靈的背上一處離羅蘭不遠的位置。在剛剛的戰鬥中,自己可是真受傷了。
自己的金口皮鞋一隻還好好穿在腳上,另一隻被瑪莉的光環割開了一半。鞋面從那道切處向兩側翻開,露出她穿著黑絲襪的腳背。就連腳背上也被那道光環割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的邊緣有血從那黑絲襪的纖維縫隙中滲出來,在絲襪表面結成一小層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薄膜。
她看著黑刀刺客先是主動拔出那根被紅靈米莉森踩進波莉安娜體內的黑曜石法杖,毫不介意地用自己鱗甲地下襬仔細擦乾淨了杖身上還殘留著體液和血液和腐蝕液和其他不知道什麼液體,最後才遞還給他。
然後蹲在羅蘭身邊,雙臂穿過他的腋下,在他後背合攏,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她那秘銀鱗甲的硬度與體溫之間。那姿勢不像是“擁抱”,更像是“包裹”,將他整個人從腐敗樹靈背上還在不斷滲出的腐敗液和從高處飄落的菌類孢子中隔離出來,用自己的身體為他創造一個短暫的、安全的、只有他和她的空間的包裹。
下巴輕輕壓在他肩頭,面紗的邊緣蹭著他的耳廓。
艾莉亞看著那兩人的姿勢,看著羅蘭在那包裹中微微前傾的頭,看著他後腦勺上那幾縷被血和汗打溼的、翹起的頭髮,看著那個白痴的傻笑。
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甚至還將頭微微轉向黑刀刺客的方向,用側臉在她的面紗上輕輕蹭了一下。
艾莉亞的金口皮鞋在腐敗樹靈的背部表面碾了一下。“沙”的一聲,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羅蘭的耳朵正好朝著她的方向,他根本聽不見。
他聽見了,他的身體在那聲音中微微一僵。他從黑刀刺客的懷抱中抬起頭,朝艾莉亞的
方向看去,看到她那從頭冠陰影下露出的半張臉嘴唇緊抿。
他當然擔心艾莉亞會遷怒於他。然後他立刻知道了自己需要馬上開始安撫艾莉亞的流程,不然過會兒她肯定踢自己瀉火。
他的嘴唇在那一開一閤中不斷地吐出那些關於“艾莉亞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艾莉亞大人您看我不是故意讓她抱的”、“艾莉亞大人您知道那東西有多可怕嗎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摔死了”之類的話。
“艾莉亞,我——”羅蘭最後一次開口了,終於,褪色者的腦內靈光一閃。他用他最真誠的表情說:“謝謝你。剛才那腳。很帥。”
艾莉亞的腳稍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碾踩,她的腳還疼著呢。
她只是‘哼’了一聲,聲音很短,很輕,從白布頭冠下傳來,如同被什麼東西壓在喉嚨深處的、不願意被任何人聽見的、卻還是從鼻腔中漏出來的一絲氣流。
然後她的嘴角抿得更緊了。
黑刀刺客看著羅蘭那不斷開合的嘴唇,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那因為剛才被她的面紗邊緣拂過而微微發癢、不自覺抽動了幾下的鼻翼。
她低下頭,又一次想掏出小本子,這次但她沒有。
因為她的手還在顫抖。
那就這樣吧。讓他繼續緊張,繼續安撫,繼續假裝她只是在擔心艾莉亞會踹他,假裝她不是在害怕她會突然消失。
但在其中一個瞬間,黑刀刺客的目光曾短暫從羅蘭身上移開過——羅蘭沒有注意到,他和艾莉亞都沒有注意到——那目光越過羅蘭的後背,越過腐敗樹的隆起,越過平臺上散落的碎石和苔蘚碎片,越過那個被叫做茉莉的身影,越過還在與艾莉亞用眼神交鋒的紅靈“米莉森”。
黑刀刺客看向的有,且僅有米莉森(本體)一人而已。黑刀刺客不喜歡她右臂的黃銅義肢,這讓她想起了不好的事。
她的右手從羅蘭的腋下無聲地抽出來,再一次搭在腰間的黑刀上,刀刃上又一次閃過暗紅色光芒。
但那動作也僅有一瞬而已
她的手指只在刀柄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
“好了,問題都解決了。”米莉森(本體)的聲音從那片被血和腐敗液浸透的樹瘤平臺中央傳來,語氣輕鬆愉快。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看來這份頭痛估計還會持續一會兒了。但她的嘴唇微微彎著,那是微笑的弧度。
她把賽施爾長刀插回腰間的刀鞘,黃銅義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自然彎曲著,金屬指尖的藤蔓花紋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溫潤的、如同老蜂蜜般的琥珀色光澤。
畢竟在她看來,今天所有的戰鬥都已經解決了。
“沒錯,我們一起......什麼?”一開始,羅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的腦內在那一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她是不是被樹龍噴灑的腐敗液侵蝕得腦子不太清醒了?她是不是在說反話?
他看著米莉森(本體)那張沾著血痂、微笑著、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疲憊而溫柔光澤的臉,沒有一絲虛假的意味。
然後他看向她身邊的紅靈米莉森,希望能讀出哪怕一點否定的意味,但紅靈米莉森的臉還是那樣,英氣、冷硬、沒什麼表情。
“就是和以前一樣,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啊。”米莉森(本體)一如往常,微笑著開口,“你看,這根金針能壓制我體內的疾病,也一定
能壓制她的。”
他知道那根金針在米莉森(本體)體內,在她的斷臂處,在那被腐敗侵蝕得焦黑潰爛的傷口邊緣,針尾露出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如同剛被陽光曬過的麥穗般的亮點。那
亮點確實壓制了她的腐敗,所以她認為那根金針也能壓制瑪蓮妮亞的。
但問題是,瑪蓮妮亞不是米莉森。
瑪蓮妮亞是真正的半神,是米凱拉的妹妹,是那場在蓋麗德與拉塔恩的戰爭中綻放出猩紅腐敗之花、將整片蓋麗德荒原化為腐敗沼澤的“猩紅女武神”。
她體內的腐敗不是疾病,那就是是她的一部分。
黑刀刺客掏出了本子。她的動作很慢,從鎧甲下的暗袋中取出那本皮面磨損的、陪伴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小本子,翻開到新的一頁。
筆尖在那頁面的上方懸停了片刻,墨水的顏色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淡的、如同被稀釋過的藍色的光澤。她開始寫字,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時試圖保持平衡的、小心翼翼卻又堅定的力道。
她將本子轉向米莉森(本體)和她身邊的紅靈米莉森。
‘如果真這麼簡單,戰爭就不會爆發了。’
羅蘭看著那行字,看著黑刀刺客那雙從面紗下的眼眸。那其中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見過、經歷過、所以我完全知道那是什麼”的、疲憊的、近乎冷漠的平靜。
米莉森(本體)看著本子上的那行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字跡,看著那每一筆每一劃中蘊含的、屬於黑刀刺客的、沉默而沉重的“閱歷”。那閱歷絕不是她這個從腐敗花苞中誕生的、才在這世上行走了不到半年的“戴著義肢的米莉森”能比的。
但她還是笑了,那笑容依然溫柔,依然固執,如同在蓋麗德的燻火教堂中、蜷縮在那條被腐敗孢子染成暗紅色的毯子下、高燒到意識模糊、卻依然握緊賽施爾長刀的刀柄不肯鬆手的她一樣。
“我也知道這方法不是一定能成功。”她頓了頓,那短暫的停頓中,她的目光從黑刀刺客的本子上移開,落向羅蘭。“但我們至少得先去試一試,不是嗎?”
羅蘭站在黑刀刺客身邊——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過去的,他記得自己剛剛的站位還和黑刀刺客稍微有點距離來著。
他的腳步在她那“一起試一試”的邀請中,後退了,從“站在她身前”變成了“站在她對面”。
他往黑刀刺客的方向退了一步。他的腳步在那樹瘤表面移動的距離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米莉森(本體)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羅蘭知道她注意到了。他看著米莉森(本體)那雙猩紅色的、在聖樹的柔光中依然清澈的眼眸。
那眼眸中有期待,有信任,有那種‘我知道你最終會站在我這邊的,對嗎?’的、毫無防備的、如同孩子看著大人時的柔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的喉嚨在那目光的注視下乾澀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他嚥了一下口水,他現在必須開口。
“不不不。”羅蘭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而急促。“你不理解。”
他看著米莉森(本體)那因他倒退而微微變化的目光,從“期待”變成了“困惑”。
“我之前,在你來救我——不,是‘你們’來救我之前——在我和艾蜜對峙的時候,我往下看
了一眼。”羅蘭的聲音在那句話中開始發抖,他的手在身側攥緊,“然後我瞬間就後悔了。”
羅蘭的目光從米莉森(本體)的臉上移開,落向她身後的虛空,落向樹瘤平臺邊緣,落向那深不見底的聖樹空洞。
褪色者的呼吸在目光的移動中變得急促而紊亂。
“樹幹底層的位置,水源意外倒是沒有被猩紅腐敗汙染。得益於此,在底部的樹根和草坪之間留下了一汪淺淺的積水,周圍一圈長出了一片繁茂的白色小花。在樹根最密集的一塊區域的地上,那裡擺著一把椅子,一把雕工還算精細的木頭椅子。”羅蘭的聲音在那描述中越來越輕,越來越慢。“而在那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猩紅頭髮的女人。”
羅蘭的手指指向那虛空,指向那遙遠的下方,指向他再不敢前往平臺邊緣往下看第二眼的畫面。
“哪怕那女人身上的傷殘比你(米莉森本體)身上的更加恐怖,四肢裡除了左臂以外,其他三肢都是黃銅義肢。哪怕那女人只是坐在椅子上,對上面發生的一切毫無動作、毫無反應。”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但她的威壓……無聲,無形,但極度恐怖!下面那傢伙,是真正的半神!是據說和拉塔恩爆發過驚世一戰的半神!是我們在場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一定夠她熱身的存在!”
羅蘭的目光重新落到米莉森(本體)臉上。
“羅蘭,我——”米莉森(本體)當然聽出了褪色者心裡的恐懼,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她的話語被羅蘭打斷了。
“當時我很清楚,”羅蘭將自己左手舉起來,流水劍的劍身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淡的、被酸液腐蝕出黑色斑點的光澤。“我不是艾蜜的對手。她幹掉我就像砍翻路邊一條野狗這麼簡單。”他那雙佈滿血絲的、因長期只吃蘑菇而導致的營養不良而渾濁的眼眸看著米莉森(本體),看著那雙猩紅色的、還在期待他說“但是”的眼眸。
“但如果我面對的是下面的馬蓮妮亞的話——那就是隨處可見的路邊野狗對上蓋麗德的巨型魔犬。我寧願一個人被五臺鐵處女戰車圍攻,也絕對不願意再往下看那麼一眼!”
羅蘭的聲音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從沙啞變成了近乎嘶吼。
那不是憤怒,只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出口近乎宣洩般的釋放。
黑刀刺客在本子上寫字,那筆尖與紙面的細小摩擦聲在羅蘭嘶吼的聲中完全沒法聽見。
她寫得不快,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慢,很仔細。她將本子轉向米莉森(本體)和紅靈米莉森,紙面上的字跡依然那麼小,那麼工整,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刻意的、怕用力過大就會戳破紙面般的輕柔。
但那內容卻一點不輕柔。
‘就算抑制了猩紅腐敗,她本身也不是什麼好人。你的行為只會造成更大的災難。交界地的這一百年來經歷的戰爭已經夠多的了。你想引發新一輪戰爭嗎?’
米莉森(本體)看著那些字,看著“戰爭”兩個字,“災難”兩個字,還有“不是好人”四個字。
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那是一個“我”的口型,但那個“我”字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的喉嚨在那文字的注視下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艾莉亞站在一旁,她只是站在那裡,冰藍色的眼眸從頭冠的陰影下射出來,看著那對峙的雙方。
她其實
不太清楚地上世界的事。永恆之城的卷軸中關於“地上世界”的記載,大多停留在“巨人戰爭的終結”、“黃金樹王朝的建立”、“卡利亞王室的崛起和沒落”這些離現在有些時間的大事件。
她對“瑪蓮妮亞”這個名字沒多少印象,可能在某些卷軸的邊緣註釋中瞥見過,不過那些註釋太零碎了。
但她相信黑刀刺客和羅蘭的判斷——主要是黑刀刺客,羅蘭的判斷力在她看來...影響力比較小;但黑刀刺客不一樣。
她在王城羅德爾是賜福王親自委任的傳諭使,是整個地上世界實際意義上的二把手,是在交界地無數戰爭中生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刀刺客”。
她說“會引發戰爭”,那就會引發戰爭。
她說“不是好人”,就不是好人。
艾莉亞的冰藍色眼眸從那本子上移開,落在米莉森(本體)身上,然後落在紅靈米莉森身上。那眼眸中,那冰封的、冷漠的、疏離的、百年來不曾為任何人融化的冰藍色,在看向那個身影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個在永恆之城七百多個漫長夜晚陪她坐在壁爐前、不需要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猩紅靈光在她周身微微跳動、如同一個被點亮的小夜燈的紅靈。
就算自己和米莉森(本體)不算很熟,但‘米莉森’(紅靈)畢竟是在永恆之城和羅蘭一起陪了自己整整兩年,她真的不想和‘米莉森’(紅靈)戰鬥。
艾莉亞現在站在一處樹瘤表面,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不是為了戰鬥,只是為了‘如果真的爆發戰鬥,她至少能第一時間站穩’。
她在組織一些較為溫和的詞句,想要勸說米莉森(本體)。那些詞句在她的腦海中反覆排列、拆解、重組,但每一個版本都不夠好,都在她的舌尖上被咽回去。
紅靈米莉森一直站在米莉森(本體)身邊,一言不發,彷彿對周遭的一切什麼反應也沒有。
米莉森(本體)從那雙猩紅的半闔的眼眸中看出了什麼。她能感覺到紅靈米莉森的記憶。她能感覺到她的猶豫、她的掙扎、還有“我不想和艾莉亞戰鬥”——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表情,只要她站在她身邊,只要她的靈光還在她身側跳動,她就能感覺到。
米莉森(本體)看向艾莉亞,那雙猩紅色的、清澈的、在聖樹柔光中泛著溼潤光澤的眼眸,與艾莉亞那雙冰藍色的、從頭冠陰影下射出的、在對峙中從“冷漠”變成“糾結”的眼眸,在空氣中輕輕觸碰了一下。
她做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沒有聲音,只是嘴角的肌肉輕輕動了一下,那弧度和之前對羅蘭笑的一模一樣,是“安慰”,是“沒關係”,是“我知道你為難,所以我不怪你”。
然後她也向紅靈米莉森點了點頭。點頭的動作很輕,幾乎只是下巴微微向下移動了一寸。
下一個瞬間,羅蘭感覺到腳下的樹瘤平臺在震動——不是從遠處傳來的、又有哪出牆壁崩塌的“轟隆”聲,而是從他腳下傳來的、就是從腐敗樹靈身體內湧出來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脈動。
那脈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他低頭,看向那東西的背部,那剛才還在微弱抽搐的樹皮表面,從那些被光環鐮刀割開的傷口、被大樹矛刺穿的裂縫、被黑刀劍氣灼燒的焦黑處,同時開始向外滲出一層暗紅色的、粘稠的、泛著細小氣泡的腐
敗液。
那液體的氣味是腐敗的、甜膩的、混合了腥臭和某種腐爛水果的發酵氣息,那氣味逼得羅蘭立馬捂住了口鼻。
米莉森(本體)站在那東西的頭部,她的黃銅義手按在那團被稱為“頭”的瘤節上,義肢手指的藤蔓花紋在那瘤節的表面微微發燙。
她在喚醒它。
她將自己的腐敗氣息——那被金針壓制的、從她體內滲出的、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腐敗能量,從她黃銅義手的指尖注入這頭腐敗樹靈的身體。
那東西醒了。
原本趴倒在樹瘤平臺上的腐敗樹靈再次甦醒了。
米莉森(本體)強行喚醒了腐敗樹靈!
它又一次開始了狂暴的蠕動!
腐敗樹靈的巨大身體從那趴伏的姿態中猛地彈起,力道大到了它身下的樹瘤平臺被它掀起的衝擊波震裂了一大片。它的附肢在彈起的同時伸入平臺的裂縫中,將那裂縫撐大一倍,無數碎石從中墜落,落入下方的虛空。
米莉森(本體)站在它頭上,她的黃銅義手還貼在那瘤節的表面,她的身體在那東西的劇烈擺動中隨著它一起晃動。
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截然不同的物種,在此刻達到了一心同體的境界。
紅靈米莉森也在那東西的背上,她和米莉森(本體)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然後她們倆同時開始踢東西——踢那些散佈在腐敗樹靈背上的、發著暗淡紫色光芒的、被羅蘭和大姐瑪莉從他揹包裡撒出來、在它背上鋪成一整條安全通道的重力石。
米莉森(本體)心意已決,但她也不想和羅蘭,艾莉亞兩人戰鬥,如果能把他們安全的“趕下去”就再好不過了。
她左腳足尖輕輕一挑,一顆重力石從那樹皮的縫隙中飛起,在空中翻滾,墜入樹龍身下的虛空,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羅蘭看向自己腳下的地面,距離他最近的一顆重力石就在他左腳不到一步的位置,至少這一顆石頭現在還在這裡,但如果放任米莉森(本體)和‘米莉森’(紅靈)繼續下去,可就不好說了。
黑刀刺客和羅蘭對視一眼,看來不得不動手了。
得趕在米莉森(本體)和“米莉森”(紅靈)弄掉所有重力石之前阻止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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