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仁慈

莫名仁慈

作者:晨初

傍晚的光在她們到達那座城鎮的邊緣時徹底暗了下去。城鎮的輪廓從灰白的天際線裡浮出來,比之前路過的所有村落都大得多,樓房的層數從兩三層的民宅變成了六七層的筒子樓,最遠處有幾棟十幾層的高樓刺破雪幕矗立在那裡,像一排被凍住了的灰色墓碑。國道從城鎮的中間穿過去,寬闊的路面被廢棄的車輛堵了大半,那些車被雪蓋成了一個個鼓包,像排列在路上的白色墳丘。

蘇簡在鎮口的公交站臺前停下來,刀從掌心彈出半截,眼珠探出來緩緩轉了一圈。站臺的頂棚被雪壓塌了一角,底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具凍僵了的屍體,穿藍色羽絨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勢像是睡著了,但臉上覆著一層白霜,眼窩凹陷成兩個黑洞。他的旁邊放著半瓶沒喝完的水,水瓶裡的液體凍成了渾濁的冰塊。

"城鎮裡喪屍很多。"林小巧閉著眼,精神力場覆蓋了前方近兩百米的區域,眉頭微微蹙起來,"三百米內就有四十多個,大部分在樓裡和商鋪裡凍著,還有十幾個在街上游蕩。再往裡走更密,數量幾何級增長。這城的規模按末日前來算,少說幾十萬人,剩下的喪屍可能還有好幾萬。我們穿不過去。"

蘇簡看著城鎮裡的街道。暮色把那些橫七豎八的車輛和歪倒的商鋪招牌染成模糊的灰藍色,有幾盞路燈還亮著,像是太陽能電池板還在工作,慘白的光照在積雪的街道上,把那些遊蕩的黑影拉成細長的、扭曲的矮樁。她注意到那些喪屍的動作比之前遇到的慢得多,低溫把它們的行動能力壓制到了極低的水平,大多數只是拖著步子緩慢地挪動,有的乾脆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像冰雕陳列在街道兩側。

"不穿。"蘇簡說,"沿著外圍繞,看看有什麼能用的東西。這麼大的城,物資應該還有剩的。"

她們沿著鎮口的主路往西側繞,避開密集的街區,沿著住宅區的邊緣擦過去。天徹底黑下來之後,城鎮裡的燈光反而多了一些——一些高樓頂端的航空警示燈還在規律地閃著紅點,有幾棟建築裡透出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應急電源還是月光從破碎的窗玻璃裡透進來打在牆壁上的反光。街道上的路燈每隔幾盞就亮著一盞,慘白的光圈把地面照出一塊塊明亮的圓形,光圈之外全是濃稠的暗影。

林小巧的精神力場在黑暗中發揮得更好,五百米內一切活物和死物的位置像一張3D地圖在她腦子裡旋轉著,她拉著蘇簡繞過了幾群聚在一起的喪屍,繞開了一棟被堵死了的地下室入口——她感知到那扇門後面有活人在屏息——又繞開了一段路面塌陷的大坑。兩個赤裸的身影在昏暗中穿行,月光照在她們身上時偶爾會閃一下,像兩片移動的白玉在黑暗的縫隙間穿梭。

她們在一棟半塌的超市門口停下來。超市的捲簾門被從裡面扯開了大半,貨架倒了一地,大部分物資已經被搬空了,但角落裡還有幾箱被遺忘的礦泉水和一個被雜物壓住了的醫藥箱。蘇簡走進去把醫藥箱從雜物底下拽出來,打開,裡面有幾卷繃帶、一小瓶碘伏和一些退燒藥。她把繃帶和碘伏拿出來放在一邊,把退燒藥的盒子翻過來看了一眼保質期,然後扔了回去,把所有東西留在原地。

"用不上。"她說,"拿了也累贅。

"

林小巧點點頭,但她從旁邊翻到了幾盒火柴和一小包沒有拆封的餅乾,猶豫了一下,把餅乾塞進了自己手裡——她發現她雖然不需要吃飯來維持體力,但嘴巴有時候還是會空。她把餅乾掰了一塊遞給蘇簡,蘇簡看了一眼,搖頭,林小巧就自己把餅乾嚼了,乾澀的碎末在嘴裡抿了很久才嚥下去。

從超市出來之後她們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的住宅樓間距極窄,樓上的居民在末日前為了防盜裝了防盜網,此刻那些黑色的鐵網在月光下像密集的籠子貼在牆體表面。巷子深處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擺著幾個石桌石凳,被雪蓋成了一片柔軟的白。蘇簡走過去,在其中一個石凳上拂開雪坐下,雙腿盤起來,刀橫在膝頭。林小巧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靠著後面那棟樓的牆壁,頭頂是三樓陽臺上垂下來的一截枯死的藤蔓,在風裡晃來晃去。

"明天怎麼走?"林小巧側過頭問她。

蘇簡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主街盡頭那幾棟高樓的上半截,航空警示燈在樓頂一明一滅地閃著,像幾隻紅色的眼睛在夜空裡眨動。城鎮內部傳來極遠處某棟建築坍塌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袋重物從高處墜落砸進雪堆裡。然後又是寂靜,持續了很久,只有風聲和頭頂那截藤蔓晃動的輕微摩擦。

"不進市中心。沿著環城路走,看看有沒有從另一側出去的路。"蘇簡說,頓了頓,"明天天亮之後先找制高點。我需要看到整個城區的佈局。"

林小巧"嗯"了一聲,往蘇簡肩頭靠了靠。夜晚的城鎮比野外更吵,那些被凍在建築物裡的喪屍偶爾會發出夢囈般的低吟,聲音透過牆壁傳出來被壓成細弱的嗡鳴,像這座城在睡夢裡翻身的悶響。林小巧的精神力場縮到五十米範圍保持警戒,閉眼之前她又往市中心的方位探了一下,想看看更深處有什麼。

她的精神力剛碰觸到市中心邊緣的區域就被彈了回來。不是被攻擊,是被阻擋——市中心那一大片的範圍內有一股雜亂無章的、密度極高的精神噪點像霧一樣瀰漫著,把她的探測觸角擋在了外面。那層霧不像是活物發出來的,更像是成千上萬喪屍的低頻思維殘渣聚在一起形成的某種隔層,厚得像一面沒有邊界的精神牆壁。

"市中心的東西比我想的多。"林小巧閉著眼說,"探測不進去,太濃了。像進了霧裡。至少上萬,可能更多。"

蘇簡沒有說話。她閉著眼,掌心裡的太刀在感知到市中心方向傳來的某種低頻振動時微微搏動了一下,像在回應遠方的同類。那振動和巨物傳來的不一樣,更凌亂,更無章法,是單純的、大量喪屍聚集在一起時產生的生物磁場共振。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胸口。銀紋在暗處亮著幽幽的光,把她的鎖骨和乳間的溝壑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藍色。她伸手碰了碰銀紋,指尖下的溫度平穩如常,那只是她身體的自身發光,和外面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

"先睡。"她說,"天亮再說。"

林小巧閉上了眼。蘇簡也閉上眼,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赤著的腳在月光下交叉疊著,腳趾甲上的銀白藤蔓紋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光。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從樓縫之間擠過去時發出的嗚咽聲,和遠處城鎮深處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兩

個赤裸的少女靠在一起,在一片廢棄的居民樓包圍的空地上睡著了,像兩片落在石桌上的、蒙著夜露的白瓷。

天快亮的時候蘇簡醒了一次。她睜開眼,看到林小巧的圓臉側靠在她肩上睡得正沉,睫毛在下眼瞼上投出一片細密的扇形陰影。月光已經淡了,東邊的天幕正在從墨藍變成灰藍,城鎮的輪廓在晨光裡重新從黑暗裡浮出來,那些高樓和殘垣像一幅正在顯影的舊照片,一點一點把自己從夜的顯影液裡撈出來。

蘇簡低頭看了看林小巧赤裸的身子——她側睡時腿微微蜷著,膝蓋頂著蘇簡的大腿外側,那枚半開花苞形的弧線在側臥的姿勢中被擠壓成了一片更窄的、像被摺疊起來的花瓣邊緣的輪廓,只露出一條細細的、閉攏的縫隙,在晨光裡泛著淡粉色的微光。她的兩乳在側臥中朝著下方微微墜著,形成兩團柔和的、壓在鎖骨下方和手臂之間的暖弧。

蘇簡移開目光,抬頭看向遠處的城鎮。那些高樓在晨光裡越來越清楚了,她能看見主街上堵塞的車流,能看見街角翻倒的公交車的側影,能看見幾面殘破的國旗還掛在一棟大樓前的旗杆上凍成了硬板的布條。有一棟最高的樓的頂端正對著她的方向,那面朝東的玻璃幕牆有三分之二還完整著,在晨光裡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她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遠處的、微小的、赤著身的白點,坐在一片灰暗的廢墟中間,像一粒被遺忘在棋盤邊緣的白子。她看了那面鏡中的自己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把膝上的刀輕輕握了一下,肉線纏上她的指根,溫熱而穩定。

"天亮了。"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叫醒旁邊那個正在做夢的、圓臉的少女。晨光從樓縫之間擠進來,照在她們赤裸的身體上,開始融化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