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時間回到五分鐘前。

紅靈米莉森的右腳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色的、凌厲的弧線,那弧線的末端指向艾莉亞的腰側——不是要害,只是腰側,那位置即使被踢中也只會疼幾天,最多肋骨骨折,不會留下永久性的損傷。她在踢出這一腳的同時在心中默默道歉。

她踢出每一腳時都是如此。

對不起,艾莉亞大人,我必須回去,米莉森需要我。

艾莉亞的身體在那一擊襲來的瞬間向右側傾斜,金口皮鞋在那溼滑的樹皮表面滑了一下,從傾斜的姿勢變成了後仰,後背撞上了腐敗樹靈背部一根粗壯附肢的粗糙表面,她後背的皮甲在那撞擊中被那附肢的樹皮刮出一道長長的、白色的劃痕。

艾莉亞不想打,平時娛樂性質為主的比試是一碼事,這現在這種...情況是另一碼事。

所以從紅靈米莉森朝她踢出第一腳起,她就在“躲”。她在樹龍的背部快速移動,鞋底的紋路在樹皮的表面拖出一道道淺淺的、轉瞬即逝的擦痕,身體在不斷變換位置,將紅靈米莉森的每一次踢擊都巧妙避開。

期間米莉森(本體)那邊的戰況越來越吃緊,‘米莉森’(紅靈)也越來越急躁,每一記踢腿的力量也越來越快,越來越狂暴。

紅靈米莉森的腿越來越快,猩紅色的靈光在她皮靴上炸開,亮度比平時更亮,“水鳥亂舞”的每一式之間的間隙越來越短。

她在加速,她在將自己的身體推向極限,她在用那狂風暴雨般的踢擊逼迫艾莉亞出手——不出手,就受傷。

艾莉亞知道。她知道紅靈米莉森心底裡也不想打,但米莉森(本體)需要她,所以她必須這麼做。

她還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手,紅靈米莉森會在急躁中失控,會真的踢傷她,然後會在踢傷她之後陷入更深的愧疚。

所以她出手了。她的右腳在腐敗樹靈的背部表面猛地一蹬,身體從躲避的姿態轉為迎擊。她的右腿抬起,金口皮鞋的鞋面朝上,足弓繃緊,她踢向紅靈米莉森那還在空中的、正準備踢出下一腳的左腿。

“砰!”兩腳相撞,聲音沉悶而短促,如同兩塊溼木頭在水下撞擊。

艾莉亞的右腿在那撞擊中向後彈回。她的膝蓋在那回彈中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那不是撞擊的痛,更像是“扭傷”的痛。

她身體在那一擊中失去了平衡,她用左腳在那樹皮表面猛地一蹬,將自己的身體從傾倒的邊緣拉回來。她的膝蓋在那動作中又疼了一下。

紅靈米莉森趁勢追擊,右腿在瞬間踢出,皮靴的足尖指向艾莉亞的腹部。

艾莉亞沒辦法躲,她只是將纏著“靈蛇之吻”的右手腕橫在身前,將銀色的鞭身硬化擋在自己腹部與紅靈米莉森的靴尖之間。

靴尖踢中了鞭身,那銀色的金屬在撞擊中發出一聲脆響。

自己不該用手跟紅靈米莉森的腳角力的。艾莉亞在那一瞬間就後悔了。

艾莉亞的手臂在那撞擊中向後彈去,她的肘關節在那回彈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咔”,絕對是脫臼了。

她的身體向後退了兩步。她的右腳在後退中踩到了那東西背部一道縱向紋路的裂縫裡,她的腳踝又在裂縫中扭了一下,她已經扭傷的膝蓋又疼了一下。

紅靈米莉森在那一瞬間看到了艾莉亞那緊咬的牙關,那從頭冠陰影下露出的半張臉,嘴唇

緊抿,下頜的線條因為忍痛而微微顫抖。

她在立馬收住了那正準備踢出的下一腳,右腳在空中停住。

她看著艾莉亞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她那受傷的右腿在重新站直的過程中微微顫抖,也看到她的右腳在樹皮表面蹭了好幾下才找到穩定的支撐點。

她不想打了。她想說“艾莉亞大人,您受傷了,到此為止吧”。但她知道她不能說,因為如果自己說了,艾莉亞一定會回答“我沒事,繼續”。在某些情況下,艾莉亞大人的性格和自己一樣倔。

然後她們會繼續打,她會繼續躲,她會繼續受傷,直到她再也站不起來為止,或者直到自己終於抓到機會從她身邊衝過去。

米莉森(本體)那邊的戰況越來越吃緊。紅靈米莉森能感覺到。本體做不到以一敵三。

於是紅靈米莉森的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蹬。她的身體在那蹬踏中彈起,右腿在空中抬起,腳跟朝前,她將那“水鳥亂舞”的第三式踢了出去。

她皮靴的足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的弧光,弧光的末端指向艾莉亞的心口。

艾莉亞在那弧光中看到了紅靈米莉森那緊咬的、嘴唇已經被她咬出血的、猩紅色的眼眸中那燃燒著的、不是戰意的決絕。

她在那一刻做出了決定。她沒有躲,也沒再自不量力用“靈蛇之吻”格擋,她左腿從地面抬起,金口皮鞋的鞋面朝上,足弓繃緊,踢向紅靈米莉森的右腿。

她用自己那受傷的右腿作為支撐,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自己的左腿上,將之踢向紅靈米莉森的右腿。

接下來會發生的兩腳相撞——“砰!” 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響。

至少理論上會是如此,該是如此。

剎那間,腐敗樹靈的身上炸開了聖焰。金白色的、刺目的、灼熱的火焰從那東西身上所有樹皮脫落的部位同時噴湧而出。火焰從那東西的頭部向尾部蔓延,將沿途的一切——那些還殘留在它背上的重力石,那些被光環鐮刀割斷的附肢碎片,那些被大樹矛刺穿的樹皮碎塊,那些被黑刀劍氣灼燒的焦黑組織——全部從它背上掀飛。

艾莉亞和紅靈米莉森站在那東西的尾部,那兒唯一一塊重力石也在聖焰的衝擊波中被震飛了。艾莉亞感覺到自己的右腳瞬間失去了摩擦力,她的身體從那東西的尾部被甩了出去。

紅靈米莉森的腳也在那衝擊波中失去了摩擦力。

她的身體和艾莉亞的身體一起從那東西的尾部飛了出去。

她們在空中,在那聖焰的金白色光芒映照下,看到彼此的臉——艾莉亞的臉在聖焰的光芒中,第一次露出了紅靈米莉森從未見過的表情——是“鬆了一口氣”。

艾莉亞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不用再打的機會。現在那機會來了——不是自己輸了,不是紅靈米莉森贏了,而是那東西本身介入了(雖然不知道原理),將她們從僵持中強行分開,將那“誰先停手”的難題從她們手中奪走,扔進屬於‘萬有引力’的自然規律中。

艾莉亞眼疾手快,左手在空中抓住了平臺邊緣的一截破損的石雕。那石雕不大,但勝在足夠堅硬。她的手指在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摳緊了,石雕本身在她體重下向外側滑了幾寸,然後卡住了。

她的身體在平臺邊緣晃盪,她的右腿在那晃盪中垂著,本就受傷的膝蓋在重力的拉扯

下又疼了一下,她咬著牙沒有鬆手。

她的另一隻手同時抬起,“靈蛇之吻”從她的手腕上抖落,在空中延展,朝紅靈米莉森的方向飛去,鞭子的末端纏上了紅靈米莉森的腰。

艾莉亞將鞭子猛地一拉,力量從鞭身傳遞到紅靈米莉森的腰,將她從那墜落的軌跡中甩向平臺的方向。

紅靈米莉森的胸口撞上了那平臺的邊緣,雙手在撞擊中抓住了平臺邊緣的石縫。

“上去。”艾莉亞的聲音從那白布頭冠下傳來,沙啞而短促。

紅靈米莉森沒有猶豫,一手抓著石縫、一手攀著平臺,將自己身體撐上了平臺。

她回頭看著艾莉亞——她左手的五指在石雕表面摳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石雕碎片的邊緣已經被她的指甲摳出幾道細小的、白色的劃痕。

面對只能單手扒在石雕上的艾莉亞,紅靈米莉森實在做不出踩艾莉亞手指、恩將仇報這種事。

於是紅靈米莉森轉身蹲下來,伸出雙手,握住了艾莉亞的手臂,將她也從平臺邊緣拉了上來。

艾莉亞坐在那平臺上,她的右腿在身前伸直,受傷的膝蓋在那動作中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她的嘴唇在那聲音中抿得更緊了,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

那疼痛只是“一下而已”。她將那疼痛壓下去了,壓回那膝蓋深處,壓進那被拉伸過度的韌帶中,不去想它。

“告訴我,你覺得本體做得是對的嗎?”艾莉亞的聲音從白布頭冠下傳來。她在問紅靈米莉森,她的眼睛——那雙從頭冠陰影下射出的、冰藍色的眼眸——看著紅靈米莉森的背影。

紅靈米莉森沒有回頭。她依然望向下方,背影挺直,赤紅長髮在那微風中輕輕飄動。

兩人都聽到了下方那聲巨響,但只有她能看見從樹龍頭頂上下來,走向對峙的羅蘭和米莉森(本體)二人。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從那背影中傳來,清晰地傳到了艾莉亞的耳朵裡。

那聲音中,沒有“迷茫”,也沒有“掙扎”,只有“平靜”。

“但這不會改變我保護她的使命。你知道我還是會下去的。”她頓了頓,她回頭看向了還躺在原地的艾莉亞。

“你知道的。”她又說了一遍。

艾莉亞看著那背影,看著那赤紅長髮在微風中飄動的弧度,看著那雙腳在苔蘚上站立的姿勢,看著那從她體內滲出的、猩紅色的、微微跳動的靈光。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而且你也知道,我其實並不太清楚地上世界的事。想去做什麼的話就去吧。”

她頓了頓:“我只求你一件事。”

紅靈米莉森轉過身,猩紅色的眼眸看著艾莉亞。

目光中沒有警惕,只有等待。

“不要殺死羅蘭。”

紅靈米莉森在那目光中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的嘴角,她那英氣的、冷硬的、平時總是抿著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和她平時對羅蘭的嘲諷不同,那弧度和她對米莉森(本體)的微笑也不同,那是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無奈的弧度。

“我給你我的保證。無論如何,最多隻踢到他下半輩子得坐輪椅的程度。”她的聲音在那‘坐輪椅’三個字中微微上揚,那上揚的弧度裡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也許是對羅蘭的“他活該”的調侃,也許是對艾莉亞的安慰。

然後她的語氣恢復了嚴肅,“希望你能早日康復。”

她轉身,在

那平臺的邊緣輕輕一點,縱身躍下,赤紅長髮在那一瞬間向上翻飛,猩紅色的靈光在她周身跳動,如同高速墜落的赤色流星。

黑刀刺客是在腐敗樹靈的頭部與背部中段的連接處被聖焰掀飛了。那金白色的、刺目的、灼熱的火焰從她腳邊的樹皮缺口中突然竄出,她的身體在那衝擊波中被迫向後飛去。

黑刀刺客想要自保不難。

她過去經歷過類似的事,在空中轉體,在附近的牆壁上找一個新的著力點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二姐茉莉就不行了——她的身體也在下墜,位置比黑刀刺客略高一些。她的身體在下墜中不斷試圖將身體轉向聖樹內壁的方向,大樹矛在她手中轉動著,但她離那內壁太遠了,矛尖夠根本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支點。

而更糟糕的是,按照自然軌跡,兩人現在摔落的方向就是樹龍“頭部中央”直指“口腔”的方向。

.....沒辦法了呢......

黑刀刺客在下墜中強行改變了自己的方向。她的身體在空中轉體,秘銀鱗甲在那轉動中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她空出的右手朝茉莉的方向伸去,身體同時向著茉莉的方向偏移了幾度,那點角度不足以讓她們的身體在空中相遇,揹著她一起安全降落。

但足以讓黑刀刺客伸出手,抓住了茉莉還在空中亂抓的左臂。她的手指在那手臂上收緊,秘銀手甲的指尖陷入茉莉那被腐敗侵蝕得蒼白的、佈滿細小疤痕的皮膚中。

她將茉莉向上拋去,將她的身體從那下墜的軌跡中向上推出。那個角度她能落向小塊較小的樹杈聚集地。

茉莉在那推力下向上飛了一段那距離不長,但那短短的距離足以讓她的腳觸碰到那聖樹內壁上的一處樹根的邊緣。那樹根粗壯,從石牆的裂縫中伸出。她的腳尖在那樹根的邊緣點了一下,從樹根表面被蹭掉了一大片苔蘚,露出下面暗灰色的、佈滿裂紋的樹皮。

黑刀刺客在那輪上拋的反作用力下,身體從原本向上的軌跡變成了加速向下。

她的身體在朝著腐敗樹靈的頭部方向加速墜落,那東西的口腔在墜落中朝她張開,那團被稱為“頭”的瘤節上那個最為深邃、深不見底的、如同地獄入口般的黑洞。那“口腔”中有黑暗,還有從那東西體內深處湧出的、帶著腐敗和死亡的、灼熱而腥臭的氣流,那氣流從她身邊吹過,將她的秘銀鱗甲吹得發燙。

她的身體落入那口腔。那口腔的黑暗吞沒了她——不是“吞沒”,而是“閉合”。那東西的上下顎在那身體進入的瞬間閉合,她那身秘銀鱗甲在閉合被擠壓,無數鱗片在發出“嘎吱、嘎吱”的變形聲。

她的肋骨在那擠壓中發出“咔”的一聲,她的脊椎在發出截然不同、又無比類似的“咔”的另一聲。

她的身體被碾碎了。

金色的光從她被壓碎的身體的每一個裂隙中湧出。那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熄滅。

黑刀刺客在王城羅德爾城牆根湖邊,從“死亡”中醒來。

她的身體——她真實的身體——躺在湖邊溼潤的草地上。

她的後背貼在那草葉上。頭頂是羅德爾的天空,天空的顏色是被金暈染的黑藍色的。東邊有一抹淡淡的、如同剛被水洗過的金色,那是日出。

她躺在那湖邊,看著正在被日出的金色一寸一寸染亮的天空。

希望這件事能得到

妥善解決吧...

不然等不及自己向賜福王彙報,瑪蓮妮亞甦醒這種災難性事件絕對會傳到滿城風雨的......

聖樹下層的巨型樹瘤平臺上。腐敗樹靈的身體在聖焰爆發後已經殘破不堪,表面的樹皮從它身上大片脫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質部。那東西的附肢在聖焰中也已經被燒燬大半,只剩下幾根最粗壯的還連在它身體上。

米莉森(本體)已經從腐敗樹靈的頭上跳下來了。

她正手持賽施爾長刀向自己走來。

而在她身後,現在腐敗樹靈就像一條蠕行的巨蛇,就跟黃金樹的遠古大敵一樣,跟隨在米莉森身邊,一起著向羅蘭靠近。

羅蘭站在樹瘤平臺的中部,腐敗樹靈的身體隨著米莉森(本體)的意志而活動,將平臺上的白色小花碾碎了一大片。

他看著米莉森,嚥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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