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聖樹篇結束)

第七十二章(聖樹篇結束)

作者:highlord-wolnir

紅靈米莉森趕到聖樹下層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她終歸是來遲一步。

現在她站在那裡,赤紅長髮在她的身後飄揚,猩紅色的靈光在她周身微微跳動。她的眼睛看向那平臺的中央,那場爆炸的中心。

她沒想到羅蘭經受了這種程度的爆炸,竟然還沒死。不過他現在也只剩兩口氣了。

米莉森(本體)躺在平臺的最深處。她的身體在苔蘚上蜷縮著,赤紅長髮在地面披散,那張臉——那張被血痂和疲憊刻滿痕跡的臉,在那聖樹的柔光中比平時還要蒼白。她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猩紅色的眼眸已經沒有光了——不是“黯淡”,而是“沒有了”,“徹底沒有了”。

生命的光已經從那眼眸中熄滅了。

賽施爾長刀刀身的部分插在平臺中部的泥土裡,黃銅義手落在她身側不遠的地方,五根手指張開,但表面藤蔓花紋已經在爆炸中再無法辨認了。

紅靈米莉森走向她。她踩過那被爆炸烤焦的白花,踩過已經被燒焦的苔蘚,踩過從羅蘭身上飛濺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金黃色血肉碎片。

她走到米莉森(本體)身邊,蹲下來,伸出左手,指尖輕輕觸碰她的額頭。

沒有意外,沒有奇蹟,在她指尖的觸碰下沒有任何反應。皮膚沒有被觸碰的微顫,睫毛也沒有被觸碰的微顫。

她知道,她已經死了。

紅靈米莉森在蹲姿中沉默這,她看著米莉森(本體)那張蒼白、已經失去生命光澤的臉。

她想著:原來這就是“死”嗎。她的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連從她體內滲出的腐敗氣息也停了。她留下的只是一具軀殼——那曾經在蓋麗德的燻火教堂的角落蜷縮著、在無數個夜晚被高燒和劇痛折磨、在金針的力量下站起來、從蓋麗德走一路遠行到聖樹內部、走到真正半神面前的、“米莉森”的...軀殼。

...她...明明...離她的目標只剩一步了啊......

她留下一具軀殼和自己在原地,她先走了。

本體死亡,紅靈很快也會消散。

那猩紅色的靈光在她周身跳動的頻率已經變了,從“穩定”變成了“閃爍”,自己身上靈光的亮度在每一次閃爍中都會減弱。

紅靈米莉森從地上站起來,轉向羅蘭的方向。現在她的身體幾乎不成人形了。雙腿的骨頭已經斷了,白森森的骨茬從麻布長褲的布料中戳出來,傷口在那空氣中冒著熱氣,血一刻不停地從裡面湧出來。

他的雙臂——那剛才還用來擁抱米莉森(本體)的雙臂——在那長爆炸中從肘關節處被炸斷,只剩下兩截上臂。

他的胸口被炸開了,肋骨從胸腔中戳出來,紅靈米莉森甚至能看到他心臟的一角。

他的脖子上那兩個護符——紅琥珀護符和恩惠紅露滴護符,是他到現在還能活著的管家。紅琥珀護符上的紅色在爆炸中變得暗淡,但恩惠紅露滴護符上的金色反倒比起之前更加鮮豔。

那兩個護符在他脖子上掛著,從他體內湧出的生命力的流失速度被外力減慢了,將他從“邁向死亡”的邊緣勉強拉回來,讓他留在這“還剩兩口氣”的狀態。

紅靈米莉森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她的本體已經死了,本體的姐妹們也已經死了。她們所有人都從同一朵腐敗的花苞中綻放,被不同的命運驅使,但最終又都走

向了同一個終點。

現在那終點到了。她再沒力氣、也沒心氣做任何事了,即使她現在把羅蘭踩死也無濟於事了。

他已經是這個狀態了,不需要她動手,他也會在幾分鐘後死去。

既然如此,那就坐下聊聊吧。

她在羅蘭身邊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羅蘭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只有眼睛還算完好。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到她時微微亮了一下。

他還沒死,他還能看見她。

“...對不起...”羅蘭的聲音從那被灼傷的喉嚨中擠出來,那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被風吹散的回聲。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米莉森......對不起...”他的眼淚從那被灼傷的眼眶中湧出來,淚水流過他紅腫的、起泡的臉頰,淚水的鹽分在水泡破裂的傷口上引起又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沒有閉眼,只是看著紅靈米莉森,看著那雙已經不再是猩紅色的、此刻正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眸。

“我對不起米莉森(本體)……也對不起你。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選擇這條路的......我這麼做……真的是為了……大義。”他的聲音在那“大義”兩個字中斷了一下。

他自己也知道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可笑——一個在褲子裡射了不知多少次、在戰場上幾乎無限等於吉祥物、連基礎魔法都施放不好的褪色者,在殺死了一個與他同行了大半年的、至少數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朋友之後,說什麼“大義”。

紅靈米莉森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淚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從他那紅腫的皮膚上往下淌。她抬起左腳,用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還在流血的肩膀。

力度不大,只不過讓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那不是“懲罰”,那只是“別說了”。

“戰鬥上的事,別向我這個旁觀者道歉。”她的聲音平靜。“弱者採取弱者的方式戰勝強者,沒什麼好羞恥的。”她頓了頓。“你贏了。她死了。戰鬥什麼的,就這樣。”

羅蘭看著她,眼淚還在流,嘴唇顫抖著。

“...倒是你,替我和艾莉亞說聲對不起。”紅靈米莉森的聲音在那句話中開始變輕了,紅色的靈光在她周身跳動得更慢了。

她的目光從羅蘭臉上移開,看向了平臺的上方,大概是艾莉亞所在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也許是在笑。

“原來,這就是‘死’的感覺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羅蘭幾乎聽不見。

然後,腐敗樹靈動了。那東西在之前服從米莉森的意志一直趴在那裡,離爆炸中心還有些距離,它的身體在爆炸中幾乎沒被進一步波及。

它旋轉著,將那巨大的、破碎的、暗紅色和金白色交錯的身體擰成了一股扭曲的、如同麻花般的形態,將那還殘留著幾根附肢的尾部抬起來,朝羅蘭和紅靈米莉森的方向掃來。

紅靈米莉森看到了那掃來的尾巴。由於之前受的傷,尾巴的移動速度其實不快。

只不過她的靈體正在消散,她不想跑了。

反正自己的人生也不差那麼幾秒。

羅蘭也看到了。他躺在那平臺上,他是身體真的不能動了。他只能躺在那苔蘚上,看著那尾巴朝他掃來。但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倒是意外的平靜。

“米莉森……算了,就這樣

吧。”

那尾巴沒有掃到他們。

一把武器從那平臺的上方飛下來。

大樹矛。它從高處落下,精準地插在了平臺中央的泥土裡,停在腐敗樹靈和兩人之間。槍桿直立著,矛身上的鏽跡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暗淡的的光澤。

大樹矛的主人隨著那大樹矛一起落下。她落在那大樹矛旁邊。

二姐茉莉站在那裡。她的臉現在也很疲憊,但總比在場的其他兩人好多了。

她的右手重新握住大樹矛,將那矛從身側舉起,矛尖指向那東西的頭部。

那東西在那矛尖指向它的瞬間停住了,不像是“停”,更像是...“被安撫”?那巨大的身體,在大樹矛的矛尖指向它頭部的一瞬間,從旋轉的姿態中緩緩停下了,它的頭也從抬起的姿勢低垂下來。

茉莉的手在大樹矛的槍桿上輕輕拍了一下。那東西的身體便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完全靜止了,像一條被馴服的、受傷的、終於等到主人撫摸的狗。

她現在集合了五姐妹全部的記憶和權限,因此能做到抬手就安撫住腐敗樹靈。

茉莉背後還揹著一個人。艾莉亞趴在她背上,右臂環著茉莉的脖子,她的白布頭冠從那高處下墜的過程中已經歪了,布質的邊緣在她眼前晃動。

她看向躺在苔蘚上的羅蘭,看著褪色者那被炸得不成人形的、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還有逐漸消散的紅靈米莉森。

茉莉在安撫完腐敗樹靈,讓它沉沉睡去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背上的艾莉亞輕輕放下,第二件事就是重新凝結紅靈‘米莉森’。

羅蘭,艾莉亞,紅靈‘米莉森’都沒想到這種堪稱奇蹟的事真的能夠發生。

但茉莉只是擺了擺手,表示畢竟她現在也吸收了米莉森(本體)的那份意識,所以做到這種事並不難

艾莉亞慢慢走到羅蘭身邊,踩著他隨時都有可能要流出來的內臟,將治療能量以最高效的形式踩進他體內的過程中,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喚勾指藥最長的有效時間也就六個小時,從王城羅德爾開始算,現在六個小時的時限早就過了,為什麼自己和羅蘭還能繼續以金色靈體的形式留在這裡?

茉莉則是思考了下解釋道:“之前是米莉森(本體)召喚的你們,召喚的媒介是米莉森身上隨身帶著新鮮落葉花。而剛才自己又召喚了你們一次,用的是紅靈‘米莉森’曾常年寄宿的那盆艾奧尼亞花為媒介,重新再舉行了一輪儀式,所以現在你們幾個的時間充足......大概,是這個邏輯吧。”

在治療的過程中,艾莉亞注意到羅蘭的臉一直側著,看向米莉森屍體的方向,看向那在爆炸中碎成兩截的金針,還有插進一旁、斷成兩截的賽施爾長刀。

賽施爾長刀的刀刃和往常一樣,依然反射著耀眼銀白色的光澤,但現在這份耀眼對褪色者而言只是一份惡毒的諷刺。

艾莉亞不用問也知道羅蘭在想什麼,他在回憶著米莉森那張洋溢著單純、善意和溫暖的笑臉。但現實中的米莉森已經永遠不可能再笑起來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竟然能打贏那個米莉森,這大大出乎了艾莉亞的預料。艾莉亞想要獎勵他,又或者想要安慰他,又或者兩種想法都有。

但這次,哪怕是艾莉亞把自己的黑絲裸足抵在羅蘭的那活兒上零距離揉捏,他也壓根一點反應都沒有。

‘看來這男

人也沒自己想得那麼沒心沒肺’ 艾莉亞在心裡這麼想著。

在治療流程基本結束後,艾莉亞在羅蘭背上輕踢了兩腳,指了指二姐茉莉的方向,開口示意羅蘭:“去吧。去和她聊聊,今天無論你做了什麼,事後我都不會追究的。”

至於艾莉亞,她表示自己要和紅靈‘米莉森’去附近走走,以及和她談談因為她把自己踢骨折這件事,等藥效結束回到永恆之城後,自己得罰她做多少個月的家務。

“嘿,那個...米,米莉森?不,不對,你是米莉森的姐姐......誰來著?大姐瑪莉?” 羅蘭已經記不得對方的名字了

“還真是錯到離譜呢,瑪莉之前拿光環鐮刀把你扔下去,最後被你那位可愛女伴(艾莉亞)一腳踢飛腦袋的那個”

茉莉用僅存的右眼做了個可能是翻白眼的動作,然後在褪色者身邊的找了個樹杈較少的位置坐下了。

“嘛,不過是在戰鬥中倉促進行的自我介紹,記不得也是當然的吧。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二姐茉莉。不過現在嘛,你想叫我米莉森也行。雖然我妹妹已經死了,但你可以把我當作她。畢竟和你一起的‘那些’記憶,我現在也有了。”

羅蘭看向了茉莉的臉,除了缺少左眼以外,她和米莉森的臉很像,在外人看來幾乎看不出差別,但羅蘭看得出來。

就和她現在輕踢自己的腳一樣,她腳上的長靴和米莉森款式相同,她也在有意模仿米莉森輕踢自己時的力道,但鞋帶的系法...不一樣。

但茉莉顯然理解錯了羅蘭的想法:“別,這層紗布下什麼也沒有,那眼眶裡壓根沒有眼球,很噁心的。”

茉莉因為集合了所有姐妹的記憶,自然也就知道了米莉森的想法和邏輯,茉莉覺得自己有義務向羅蘭講一講米莉森那步入偏執的善意究竟是從何而來。

......

米莉森的旅程,始於一縷微光。

那微光從燻火教堂半朽的木門縫隙中滲入的、被暗紅色的腐敗塵埃過濾了無數遍的、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暗淡天光。她從鋪著被腐敗孢子染成暗紅色毯子的角落中坐起來,毯子從她身上滑落。她的左手撐著那被腐敗侵蝕得坑坑窪窪的石板地面,想要進一步站起,但她做不到。

艾菈站在她面前,高聳的白布頭冠在那暗紅色的天光中泛著暗淡的白色。金口皮鞋在那被腐敗孢子覆蓋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腳印。

她手裡拿著一根金色的枕,金針很細,細到她一開始幾乎感覺不到針尖刺入皮膚的觸感。

隨後而來的痛覺很可怕,但再怎麼也不會比她每天所經歷的猩紅腐敗更痛苦了。

艾菈的丈夫站在艾菈身後,兩個人就在教堂裡等她了快半個小時,順便還幫她把身子大致擦洗乾淨了。

他們倆一直等到米莉森重新恢復意識才離開。

米莉森從那一刻開始,就想著要回饋以善意。

她想對這個世界做一些什麼,就像艾菈對她那樣,她也想對某個在角落中蜷縮著、被病痛折磨、被絕望吞噬、以為不會再有人來救的人——伸出援手。

她從燻火教堂早已荒廢的祭壇上拿走了一件紀念品,一條普通的、有點褪色的白布。她不知道那布原本是用來做什麼的,也許曾經包裹過聖物,也許只是被風吹落在角落、被某個虔誠的教徒撿起來疊好、放在祭壇上等待失主認領的普通布片

(信徒的立誓布)。

她帶走了它,以紀念她的過去,還有蓋麗德曾經的天空。

這就是她旅程的起點。

......

接下來的故事,大部分羅蘭都知道了。

於是茉莉就挑了些褪色者大概不知道的說。

......

利耶尼亞大湖的北盡頭,與亞壇高原的交界處,迪可達斯大升降機前。她又一次遇上了一名好心人。

那半塊電梯符節在米莉森的掌心很沉。灰白色的石片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被風化和摩擦共同作用留下的劃痕。

她的手指在石片的邊緣摩挲著,那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顯然是曾經被人隨身攜帶了很久,久到那石片原本鋒利的切割面在那掌心與口袋的反覆摩擦中變成了一種溫潤的、如同被溪水沖刷過的鵝卵石般的觸感。

她站在迪可達斯大升降機前的平臺上。那平臺很大,大到她的腳步聲在那石板上回蕩,那回聲從升降梯的穹頂彈回來,變成一種沉悶的嗡鳴。

那平臺的正是升降機的主體結構,被鐵鏈和齒輪和滑輪系統懸掛在半空中、能夠將人與貨物從山腳直接升至高原。

那裝置的鐵鏈上佈滿了鏽跡,齒輪的齒牙間隙中嵌著乾涸的油脂和不知名的汙垢,滑輪的軸心在微風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聲。

升降機在等她,等她和那名騎士將那兩塊符節分別插入平臺中央的兩個凹槽中,將升降機從沉睡中喚醒。

她現在站在平臺的邊緣,看著升降機下方那深不見底的、被雲霧和黑暗填滿的峽谷。峽谷的風從下方向上吹,將無數灰塵捲起,落在她的戰裙上。

那名騎士站在她身側,手裡握著另半塊符節。

他很高,比米莉森高出快半個頭,看他全身淡金色的鎧甲,還有他鎧甲上的盾徽,他應該是一名羅德爾騎士。

那身騎士鎧甲在如果在陽光下,想必會泛著暗淡的、金色的光澤。

那鎧甲的胸甲上刻著盾徽,那盾徽的圖案是抽象的黃金樹。那盾徽的周圍有一圈用盧恩文字刻的銘文,那銘文的內容是“為黃金樹,為吾等之榮譽與故鄉”。

他鎧甲的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被利器砍出的凹痕,凹痕從那肩甲的外側延伸到內側。那口子的邊緣已經被用銼刀打磨過,將可能會割傷自己脖子的金屬邊緣磨平了,但那道凹痕本身被保留了下來,如同一道被時間凝固的傷疤。

這位騎士...挺健談的...

從兩半塊符節從各自的口袋中被掏出來、在進入升降梯前的陽光下互相確認的那一刻起,他的嘴就沒有停過。

他講起王城現在的門禁政策,那些政策在他口中變成了一段冗長的、充滿細節的、夾雜著個人牢騷和抱怨的敘事。他說現在的王城城門有十幾組士兵輪值,每四個小時換一班,每一班有四名守衛同時駐守,那四名守衛中有一名是隊長,那隊長的鎧甲上有一條金色的綬帶。

他還暗悄悄地說那綬帶的顏色其實不是金色的,應該是“褪了色的、快要變成白色的、像被洗了太多次的舊床單那樣的顏色”。

想當年,他的綬帶就是在他受封騎士時發的,那綬帶上的金黃色在王城圖書館中有記載,那顏色是“黃金樹初升時的顏色”。只不過現在那綬帶已經褪成了白色,像他一樣老了。

他講起王城裡近幾年的物價變化,那些數字從他嘴裡湧出來,一串一串

的,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流暢。

他說五年前一袋黑麥麵粉的價格是四十個銅幣,現在是七十個銅幣;三年前一桶蜂蜜的價格是三個銀幣,現在是五個銀幣;去年冬天的木炭價格比前年漲了兩成,他不得不從圖書館裡多借了幾本厚書,將那些書堆在壁爐前,用那書的封皮擋住從門縫中灌進來的風。他講起這些的時候,聲音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日子就是這樣過的”的平靜。

他說他這輩子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那騎士的俸祿每個月都花得精光,也攢不下什麼積蓄。他說他在王城的城牆根下買了一間小屋,那小屋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壁爐、和一面窗戶。那窗戶的玻璃在十幾年前被暴風颳來的石頭砸碎了一塊,他用一塊木板把那破洞釘上了,從那以後那屋裡就再也沒有陽光照進來過。

他的聲音在“陽光”這個詞上微微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米莉森的耳朵正朝著他的方向,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所以,我現在決定沒事就來利耶尼亞轉轉,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明智的決定。只要不是大霧天,這裡的採光可比王城裡好多了!”

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說起幾年前被黑刀刺客沒收了一本書。

那本書是他從王城圖書館借的,那書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質、邊緣磨損嚴重、書脊上燙金的標題已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他說那書厚的姚明,裡面的內容是關於龍的,是葛德文殿下時代的古籍。

他說起他那天在利耶尼亞大湖南端的法師塔附近看書,附近的水很淺,湖邊長滿了蘆葦和野草。

他坐在湖邊的石頭上,將書攤開在膝蓋上,剛讀到有關於“古龍能召喚雷電”的部分,就感覺到脖子後面有一陣涼風。

那涼風不是從湖面吹來的,絕對不是!那是從他的脖子後面、從距離他皮膚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什麼人的呼吸帶起的。

他回頭,就看到了她。

一個黑刀刺客,穿著秘銀鱗甲,戴著兜帽,面紗遮臉,腰間插著一把泛著暗紅色光芒的異形匕首。她站在他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她的腳踩在那湖邊的溼泥裡,精工鐵靴的靴底陷進泥中,但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在他回頭的瞬間從那腰間抽出了一本本子,那本子的皮面磨損,邊角捲起,那紙頁的側面被墨水浸透。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將本子轉向他。那本子上寫著‘賜福王有旨,這本書該還了’。

他說他的腦子在那一刻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合上了那本書,將那書從膝蓋上捧起來,雙手遞給她。她接過那書,將書夾在腋下,然後轉身走了。

她的腳從那湖邊的溼泥中拔出,那泥只在從靴底脫落的瞬間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啵”的聲響。

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又掏出那本子,又寫了一行字,然後將本子朝他舉了一下。這次她寫的是‘你還欠圖書館的逾期費,我替你墊付了’。他說他看著那行字,看著那“我替你墊付了”六個字,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對不起”。

她沒等他回答,將那本子塞回暗袋,走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本書,也沒有再見過那個黑刀刺客。

米莉森聽到“黑刀刺客”這個詞時,她的左手在那賽施爾長刀的刀柄上微微握緊了一下。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

身影,一個穿著秘銀鱗甲的、戴著兜帽的、面紗遮臉的、腰間插著異形匕首的女人。

她當時還不知道,那是紅靈米莉森和她共享的記憶。

另一邊羅德爾騎士還在抒發情緒:“你不知道那傢伙有多嚇人!你敢想嗎?一個黑刀刺客!傳說中的黑刀刺客!就是那些據說曾經親手刺殺了葛德文大人的黑刀刺客!所有人都以為她們早不復存在了!她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身後!我再怎麼說也是騎士,但我根本什麼都沒察覺到!我當時以為我絕對是死定了......”

米莉森打斷了他的回憶,問起王城羅德爾現在是否能正常通行。

騎士搖了搖頭,目光從升降機下方的峽谷收回來,看向了兩人頭頂的方向。

他說城門口的審查現在很嚴,把守正門的大樹守衛會檢查每一個進出城的人的通行證,通行證上要有賜福王的印章,那印章的墨跡在光線下會泛出一種特有的、金黃色的熒光。

他說那印章的熒光是調香師們用黃金樹的樹汁和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礦物粉末調配的,配方當然也是保密的,沒有人能偽造。

反正他是沒有通行證。

不過他也不需要,因為他有令牌。

他從鎧甲的內側口袋裡掏出那塊令牌。

那令牌不大,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小,木質的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木紋在那光滑的表面下清晰可見,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古老河道。

其邊緣被雕刻成藤蔓纏繞的形態,藤蔓上的每一片葉子、每一根卷鬚都清晰可見,那些葉子在合適的光線和角度下還會微微反光,每種角度的反光都會照亮不同的葉片。

“可別小看這塊木頭牌子。”騎士將那令牌舉起來。他說這令牌是由黃金樹掉落的細枝雕刻而成的,那可是他們當年受封騎士時被授予的信物。黃金樹的細枝不會腐爛,不會蟲蛀,不會在任何普通火焰中燃燒,這些材質早已經被黃金樹的恩澤浸透了,微弱的恩澤在細枝中沉睡,等待著被某隻手握緊、被某道目光注視、被某個儀式重新喚醒。

他說當年每一個受封的騎士都會得到這樣一塊令牌,令牌上刻著那名騎士的名字和受封的日期。他說這令牌是他最珍貴的財產,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這是他還年輕過的證明。

而現在,他將會把這令牌交到更需要它的人手中。

他將那令牌直接強塞進米莉森手裡。他的動作很快,快到米莉森來不及拒絕。

她的左手在令牌觸碰到她掌心的瞬間本能地合攏了一下,將令牌握住了。那觸感很輕,比它看起來要輕得多,在掌心中的重量簡直像是一片被風乾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樹葉。

令牌的溫度自她的掌心滲入她的皮膚那溫度不是他體溫的餘溫,而是黃金樹的細枝本身自帶的、恆定的、如同陽光般的溫暖。

“反正我身為羅德爾騎士,進出城門用不上這個。就當是謝禮了。”他的聲音在說到‘謝禮’兩個字上微微上揚。他沒說他具體要謝什麼——是謝她與他同行的這段路,還是謝她聽了他這麼多廢話。

米莉森想要拒絕來著。這份禮物太貴重了。

她的嘴張開,“我不能收”四個字從她的舌尖上滾過。

但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那名騎士已經從她身邊走開了。他走向升降機中央,將手中的半塊符節插入平臺中央

的凹槽中,符節與凹槽的邊緣嚴絲合縫,正如它們被設計出來時一樣。

米莉森追上去,她的左手還握著那令牌,令牌的溫暖從她的掌心滲入她的血管。她用僅存的左手將令牌遞向他。

騎士沒有看她,他只是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指指著平臺中央另一個凹槽,示意她將她的那半塊符節也插進去。

米莉森握著令牌的左手停在空中,停了很久。她的嘴張著,“我”字在喉嚨裡就這麼卡著,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機會拒絕了。

她將那隻手收回來,將那塊散發著微弱金光的、由黃金樹掉落的細枝雕刻而成的、被那名騎士當作“謝禮”硬塞進她掌心的令牌,放進了她戰裙內側一個專門用來存放重要物品的小口袋中。

隨後她走到平臺邊緣,將自己手中的半塊符節也插入另一個凹槽中。一樣的嚴絲合縫。

大升降機在兩塊符節被插入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咚”的巨響。鐵鏈從滑輪上滑過,大小齒輪在鐵鏈的拉動下開始轉動。

平臺在兩人腳下開始上升,風從峽谷的下方向上吹,將平臺的灰塵更劇烈地捲起。羅德爾騎士站在她身邊,他的披風在風中向後翻飛。

升降機將他們送到了亞壇高原附近,王城的輪廓已經在遠方的天際線上顯現。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只不過聲音在周遭的鎖鏈轉動的巨響聲中太小了,小到米莉森只能從他口型中勉強分辨出那兩個字——“保重”。

她的嘴唇也動了一下,“保重”兩個字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

之後米莉森沒有第一時間去往王城羅德爾,而是先去到了格密爾火山附近的日蔭城,再之後去到了亞壇高原上的風車村。先後遭遇了強盜鐵棘”艾爾梅隆和就潛藏於黃金樹腳下的神皮使徒,這些事羅蘭都知道了。

所以茉莉接下來講的事發生在王城羅德爾。通往禁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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