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試

1.面試

作者:蛇

小王站在酒店大堂的時候,腿還在發抖。

其實從昨晚收到郵件開始,他就一直恍惚著。廣撒網投了將近兩百份簡歷,回應他的只有兩種東西:石沉大海的沉默,或者千篇一律的自動回覆——感謝您的投遞我們會認真評估您的簡歷。他傳媒專業畢業,成績中等偏後,實習經歷薄得像張紙,連一個像樣的面試機會都撈不著,就這麼在小半年裡把能投的崗位全投了一遍。

這封郵件是昨晚十一點多彈出來的。內容很簡短,說收到了他的簡歷,邀請他第二天上午十點到某某酒店面試,附了一個定位。小王翻遍投遞記錄,終於在半個月前的一條記錄裡找到了源頭——一個匿名發佈的招聘信息,標題就四個字"招聘助理",公司名沒寫,職位描述更是模糊:運動員參加綜藝節目需要生活助理,要求嘴嚴、聽話、能照顧好日常生活、會基礎的視頻剪輯,詳情面談。薪資待遇那一欄寫著四個字"高於行業"。

當時投的時候也沒多想,反正是廣撒網,管他是什麼呢。

郵件下方附了一個鏈接,點進去是一份電子保密協議。小王仔細讀了一遍,大意是:面試過程中接觸到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於招聘人身份、面試地點和工作內容,均不得以任何形式洩露,否則需支付高額違約金並承擔全部法律責任。協議底部蓋著一個三方認證的電子簽章,看起來相當正規。

"腕還挺大。"小王嘀咕了一句,但還是點下了確認鍵。他都投了快兩百份了,這是第一個回應,別說籤保密協議,就是讓他寫血書他也認。

所以此刻,他才站在這裡。

這酒店是市內數一數二的五星級,大廳地面鋪著整塊整塊的天然大理石,光可鑑人。水晶吊燈從三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白茶香薰味。前臺服務員妝容精緻,看了他手機上的邀請信息之後禮貌地引導他走向專屬的行政樓層電梯。

電梯需要刷卡。服務員幫他刷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頂樓到了會有人接待您。"

電梯門緩緩合上。小王獨自站在鏡面電梯裡,看著自己因為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他穿的是衣櫃裡最正式的一件白襯衫,優衣庫打折時候買的,回家熨了一個小時。此刻他還是覺得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往外冒窮酸氣。電梯飛速上升,耳膜微微發脹。頂樓——那得是總統套房了吧。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走廊裡鋪著厚實的地毯,腳踩上去陷進柔軟的絨面裡。牆面上掛著抽象的現代藝術畫,柔和的射燈打在畫面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胡桃木色的雙開門,門旁邊的電子顯示屏上亮著一行字:"私人套房,請勿打擾"。

小王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

"門沒關。"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音低沉慵懶。

這聲音有點耳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小王推開門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扇落地窗,大得幾乎佔據了一整面牆。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落地窗前是一張寬大的老闆椅,真皮面在光線下泛著低調的光澤。椅背對著他,他只能看到椅背上沿露出來的一點頭頂,頭髮隨意地扎著。

接著他看到了那雙架在桌子上的腳。

準確地說,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雙拖鞋。

那是一雙Dior的拖鞋,經典的Oblique提花圖案,深藍色與米白色的老花交錯。這雙鞋他在潮流博主的視頻裡見過,官方售價一萬多,博主拿到實物的時候還吐槽說這鞋得供起來穿。然而此刻,這雙一萬多的拖鞋就隨意地掛在這個女人的腳上,她翹著二郎腿,鞋底沾著灰黑色的汙漬。

女人顯然正在看手機,大腳趾頂著拖鞋的前端,無意識地晃動著,拖鞋一上一下地拍打著腳底,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小王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套房大得離譜,他現在所在的區域應該是一個會客廳,除了那張老闆椅和麵前的大桌子外,左側擺著一組沙發,茶几上插著鮮花,靠牆是一個嵌入式書架,裡面陳列著獎盃和水晶獎牌。右側有一扇門,上面裝著指紋鎖,看起來是通往套房裡間的通道。

問題是,整個房間裡可以讓人坐下的椅子,只有那女人身下那一張。

人家壓根就沒給他準備座位。

小王拘謹地站在桌子前,雙手垂在身前交叉握著。"您好,我是來面試助理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尾音還是飄了一下。

女人似乎沒急著理他。手機裡傳來短視頻的背景音樂,她滑了兩下屏幕,然後才懶洋洋地開口:"認識我是誰麼?"

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子底氣。

小王愣了一下,這才敢抬起目光。

椅子緩緩轉了半圈。

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給整個人鍍了一圈光暈。她穿著一件白色浴袍,領口隨意地敞著,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膚和一截鎖骨。頭髮隨意紮成了高馬尾,幾縷碎髮搭在額前和耳邊。臉型偏長,下頜線條幹淨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凌厲感。

那是一張太熟悉的臉。

過去這兩年,這張臉出現在電視上的頻率高得離譜。世界盃奪冠的新聞發佈會上,她坐在主教練旁邊,臉上帶著汗水,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女排時隔多年再次捧杯,她是那場比賽的得分王,最後一個球的扣球速度官方測速接近百公里每小時。商場的巨幅廣告牌上也印著這張臉,運動品牌的代言海報上也是,綜藝節目的片頭裡還是。

劉子茜。

那個被稱作"重炮手"的女排運動員,把暴力美學發揮到極致的主攻手。她曾在一場聯賽中用一個暴扣直接把對方攔網手的手臂打骨折。公開發布的資料顯示她身高一米八出頭,體重超過七十公斤,體脂率極低,那七十多公斤裡幾乎全是肌肉。

小王整個人都僵住了。

"認、認識……"他磕磕巴巴地說。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運動員參加綜藝需要生活助理"的招聘,僱主居然是劉子茜本人。這什麼級別的運動員?國民級的,頂流的,商業價值排在中國運動員前三的。難怪要籤保密協議。難怪招聘信息寫得那麼模糊。

劉子茜看他認出來了,臉上紋絲不動,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刷手機。"認識就好。工作很簡單,我看了你的簡歷,只要你想幹你是能勝任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卻讓人心裡發毛。

小王嚥了口唾沫:"我很……很希望得到這個機會。"

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誠意。一個傳媒專業剛畢業的大學生,投了兩百份簡歷全部打了水漂之後,突然被老天砸了這麼一個機會過來——給劉子茜當

助理,光是薪資待遇裡那句"高於行業",就足夠讓他拼了命也要抓住。

"我的要求很簡單。"劉子茜把手機扣在桌子上,腳依然架在桌面上晃悠著。"第一,保密。你在這個崗位上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都爛在肚子裡。第二,聽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別問為什麼,別磨嘰。能做到?"

"能。"小王幾乎是搶答的。

"很好。"劉子茜又拿起了手機,"那現在就進入試用。"

小王站直了身體,等著她佈置任務。他以為是文件整理、日程核對、視頻素材歸類之類的活兒——招聘要求裡寫了"會基礎的視頻剪輯",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剪輯軟件的快捷鍵。

"現在,把我鞋拿去清理乾淨。"

劉子茜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屏幕,語氣就跟說"把那個文件打印一下"一樣隨意。

小王愣住了。

鞋?哪雙鞋?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門口——玄關空蕩蕩的,地毯平整乾淨。他又環顧房間的其他角落。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個黑影朝他的臉飛過來。

"啪!"

一隻Dior拖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左臉上。那一下力道十足,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眼前冒了幾顆金星。拖鞋從他的臉上彈開,落在他腳邊的地毯上。一股混雜著皮革味、腳汗酸澀味和某種辨認不出的汙濁氣息的味道,在他鼻子底下炸開。

"瞎了?找什麼呢?"

劉子茜的聲音依然懶洋洋的,但語氣裡多了一股不耐煩。她連頭都沒抬,眼神還粘在手機上。只不過,她之前翹著二郎腿的那隻腳現在空著——剛才飛出來的就是這隻。拖鞋飛走之後,那隻赤裸的大腳板就那麼隨意地擱在另一隻還穿著拖鞋的腳上,腳趾微微蜷了一下。

小王捂著臉,一股怒氣從胸腔裡直衝腦門。

他的左臉上火辣辣的。長這麼大,被人打臉還是頭一回,而且是被一隻拖鞋打臉,一隻沾滿了各種汙濁的拖鞋打臉。他握緊了拳頭,正要開口。

劉子茜這時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忍不了就滾。"

六個字,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小王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滾?滾了之後呢?繼續投簡歷,繼續一家一家地碰壁,繼續在這個看不到頭的就業市場裡漂著。他家裡在傳媒行業攀不上任何人脈,簡歷上找不出一件能讓人多看一眼的作品,就連實習也不過是在一家小自媒體公司幫人剪了三個月的視頻。這是他唯一的門縫。滾了,這條縫就沒了。

而且劉子茜是什麼人?她如果想在行業內封殺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真的只需要一句話。娛樂圈、體育圈、傳媒圈,在她這個級別的運動員面前是相通的。她只需在某個飯局上隨口說一句"那個誰不行",他這輩子就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小王鬆開了手,低下了頭。

"對不起。"他小聲說。

劉子茜早就把目光收回去了,手指繼續在手機上劃拉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的另一隻腳依然穿著拖鞋,那隻赤裸的腳搭在上面,腳踝輕輕晃著。

小王彎腰把地上的拖鞋撿了起來。

貼近了才看清這隻拖鞋的真實狀態。鞋面上Dior經典的提花織物,精緻的交織紋路里填滿了灰黑色的泥垢,溼潤粘稠,像一層漿狀物覆蓋在上面。五個腳趾印清晰地印在鞋墊上,

大腳趾的位置陷得最深,那一塊的顏色也最深。這是長時間的汗液浸潤和腳泥堆積形成的東西,已經跟鞋子的面料融為了一體。

那股味道直衝鼻腔——皮革在潮溼中悶久了的酸腐味,腳汗發酵後的酸冽感,還有腳泥特有的腐敗氣息。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另一隻鞋還穿在劉子茜腳上。

小王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隻髒到離譜的拖鞋,不知道該拿另一隻怎麼辦。他猶猶豫豫地看了看劉子茜,又看了看她腳上另外那隻同樣髒兮兮的拖鞋,嘴張了又合。

劉子茜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掀了一下眼皮:"怎麼,還想挨抽?"

她說這話的時候,穿著拖鞋的那隻腳還故意晃了一下,拖鞋在腳底發出啪嗒一聲。

小王不敢再猶豫了,趕緊走上前去。他彎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那隻還掛在她腳上的拖鞋。動作極輕,手指捏住鞋幫的邊緣,儘可能不碰到她的皮膚。

拖鞋脫離腳掌的一瞬間,一股被捂了半天的熱氣撲面而來。

那雙赤著的腳暴露在了空氣中。

那是一雙很大的腳。劉子茜的身高擺在那裡,腳的長度成比例地延伸——公開資料上寫著她的鞋碼是四十五號,在女性中極其罕見。但這雙腳並不笨重,骨骼結構清晰,腳型修長,腳背的弧度很好。

問題在於這雙大腳板此刻的狀態。

腳底覆蓋著一層溼潤的汗光。汗液在腳心凹陷處匯聚成薄薄的一層,在陽光下泛著微光。而在這層汗液之上,腳泥附著在皮膚的每一道褶皺裡——腳趾根部的凹陷處呈灰黑色,腳心位置因為凹陷的弧度,腳泥和汗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半流動狀態的灰褐色漿液。剛從拖鞋裡解放出來的腳,腳趾縫之間甚至還冒出了細密的小汗珠。

這些汗,這些腳泥,就是那雙一萬多的Dior拖鞋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原因。運動員的新陳代謝本就比普通人旺盛,尤其是她這種高強度訓練的,腳部大量出汗和摩擦,腳泥的產生速度自然也遠超常人。

他把兩隻拖鞋都拿在了手裡。兩隻鞋的情況大同小異,全都被腳汗浸潤透了,鞋墊上印著清晰的腳趾輪廓,整雙鞋散發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惡臭。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問題。

怎麼清理?

小王四處打量——衛生間並不在這個會客廳的範圍內,那扇帶著指紋鎖的門顯然是通往套房裡間的。他捧著兩隻髒兮兮的拖鞋走到門前看了看,指紋鎖亮起紅燈拒絕了他。他回頭看了看劉子茜,她依然靠在老闆椅上玩手機,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那個……劉老師……"小王硬著頭皮開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衛生間在裡面嗎?我進不去,門鎖了。"

劉子茜頭都沒抬,聲音懶懶地飄過來:"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

小王捧著鞋站在那裡,大腦飛速運轉。自己想辦法是幾個意思?是讓他從別的地方找水?還是讓他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間?

更讓他焦慮的是剛才劉子茜說過的那句話——"你要是實習期讓我不滿意,不僅合同籤不了,而且會在行業內拉黑你。"

這句話懸在他的後脖子上,帶著刺痛般的涼意。

小王捧著鞋走回辦公桌前,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裡帶著討好的腔調:"劉老師,我打不開門,你能幫我開個門麼,我真的想把這件事辦好,求

您給我個機會。"

他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要碰到捧著鞋的手背。他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正在順著衣領往下淌。

劉子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然盯著手機屏幕。然後,她用那種維持了一路的慵懶語調,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地說了一句話。

"你嘴裡不是有水?"

這句話落在空氣裡,輕飄飄的。

但是小王聽懂了。

他捧著拖鞋的手僵在原地。嘴裡的唾液在這一瞬間似乎變得格外明顯,以某種滾燙的存在感佔據了他的口腔。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沒有在開玩笑。

小王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空白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在說:把鞋扔在地上,轉身走,這個被捧上天的運動員不該這樣對待任何人。另一半在說:忍過去就好了。忍過去就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了,就不用繼續漂泊了。

他站了大概十秒鐘。也可能只有三秒。

然後他慢慢把鞋舉起來,靠近了自己的臉。

距離越近,那股味道越具體。酸澀的腳汗味跟腐敗的腳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會讓人本能幹嘔的惡臭。

他張開嘴,伸出舌頭,閉上眼睛。

舌尖觸碰到了鞋墊表面。

那個瞬間他的胃猛烈地翻了一下。鹹的、酸的、帶著說不清的腐敗氣味的東西糊在了舌頭上,他的喉嚨發出一聲被悶住的乾嘔。眼淚直接湧了出來——不是哭,是純生理反應,就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樑上那種控制不住的流淚。他死死抿住嘴,把湧上來的胃液又咽了回去,混著嘴裡的東西一起吞了下去。喉管在痙攣,整個消化道都在抗拒。

他沒有數自己舔了多少下。

只是一下一下地舔。舌頭掃過鞋墊上的每一個腳趾印,把那些灰黑色的泥垢捲進嘴裡然後嚥下去。鞋面上提花織物紋路里的泥更難清理,那些溝壑又深又窄,舌頭需要用力壓進去才能把泥刮出來。纖維刮過舌苔。唾液不停地分泌又不停地被嚥下去。乾嘔反覆湧上來又被強行壓回去。

他感覺自己的舌頭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五分鐘。

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兩隻拖鞋的表面已經恢復了本來的顏色。Dior提花的紋路重新變得清晰可見,深藍色和米白色的老花重新顯現出來。只是鞋面是溼的,反著一層屬於唾液的光澤。

他把鞋舉起來,面向劉子茜,聲音沙啞:"劉老師,鞋子清理乾淨了。"

劉子茜沒有抬頭,還在玩手機。她用那隻赤裸的腳在空中晃了晃,腳趾張開又蜷起來,腳底那層汗液在光線下又閃了一下。"鞋底呢?"她說。

小王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翻轉手中的拖鞋。鞋底的樣子讓他心涼了半截——這鞋外穿過的,鞋底沾著地毯上細微的灰塵、不知從哪兒沾上的細小顆粒、沿著紋理分佈的一層灰色汙垢。鞋底凹陷處還積存著暗色的泥印。黑色橡膠材質肉眼不太容易看出髒,但只要仔細一看就知道,這雙鞋的每一個部位都是髒的。

他已經舔乾淨了鞋面和鞋墊,現在等著他的還有鞋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腦子裡過了好幾種說辭——但在看到劉子茜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時,所有的話都碎在了喉嚨裡。她的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他再次低下腦袋,把

臉埋在鞋底上,張開嘴,伸出那個已經完全麻木的舌頭。

鞋底橡膠的紋路硌著舌面。灰塵和顆粒在舌尖上化開,帶著乾燥的土腥味混著橡膠的味道。沙粒在牙齒之間嘎吱嘎吱地響。

一隻鞋底。然後另一隻鞋底。

等兩隻鞋底全部清理乾淨之後,小王把舌頭縮回嘴裡。舌苔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粗糙的附著物,整個舌頭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出溫度的區別了。口腔裡只剩一種混沌的鈍感。

他把兩隻拖鞋舉起來,展示給劉子茜看。

劉子茜終於放下了手機。

她坐直了一些,老闆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看著小王手裡那兩隻煥然一新的拖鞋,又看了看小王那張因為屈辱而漲紅扭曲的臉,嘴角挑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不錯。"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總算帶上了一點認可,"看來是很適合幹這個。"

她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她站起來之後,小王才真正感受到她的身高壓迫。一個身高一米八幾的運動員站在你面前,即使她只是鬆鬆垮垮地穿著一件浴袍,即使她只是光著腳隨隨便便地站著,那股壓迫感依然是實實在在的。她比他想象中更高大,手臂和小腿上結實的肌肉線條從浴袍的縫隙裡露出來。

這種感覺讓跪在地上、捧著鞋的小王顯得更加渺小了。

"現在,把我腳舔乾淨,然後給我穿上鞋。"

她說著,重新坐回到老闆椅上,兩條長腿往前一伸,一雙大腳板直接擺在了小王面前。

那雙腳在這段時間裡又出了不少汗。腳底的汗液比剛才脫鞋的時候更豐厚了,腳心和前腳掌的位置已經凝出了明顯的水光。腳泥在剛才穿鞋的期間被汗液浸泡得更加鬆軟溼潤,填滿了腳底的每一條紋理。

那雙腳就停在他面前,距離他的臉不到二十釐米。

小王彎腰去夠,夠不到。桌子擋在他身前,限制了他往前移動的空間。他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膝蓋,直到大腿緊緊貼著桌子的邊緣,然後再次彎下腰。

這一次,他的臉終於湊近了那雙腳。

那股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鞋子裡的是被皮革味覆蓋過的腳臭味,而此刻腳上發出的就是純粹的氣味——鹹味裹著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酸澀濃到幾乎要在空氣裡凝成液滴。腳上不斷冒出的熱氣把這個味道不斷地往外推,壓迫著他的鼻樑和眼窩。

他張開嘴,舌頭觸碰到了她的大腳趾根部。

他以為自己的舌頭已經徹底麻木了,但這一下還是讓他的胃猛地抽搐。未經皮革吸收的腳汗原液,從皮膚表面直接刮下來的腳泥——比舔鞋的第一口衝擊更大。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順著臉頰往下淌,糊在上唇的人中位置。

一陣笑聲從上方傳來。

劉子茜笑得前仰後合。她把手機徹底放下了,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桌子底下、把臉埋在自己腳上的年輕人。

"廢物東西。"她笑著說,語氣輕飄飄的,"快舔,把我的腳泥腳汗都嚥下去。"

說著,她伸出一隻手,揪住了小王的頭髮。

她的握力很大——做運動員做出來的手勁不是鬧著玩的。小王感覺到頭皮一陣發緊,然後整個人被拎了起來。下一秒,一隻溼漉漉的大腳板直接踩在了他的臉上。

那隻腳幾乎覆蓋了他從額頭到下頜的整個正面。腳汗和腳泥從她的腳底直

接轉移到了他的皮膚上,汗液糊在他的臉頰和鼻子上,溼滑粘稠的腳泥則被塗抹的力量均勻鋪開。有一些甚至糊進了他的眼睛——汗液裡的鹽分刺激著眼球,火燒一般的疼痛傳過來,眼淚分泌得更加猛烈了。

他用手指去擦眼睛,但每擦一下,臉上的腳泥就被推得更散開一些。最後整個臉都變成了灰黑色的一片。

劉子茜的腳在他臉上蹭了兩下,從腳心到前腳掌再到腳後跟,輪流著跟他的面部皮膚進行了充分的摩擦。然後,她用腳背左右抽了他兩個大嘴巴。

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足以讓臉頰火辣辣地腫起兩個紅印,但又控制在不打傷人的範圍內。運動員對身體力量的把握是精密的。

小王哭著繼續舔。

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他張開嘴,重新把嘴唇貼到她的腳上,沿著腳底的紋理一點一點地舔過去,把那些灰黑色的泥漿從皮膚表面刮下來,吞下去。每吞一口,喉嚨裡就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淚水、汗液、唾液和腳汗裹在一起,腳泥又疊了上去。這些液體在他的臉上反覆混合,糊成了一個閃著詭異光澤的殼。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劉子茜抬起腳,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兩隻大腳板之後,她的腳底已經乾淨了很多。皮膚上原本覆蓋的那層灰黑色的腳泥已經不見了,積在紋理裡的汙垢也被清除了。汗水依然在往外冒——這是她新陳代謝太旺盛的問題,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但至少現在腳上是清潔的新汗,跟之前積存的汙垢已經徹底分開了。

"差不多了。"她說。

小王趕緊把兩隻拖鞋拿起來,小心翼翼地給她穿上。他先用手指撐開鞋口,再把鞋推送到位,確保每個腳趾都安放在舒服的位置上。

穿上鞋之後,劉子茜收回腳,從老闆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她抬起一隻腳,忽然一腳踹在小王的胸口上。

小王整個人向後跌坐在地毯上,雙手撐著地,眼淚還在流。

劉子茜已經走到了那扇上鎖的門前,修長的手指在指紋鎖上按了一下,門鎖發出清脆的嘀一聲,咔嗒一下開了。她推開門,半個身子進了裡間,然後才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還癱坐在地上的小王。

那個眼神跟之前一樣。

"很好,你通過試用了。"她說,語氣依然是那種淡淡的調子,"那邊電腦上是你需要做的事。我去睡覺了,下午兩點叫我。"

說完,她進了裡間,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電子鎖重新發出嘀的一聲,鎖定了。

小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客廳裡。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臉上那片已經半乾的泥痕上。泥痕幹成了薄殼狀。他的鼻涕和眼淚還在往外流,把臉上的泥殼衝出了幾條不規則的溝壑,露出底下紅彤彤的皮膚。

他身上那件反覆熨燙過的白襯衫,胸口的位置印著一個清晰的拖鞋底印——是剛才被踹的那一腳留下的。黑色的灰跡印在白色襯衫上,異常醒目。

那個電子密碼門後面傳來隱約的聲響,他聽不真切,也不必聽真切。

他通過了試用。

他有一份工作了。

小王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他扶著桌沿穩了穩身體,然後走向劉子茜剛才指的方向。那裡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打開著一個文檔。

文檔標題是《近期行程安排及待辦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