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除臭
作者:蛇
小王在門外站了足足兩分鐘才抬起手。
指節叩在門板上的聲音輕得像貓踩過落葉,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他正準備加重力道再敲一次,門縫裡就透出劉子茜的聲音,"沒鎖,進來。"
推開門之後,小王才意識到昨天他在會客廳裡看到的那扇指紋鎖後面藏著怎樣的空間。這不是什麼裡間,而是一整個獨立的套房臥室,面積比他租的那間出租屋整套還大上一圈。落地窗拉著厚重的遮光簾,只有邊緣漏進來一線白天的光,把房間裡的一切都罩在半昏半明的灰藍色調裡。正中央是一張兩米寬的床,被褥隆起的輪廓像一座起伏平緩的山丘,劉子茜就埋在那堆被子底下,只露出一顆腦袋和半截後腦勺散在枕頭上的頭髮。
"劉老師,"他站在床尾的位置,聲音壓得很低,既怕太大聲吵到她,又怕太小聲她聽不見,"該起床了。"
被子裡的人動了一下,一條胳膊從被子邊緣伸了出來,那隻手在半空中懶洋洋地朝床邊揮了一下,意思是讓他過去。
小王繞過床尾走到床邊。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把耳朵湊近劉子茜的方向,準備聽她交代什麼事情。
他甚至沒能看清那隻手是什麼時候從被子裡探出來的。
五根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狠狠一拽。小王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失去了重心,膝蓋磕在床沿的木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整個人被橫著拽上了床面,臉朝下栽進一團溫熱的氣體裡。
他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是她的腋窩。
劉子茜側躺著,靠近床沿的那條手臂高高抬起,另一隻手按著小王的後腦勺,把他的整張臉死死地摁進了胳肢窩的位置。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腋下的部分毫無遮擋,皮膚直接貼上了小王的臉。那片皮膚是光滑的,沒有任何阻礙舌頭的紋理,光滑到小王的臉頰在上面的觸感幾乎是滑膩的,有一層豐沛的汗液充當了潤滑劑。
然後味道才真正抵達。
那不能被簡單地描述為一種氣味,它是一團有密度的東西,像被壓縮過的氣團在接觸鼻腔的瞬間突然膨脹開來,塞滿了從鼻孔到咽喉的每一毫米空隙。汗液在這裡發酵了整整一中午,混合著皮膚表面新陳代謝產生的油脂和某種深層的、屬於運動員旺盛內分泌系統的濃烈氣息。這味道衝進鼻腔之後並不停留,而是順著鼻咽一直往下墜,墜進氣管深處,讓小王的喉結猛地痙攣了一下。
那條手臂在第一時間就收緊了。他的兩側太陽穴分別貼著劉子茜的上臂內側和肋骨外側,壓力從兩側同時往中間擠壓,他的整個頭骨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威脅,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著,頭彷彿要被夾碎了。
"舔。"
劉子茜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從上方傳下來,隔著被子和他頭頂的空氣。
小王張開了嘴。舌尖碰到腋下皮膚的一瞬間,汗液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的強度遠遠超過了嗅覺的承受範圍。鹹是第一層的味道,鹹得發苦,像是把一整勺鹽直接撒在了舌面上。然後酸湧上來了,那是汗液中的成分被皮膚表面的微生物分解之後產生的氣味,在舌頭上表現為一種尖銳的刺激感。最後才是那股難以名狀的、腋下的特有臭味,糊在舌根的位置久久不散。
他開始舔。舌尖貼著光滑的皮膚表面,從腋窩的邊緣開始,沿著肌肉的紋
理一點一點地往中心推進。動作很慢,不是因為認真,是因為他的頭被夾著,能動的範圍極其有限,舌頭每次伸縮都被限制在兩三釐米之內。舌苔刮過汗液的薄膜,把那些鹹澀的液體捲進嘴裡,然後吞嚥下去。
劉子茜皺了皺眉,慢了。
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圈。這一次的壓力不再僅僅是兩側的擠壓,而是一種全方位的、從四面八方同時往顱骨中心集中的力量。小王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那是耳道被壓迫變形之後產生的耳鳴。接著是下巴,下巴被上臂頂住之後被迫閉合,牙齒咬在一起,舌頭在有限的空間裡更加難以活動了。最可怕的是眼眶,眼眶的骨骼在壓力下似乎發出了某種細微的聲響,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而是骨頭本身在彈性形變的極限處發出的悶響。
他的視野開始變暗。不是因為閉眼,是因為視網膜的供血被頸部血管的壓迫給截斷了。黑暗先是從視野邊緣滲進來,然後像墨水一樣往中心蔓延,最後只剩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
就在那圈光暈也快要消失的時候,劉子茜的手臂鬆了一點。
不是鬆開,只是從"足以讓人昏迷"的力度退回到"勉強可以呼吸"的力度。小王的肺在那一刻瘋狂地工作起來,但那不是正常的呼吸,因為吸入的每一口氣都必須先經過她的腋窩。空氣在接觸皮膚表面之後才進入他的鼻孔,帶著被體溫加熱過的溫度和那股濃烈的味道。他的肺變成了一個過濾器,把空氣中的氣味分子截留在肺泡裡,然後把過濾之後的"乾淨"空氣送回血液循環。
他的肺像除臭濾芯一樣,正在過濾腋下的氣味。
劉子茜顯然對助理現在的狀態很滿意。她的手臂維持著一個恆定的壓力,既不完全放鬆也不繼續收緊,就讓小王在那個臨界點上持續著這種"呼吸除臭"的狀態。小王每一次吸氣,腋下的氣味就被削弱一絲,他的肺就多沉積一層汙染。這不是比喻,他的肺真的在疼,腋下的臭味隨著每次呼吸從胸腔的正中央往兩側擴散,每次呼吸都像是受刑。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條手臂終於鬆開了。
小王從她的腋窩裡滑出來,臉朝上癱在床墊上。他的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屋內的新風系統忠實的進行著過濾任務。
並沒有繼續給他休息的時間,劉子茜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偏過頭,一隻手捏住了小王的下巴,小王的嘴被捏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
“呸!”
一口濃痰吐出,準確地落進了小王的嘴裡。
那口黃綠色的痰帶著惡臭落在他舌頭上。
即使是經歷了腳泥和腋汗洗禮的小王也無法忍受,他條件反射的要吐出來。
耳光來得比他的條件反射更快。
劉子茜的一巴掌甩過來打斷了她助理未經允許的條件反射。小王只覺得左邊臉頰像是被一塊鐵板拍中了一樣。那一下的力道跟她昨天用拖鞋砸他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左臉上的皮膚迅速充血變紅,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了腫了的臉上了
"嚥下去。"
她說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提高音量,語氣跟剛才說"舔"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王強迫自己嚥了下去。
那口濃痰順著食道滑了下去。他能感覺到它通過的每一個位置,它一邊向下一邊留下自己的痕跡,咽喉、食道最後進了胃裡,和之前吞下去的汗液、腳泥混在
一起,成為胃酸里正在被消化的蛋白質。
他沒來得及喘口氣,劉子茜的另一隻手已經抬了起來,然後那隻手臂以同樣的方式把他拽進了另一邊的腋窩。
這一側的汗液似乎更多一些,因為她在左邊夾著他除臭的那段時間裡,右側的身體一直在被子裡捂著,溫度更高,汗液的分泌也更旺盛。他的臉貼上去的瞬間就感覺到了明顯的溼潤,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汗膜,在他臉頰的擠壓下滲出了微小的水珠。
“舔,除臭”
這一次他沒有等第二遍催促。舌頭直接伸了出來,從右側腋窩的最外側開始舔起。汗液在右側的味道比左側更鹹,可能是因為這一側的汗出得更多,蒸發濃縮的程度更高。舌尖刮過皮膚表面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那是汗液幹掉之後留下的鹽粒結晶,在舌頭上溶解的瞬間釋放出高濃度的鹹味。
右邊舔的速度比左邊快了一些,因為他的舌頭在左邊已經經過了一輪"訓練",麻木程度更高,對味道的耐受閾值也被迫提高了。但速度變快沒有換來更輕鬆的對待,劉子茜的右臂在合攏的時候比左臂更加狠,她的右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後腦勺,五根手指張開之後幾乎覆蓋了他整個後腦的弧度,然後用力往自己的腋窩深處摁。
這一次不是夾住不放,而是有節奏的收緊和鬆開。收緊的時候小王的整張臉都被埋進腋窩裡,鼻子被壓扁,嘴唇被擠得變形,舌頭被夾在皮膚和他的牙齒之間動彈不得。鬆開的時候只有零點幾秒,他在這零點幾秒裡拼命地吸一口氣,然後下一輪收緊就又來了。這是一種比單純夾住更加折磨人的節奏,因為每次鬆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會產生本能的希望,然後立刻被下一輪的窒息給碾碎。
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但他的臉被壓得太緊,眼淚流不出去,而是在溶解著劉子茜腋下的汙物進入他的眼睛。他拼命的咳嗽,但他的嘴被壓著,咳不出來,只有氣管在胸腔裡無聲地抽搐,每次抽搐都讓肺裡的氣體往上衝,卻衝不開被壓住的呼吸道。
在腋下每一次呼吸的空氣都是被汙染的。他的肺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處理著從劉子茜腋下蒸騰出來的、帶著濃烈氣味的腋臭。他的肺葉在胸腔裡沉重地起伏著,每一次膨脹都更加費力,像是泡在水裡的海綿,吸滿了不該吸收的東西。
當右側的腋窩終於被舔到劉子茜認可的程度之後,除臭的環節又開始了。
劉子茜直接坐了起來,後背靠著床頭。然後她把小王橫著拉過來,用他的臉在腋下胡亂的擦了擦,之後把他的頭重新夾進右邊腋窩,自己則拿起床頭的手機開始刷。
這個姿勢對小王的折磨更大。因為她是坐著的,上半身是豎直的,小王的頭被夾在腋下之後整個身體就懸空了半邊,他的腳還在地上,但他的上半身完全是斜著被吊在那裡的。重力在把他往下拉,劉子茜的手臂在把他往上夾,這兩股相反的力量作用在他的脖子上,讓他的頸椎一直在承受著一個它不該承受的角度和力度。
他的腿開始發軟。上午在會客廳舔鞋的時候也是跪著的,但那時候至少膝蓋還撐在地上,大腿還能分擔一部分體重。現在的姿勢讓他的核心肌群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像一條被拎住頭的魚,下半身徒勞地在空中晃著。他的腳趾在皮
鞋裡拼命地摳著鞋墊,想找到一個可以借力的支點,但地面太滑,皮鞋底在硬木地板上擦出幾聲尖銳的吱響之後就再也沒有摩擦力了。
在他被夾在腋下除臭的時候,劉子茜在刷手機的時候笑了。
大概是刷到了什麼有趣的內容,她嘴角往上一挑,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這個笑聲完全不屬於他,而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劉子茜——那個在綜藝節目裡對著鏡頭開朗大笑的女排明星,那個在廣告裡陽光燦爛的代言人。她在夾著一個人頭除臭的同時,可以完全置身事外地對另一件事發笑。
右邊腋窩的除臭持續的時間比左邊更長,因為她在中間刷了大概有十分鐘的手機。小王就在這十分鐘裡保持著那個頸椎被反角度壓迫的姿勢,用鼻子一吸一呼地過濾著她腋下的空氣。他的鼻腔黏膜已經在長時間的刺激下徹底罷工了,之前還能分辨出鹹味和酸味的區別,現在只剩下一種混沌的灼熱感,從鼻翼一直延伸到眉心,整個鼻腔通道像被灌了辣椒水之後又堵上了一層浸滿汗液的棉花。
當劉子茜終於把手機放下,鬆開右手的時候,小王直接滑到了地上。
他的身體在床和地板之間堆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雙腿跪著,上半身卻側著攤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試圖把自己撐起來,但手肘在撐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洩了力,整個人又趴了回去。口水從他嘴角淌出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的焦距還沒有恢復,看出去的東西都帶著一層模糊的光暈。
劉子茜坐在床沿上,兩隻腳踩進床邊的那雙Dior拖鞋,然後站起來。她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王,然後彎下腰,一隻手揪住他後領的襯衫領子,就像拎一隻裝滿雜物的編織袋一樣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一個常年訓練的女排運動員,一隻有力的手臂在拎起一個成年男性的時候甚至不需要換氣。小王被拎著領子從床邊拖到了臥室門口,他的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門被打開,他被丟了出去。
"訂個飯店包廂,"劉子茜靠在門框上,眼睛還沒有離開手機,"今晚要和節目組其他嘉賓吃個飯,找私密性好點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跟一個正常的助理交代一件正常的差事。彷彿剛才那半個多小時裡發生的一切——夾頭、舔腋、除臭、吐痰、耳光、再夾頭、再除臭——都是不存在的,或者說,都是屬於"助理工作"的正常範疇,不值得專門提一句。
門在她身後重新合上了,指紋鎖發出清脆的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