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艾菈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她法杖上那灰白色的光芒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
她的丈夫站在她身邊,正在施放第三輪死亡冤魂,但他法術的強度和密集度也比剛才有所下降。
史柴格斯在連續兩輪冤魂轟擊的間隙中已經重新調整好了姿態,它眼中那暴虐的橙光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羅蘭的位置在戰場邊緣,他手中噴火器的燃料罐已經換過了三次,身上還剩下最後一罐燃料和兩枚巨人火焰壺——廉傑將軍最初分配的那些巨人火焰壺他一直沒用,倒不是捨不得,只是單純因為自己這種人連和那怪物近身的機會都沒有。
他現在正蹲在一根屍骸巨柱後面,背靠著那粗糙的、由碎骨和腐肉擠壓而成的柱面,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他的目光穿過巨柱與巨柱之間的狹窄縫隙,看到艾菈在遠處支撐著法杖、身體微微搖晃的樣子;看到熔爐騎士在純白色光芒中準備就緒,準備好重新上前;看到史柴格斯正抬起那把骨鑿、隨時準備發起下一輪攻擊。
忒拉格斯從另一側繞了過來,他那沉重的、覆蓋著暗紅色沙塵的巨錘被他重新揹回了背上。他在靠近羅蘭的位置停下來,側過身,用那被頭盔半遮的目光掃了一下戰場,然後壓低了聲音:“小兄弟,這邊能歇一會兒。”
羅蘭沒有回答,他只是在巨柱的陰影中向前挪了個十幾步,蹲到忒拉格斯附近的位置。他的噴火器橫放在膝蓋上,那鐵管已經被火焰燻得發黑,管口處的金屬邊緣有些捲曲了。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戰鬥消耗了太多體力,還是因為女爵那一腳踩在他下身的餘痛還在繼續折磨著他。
亞歷山大也擠到了這根巨柱後面。他的體型比忒拉格斯和羅蘭都大得多,那陶土燒製的壺身撞在巨柱表面,發出沉悶的“咚”的聲響。他側過身體,勉強將自己那圓滾滾的壺身卡在兩根巨柱之間。
由於艾菈和熔爐騎士吸引了史柴格斯太多仇恨,大角忒拉格斯、戰士壺亞歷山大,還有羅蘭,三個人才得以在這一塊區域較高的屍骸巨柱後面得到暫時的喘息時間。這根巨柱比周圍的幾根都粗了一圈,柱面上嵌著一具穿著紅獅子騎士鎧甲的屍體,那鎧甲已經被壓得變形,頭盔歪向一側,柱面底部還堆著一些碎骨和被壓碎的甲殼碎片。
三人在那根巨柱的陰影裡靠坐著,羅蘭的噴火器橫放在膝蓋上,亞歷山大的壺身靠在柱面上,忒拉格斯用他的粉碎巨人大錘擋在三人外側,現在那戰錘的邊緣已經被鑿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亞歷山大的喘息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剛才那個年輕人,那個右臂有機關的小夥子!他用拳頭打出火焰的那一招,亞歷山大看到了!”他那巨大的手掌在空中握成拳,又鬆開,又握成拳,像是在重複記憶中的動作。“現在的年輕人,後生可畏啊。亞歷山大要把這個招式也融入自己的戰技裡。”
“雖然亞歷山大的拳頭沒有機關,但亞歷山大有這個——”它用自己那隻巨大的、由鋼筋陶土鑄造的右拳在自己壺口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咚”的聲響,“——足夠重的拳頭。只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發力角度,亞歷山大也能打出類似的升龍拳。”
羅蘭靠著那根巨柱坐著,噴火器橫在他膝蓋上,鐵管的管口還殘留著一些餘溫,透過布料加熱著大腿的皮膚。他看著亞歷山大那隻巨大的拳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噴火器,然後再次看向亞歷山大。
褪色者的腦子在快速轉動著,他想到追蹤者那一拳之所以能夠擊穿史柴格斯的防禦,機關助推固然重要,但那火焰先於拳頭接觸到骨質表面,將那層骨質燒得發脆,才是那一拳能夠穿透的關鍵。
火焰削弱了防禦,拳頭才能擊穿目標。
亞歷山大似乎注意到了羅蘭的目光。他停頓了一下,那渾圓的壺身微微轉動,朝向羅蘭的方向,似乎是在打量羅蘭手中的噴火器——被燻黑的鐵管,已經換過三次的燃料罐,還有管口邊緣略微卷曲的金屬。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小兄弟,你能對我的拳頭噴把火,像是之前那位年輕人一樣,把我的拳頭也點燃嗎?”
羅蘭抬起頭,看向亞歷山大伸到他面前的拳頭——那由鋼筋和陶土鑄造的、表面佈滿了戰鬥留下的劃痕和細小裂紋的拳頭。那些裂紋和劃痕在蓋麗德暗紅色的天光中呈現一種粗糙的、如同真正古老陶器出土後的紋理。
雖然這副拳頭放在戰士壺的身體比例裡並不算誇張,甚至可以稱得上‘勻稱?’;但要真靠近了看,那隻拳頭比他的臉還大一圈,手指粗壯,指節突出,每一根手指都能單獨活動,在亞歷山大可以隨時靈活地張開或握緊雙手。
亞歷山大能看出褪色者的顧慮。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放心,我很強壯,不用擔心,畢竟一直有在鍛鍊身體。”他那巨大的拳頭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就當是幫我,還有幫我體內一併想成為英雄的內容物們一個忙。”
它的拳頭在他面前又向前伸了一小段距離,其表面的裂紋在蓋麗德的熱風中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裡面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緩慢甦醒。
‘不,他好歹是用的機關。像你這樣把雙手直接點燃這種事,怎麼看都不是‘鍛鍊身體’能解決的吧。’
當然了,他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褪色者只是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遍。
他看著亞歷山大那隻伸到他面前的拳頭,看著那拳頭表面的裂紋和劃痕,從那雙拳頭移到亞歷山大沒有臉的壺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噴火器,然後又移回那雙拳頭。
就在羅蘭還在猶豫的時候,忒拉格斯那隻沉重的手掌也拍到了他的左肩上。那力道比羅蘭預想的要輕得多,像是刻意控制了力度,怕真的把他拍趴下。“小兄弟,”忒拉格斯的聲音從那頭盔下傳來,帶著一種老戰士特有的、歷經無數次戰鬥後積累出的平靜,“你就按他的意思辦,幫他一把吧。反正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
他示意羅蘭看向遠處的艾菈——她依然在勉強支撐著法杖,雙腳略微懸浮在沙地上,法杖上的灰白色光芒已經比之前暗淡了許多。她的身體在那懸浮中微微搖晃著,每一次搖晃都會讓她那法杖上的光芒變得更加不穩定。
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以防她失去平衡,另一隻手的掌心還在不斷釋放著那些顏色更淺的冤魂。
羅蘭將目光收回來,看了看忒拉格斯,又看了看亞歷山大那雙還在等他回答的拳頭。
褪色者深吸了一口氣,將噴火
器從膝蓋上拿起來,將已經快空了的燃料罐從接口處擰下來,然後從腰間取出那兩枚巨人火焰壺。
他握著其中一枚火焰壺,感受到那壺身表面粗糙的、帶著細小顆粒的觸感,那壺體內部裝著高濃度的燃油和瀝青混合物,比普通噴火器用的燃料要粘稠得多,燃燒溫度也要高得多。
他將巨人火焰壺的壺口對準噴火器燃料罐的開口,將那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緩慢地、小心地倒入其中。那液體的流動速度很慢,在蓋麗德的熱空氣中散發著混合了礦物油和植物油脂、以及某種實在難以分辨的、刺鼻的氣味。
然後他又將另一枚巨人火焰壺也倒了進去,兩枚火焰壺的內容物將那個燃料罐填得滿滿的,液麵幾乎觸及罐口邊緣。
羅蘭將那個改裝過的燃料罐重新安裝到噴火器的接口上,將卡扣擰緊,在檢查了一遍接口處的密封性。然後他舉起噴火器,鐵管管口對準亞歷山大的雙拳。
他開口時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一些:“忒拉格斯先生,請退後一點。接下來估計會很燙手。”
忒拉格斯沒有多問,身體向後移動了幾步,站到一根較矮的巨柱旁邊。他的目光從頭盔的縫隙中看著羅蘭,像是一個老練的工頭在看著學徒完成第一次焊接。
羅蘭按下那個紅色按鈕。被巨人火焰壺燃料填充的噴火器在這一刻釋放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得多的火焰。火焰從管口噴湧而出,顏色遠比平時的橘紅色更加熾烈。
那火焰的尖端捲曲著,像是期待什麼活祭的存在,猛地撲向亞歷山大的雙拳。火焰接觸到陶土表面的瞬間發出一陣尖銳的、如同油脂在高溫中燃燒般的“嘶啦”聲,將亞歷山大拳頭表面的灰塵和碎屑瞬間蒸發,露出下面被燒得微微發紅的陶土質地,進而沿著拳面的裂紋繼續向內部滲透。
噴火器的燃料在持續噴射了半分鐘後消耗殆盡,巨人火焰壺裡的內容物顯然大幅促進了燃燒的效率。
羅蘭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已經被徹底清空的燃料罐,罐壁因為燃燒的熱度而微微發燙。隨即放下噴火器,將空的燃料罐從接口處擰下來,扔在沙地上。
然後他的目光正看向亞歷山大的雙拳。
那些燃燒的燃料和瀝青現在附著在亞歷山大的拳頭上,在那陶土的表面形成了一層正在持續燃燒的、明亮的火焰層。那火焰完全沒有要熄滅的跡象,過量的油料和瀝青在那拳頭上找到了附著點,在它們自己燒盡之前想必會持續燃燒相當長一段時間。
火焰從拳面的每一道裂紋中均勻地滲出,形成一層將整雙拳頭完全覆蓋的、跳動的、如同呼吸般的火殼。
“噢噢噢!”亞歷山大的聲音從壺口傳來,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個調,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亢奮,“烈火啊!焚燒我亞歷山大吧!我已感覺到這份熾熱了!”
他那被火焰包裹的雙手在空中交替握拳又鬆開,像是在感受那種灼熱在陶土和鋼筋內部傳導的方式。
他確實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響,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燙傷的跡象——他的身體是陶土和鋼筋鑄成的,高溫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感覺上的刺激而非真正的傷害。
亞歷山大活動了一下自己那被火焰包裹的雙拳,那火焰在他每一次活動拳指關節時都會微微跳動。接著他轉向忒拉格斯和羅蘭的方向。他的聲音比剛才
更加專注:“我接下來有個計劃,”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們先這樣,再這樣——”
他原本想同時拍拍兩人肩膀的,只是在他抬起那燃燒中的雙手的瞬間,他看到自己拳頭上那層正在持續燃燒的火焰,看到忒拉格斯和羅蘭站在他兩側的位置,他的動作在拍出之前停了下來。
他的手掌在空中停住,片刻後收了回去。火焰在這過程中劃出兩道橘紅色的弧線。
“啊,差點忘了。”
忒拉格斯聽著這計劃,沒有開口發言,他只是重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粉碎巨人大錘,雙腳在沙地上調整了一下站姿,膝蓋微屈,重心下沉。那是一個隨時準備好全力揮擊的姿勢。
三人看向遠處史柴格斯的身影,它現在正在與老翁對峙。
老翁在史柴格斯的巨鑿攻擊下正在快速移動。他的太刀每一次與那骨鑿碰撞,都會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金屬被折斷般的聲響——然後那把太刀就會應聲而斷,斷口處那銀白色的金屬碎片在空中翻飛。
每當一把太刀斷裂,老翁就會瞬間鬆手,讓那斷刀從手中滑落,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把新的太刀,用新刀繼續抵擋史柴格斯的下一擊。他的動作流暢得驚人,幾乎沒有停頓的間隙。他腰間那些太刀每一次出擊就會再少一把,空刀鞘在他腰側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如同枯枝搖曳般的聲響。
指頭女巫瑟蘿莉亞站在老翁身後不遠的位置,她手中的聖印記不斷釋放出柔和的光芒,精準地覆蓋在老翁的雙臂上,將他雙手每一次與巨型骨鑿碰撞時承受的衝擊力從骨骼中抽出、緩解、分散。
如果沒有她的持續治療,老翁手臂裡的骨頭早就被砸得稀爛了。
就這樣拼鬥了幾十秒,老翁腰間就只剩下一連串空空如也的刀鞘了。
他從腰間解下另一把、也是他最後一把太刀。
刀鞘似乎是鍍金製品,只不過如今已被黑布和紅繩徹底覆蓋。那紅繩...似乎也並非是其本來的顏色,更像是血液反覆浸泡導致的結果。
他將刀從刀鞘中抽出。這把太刀與之前所有的風格都截然不同,它的刀身呈現出一種刺眼而鮮豔的猩紅色,彷彿在鑄造時被滲入了某種礦物或血液。刀身上佈滿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從刀鐔處一直延伸到刀尖。刀柄上纏繞的皮革顏色是深黑色的,被老翁的手汗和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油亮的、暗沉的光澤。
名刀屍山血海。
老翁在握住這把刀的瞬間,他那始終低垂的、半闔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他雙手握刀,刀刃朝上。
他將這把刀作為他最後的武器。他將以身證道。
史柴格斯已經將骨鑿高舉過頭頂。它那多重眼眶中的橙光集中在那鑿尖的方向,它在為那一擊蓄力,只為在接下來的一擊中將面前的人類連人帶刀一起擊碎。
亞歷山大看到了。他的聲音在瞬間從屍骸巨柱後面炸開:“就是現在!”
忒拉格斯沒有猶豫。他深吸了一口氣,身體猛地開始轉動,雙手握緊那根粗壯的、由磐巖製成的錘柄,粉碎巨人大錘在他手中劃過一道沉重的弧線,錘頭從後到前,帶著全身的力量砸向亞歷山大下盤的側面。
“那就做好覺悟吧。”忒拉格斯的聲音在錘擊的餘聲中響起,在他吐氣之後變得更重、更厚,“我大角忒拉格斯的錘打,可不是開玩笑的!”
磐巖
錘頭的重量和忒拉格斯全力揮擊產生的速度,在接觸的瞬間轉化為一股巨大的、向前的推動力,將亞歷山大沉重的陶土身體猛地推了出去。
亞歷山大那沉重的壺身在那推力的作用下開始在沙地上滑行。他原本短小的雙腿已經縮回了壺身內部,整個壺的重心完全壓在那已經被點燃的雙手前方,讓那燃燒的拳頭成為他滑行方向的尖端。整個壺身如同一枚被投石機彈射出去的巨大彈丸,緊貼著沙地向史柴格斯的方向滑去。
沙地在他滑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邊緣翻卷的溝壑,溝壑中混合著被碾碎的骨骼和腐敗液的暗紅色痕跡。
慟哭沙丘的沙粒在他身側飛濺,在他後方形成了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煙塵軌跡。
他在接近到與史柴格斯只剩下幾步距離的位置時從沙地上猛然起跳,將所有的滑行速度都轉化為向上的動能,他燃燒的右拳從身側收回,再在最高點從下方猛地向上揮出,那火焰在他拳頭上被拉出一道明亮的、如同彗尾般的弧線,向著史柴格斯面骨板的方向砸去。
他在空中的姿勢與之前追蹤者使用的升龍拳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規模更大、力量更強、速度更快——他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積蓄的動能都凝聚在燃燒的拳頭上,然後將之盡數釋放了出去。
史柴格斯的面骨板立馬轉換方向,它的頭從與老翁拼刀的角度猛地轉向亞歷山大所在的方向,多重眼眶中的橙黃色光芒在那一瞬間變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亮。
它的右臂在身體轉向的同時改變了發力角度,原本準備一擊抹殺老翁的巨鑿重新調整了方向,向亞歷山大揮來的火拳迎去。
即使是臨時轉換姿勢,史柴格斯仍能做到以當前的發力角度全力下砸。
火拳升龍,巨鑿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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